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为难相见

我的手刚刚碰到门栓,身后便惊觉有人飘然而至,惊回头,正对着一双满是冰冷恨意的紫瞳。

“外边一大帮子人,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他对我冷笑着,“你这又是想去哪儿?原非白那里吗?”

我的心脏一瞬间停跳了。他果然认出来了。是什么时候,是方才吹笛的时候吗?莫非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然而不容我多想,我的肩胛上传来一阵剧痛。段月容的笑容猖獗地在我眼前放大,我慢慢倒了下去,感到脸贴到冰冷的地板上。

我虚弱地睁开眼,却见他也蹲在地上,一双夺目的紫晶琉璃瞳正冷冷地平视着我,充满了狠戾乖张,嗜血残暴。他猛然伸手死死地扣着我的前襟,那样紧、那样牢,连青筋都暴了出来,甚至打着战,简直就是想把我给勒死。

那是我八年来从未见识过的惊天的怨愤和暴怒!

他好像在我耳边咆哮什么。可惜我饥饿多时,又泡了冷水,经历杀机一刻,早已是力量耗尽。再加上他老人家刚才那手刀砍得太狠了,所以我根本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声音就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对我厉声咆哮:“你这个没有心的,果然没有死。”

这原本是我最最不想面对、最最害怕的一刻,而真正到来时却又有了一丝莫名的心安,心想着若是真给他勒死了,倒也可以问心无愧,一身轻松地去了。

于是我又极端地走向反面,试图对他绽放一丝友好的微笑,以宏观地表达对于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那种神奇重逢的复杂的思想感情。可是他老人家实在勒得太紧了、摇得太狠了,我一口气没接上来,头一歪,晕死过去。

我又看到了撒鲁尔可怕的脸在血河中不停向我飘近,无数的鬼魂围在我的身边哭泣,向我诉说着他们的不幸和怨愤,可最后全化作奇怪的吟唱:

奎木沉碧,紫殇南归;

北落危燕,日月将熄;

雪摧斗木,猿涕元昌,

双生子诞,龙主九天。

紫殇在我的胸前一片灼热,黑色的雾气渐渐被那紫光驱离,我慢慢恢复了知觉。耳边飘来一阵欢快的音乐,颇有些北地之风。有一主要歌者,似有两个歌童相和,所奏乐器亦不似中原或是大理,有横笛、拍板和拍鼓,而那歌声节奏甚是急速欢快。

这好像是北方契丹之地的音乐。果然是契丹人来此吗?

我发现我身处一个黑暗的空间,上方有两个淡淡的亮光,我想移到亮光处。方才艰难地爬起,奈何所在之地甚滑,又摔了下来。这是什么地方?

众人拍手之声甚响,有个浓重契丹口音的人说道:“真想不到,洛洛小姐的《雁回曲》真是赛过我北地最有名的乐人了。”

有个迷人的声音似银铃般地轻笑了起来,正是那个洛洛,“妾之拙技能得大人谬赞,不胜荣幸。”

那个契丹人更是殷勤赞道:“洛洛对殿下的深情真如白翎雀一般忠贞不贰啊。”

那白翎雀乃是北地一种常见鸟类,此鸟无论寒暑皆不迁移,常被北地人用来形容品性坚贞。

屋内安静了下来,我只好支着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那个契丹人不停地用流利的大理话同段月容聊着,可见是个使官。最后总结下来,他的意思就是两国联手,焉有不胜之理。

双方又谈了几句,接下去谈到一个实质性问题,关于结盟的诚意。

段月容没有出声,那契丹人却舌灿莲花,“我主年纪尚轻,未有子嗣,唯有一妹,疼若珠宝,貌赛星辰,实为我契丹之花,堪为太子多多生养大理皇子。”

我打赌,就算这朵赛星辰不能为他段月容生养,段月容还是会非常喜欢。

不过没想到这回段月容倒在屋里没有吱声,只听到蒙诏的声音道:“吾主愿以宗室女香槟公主嫁与贵国狼主,以修永世合好。”

“大理美人闻名天下,狼主早有耳闻,奈何吾主不爱美色,”那辽人淡笑出声,“吾主听说吐蕃第一美女卓朗朵姆为段王诞下小世孙,吾主陛下万分期待小世子前往契丹赏玩,以助二国共破突厥豺国。”

果然是为了击破撒鲁尔的突厥,我暗忖,那么撒鲁尔当如何御敌呢?

“贵国狼主有妥彦这样的人才,实乃契丹之幸啊,”却听段月容出声笑道,叹声道:“世子前往辽地学习,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世子尚在襁褓之中,弗能行路兮,安能前往契丹?”

“那不如请夕颜公主……”辽人又待开口。

段月容哈哈一笑,“妥彦果然是大辽第一名臣。吾女顽劣异常,只恐贻笑大方啊。不如此先结为兄弟联盟,待世子长大成人,或许贵国狼主亦喜得贵女,彼时两国世子再做打算如何?”

那个叫妥彦的辽人似是沉思片刻,犹豫道:“太子所思极是。”

我暗自恍然。大理因与契丹距离甚远,素无往来,而大理国内的保守派亦不主张同契丹相交。这样说来,这段月容名为出来花天酒地,实为掩住各国间谍的耳目,甚至很有可能不想让保守老臣知道。

却不知道大理同契丹的合作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报撒鲁尔之仇吗?莫非也是为了南北夹击汉家三国吗?

他们又说了一会,不过是些风花雪月了。我的肚子好像咕咕叫了一声,就听段月容笑道:“今日也乏了,妥卿待明日再议如何?”

一阵众人散去的声音,我努力爬起。透过那两个亮光,果然富丽的房间内,几个高大的男人正客套地走出房门,走在段月容后面的是那个细腰丰臀的洛洛,她换了一身石榴百折红裙,酥胸半露,性感撩人,薄绡裙摆飘曳于地。她似是不愿意走,杏目含情,在夜明珠下甚是妩媚性感,勾魂摄魄,段月容挥了一挥袖,微微推了她一下。立时她的秋波堆满忧愁。

“殿下自弓月宫回来之后,伤重难治,沉睡了七日七夜方才醒来,自那以后,便不再亲近女色了?”她俯在段月容的胸前噘着樱桃小嘴怨着,“是故陛下亲自选了洛洛来陪伴殿下,奈何殿下对洛洛恁地无情,可是、可是明明洛洛知道殿下昨夜甚是尽兴的,不如今夜……”

段月容有意无意地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我一愣。只听他软声细语道:“今日孤要好好想想如何答复辽使,你且回去。”

洛洛委屈地点点头,“那容妾再拜一拜观音娘娘,好保佑洛洛做个美梦,梦见殿下。”

你确定这是一个美梦?!

却见她翩然向我走来,满面虔诚,盈盈而拜,走时深深看了我两眼。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段月容将我放在正对着房门的大观音像里。天下皆知段月容喜爱瓷物,尤以汝窑为甚。这一番出游,即便为人所知,大抵众人也只以为他出来是游山玩水,搜集名瓷而来,这尊大佛像便是最好证明,断想不到他不但绑架了宋重阳,而前来密会辽使,还可借这个大佛私扣人质。

段月容像没事人似的举起一只美酒夜光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素手极优雅地碰了下桃木椅上的揆龙把手,立时启动机关。我的脚下一空,一下子滑了出来,天旋地转间,已落到观音像前。

我捂着脑袋转过头,不想段月容正高高在上地拿着酒杯低头看我,正对上我的紫色蜈蚣眼,他似乎没想到我已经醒了过来,明显地微微呛了一下,红色的美酒沿着他的嘴角无措地流了下来,酒香悄然在奢华的房间内弥散开来。

他的紫瞳一下子冷了下来,森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冰窟窿,看着我好一会儿。

我也微微打着战,却无法移开看着他的目光,胸前的紫殇隐隐地发热起来。

我润了润唇,决定不再装了,便哑着嗓子启口,“月容。”

我原本想问,你好吗?

然而不等我发问,下一刻,我就被他拎起来然后扔在远处。

他并没有用很大力,只是把我像块破布似的轻轻拂在地上。然而我的身子实在有点弱,只觉头晕眼花,金砖硌疼了我的骨头。

“你给我跪下。”他在上方傲然而立,语声中充满了令我感到陌生的威严和冷意。

我的脑中分明有一时片刻的空白,怔怔地仰视着他那森冷的俊颜。

一瞬间,那种久违多年的感觉又回到了心田。

他是一个强有力的男人!

他其实一直是大理最有势力的太子!他的手中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杀大权!

他可以轻易地伤害我,他就是那个西安屠城时夺去我所有尊严的小段王爷!

而那过去七年刁钻刻薄但对我情意绵绵的朝珠只是一个幻影,那个曾为我吹奏《长相守》,柔声哄我睡觉的段月容也只是一个表象。

也许,我本就是在做梦,那记忆中温驯的紫瞳佳人根本从来都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我的心平静了下来,强撑着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对他伏地道:“花木槿见过段太子。”

“你说什么?”他的紫瞳对我倏然眯了起来,如利刃一般锋利地看着我。

我淡笑一声,“民女花木槿。”

他不怒反笑,有些怪异地柔声道:“你再说一遍。”

眼见那琉璃般的紫瞳越来越冷厉,那血色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去,我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先兆。

然而我仰起沉重的头颅,依然一字一句清晰地朗声道:“花木槿拜见太子殿下。”

“好。”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好字,然后上前一把抓住我的前襟,提了起来,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古罗马元老院议员塔西佗曾经说过:人类更愿意报复伤害而不愿意报答好意,是因为感恩好比重担,而报复则快感重重。

我想这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段月容同学正在严格验证着这一理论。

他段月容还是一个自私、小气、爱记仇的小朋友!

很显然他完全忘记了当年我是如何救他于水火之中。

于是我表示理解地捂着脸,头一次没有对段月容的暴怒还手。谁教我上一次的确欠了他。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要说还手了。

于是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起来,耳廓也嗡嗡地作响。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对着我咬牙切齿,紫瞳阴狠,然后我的眼睛也模糊了起来。

当一个时代,“老婆”不但可以罚跪“老公”,还可以公然扇“老公”耳光的时候,往往代表了这个时代的文明和民主的巨大进步。

所以当时我忍了痛,想着:好吧,你打了一巴掌解个气也好……

忍了!

没想到刚抬头,他一扬手,又狠狠补了一巴掌。

我的牙关隐隐有了血腥味,不由咬牙暗恨:段月容,你这个臭流氓,你知不知道涵养再好的人,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更何况打人不打脸呢。

奶奶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立马就休了你!

我的心中倏地冒起一股邪火,那理智便生生被野狗叼走了。当他第三个巴掌过来的时候,我用尽力气格开,然后集中我所有的力气在脑门上,一头撞去,正中他的小肚子。估摸着可能还伤了一丁点他的命根子,反正他被我撞得打了一个趔趄,捂着胯部,暗哼一声后退几步,我便反身爬向门外,可是段月容那厮抓住我的脚踝把我硬拖了回来。

我反身趁势将他踢倒在地,扑上去抬手就是两拳。这两拳挺狠的,段月容那悬胆玉照鼻流了血,紫瞳也暗了下来。

我对上他的眼神和流血的脸,心中一颤,脑中想起的便是暗宫里断魂桥的那头,他撕心裂肺的哭喊:你这没有心的女人。便是这一瞬,不知为何第三拳我便打得慢了力量也减了不少,更何况这妖孽的反应速度是如何之快,我的胜机转眼化作浮云。

电光石火间,他如蛟龙出水,一下子把我压在身下,制住双手。

我狗急跳墙,一口咬上他的手。

他痛叫出声,甩开我的下巴,怒喝道:“你个没心的下流东西……你……还敢咬我你……”

他目光狠戾地看着我,一扬手就似又要抽我耳光,我赶紧抱头猫了下腰。

他见我害怕了,紫瞳挣扎地瞪了我一分钟,终是忍了下来,扬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地改了方向,扯下腰间的玫红蝴蝶宫绦,把我的双手全给绑了起来摁在上方,又眼明手快地按住了我的双腿,再一次成功地制伏了我。

我和他二人眼对眼、鼻对鼻,俱是气喘如牛。我的伤毕竟没有全好,只觉头晕眼花,眼骨那里也隐隐地疼了起来。

我的眼神越过他的肩,看到我们一旁拔步床的榻上正放着我的酬情。

“你以为就你会这手下三滥的?!”他喘着气,被我咬破的手正血流如注。他将手胡乱地在袍子上揩了两揩,又擦了擦流血的鼻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派鄙夷。

他的紫瞳深幽而冷酷,那是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冷,那是他雷霆暴怒的特征,那是他要大肆杀虐的前兆。我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在我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开始疯狂地撕扯着我的衣服。

我咬牙。剧烈的撕扯中,我的前襟被撕开,那胸前的紫殇,还有撒鲁尔用酬情在我身上划的伤都狰狞地暴露在他的眼前。段月容停了下来,他的紫瞳开始收缩。

我虽然捡回条命来,胸前却仍是留着道道丑恶的褐色长疤,可能就连宋明磊的幽冥教阵营中也没有较好的整容医师。我甚至想过,也或许他是故意留着想让原非白看到。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看到我这些伤疤的竟然是段月容。

此时,已近子时,周遭一片安宁,除了波涛轻拍之声,我们俩对望一眼,我窘羞得倒抽一口气,而他的紫瞳中闪着令我感到恐惧的愤怒,纤长的手指颤颤地抚向我的胸口,“这是谁干的?是撒鲁尔那人魔还是幽冥教的妖精?”

我刚要启口,他又着急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快说呀。”

他狠命摇着我的肩膀,简直似要把我摇散架了一般,在我耳边大吼地问了我数遍有没有,似是如果我不回答,他今天就要把我吼成个聋子。

我挣脱不得,脸涨得通红,“没、没有,没有。”

“当真没有?”他的语气明显放缓。

“没有。”我没好气地说道。

他忽地又粗里粗气地高声喝道:“连原非白也没有?”

我怒瞪了他两眼,心头更是一团憋屈,粗鲁地对他吼了两个字“没有”回去。

他对我吼道:“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再吼回去:“宋明磊把我的眼睛变成紫色的,就凭你多疑的个性,我敢回来吗?”

我极其简短地靠吼地述说我俩分手后的遭遇,为了让他不至于那么激动,对于宋明磊给我下的秋日散的事情我只是略略带过,“我被宋明磊下了秋日散,这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疯疯傻傻的,也是一个极偶然的机会,这才脱身,得见天日。”

说到后来,我的嗓子哑了,意气也沉沉。我累得大喘着气,段月容还是紧绷着一张俊脸,紫瞳里怒火滔天。呃,还生我的气哪。

他忽地直起身来拉起我。

我大惊,别说是如今饥寒交迫的我了,就算是身体健康的我,也不能阻止段月容对我做什么了!我使劲挣扎,滑开了缚手的宫绦,腾出右手,眼看够到了酬情,正想逼段月容放了我,刀锋却抵在段月容的脖颈处停了下来。

他只是抱紧了我,可是他圈住我的双臂是这样紧,他紧挨着我的身躯微微打着战,喉中发出一种难听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回过神来,原来他哭了,他竟然哭了。

哎,欠人情意,英雄气短……

胸中只觉得一种无奈的辛酸和柔软,自己也莫名地哽咽起来。我轻轻放下酬情,轻拍他的后背,柔声道:“我没事了,月容。”

可他仍然没有停下抽泣,我只得取了一旁一块松子糕拿了来放在嘴中。

“你……”段月容终于回过神来,淌着泪的紫瞳瞪着正在拼命咀嚼的我,慢半拍地发现我已松开双手,正拿着酬情轻松而优雅地把松子糕切成整齐的一小块一小块。

他冷着俊脸,用宽大的袖袍抹了一把涕泪,从我手上抢过酬情站了起来。

我木然地拉紧衣裳,慢慢地把到嘴里的半块松子糕吐了出来,擦净口水放了回去,顺便替他老人家所谓的“龙爪”慢慢擦去我咬出来的血,又做忠顺状地跪了回去,无神地看着地面。那明亮的地板正映着我饿得发青的脸上两边各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你个浑蛋,下手还真重!

他的紫瞳里有了一丝柔意,复又蹲下来,怔怔地平视着我,“你……几天没吃饭了?”

我低着头,弱弱地举起两个指头,却偷眼对着那一小盘松子糕看了又看。以前我是最最看不上这不咸不淡的松子糕,唯有香甜软糯的桂花糕方才入我的口,可现在这盘松子糕怎么看怎么水灵。我慢慢把手伸向一块小的,立刻被他的爪子打掉。

“你瞧瞧你把自己弄成个什么鬼样子,格老子的蠢女人!”他不停恨声骂道,又加了一句,“你个没心的蠢女人,天下一等一的大蠢瓜!蠢得连一根毛都没有的蠢女人。”

我斜眼瞪他,认为这是乱用排比句的经典案例,蠢跟有没有毛,又有什么关系,您老人家的头发一直都比我长呢。我混沌地胡思乱想着。这人骂起人来还是这样没水平,没有素质,缺乏科学性以及逻辑性。

他继续在上方骂着,可惜我的脑袋又开始懵起来,嗡嗡作响,实在没法听明白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直到一只手背上有牙印的玉手递了一盘东西到我的眼前。

我甩甩头,看清了是桌上的那盘松子糕,立刻抢过来,坐在地上狼吞虎咽,一时没注意到他出去了。等我正在仔仔细细地舔盘子时,门吱呀一声响,我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端了一个红漆托盘进来。

我微张着沾满糕屑的嘴巴,像个村妇似的坐在地上看着他忙忙碌碌。

“过来坐吧,”他依然没好气地说着,口气却比方才柔了很多,“你饿得太久了,才恢复了饮食,先不要吃得太腻。”

我还是傻看着他。出完气啦?不发飙啦?

不会像台湾小言里面的男主一样抽我骂我扁我踩我,然后再蹂躏我强奸我折磨我啦?!

我走狗屎运喽喂?!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桌边。却见桌上摆了三个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抓炒鱼片、清炒白菜、香菇笋丁,配上一碗清粥。

我瞪着他一分钟,确定他不会再动用暴力后,飞速举起筷子,开始风卷残云,吃着吃着,节奏却慢了下来。

我塞了满嘴佳肴却难以下咽。这几个小菜虽不名贵,却还是那么好吃。这是他的手艺,一定是他方才亲手做的。

当年我每次品尝他亲手做的菜,都会唏嘘半天:何以这妖孽做的菜是这样好吃?我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升腾的雾气。

然而下一分钟,我感怀的眼泪就硬是给憋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伸出那纤长的食指来,毫不客气地戳我的左眼,我便是感到一阵钻心的疼,一直疼到我的脑颅嗡嗡作响。

我低声痛叫,丢了手中的碗筷,颤着双手捧着我的左眼,猫腰躬身痛抽着气,脸也皱成了一坨。

“你……”我切齿不已。

他却拉下我的手,假惺惺道:“怎么好好地又不吃了呢?”

他笑嘻嘻地替我的伤眼吹着气,欲替我拭泪,我自然不让他再碰我的蜈蚣眼。

推推打打间,我的眼痛好不容易定下来,他又夹了一筷笋丁到我的碗里,然后和颜悦色地把碗筷塞回我手中。

他状似轻松地挨到我的身边,柔声问道:“你的眼睛为何变成紫色的了?”

我忍了痛,流泪瞪着他。

不等我回话,他却自顾自地笑颜如花,“哎,老天爷对你真是不薄,定是听到你当年七夕对我的许愿,要为我生一双紫眼睛,于是念在你对我痴心一片的分上,终于实现了你的心愿。这老天爷果然有眼啊……”

我捂着流泪的眼咽了一口唾沫,默然地看着段月容在那里唾沫横飞,又突兀地对空中的半月狂笑一阵。

我心中暗想:对不起,腾格里爷爷,我犯下了重罪,原来的段月容是个轻度自恋狂,可是现在我愣把他给变成了一个严重的妄想症患者。

我怀着对段月容无限的沉痛和愧悔,默默地扒着饭。

过了一会儿,段月容收了笑,叹了口气,“自你我分开之后,我父王受了刺激,派了很多人来守着我。咱们先不要贸然回大理。”他迟疑了一会,看着我慢慢道,“你别去招惹洛洛,她是我父王的人。”

“我从来不主动招惹你的女人!”

我本来想如是加重语气回答,并提出严重交涉,请不要这样污辱我花木槿的智慧。转念一想那个洛洛外表虽是个美艳性感的尤物,可眼神分明清澈精干,颇有几分我前世现代“白骨精”的味道。方才看到段月容一直对她退让三分,看起来此女确为大理王的心腹,加之段月容的情绪方才稳定下来,最主要的是我好不容易吃得上饭,我便顺从而沉默地微点了一下头,继续扒着饭。

一年不见,他和我之间仍然互相太过了解,有默契地把这个认知放在心上保持缄默而已。可是仍然能够感觉一些微妙的变化,段月容明显深沉了很多,他的目光沉默地越过我,落到窗外月光下轻轻搅动的波浪上,思绪分明已飘在我所无法触及的某个遥远的角落。

一时间,舟身微晃,唯有波涛之声轻拍。屋内华贵的珠帘轻轻碰击发出悦耳的声音,我渐渐地也饱了,手中的筷子慢了下来。接下来我该怎么同段月容说我的打算呢?

刚转头,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我身边来了。我吓得差点将碗筷扔掉,他却只是沉沉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忽地对我媚然一笑。我相应地打了一哆嗦,浑身汗毛长三长。

“没见着也好。”他没有预兆地柔声对我启口道。

啥意思?我看着他。一定是我这一年的遭遇,让我不太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那人可是出了名的有洁癖,你现在这副猪不啃狗不叼的模样,他若是连正眼都不瞧你一眼,你岂不更伤心?”他漂亮的薄唇勾起了一丝弧度,紫瞳里一派幸灾乐祸。

哦!原非白……

显然这厮是看我饱了,便要继续我们的口角,以期进一步刺伤我的心灵,好让我对他彻底臣服。

我眯着眼睛看他,正要开口,他却好心情地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舱门,那月光便柔和地流泻了进来。他回头对我浅笑,那月光正轻洒在他未束冠的长发上,好像乌亮的波浪一般在背上披散,映着紫晶瞳,如花貌,恁地妖冶动人。只听他对我柔柔笑道:“木槿,其实今天是个好日子。看,今晚的月色果真多情动人呐。”

紫瞳对我放着一千瓦的电力,他微笑着走了出去。

我呆愣中门又再开,进来的却是一串熟人,齐放、沿歌、蒙诏、翠花、豆子、小玉以及相熟的随从,大伙一顿激动的认亲,皆顿觉恍若隔世。

众人的腿脚丛里又哇哇传来孩童的哭叫,是夕颜和轩辕翼。

夕颜像离弦的箭一样向我冲过来,把我撞倒在拔步床上。然后又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爹爹,你真的是爹爹……娘娘吗,你为什么不认夕颜?”

我也抱紧了夕颜奶香奶香的身子,母女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侧目望去,轩辕翼站在一边谨慎地看着我,我一伸手,把他也拉过来抱在一起。轩辕翼一开始有点不自在,可是一会儿小手圈上我的,漂亮的大眼睛也红了起来。

三人抱头哭了一阵,轩辕翼像想起了什么,明亮的眼睛闪了闪,便像小大人似的,轻轻拍着夕颜的肩头,“夕颜别哭了,你把表哥的衣襟都弄脏了。”

大伙七嘴八舌地围着我激动万分。我听着众人颠三倒四的叙述:原来段月容自弓月城回到大理后,昏迷了七天七夜,寻遍御医及民间大夫,他们均束手无策,说是陷入了深度梦魇,若再不醒来,恐是再也不会醒了,大理王差点就哭死了。这时来了一位云游四方的邋遢道人,自称金谷子,给段月容诊了脉,对大理王说,太子的前世乃是九天贵仙触犯天条,这一世到人间来走一遭,渡那红尘之劫,然后便给段月容服用了一种奇怪的植物,第八天,他果然就醒了。自那之后,大理王为了这个宝贝儿子,严禁任何人提到我的名字,于是众人见到我时都有疑惑,却谁都不敢相认。

好神奇哦,段月容还要渡天劫,那岂不是等于腾格里爷爷原谅他了?等他百年过后,他还是有机会回天上任职,恢复那紫微天王的赫赫威名?

夕颜又谈到了卓朗朵姆。吐蕃公主同段月容回大理后,诞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紫瞳男婴后,终日趾高气扬,甚至连佳西娜太子妃也不放在眼中。然而段月容似乎对于他这一世第一个儿子没有任何兴趣,直到孩子满月那一天,才意兴阑珊地出席了宫中的喜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不但面上毫无笑意,对卓朗朵姆也很冷淡,不过大理王还是万分欣喜,为这嫡长孙赐名为段承嗣。

“爹爹,那个叫洛洛的老是缠着娘娘,比卓朗朵姆还要讨厌。”夕颜开心地大声道,“爹爹回来就好了。”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向门口看去。果然,这时段月容带了一个医生走了进来,像是要给我看病。

显然他听到了夕颜的话,倒没说什么,只是皱了一下眉。

他温言道:“夕颜,你娘娘累了,让她早点休息吧。”

大伙临走时,我拉住了沿歌,一时哽咽,“沿歌,先生对不住春来,对不住你。”

沿歌的眼神一开始躲闪着我,我殷殷地看了他许久,他才满脸凄怆,忍着泪道:“先生,这都是春来的命。可是下次若再见到撒鲁尔,我必会为春来报仇的,先生万不能拦我。”

我一时语滞,他便昂首走了出去。

段月容轻拍我的肩膀,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轻轻拉出我的手给那个大理医生把脉。

我认得此人,他是段月容的私人医生郑峭,也勉强可算是我的私人医生,因为过去七年里,他每隔三个月为我把脉一次,配制那著名的含有二十四味中药的稀有特色丸子。

这一回,他显然对我身体有诸多忧虑,用了很多奇怪的银针来扎我的头脑,我立马就变成了一个针葫芦。

后来还拿出了一种银色的蛊虫,他的秘宝宠物“银月”,可解天下奇毒的一种蛊虫。他将银月放到我的脉搏上,惊骇地发现了那以往战无不胜的银月,竟然在吸了我的血后便立刻绞着肚肠,然后浑身发白死了。

我暗中叫苦,冷汗流了下来。这可是郑医生的心爱之物啊,我上哪里去赔他呀。

然而,他伤心之余,却激起了强大的科学研发热情。他给我把了许久脉,不顾段月容在旁边瞪了很久,只是看着我的眼中惊骇非常,喃喃道:“原来如此,娘娘的身体亦有蛊?这、这不是南疆蛊王,白优子吗?真想不到,已经有二十多年,真想不到老夫还能再看见一个为白优子寄生的活人,更没有想到娘娘胸腹上的旧伤便是被这种蛊虫封住的。当年,便是有一位神医,以白优子救出尚在母体中的殿下,只是……夫人要有克制这种蛊王的东西啊,不然迟早蛊王会反噬人体。莫非那克制之物便是夫人胸前的紫物?”他恍然道,说着就又要来扒我的衣服,被段月容及时喝住了,便讷讷地红着脸道:“果然、果然,果然是上天的神物。”

我对他淡淡而笑。他似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段月容赶了出去。

小玉伺候我梳洗,第一次看到我胸前的伤痕,先是震惊,然后亦是泪流满面。让我感动之余,回想起弓月城中的惨剧,还有春来等一干人的悲剧,亦禁不住流了泪,同小玉二人竟是互劝了半天。

段月容嘱咐我先睡,拉着郑峭密谈去了。可能是他对我的健康有很多疑问,碍着我不好相问。

我一沾上香软的床铺,便进入了梦乡。这回我梦见了兰生,他的背影在无边的血河上跌跌撞撞地行走,我惊叫着想让他回来。但是当我拉住他,把他转回来时,却见他的脸皮已经被人完全剥掉了,我吓得松了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跌进了血河。

我忽觉我的周身微微摇晃着,举目向光明望去,葡萄结子花的窗棂外,冰轮清冷清冷地俯视着我,散放着一团冷丽的光晕。风拂动纱帐,波浪轻拍的声音传来。我微低头,惊觉身边卧着一个上身健壮的人影,便又吓得不轻,以为又是宋明磊突然造访要对我不利,然后醒悟过来:我已经逃离宋明磊的囚禁,这是在段月容包下的豪华游轮上。

段月容似也被我惊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将我揽了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有丝迷蒙地说道:“别怕,木槿,有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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