第六章 只为难相见

他咂着嘴几下,搂紧了我,轻轻拍我,“噩梦醒了就好,不怕、不怕。”

我的心跳如雷,紧紧扑在他的胸前。前尘往事袭上心头,不由流泪不止,终是把他完全惊醒了。

他坐起来,点了半截红香烛,又钻回帐里抱紧我,叹声道:“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浑身都被汗打湿了,像落汤鸡一样,只是缩在段月容的怀里打着战,咬着他白绸内衣,完好的一边脸枕在段月容右臂上,贴着他臂上温热的金臂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梦很可怕吗?”

我没有答他,只是不停地哭。

终于他坐起来,揉着我,叹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人能逃过命运这一说呢?如果可以选择,我真的希望前世我能勇敢一些,那样也许我的命运会完全不一样。我就不会遇到你,然后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个时空,遇见了那细雪一般的人,不会历经坎坷,然后莫名其妙地成了花西夫人。

我的泪流得更猛,甚至抽泣出声。

他摸着我的发,一下一下,清冷的紫瞳凝注着天上的半月。

他静静地说道:“我小时候有次独自跑到偏殿去玩,听到有两个宫人躲在墙角丛里偷偷议论我的紫眼睛。那是第一次我听到有人骂我是妖孽,不想其中一个还是我最喜欢的乳娘。”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哭花的脸来。

“我的母妃在我一出生时,就去世了,所以小时候的我很缠我的乳娘。那时候,真是一时片刻都离不了她,没事就往她的房间里跑,抱着她的大胸听她唱山歌给我听。”他俯身拂去我的泪水,柔声道:“你猜我怎么做的?”

我的脑子慢慢转着,心想这厮八成就让他爹把这两个宫人大卸八块了吧。

他在暗夜中对我微笑了,紫瞳映着银蟾,如兽发着湛湛的银光,我打了一个战。

“你一定是想着我将那二人禀报父王,然后杀了他们吧。”他刮着我沾了泪的花鼻子,轻笑出声,而我垂目默认着。

“我什么也没有做,压根没有想过要告诉父王,”他的眼中闪着讽意,微叹一声,淡嘲着摇摇头,“不过那时的我也同你一样,哭得如此凄惨。因为我爱我的乳娘,虽然她讨厌我的紫眼睛,可是我却爱喝她的白乳汁。虽然她背地里骂我是妖孽,可是我却爱听她唱的那些山歌。就如同那个原非珏,他无论再怎样借着撒鲁尔来伤害你,可在你心里,最终还是会原谅他一样。”

他长长的弯睫下,翦水紫眸潋滟地望着我崩溃的泪眼,仿佛苦海寺的菩萨对着众生怜悯而望。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进宫伴驾,我的乳娘偷了我一只臂镯,给她的儿子戴。”他指了指那个金臂镯,淡淡道,“我的乳娘仗着我的喜欢,骄横惯了,得罪了很多人,我父王的一个侍女就向父王告发了她,然后很多宫人就把这几年乳娘的所作所为全都说了出来。我父王最恨恶奴欺主,一怒之下将她关进了大狱。等我得了消息找到她时,她已经受不了大牢的苦日子,用我赐给她的鲛绡香汗巾挂在牢窗上自缢了。”

屋里静悄悄的,红香烛爆了一下,然后流下一串艳红的蜡泪,堆在烛根,仿佛在纪念着永恒的伤情。

“我只救得了乳娘的儿子。这才知道我乳娘的儿子从小到大,一口也没有喝过乳娘的奶水,我其实早就可以断奶,可我舍不得乳娘,父王便迟迟不放乳娘出宫,令她饱受思子之痛,她总觉得对不起儿子,这才会时不时偷些我的小玩意托人给他送去。可惜她不知道这只臂镯是从阿嵯耶观音阁请来的,是专门用来压我前世真身的煞气和邪气的,断不能随便予人。”他长叹一声,“后来我回了父王,索性就把那只臂镯在佛的莲花灯前供奉了三天,然后送给了乳娘的儿子,还留下他,让他成了我的玩伴。”

我猛然心中一动。我记得小华山的细黄胳膊上好像也一圈圈地戴着跟这一模一样的金臂镯,那时夕颜还缠着要过一阵子。

我恍然地喃喃道:“原来蒙将军便是你乳娘的儿子。”

段月容点头笑了笑,轻风吹起芙蓉纱帐,他的脸上有一丝乱发拂向我满是泪痕的脸,紫瞳漾着一丝轻嘲。

他在往事中失神了一会儿,然后对空中姣好的月婵娟长叹一声,低低道:“想哭就哭吧,木槿,你现在还能哭出来……也是你的福气。”

我清楚地记得绿水死的时候,他没有哭。

莫非你的眼泪已经在上一世作为妖王时为那仙子流干了?那么这一世呢?

我再定定地看向段月容,猛然醒悟,那凝睇着我的紫瞳依然清澈剔透,然而却不复往昔的自信和活力,仿佛一夕之间便沉淀了人世间所有的风霜和悲伤。

当时的月光下我只感到万般的沉重,仿佛透过那幽深的紫瞳,我看到了他累积几世无比深沉的爱恋。我无法开口,只是泪如泉涌,埋在他的胸前像个无助的孩子,满腔的悲辛、委屈、歉疚、无奈等等,万般感慨终是化作最无用的哭泣。

那一夜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凝着一张绝世的容颜,静静地搂紧了我,轻抚我的背,如同哄着一个布娃娃一般。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正美滋滋地喝着稀粥,只听得一阵喧哗,小玉往纱窗外探了探脑袋,便报与我说,所有明月阁的姑娘们在段月容的房前哭哭啼啼地跪着,因为她们刚刚得到通知,段月容将会在下一个渡口遣返这艘花船。我这才意识到在这大舫上的女性邻居不只洛洛一人。

段月容一副沉痛惋惜的样子走了出去,叹声道,他的夫人化装前来查探,这下子就了发现他花天酒地,终于打破了醋坛子,还可能要闹到解除婚约的地步。而最要命的是他夫人是家中的财政大臣,控制着他所有的经济命脉,这一次他很有可能会被我赶出家门,从此吃咸菜豆瓣过日子了。

透过纱窗,我见他贼头贼脑地用手指微微指了指屋里正喝粥喝得稀里哗啦的我。

果然正牌大奶奶永远是妓院勾栏的天敌,于是在一片哭声混着胭脂香粉气中,我木然地咬着小笼包,看他完美的侧面迎风而立,乌发逆飞,宽大的紫锦袍,如蝶翻飞,后面跪着一堆莺莺燕燕,说不出的颓废优雅。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去河东狮吼两下,以应应景,顺便报复一下这几年他做朝珠夫人时在我和众姬妾面前的作威作福,不想他背负着双手,忧伤的俊容微带忧郁地皱着秀眉,朗声吟道:“燕离伤怀泣,梦醒胭脂啼,怜客在天涯,相逢必有期。”

于是美人们的哭声更大,如丧考妣。

他同那些美人抱头痛哭一阵,然后出手阔气地每人各赏了一小花篮首饰。我明显地看到众女的眼神亮了那么一亮,哭声停了那么一停。

我胆战心惊地祈祷着那些赏赐不是从君氏所出。然而无论如何,这赏赐总算冲淡了离别之情,哭声止了许多。

前往打赏的沿歌木然地回来,胸前抱了一堆系着红绳的头发、荷包等信物,说是段月容特地让他拿到房里来。

“先生,您说咱们殿下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个物件啊。”沿歌提溜着一条头发,啧啧道。

“都是你们这些臭男人惹的祸。”小玉立刻回了他一个白眼,“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花酒。”

哟,咱们小玉长大了。

沿歌的脸微微一红,“我又没有喝过花酒。”

“你没喝过,心里不也想着嘛,你当我不知道?”小玉的小红嘴嘟囔着。

沿歌张口欲反击,但看我在铜镜里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便闭了嘴,横了一眼小玉,倒了口茶,自己闷头喝着。小玉也回瞪了他一下。

“这些勾栏里的女子全是洛洛挑来的。”小玉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我一愣。

“这些女子真真不要脸,平日里得了多少赏赐,咱们正牌夫人在此,还敢明目张胆地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欺侮先生你心里厚道,不与她们计较。”小玉一边给我整着头发,一边板着小脸骂着,“那洛洛明明是宫里出来的,却同这些下贱女子夜夜共事一夫,做这些下三滥的功夫,甚是下流不堪。先生,这就是那个洛洛送的,说是能给太子殿下醒酒。”小玉指着床头挂着的一个绣工特漂亮的紫缎大香囊说,“她每夜都来陪着太子吹笛。”

我让小玉帮我拿过来看看。果然这只香囊上的花样特别,还有一种奇特的怡人熏香。若说挑些美貌女子来帮助段月容沉溺花丛、治愈感情创伤是大理王的旨意,是他们作为家臣的义务,那么这香囊则表明了她对段月容的一片情意了。

我让小玉放回去,点头道:“她果然有心。”

我想还是弄个大辫子方便容易,可小玉偏想整点花样,嘴里还咕哝着,“先生到底还是女儿身,难得这回子出行的人都知道先生的身份,咱们梳个漂亮点的发式,压过这些青楼的,不好吗?”

我正要出言相驳,门吱呀一声开了。

“说得好,小玉,”满面春风的段月容进来了。沿歌赶紧奉上茶。段月容接过,喝了一口,立刻化作朝珠夫人,翘起兰花指点着我的脑门,傲娇道:“就给咱们正牌夫人梳个最流行的,压压那些粉头。”

小玉应了个诺,喜滋滋地把编了一半的大辫子拆了,给我重新梳起。

“这些都是本宫的私人收藏品,”他趾高气扬地掂起洛洛给的大香囊凑到鼻间,得意道,“每件都是本宫收服的一颗七巧玲珑心。”

这人真不要脸!我透过铜镜白了他一眼,他却回了我一个百媚千娇、柔情蜜意眼。

“给她梳低点,遮遮那只伤眼。哎,对,就这样。”他倚在香妃榻上,兴致盎然地看小玉给我梳头,以多年做女人的宝贵经验不停地精心指点,然后嘻嘻笑着,星眼朦胧地扯了扯我身上系罗裙的紫罗兰蝴蝶宫绦,“快点,本宫就等你的那颗,便可收尽天下芳心,功德圆满了。”

“七巧玲珑心咱没有,”我歪头从镜里看他,笑道,“谁叫咱是穷人,只有这只八珍蜈蚣眼哎。”

小玉捂着小嘴低低笑出声来,然后识趣地退到一边。

段月容也不以为意,凑过来揽着我的肩膀,对着铜镜里梳着堆云髻的我,笑得如烟如梦,“八珍蜈蚣眼好啊,配上我这九曲回转肝,咱们正好下酒喝。”

大伙儿都给逗乐了。

在下一个渡口,段月容便遣散众美,带着我们几个下船。

我透过面纱一看,渡口早有人恭敬地牵着十二匹骏马恭候多时。我们上马,目送那三只大画舫又开起来,一堆美人在船头痴痴站着,迎风落泪。

段月容假惺惺地挥着宽大的袖袍抹着脸,远远看去,似是洒泪而别。

那几只大舫开远了,他方才呼了一口气,甩了袖袍,扭头对我肃然道:“这江边水汽甚重,爱妃身体方愈,要注意身体。”

我挑了挑眉毛,正要嘲笑他几句,身后却传来一阵娇笑。我们转头,一位佳人正站在我们身后,对我们娉婷而笑。她珠钗宝钿满头,绿衣窄裙,更托出细腰丰胸,玉手轻掩樱桃小嘴,盈盈而立如一枝梨花绽放枝头,正是那个洛洛。

“殿下好生无情哟。”洛洛笑意盈盈的,风情无限地看了段月容一眼,“只顾破镜重圆,却不理妾身了。”

我注意到段月容的笑容一滞,淡淡道:“洛洛果然厉害。孤不及相告,你已然认出莫问了?”

“殿下容禀,陛下爱子心切,在叶榆宫中曾细细教导妾身如何服侍殿下,不但衣食住行无一遗漏,就连殿下身边的人物,妾亦见过其画像的。只是昨夜灯火太暗,妾不敢确认。”她不卑不亢,柔柔道来,让人不由自主地认真倾听。

我不禁暗暗称奇。须知自绿水以后,段刚老爷子就再不派身边人来侍候段月容,难怪段刚老爷子放心地让她来侍候段月容。只见她郑重地转过身来,垂目对我微行一礼,“昨夜妾身未能认出姐姐,粗鄙无状,这厢见过姐姐,望姐姐见谅。”

“姑娘请起,莫问不敢当。”我向她还了一礼,微搭手,她慢慢起身。我看她举止娴雅,不像小玉等人口中的淫乱恶女,反倒是个进退有度的贤淑宫人模样。

段月容堆起笑容,走上前去,搂住她的腰,亲切道:“洛洛昨夜饮酒不适,今日可好些?”

段月容极其关心地问候了洛洛半天,最后他表现出为了洛洛的身体着想,也是为了大队人马的安全着想,便让洛洛同仇叔带着宋重阳等五个大理武士先走,自己就慢慢与我还有几个孩子前行。

那个洛洛含笑听着段月容的吩咐,恭顺地点头诺着,便和仇叔将宋重阳点了睡穴放在那个大佛之中,放在马车中化装成马帮行走。她走的时候曾回头看我,那目光太过冰冷,让我感到有丝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娘娘,这个洛洛讨厌吧。”夕颜一只小手拉着我,小声对我说道。

“走吧,看什么哪,莫非你想娶她做小?”

段月容紫瞳斜眼看我,打散了我的沉思。我想起这几年两人假凤虚凰,便给他逗乐了,扭头与他相视而笑。

我们上了马,同洛洛他们背道而行。

绿水逶迤,芳草长堤,我们沿着柳堤跑了一阵。

“我们这是去哪里啊?”我不动声色地问着。

他没有答我,只是向我清浅一笑。

水面渐窄,那河塘中满眼碧叶红荷,连天接地正喧然盛放。万里晴空中,蜻蜓点点,沙禽掠岸飞起,引得夕颜同轩辕翼在马上挥舞着小手,大笑出声。

跑了一会,水流渐浅,花萍浮满清澈见底的溪水,绕溪中圆石静谧而流。我们似进入了一处山谷,马蹄便踏入深深浅浅的各色花丛深处,但闻青草花香之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不久我们来到一处密林,眼前一汪深山幽潭,碧蓝透底,无风无波的潭面如一块巨大的琉璃镜,微有粉白的鲜花瓣随风飘洒而至,微漾清浅的水纹,一圈圈恬静平和,好似天上的仙子梳妆时,不小心松了手,那棱花镜便坠入凡间,化作此等人间仙境,我不由看得痴了。

蒙诏在前头回马过来,“殿下,已到花溪坪了。”

段月容便点点头,喊了声原地休息,马队便停歇下来。

我捶了捶腰,段月容便递上一水壶,在阳光下对我柔声道:“累了吧。”

“还好,”我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擦了擦水壶口,疑惑道:“这不是回大理的路啊,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段月容微微一笑,顶着空中五彩的阳光泡泡,向远处正在同沿歌抢大枣嬉戏的夕颜一招手,“夕颜过来。”

夕颜便从沿歌那里挣开了手,屁颠屁颠地学着小马步,得儿得儿地扑过来,双手紧紧拉着他伸出的大手。他宠溺地把夕颜离地抱起,向外甩了几圈,夕颜在空中兴奋地嗷嗷大叫了几声。

可这却把我给吓得一身冷汗,“别乱学抖音,快快放她下来,小孩子骨头嫩,别拉脱臼了。”

他闻言停了下来,抱起夕颜,“母女俩”对着我大笑不已,那琉璃紫瞳一时灿烂非凡。

夕颜满面红光,喘气道:“好好玩,爹爹也来试试。”

段月容放下夕颜,夕颜便空下两只手紧紧抓紧我和段月容,天真道:“爹爹娘娘,夕颜变成神牛牛,拉你们回大理。”

她学着牛叫,然后真的像头牛似的低头,顶着两只小髻子拉着我俩往前走,然后发现力气不够,便唤着轩辕翼来帮忙。

轩辕翼有点尴尬,但不好扫夕颜的兴,便加入了“小牛牛”车队,闷头往前走。而我不想伤害两只“小神牛牛”的小心灵,便慢慢移动脚步,由得这两只小神牛牛拉着走。

段月容被孩童的稚言又逗得一阵大笑,也学着我,往前移步,嘴里喊着:“我说神牛牛啊,可否先把我们拖到那棵树下休息休息啊?”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后的学生侍从更是一阵莞尔。

段月容扭头对我笑道:“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有在一起了。汝州风光怡人,名胜南阳山和东离山,乃是人间一绝。若非现下兵荒马乱,此时早已游人遍地了。此地便是两山交汇之处,唤作花溪坪,我陪你玩上几日,好吗?”

夕颜同轩辕翼把我们拖到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底下,然后又跑去找沿歌小玉他们玩了。

早有孟寅摊上干净的一大张米色丝罗,段月容拉着我坐下,又有蒙诏递上些干果,沿歌他们在远处采来几只野梨山桃,卫士便将采来的山果在这潭中洗了,由蒙诏传过来,孟寅再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阵,又用上好的明黄缎子包着递上来。众人按着品阶垂手而立,一派宫中礼仪。

段月容哈哈一笑,“在外面没那么多规矩,孟寅留下伺候,你们都散去吧。让我同屋里的也好好歇歇脚。”

于是众人喝了诺,蒙诏便安排随行的几个武士没入草丛或是上树暗中相护,自己同翠花站在湖边喂马喝水。

我咬了一只青黄相接的桃子,没想到还挺甜的。我便又在一堆山果中挑了一个,递了一个给段月容,“尝尝,绝对绿色食品,无污染,超甜。”

“呃?!”他的紫眸闪着不解,但还是接过来一口咬下,咀嚼了几下点头道:“果然甜脆。”

我们俩微笑着啃着山果,享受着这片刻平静。

有女子爽朗的大笑声传来。我举目望去,阳光下两个人影高大而立,原来是蒙诏同翠花两人正牵着各自的坐骑,边走边说着什么。翠花穿着一身枣红薄外夹袄,白色内绸衣,藏青色的如意宫绦系着淡青长裙,腰配银刀,一如既往的浓眉大眼,未语豪笑先传,英姿飒爽地立在潭边。蒙诏一身玄色长衫,猿臂蜂腰,长条子的纹面脸上淡淡而笑,一贯的清瘦卓绝。

蒙诏的大黄马是大宛名种,叫绝影,是打到金沙江那阵子,头人进贡的,浑身金黄,个头雄奇,神俊挺拔,几乎赛过了段月容的爱骑汗血宝马腾云,脾气却比腾云还要“霸道总裁”,谁也不让骑,连段月容也不给面子,但独独只爱蒙诏,一见蒙诏那叫个顺服啊。翠花的坐骑虽是一匹名贵的蒙古马,但却浑身褐青色的毛,右马眼一圈乌黑,活像被人打了一拳。这匹马原本是段月容打下真蜡南十八郡、三十六寨得到的无数战利品之一,段月容看这匹马乖巧温顺、个头略矮,觉着挺适合小孩骑的,就送给夕颜当生辰礼物。

偏夕颜这丫头嫌它长得又矮又丑,就硬塞给了华山,还骗华山说她就是看这匹小马长得特别好看又有型,所以才舍不得骑,特地给华山留的。老实的华山受宠若惊,还喜滋滋地觉得摸摸小矮马也挺好的,只是蒙诏一直不敢让他单独骑,怕给摔了。偏偏时常来照顾华山的翠花对这匹马倒是一见钟情,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有时也抱着华山骑骑小矮马,过过瘾,于是蒙诏就大方地转送给了翠花,翠花便欢天喜地给它取名叫乌蛋蛋。

两人两马似是信步踱到幽潭对面,一向温顺的乌蛋蛋忽然对着绝影喷着鼻息,蒙诏笑着摸摸绝影的鬃毛,似是怕绝影对乌蛋蛋刨蹄子。高壮的绝影委屈地一抬两只漂亮的前蹄,蹦起来仰天轻啸了一声。翠花微叫着,赶紧拉着乌蛋蛋退了一大步。她拍拍乌蛋蛋的脑门,看她的口型好像在说:你怎么敢惹绝影呀,小心它把你吃了。

蒙诏紧张地跑到翠花那里,好像在问你没有被踢着吧,然后两人相视而笑,脑袋几乎要凑到一块了。平静滑整的潭面映着两人一红一黑两个影子,旁边两匹战马一高一矮、一金一青,有时弯着的马脑袋还碰对对,倒也成了一幅画。

嗯,咱们翠花的个子还真高,站着居然同高大的蒙诏一样平哎。

哎?我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蒙诏笑成这样啊,好像也很久没有看到翠花脸红了。

哎?为啥我觉得这两个有点情况啊。我正眯着眼琢磨着,旁边的段月容忽然发话道:“我打算明年开春就替蒙诏向君树涛下聘。”

我手里啃了半个的桃子掉了下来。

段月容对我笑道:“你嫌人家蒙诏配不上你们君家的翠花吗?”

我赶紧像拨浪鼓似的摇摇头,结结巴巴道:“这、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毫不知情啊?”

段月容摸摸我闷闷的脑袋,笑道:“我又不是他们俩肚子里的虫子,怎么知晓呢?反正也就这两年的事吧,忽然就觉得他们俩眼神不太一样了。”

“可是蒙诏将军一直心高气傲的,我一直以为他会为初画独身一辈子呢,怎么他就……”我百思不得其解,想起以前段月容也送给他一堆性格温顺的美人儿,他全把人家当成粗使丫头。他怎么就看上长得一般,脾气也不怎么温和的翠花了呢?

“许是蒙诏想替华山找个好妈妈吧,”段月容轻叹一声,“翠花虽不是美人坯子,但却是难得的好心肠,有翠花照应华山也好。蒙诏这小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除了同我说话,他什么人都不爱搭理,但一旦认准了就死心塌地一辈子,我想他定能对翠花好一辈子的。”

我扭头再看那笑得灿烂的两人,正感慨一番,忽然感到有人在摆弄我的小臂,这才发现段月容正在撩开袖子,给我的手臂上戴着一只金光灿灿的镯子。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昨天晚上我枕着的那只金臂镯。

“你……”

我怔着,想甩开手臂,他却抓得牢牢的,“别动,一会就箍上了。”

“人家有东陵白玉簪,我便没有紫慧金臂镯吗?”他睨着我嗤笑了一声,不停调着那金镯的松紧。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嘴里低低地嘀咕着,“嗯?瞧这小细胳臂,现在愈发细了,都戴不上了。”

无奈我的胳臂原来也就只有他的三分之二,现如今更是只有他的一半粗细,他只得将其拧成三圈,箍在我的左臂上。

“嗯,你戴还挺好看的,”段月容志得意满地看了我两眼,又将目光投向远方,平静地淡笑说道,“这两个臂镯原本一直供在阿嵯耶观音阁里,我父王娶了母妃后,带她到观音阁中进香。这两个臂镯通身发着紫金光,寺中住持云,母妃怀着下凡的九天贵仙,这两个臂镯本是属于我前世真身的,可他又说我前生业障过多,要出家修行,方能消除罪孽,我父王自然不同意。那住持便长叹一声说一切随天意吧,说我降世后少年时必会噩梦不断、病孽缠身,唯有戴着这两个臂镯方可平安长大,便算做了大法事。不想少年病弱的我戴上臂镯后果真身强体壮起来,然后一路平安长到了现在。”

“我把其中一只送给了蒙诏,另一只在庚戌国变时丢了。你在断魂桥边抛下我,我便睡了过去。父王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快要准备后事了,有一个自称金谷子的云游道人,满嘴道语的。我大理尚佛,自然没人理睬这疯道人。可是这疯道人竟然带了这只臂镯回来了,他说只要两只臂镯戴齐,便能唤醒我。我父王便舍下老脸,问蒙诏又讨了回来,配上金谷真人的那只,没想到还真灵验了,我真醒了过来。”

我惊道:“金谷子,可是齐放的师父金谷子?那名满天下的前任武林盟主金谷子?”

“金谷子在大理不过传说罢了,”段月容嘿嘿笑了两声,从我脑门上轻轻拉下一片花瓣,吹向空中,“偏那时齐仲书正满大街找你,没同那疯道人照上面,谁知是不是真身呢?反正我是真醒了,不待我父王重谢,那道人也消失了。”

“可这礼物太珍贵了,你还是留着吧。”我讷讷说道,就要把那只神奇的镯子摘下来。

段月容对我笑着摇了摇头,温和地制止了我,“你且收着。”

他挑了一只青红相间的野山桃,放到鼻间嗅了嗅,那潋滟的紫眸柔得似滴出水来,对我曼声轻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灿烂的阳光洒下,流动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闪着金子般的光辉,璀璨的紫瞳如梦似水,柔情涌动,似又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真挚温柔,深深地凝注着我。我一时便在感动中恍惚,仿佛那梦境里的紫浮,柔情蜜意地看着我,宛如千百年来一直这样凝注着我,亘古未变。我无法挪开我的眼,竟是一阵说不出的迷失。

“可是有人她就是不稀罕我的好东西哪。不过,”那厢里,段月容忽然假假地叹息一阵,然后语气一转,凶恶道:“你这辈子还是得给我戴着……”

明明还是调笑的语气,脸上也带着粲笑,偏那紫瞳却闪过一丝尴尬和哀伤,微微躲避着我的视线。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心中不忍,想也不想间,话已脱口而出。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心上却感到一片坦然,“我稀罕。”

段月容彻底怔住了,他伸手抚向我的脸颊,讷讷道:“你、你说什么?”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没心。”我低下头,轻声道,“你对我的好,我不是不知道。这七八年来,我同你和夕颜还有大伙在一起很开心,只是、只是……只是上天先让我遇见了他。”

西枫苑里那世上最迷人的微笑,弓月宫那阴森恐怖的地下世界里,那个凄怆的白色身影,那魂牵梦绕的《长相守》,那声声呼唤:木槿,木槿……

每每夜半想起,便成了撕心裂肺的思念,最断人肠,生生折磨着我的灵魂。

那生死之际无望而疯狂的承诺,花木槿爱原非白一万年,一遍又一遍地念在心里,那长相守的美好愿望,难道此生终成了遥遥无期的黄粱一梦而已?

我的眼圈红了,努力想开口继续说下去,却落入一个宽广的胸怀,眼泪落在上好的紫锦缎上,快速渗入胸前,只留一摊深色的水迹。我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微抬头,迎上一个火热的吻,唇齿相依,火热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好半天,我挣开了他。段月容的紫瞳亮晶晶,仿佛盛开着最灿烂的烟火,紧紧搂着我,动容道:“你当真稀罕我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紫瞳,一时无言。

这七年的过往历历在目。

命运总爱弄人,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夺取了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尊严。

然后又是这个男人奇迹般地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我所梦想的一切安定平静的生活。

于是我有了一个淘气可爱的女儿,一群活泼善良的学生,一位每次都会带来惊讶的妒悍的紫瞳娘子,一场场精彩的商场游戏,一次次帮助别人的快乐。

他为我改变了多少,我不是不知道。他深知是他让我家园尽毁,失去一切,尝尽人间世态炎凉,于是他这七年来加倍补偿,就像他对我说的,不是不能对我强取豪夺,只是想看到我对他真心地笑。

是的,他成功了,他竟然实现了我同于飞燕的梦想:自由自在,泛舟碧波,我再一次快乐地笑出声来。

难道上天让我再次先遇上段月容,便是要告诉我,花木槿与原非白,终是有缘无分?

段月容等不到我的答案,亦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你皮薄,总对我说不出那缠绵的话来。”他昂头轻哼一声,状似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对我绽出最最美丽的微笑。那紫瞳好像深潭一般,闪着琢磨不透的光,口中却吐出最残酷的话语,“那你能对我起个誓,今生今世再不见那原非白吗?”

天空忽然飘来朵朵乌云,不时遮住璀璨的阳光。

我一下子愣住了,耳边仿佛又响起婉约动人的《长相守》,那抹白衣人影,仍在星光下对我淡笑,可我却迷失在越来越远的地方。我惘然地望向段月容,艰涩地开口道:“月容,我、我、我想再见他一面,可不可以让我再……”

“闭嘴。”段月容霍然起身。天空仿佛忽然浇下了倾盆大雨,扑灭了段月容眼中的五彩烟花,浇透了有情人心中最美好的幻想。

他高高的个子向我投下一片阴影,逆着光,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唯有灿烂的紫瞳洒下一片阴冷。七月里的我只感到腊月里的寒。

“我知道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木槿。”段月容冷冷道,“所以,我劝你不要有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他猛然转身离去,冷冷的背影对着我,“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他了。”

“为什么?”我也跟了上去,一下子走到他的眼前,不顾他满脸阴沉,抓着他的双臂,颤声道,“月容,我没有别的想法啊。我只想知道他的身体是不是好一点了,只想同他像个老朋友一样谈谈。”

“他的身子好着哪。你下落不明、我昏迷不醒那阵子,他踏雪公子早就能跑能跳,还能玩女人、战东都。这一年他顺风顺水,连宋明磊都忌惮他三分,他有什么不好的?”段月容拂开我的手,不耐烦地乖戾道,“你且对他情有独钟,可你是否想过,他是否真心想见你?你同他谈什么,谈谈怎么偷偷捅死我,谈谈我大理有多少锦绣河山好让他来践踏,然后方便你们一起双宿双飞吗?”

“月容,你有一个疼爱你的父王,对你百依百顺;你有女儿夕颜,你有我的学生,有我的生意,还有我们在一起的八年,八年……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天下人都以为他多么痴情,多么惊才绝艳,只有我心里知道,他……其实他、他和我一样,不过是一个在感情上认死理的傻子,”我对着段月容,想起那孤单的白影,那凄怆的《长相守》,不由哭花了脸,辛酸道,“我见他,只是想让他好好过下去,别再挂记着我了,以后就再也不见他了,好好守着你还有夕颜他们,还不成吗?”

段月容莫测地看着我,没有答我,只是冷冷地绕过我,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我心如刀绞,再顾不得旁人,只是对着他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喊道:“月容,你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所有的人都向我们看来。夕颜害怕地想过来,可是翠花却拉住了她。

“你就讲道理了吗?是谁在弓月宫答应跟我走的?可又是谁最后背信弃义?”段月容停住了,慢慢回身,紫瞳幽冷,却难掩伤痛和决绝,他冰冷道:“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难道还以为我会信你吗?”

我如遭电击,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无语泪千行。

七月里的天气变幻莫测,上午还好好的,到了晌午就下起大雨来,花溪坪老潭那平静的水镜被暴雨滴穿,裂个粉碎。

入夜,我们便在当地一家名叫信游的有二十多年历史的老字号客栈落脚。

那老板一脸老实,两只老眼温和得像小鹿的眼睛,你看到他绝对不会联想到浴血沙场杀人如麻的武士,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忠厚老实的老好人,在前几日还轻而易举地扑杀了众多原氏高手。

他迎我们一大帮子人进入客栈后面一所安静的大院,只剩下我、段月容还有蒙诏时,他双膝跪倒便向段月容行了一个宫廷大礼,老眼精光毕现道:“吾主放心,洛洛姑娘与老奴已将质子押送回来,幽冥教与原家均未发现。”

段月容立时把他扶起,淡淡一笑,“仇叔,别来无恙?”

“小人一切都好。”仇叔眼中微带泪花,微笑道,“小人收到蒙诏突然来的信,说是小王爷,哦,不,太子殿下前来,小人便准备好了一切。”

“仇叔,前日分手之时甚是仓促,未及相告,这便是君莫问,”段月容又客套了几句,然后指着耷拉着脸的我,“亦是大公主的母妃。”

“哦,原来如此,这、这便是闻名大江南北,真正的君大老板?”仇叔作势又要向我行礼,目光如刺芒一样看向我,充满了探询的味道。

我手一微挡,他便立时站直了身子。老狐狸。

“木槿,快快见过仇叔,我的第一位武学先生,亦算是我大理的第一名将。”段月容微笑着拉过我。

哦,原来如此。我便行了大礼。

两人又唠了一会嗑,而我沉浸在可能再也见不到非白的悲伤中,精神恍惚。

我回神时,已经被段月容带到仇叔给我们收拾的屋子里。里面的装饰全是段月容喜欢的奢华风格,桌上还特地摆了一个盛满泉水的浅底金盘子,盘底上雕着飞天映月,水面上洒满了鲜花——因为段月容这厮习惯一进屋就要用金盘子盛的香花水净手,还不能是银盘子或是玉盘子,且盘子里的鲜花品种一定要超过五种。

记得我以前骂他连洗个手都如此奢华,他还理直气壮地一摊手,拉着我坐下,像领导似的语重心长道:“爱妃实在冤枉本宫了。本宫经过庚戌国变后已然节俭很多了。原来本宫净手的金盘,须是内嵌五色宝石,外镶珊瑚珍珠,底刻紫鱼莲花佛经千言论,下有千年紫檀为托的金盘,盛的是沧山蝴蝶冰泉,洒的是我大理三十六族各族族花之鲜花瓣方可,还要有十位各族佳丽在侧,香胰、熏油、按摩,那个……如果是晚上,我还顺带挑了哪一位美人儿伺寝的,可能……还要再多洗些花样。”

他的紫瞳若无其事地瞥向我,“当然,若是你以后想伺候我净手,那……本宫还是可以考虑再节俭些……哎?怎么跑啦?”

我回过神来,小玉催我去隔壁的浴室,这个老头子想得真周到,连段月容喜欢沐浴这个喜好都想到了。

浴室华丽非凡,严格说来就是一大游泳池,我就哈哈笑地绊倒小玉,让小玉掉下水,然后拉着她陪我游了两三圈。正想叫夕颜和轩辕翼也来玩,忽然想起万一段月容闯进来,岂不又被他占便宜,便恋恋不舍地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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