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名医络绎不绝,可是所有的诊断都大同小异:大妃娘娘的身体从小羸弱,又因丧女之痛,思念过度,积重难返,最多恐怕也就几个月,请陛下早作准备。
撒鲁尔心中悲绝,只命众仆和他一样强装笑颜,极力讨碧莹欢心。
这一夜,碧莹忽从梦中惊醒,口中仍惊呼着阿芬。
一旁的撒鲁尔被惊醒:“又梦见阿芬了吗。”
碧莹的眼瞳微微闪过一丝冰冷,撒鲁尔不知怎么地,微侧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心疼地圈起她,静静地听着她渐渐平息她的喘息,过了好一会,撒鲁尔昏昏欲睡时,碧莹忽地微弱地出声:陛下,阿芬说她很想我,也很想阿塔。
撒鲁尔一下子清醒过来,在黑暗中辛酸笑道:“等你好起来,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碧莹轻笑一下,过了一会儿,悠悠说道:“臣妾有一个愿望,想请陛下恩准。”
撒鲁尔强笑道:“别说一件,一百件朕也准了。”
碧莹说道:“臣妾想回中原去。”
撒鲁尔的笑容立时敛去:“为什么要回中原去呢?开玩笑,你的身体怎么可以禁得起旅途颠簸。”
碧莹在撒鲁尔的怀中慢慢转过来,黑暗中琥珀瞳殷切地看着酒眸,碧莹动情道:“臣妾命不久矣,可是臣妾希望能够埋在故乡的土地上,请陛下相信臣妾,臣妾就算爬也会爬回故土再闭上这双眼睛,只求陛下恩准。
撒鲁尔悲伤而暴怒起身:“你们都说爱朕,可是你们一个一个却总是想要离开朕,不准,不准。”
碧莹用尽全力,枯瘦的手死死拉住撒鲁尔不让他离去,声声断肠:
“陛下,陛下,臣妾这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难道陛下不能遂了臣妾的心愿吗?”
撒鲁尔回转身来,只见一双血瞳似火,冲着碧莹大吼:“你们都是骗子,你和木丫头,都是骗子,你们都说爱我,喜欢我,可是骨子里都恨我,讨厌我,你们都巴不得离开我,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恨你们。”
碧莹只觉血气翻涌,上前死死地抱住撒鲁尔,任凭撒鲁尔怎么挣扎都不放开,柔声道:“陛下,请听我说,我没有骗你,我是一个孤苦的将死的女人,膝下空空,唯有这一颗沉重的心。
“陛下,人这一生,到最后,无论愿意不愿意,每个人都是孤独离去的。唯一不同的是走的时候能否让这颗沉重的心变得轻一些,那样走的时候也舒服一些。”
所有人都没有把大妃的请求当回事,因为没有人相信她可以挣过漫长的旅途,也没有人会相信伟大的可汗会同意大妃的请求,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汗同意了。
撒鲁尔骑在一骑高大的乌马上,站在高高的山上,看着碧莹的一骑人马蜿蜒行在前往中原的路上,悲伤不已地流下眼泪。
仿佛感受到撒鲁尔的碧莹,她从马车里艰难地爬起来,掀开布帘看向山顶上撒鲁尔的依稀身影,也流下了泪水,她喃喃道:“永别了,陛下。”
撒鲁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
阿米尔不解道:“可汗陛下,既然舍不得大妃,为什么要放大妃回去呢?”
撒鲁尔摇头道:“朕只希望她走的时候,那颗沉重的心可以快乐一些。”
阿米尔正想问撒鲁尔,那又为何对术止皇子纵容宫人对大妃的劫掠不闻不问。
可是撒鲁尔面上的泪迹已被西域的大风吹干,他再睁眼时,已是一脸冷酷:“让明家人跟在商队后面,一定要让大妃活着回到故土,见到元德皇帝。”
阿米尔的心凉了半截,悲伤地看着载有碧莹的人马蜿蜒消失在沙漠中。
撒鲁尔策马回奔,恢复了满面冷酷的帝王威严,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碧莹车队,他再也没有回过头。
碧莹一直在昏睡,她的神思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中不停地飘荡,她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奇怪的发光的世界,那里的人穿着十分奇异,毫无男女大防,互相靠近,自由地笑着,说着古怪难懂的话语,其中有一个黑发黑眸女人穿着短裙白衫,露着双臂双腿,正在明亮的大集市中,指着一只会飞的钢铁鸟自信地解说着,那女子长得好像木槿,围着她的人群中有一个醒目的高个男子,黑发紫瞳,竟然神似大理段月容,正眼神温柔地看着那女子,嘴边噙着一丝淡笑。
碧莹正觉奇怪,忽然她又飞到一个古老的战场,到处都是尸堆骨山,残肢断臂,死寂的血腥中,唯有战场中央有一巨大的火炬,如光源照亮这个血腥昏暗的世界,碧莹走近看去,却见那大火炬竟是一棵巨树,比树母神还要大,是一棵巨大的木槿树,花开三色,花雨不断,有一人长发飘逸披垂于背,正坐在大树下凝神抚琴,那人神似原非白却又不是原非白,碧莹正在迟疑中,那人忽然猛地睁开一双血红凤眸,犀利地瞪着碧莹后,傲然对她咆哮道:“这不是死人该来的地方。”
碧莹悲伤而迷茫:“我果然死了吗?可我好想再看一眼中土。”
碧莹的目光移向那具精美的古琴:“我好想在中土能再弹奏一曲长相守。”
那天人的血瞳慢慢退去,站起来走近碧莹,嘲笑道:“你这一生本无缘长相守,连子孙缘,夫妻缘,儿女缘也没有,孤苦之命,又何来弹奏长相守这一神曲?”
那天人冰冷的话语刺痛碧莹的内心深处,不由泪落两颊,不知所措,那天人嘲笑道:“你既到得这里,我便许你脏手弹一曲,是否能哄我入睡,若好,我便允你得偿所愿。”
碧莹不待答话,只觉双膝沉重,竟一下子跪倒在那具古琴面前。
她的双手便抬起操琴。一曲动人的长相守响起,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化,春夏秋冬快速更迭,那血腥的尸骨上开出了动人的玫瑰花,不再血腥阴森,所有悲伤都化作鸟语花香。碧莹再站起时,那天人竟已在青石上睡着了,面容圣洁平静,再不复方才的乖张,碧莹便平静地坐在古琴边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那天人长长地叹了一声,在梦中翻了个身,巨树跟着花落跟多,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如你所愿。”
他纤指一挥琴弦,一股走调的音乐随之响起,碧莹只觉混身就像炸开一样,被一股力量抛向空中,然后跌入无边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耳边轻喊:“碧莹,到家了。”
她慢慢睁开眼,眼前人影晃动,一个身穿华袍的高壮汉子抱起了她,竟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大哥。
这一定是场梦,她怎么可能真得回到故土,她已经死在大漠了。
这一定是场梦。
她轻轻唤了声大哥,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陷入无陷混乱的状态。
她被人抱进了一座高楼,她慢慢睁开眼睛,一个宫妆丽人正柔声唤着碧莹,碧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上那丽人的脸,慢慢醒悟过来,这丽人真得是她一生想见又不敢见的人,木槿。她真得回到了故乡,而这富丽堂皇的宫殿竟然是当年小五义聚集之所德馨殿,自己所在之楼,又名燕子楼。
可是碧莹却总是了无生气地在榻上昏睡着,而一路陪伴的阿黑娜总是平静地守在他身边,眯着眼在阳光下认真缝制着一件红色披帛。
木槿悉心照疗碧莹,将撒鲁尔的很多赠物都放到燕子楼,希望碧莹能够喜欢,可是碧莹在突厥这么多年,一眼便知那不过是外送的国礼,绝不是撒鲁尔专事从西域赐于她的。
她想,木槿仍然是这样天真,总是可以原谅,总是以为可以回到过去,碧莹知道,她早已是千疮百孔,无法再回到当初的青春少年,无法再有力气去回应小五义的温暖了。
她不停地昏睡着,偶尔也会梦到那棵大木槿树下,那个天人总是命她弹琴,哄他睡觉。
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着,直到于飞燕把小雀和小兔给碧莹认作干女儿,从此,于飞燕和珍珠带着两个孩子时常来看望碧莹,碧莹再无法沉睡。
她的小五义,将她那颗僵死之心再一次给温暖了过来。
不久,紫栖宫中一片冰雪琉璃世界。元德皇帝认姚碧莹为御妹,晋封安和公主。
阿黑娜扶着碧莹坐到铜镜前,为她试带披帛。铜镜中印着碧莹和阿黑娜二人的笑脸。
碧莹的身体奇迹般地恢复了,她认真贪婪地呼吸着长安每一口呼吸。
连林毕延也啧啧称奇。
这一日,除夕之日,紫栖宫和西枫苑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一派新年气象。
大总管冯伟丛前往燕子楼宣旨,元德皇帝特赐安和公主大红蜀锦吉服一件,凤冠一副。
宫人奉上了一件奢华的大红蜀锦公主吉服。
冯伟丛特地谄媚地告诉碧莹,现下内帑紧缺,举国节俭,圣上为此特意缩减了自己和后宫的新衣,只命尚服局为公主赶制了这一套吉服和凤冠,公主好福气啊。
碧莹感激地收下吉服,叩谢皇恩。
三三两两的宫人内监或张罗打扫,或穿行搬运,一派忙碌情形。
木槿嘻嘻笑着拉扯着碧莹正襟危坐,由薇薇和姽婳帮着染发。
花木槿嘻嘻哈哈地说:“到底是经林大夫改良过的染发方子,又加了多种名贵药材,这一下子我都年轻十岁了!
众人闻言,均是忍俊不禁。碧莹望铜镜里照去,经过一番装扮,自己看上去气色极佳碧莹换上了那件大红蜀锦吉服,木槿换上了件宝蓝闪缎吉服。木槿从旁拥住碧莹,二人像小时候一样对镜甜笑。
不一会儿,于飞燕领着妻女进屋,又带了一大堆的礼物。小雀和小兔嚷着干娘,欢叫着扑进了碧莹的怀中。碧莹搂着两个孩子,脸上绽出了久违的明艳笑容。
两个孩子又嚷着要听碧莹弹琴,碧莹便接过珍珠拿来的那具百年古琴,净手焚香,弹起了一首《戏莲》。一曲终了,众人皆如痴如醉,只有于飞燕打起了呼噜。小兔和小雀上前狠狠地摇着于飞燕。
于飞燕咂巴着嘴醒来,擦一擦嘴边的口水,作出了一脸赞赏的模样。
于飞燕:听三妹妹的琴声,一准好睡。
众人一阵嘘声,随即又哈哈大笑。小兔又要听《长相守》。
碧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后,嘴角勾起了一抹轻笑。
一曲《长相守》幽幽响起,格外的宁静平和。
木槿凝神细听,感慨非常,这便是碧莹心中的长相守,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元德元年除夕傍晚的风雪之中,元德皇帝的銮驾缓缓而来。
元德皇帝本支着额头静思朝堂之事,耳边传来长相守的琴音,慢慢睁开了凤目,睥睨天下的凤目渐显惊喜,天下竟有人如此琴艺,一首本应充满激情的长相守竟被弹奏得如此澄净清澈。
奇怪,这琴声竟似梦中听到过?
原非白命人停下銮轿,下轿在院中细听了片刻,对冯伟丛道:“取朕的琴来。”
冯伟丛依言取来了元德皇帝常用的琴,又在廊下铺好了帐帘和褥子。
原非白闭目凝神,拨动琴弦。
房内众人正听得感动之际,另一曲满溢着幸福和爱意的《长相守》附和响起。
碧莹抬手细听片刻,微微一笑,复又弹起,一冷一热两股音律渐渐交汇在了一起。
一曲终了,碧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略有恍惚,暗中钦佩,踏雪公子的琴技果然冠绝天下。
时门口响起了一阵掌声,众人回过神来,见原非白正含笑立于门前。
碧莹微讶,连忙随众人起身行礼。
元德皇帝当下免了礼,对碧莹由衷赞道:“犹记少时曾听过安和公主的琴艺,不想如今已如此出神入化,竟引得朕一时技痒,忍不住摆弄一番了。”
姚碧莹垂首恭敬道:“陛下谬赞了,陛下的琴艺天下冠绝,臣妹之薄技乃萤火之光,如何堪与明月争辉。”
原非白:“安和公主过谦了,你着实是好琴艺,最终竟挣脱了朕的琴曲,朕最后倒是跟着你的曲调走了。”
时小兔上前抱住了原非白,原非白顺势一把将她抱起。小兔在原非白的面颊献上了一个香吻,引得众人一阵大笑。原非白怜爱地亲了亲小兔,随后从冯伟丛端上的紫檀托盘里取过早就精心为于家孩子准备好的礼物,为孩子们一一亲手戴上。
木槿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神色微黯地地低下了头。
碧莹看在眼中,伸手握住木槿,二人相互鼓励的一笑。
众人围坐席间,一同守岁,其乐融融。
原非白抱着小兔,亲自给她喂饭。
碧莹不由暗中称奇,如此冰冷的白三爷,竟能有如此温暖的笑容来。不由轻笑着和木槿低语:“圣上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连琴音也温暖了不少,方才竟是在劝我重新振作。”
欢笑声中,碧莹的心里溢满了喜悦,也许自己错了,也许她们能够回到过去,如果木槿可以原谅她,她为什么不能原谅锦绣,她可以让阿黑娜再做一条披帛送给锦绣,以这个借口去看锦绣,了结小五义的恩怨,木槿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雀摸着碧莹的披帛,满眼冒着星星:“干娘,这条披帛真好看。”
碧莹正想说,小雀喜欢,就送给小雀吧。
人在最幸福的一刻,总会失去戒心,忘记了,命运总是冷静地窥视着你的生活,在你毫无准备时,给出致命一击,福祸反转,生死颠倒。
上一秒,碧莹还在小雀温暖的小手里,下一秒,尖叫声起,四周已满是毒雾。
只听到木槿大喝酒里有毒,有刺客!
众人皆惊,素丽塔翻身躲过银盘,飞身晃至原非白的面前,摘下耳环向他扔去。
原非白抱住小兔,一手翻过桌案挡住了暗器,却不想那耳环跟着爆开,散出了一把毒雾。
屋内大乱,原非白抱着小兔滚到一边,于飞燕上前一个扫堂腿,正中素丽塔的心窝,然后把杯中的毒酒洒到了她的脸上。
素丽塔的脸部立刻焦黑,痛苦地嘶叫着直至昏厥倒地。
碧莹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护住了身边的小雀。
阿黑娜仰头避过,脸上的人皮面具掉下,露出了一张美丽而癫狂的脸来。
韩修竹跟着急急赶来:大胆明凤卿,陛下早就料到你会前来行刺,却不想你竟然狠毒至此,连孩童也不放过,更何况安和公主是你们明氏仅存的血脉,你唯一的亲生女儿,她已被你无辜牵累半生,你身为她亲身母亲,竟如此狠毒无情!
明凤卿冷冷地瞥了一眼震惊的碧莹,随即扭头凄厉地看向原非白:
“原氏狗贼,一个不留!”
原非白将小兔扔给齐放,而明凤卿就趁着这个空隙,举剑直直地刺向他的左胸。
这是碧莹看到的最后的景象,青媚及时把碧莹等一众女眷护下燕子楼时,毒雾开始在房中弥漫,青媚立即护着珍珠等人抱着孩子从窗户跃出。
青媚将珍珠等人放至雪地,由侍卫守护,随即又飞身上楼。
小雀和小兔都哇哇大哭:“阿娘,阿爹还在屋里头……”
碧莹在雪地上不知所措地站定,一脸的震惊和茫然。
素辉和齐放消灭了其余沙陀侍卫,合力攻向明凤卿,最终于飞燕挥刀砍下了明凤卿的头颅。
明凤卿的头颅不偏不倚地从窗口飞出,正滚落在了碧莹的脚边。
碧莹定定地盯着明凤卿怒目圆睁的头颅,神色恍惚地慢慢跪倒在了雪地中。
凄厉的往事瘁不及防地钻入脑海中,那刚出生的孩子被撒鲁尔扔到结界中,血肉模糊,阿芬小小的身子披着白被单,撒鲁尔拦着碧莹,碧莹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烈火吞噬。
现实与回忆,碧莹已分不清楚,她满面悲痛,慢慢蹲下,颤抖着双手将头颅捧起。
木槿和于飞燕都在她背后大叫:不要碰她,碧莹,快放下!她已为仇恨失心疯了,已不再是你的亲人了!
可是碧莹已经听不到了,她的眼前只有当年女儿惨死的景象。仿若未闻,失魂落魄地捧着那头颅站起来向院外走去。
燕子楼前不断涌入赶来的龙禁卫,一时灯火如昼,碧莹步履蹒跚,手中的头颅鲜血淋漓,在洁白的雪地上沾染了一路血红,格外的触目惊心。
碧莹心中忽然明白,为什么最后撒鲁尔同意将自己放回中原,又任由术止那群恶奴打劫自己,不由浑身打颤!
唯有自己越是可怜,木槿才会越是怜悯,元德皇帝才会毫无戒心地接纳自己。
陛下,你好狠毒的心,果然最后我们俩仍是隔着迷雾重重,你从未信任过我吗?
碧莹,碧莹是谁在唤我,碧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木槿焦急地脸庞。
碧莹慢慢转过身来,双目中藏着无尽的恐惧和哀泣。
对不起,木槿,我果然是个满身罪孽的不详之人。少年时代因为你对我的垂怜,困住了你整整做了六年的杂役,可如今的我恐怕又要为你招来巨大的灾难。
碧莹颤抖着嘴唇张口欲言,她想这样对木槿哀哀地说声对不起。
她想求得木槿的原谅,她想亲自把这位铁石心肠,丧尽天良的母亲给葬了,木槿猜到了碧莹的心思,却猜不到后面可怕的悲剧。
“公主快放下明凤卿,”林毕延从楼中气喘吁吁地跑下,老眼赤红地看着姚碧莹:“头颅里面有机关。”
就在这时,新年的鼓声隆隆响起。
碧莹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生母。
明风卿忽然睁开了一双肖似的琥珀瞳,她的嘴角对着碧莹扯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一张一合地吐着血沫,没有人能听到她在说什么,碧莹却看明白了!
永不原谅!
那头颅随即炸开,爆出了无数的银钉。于飞燕的左腿和木槿的右臂各中了一钉,而碧莹的胸前立时血涌如喷。
碧莹直挺挺地仰面倒在了雪地上,鲜血从她的背后漫延开来,仿佛盛开了一朵无比诡异而凄美的仇恨花朵。
巨痛中,碧莹仰面躺在雪地上,背后的疼痛却近麻木,鹅毛大雪飘洒而下,落到碧莹微颤的眼睫毛。
碧莹忽然想起那梦中的天人说起,自己没有子女缘,夫妻缘,连父母缘都没有,是个不祥之人,她早该想到,她的母亲的心机如此深厚,肯定考虑到一旦失败,原氏定会将她的头颅承递给元德皇帝检视,于是便在自己的体内做了机关,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却试图安葬她,最终却害了她此生唯一的女儿。
也许她料到,却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因为在明风卿的心中,只有复仇了,可是她依稀记得阿黑娜这一路对她的悉心照顾,她是什么时候化作了阿黑娜?那真正的阿黑娜又有着什么样的结局。
自己果然是不祥之人。
碧莹又进入了迷梦,梦中她的母亲明风卿捧着自己的头颅,不停地对她流着血泪,说着抱歉,说来世一定会补偿她。碧莹平静地告诉母亲,她希望母亲能得到平静,来世不想再相见了,明风卿失望地抱着头颅离去。然后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感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坐在自己的床前,碧莹轻轻握住了那人温暖的手。
姚碧莹低声问道:“那真是我娘亲吗?”
木槿艰难地点了点头。
碧莹的嘴角悲凉地牵了牵,眼神满含悲凄:“这段时日,她将我照顾得真的很好……好妹妹,你说……她是不是出自真心呢?”
木槿再次艰难地点了点头。
碧莹怔怔地看着身边的那件红色披帛,泪水滑落。
她记得“阿黑娜”正眯着老眼在阳光下为碧莹认真缝制着一件红色披帛,扶着碧莹坐在铜镜前,为碧莹试带披帛。她当时如果察觉这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会亲手杀了她吗?
碧莹却坚持要起身,木槿无奈,只得让她斜靠在自己的身上,二人的双手紧紧交握。
不久,元德皇帝架临燕子楼。碧莹以虚弱之身,请求元德皇帝同意以一已之身平息原氏与明氏之恨,让自己的鲜血涤尽明氏的罪孽。
然后她又求得皇帝同意,再次见到锦绣的机会,希望能够平息锦绣和木槿二人的距离,她知道这是木槿内心最大的痛苦,这也是她能为木槿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碧莹勉力望向窗外,瞧着几支探墙而出,被晨曦晕染着的胭脂梅,遗憾一笑:“西枫苑的红梅花真好看,回来这些时日,整日昏睡,却没有出去看看,实在可惜。”
花木槿:“这有何难,等你身体好些了,我让大哥再抱你去。”
碧莹摇头淡笑,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这美丽的梅花了。
木槿帮碧莹裹上海狸子披风,于飞燕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缓缓步出了屋子。锦绣洒泪跟在身后。
西枫苑墙头探出的胭脂红梅傲然怒放,冷艳而火热,映得天地白璧一片无瑕。
碧莹静静地望向那一抹嫣红,舒心一笑,悄然问道:“二哥去时,可留下什么话吗?
花木槿哽咽道:“二哥走的时候很平静,他只是……只是觉得非常对不起你,一心挂念着你。
碧莹的心中升起一丝喜悦,目光起了一丝涟漪,释然地长嘘了一口气,看着红梅流泪而笑。她勉力抬手,轻轻地挡了开林毕延的药丸。
碧莹眼前的西枫苑化作了一片玫瑰花海,阿芬在金玫瑰园中冲着碧莹挥手而笑。旁边站着手中抱着婴儿的阿黑娜。
碧莹认出来了,阿黑娜怀中的孩子正是那个刚出生便被撒鲁尔牺牲的女儿。她痛断肝肠地走过去,从阿黑娜手中抱起她的女儿,一旁的阿芬拉住碧莹的衣角,高兴道:“阿娜,你终于来看阿芬了。”
阿芬的身后慢慢出现了少年装束的宋明磊,正对着碧莹温柔地含笑而望。
宋明磊温柔道:我来接你了,碧莹。
碧莹鼓起勇气,对着少年时代的宋明磊说出了埋在心中的痛苦和委屈:“二哥,我已经厌倦了西域的生活,求求二哥……不要再把我送走……了,我想木槿,想大哥,小五义……想回……家。”
宋明磊的面上流下泪水,惭愧道:“二哥错了,再也不逼你喝药,再也不把你送走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碧莹幸福地迎上前去,抱着婴儿,拉起阿芬,跟上宋明磊,向远方而去。
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过她狭长的眼角,迅速地滴入雪地,化为烟尘,她骨瘦如柴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我,无力地滑落了下来。灰暗的指甲上钩着的那块已经被碧莹的血泪冲淡的丝绢,被漫天的风雪卷滚到天际,最后无力地落在雪地之上,那丝绢上褪了色的碧鸳渐渐地被惨白的风雪所淹灭。
忍见胡沙埋艳骨,休将清泪滴深杯。
多情漫向他年忆,一寸春心早巳灰。
飞鹰越过弓月城重重屋阙,降落在阿米尔的肩头。
阿米尔取出传信扫过,眼中闪过悲凉,匆忙走向神思殿,跪启:“禀告可汗,明家人失败了。”
撒鲁尔从帐中坐起,赤着脚立在地上,皱眉冷笑道:“明家人果然没用,也合该这天下是原姓中人的。”
阿米尔迟疑道:“还有一件事。”
撒鲁尔不奈道:“何事?”
阿米尔:“大妃娘娘中了明家人作的机关,昨夜晨时殁了。”
撒鲁尔的脸隐在黑暗中,淡淡道:“走时说什么话了吗?“阿米尔暗中长叹,恭敬地禀告产:“大妃说,她厌倦了西域的生活,不想再回来了。“撒鲁尔命阿米尔退下,诺大的豪华的宫殿中唯有他一人孑然而立,映着空旷的宫殿更加空旷,他的酒瞳里慢慢流下的血色泪水。他喃喃低语着:“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少年时代的碧莹正坐在炕上,对着小小的梳妆镜认真梳头描眉,手中的小半截螺子黛那还是锦绣去年带过来的,是原家二小姐用剩下随手扔给锦绣的,锦绣这些小玩意儿多得用不完,时常给她和木槿送来,木槿平素不爱脂粉,这些就成了她的专用物。
碧莹小心翼翼地画着,暗赞到底是宫中御赐之物,画出来的眉毛又粗又亮。她微抬头,透过旧布帘子,看见木槿正素着一张脸眉飞色舞地同宋明磊聊着什么,于飞燕在老实地替锦绣按摩肩膀,锦绣不时指点其用力大小及范围。
宋明磊握着一只破了口子的粗杯子,时不时的点头附合,间或爆发出大笑。俊朗的面孔在阳光下更是神彩飞扬。木槿碧莹心中艳羡,总觉得二哥同她聊天时就变得很拘禁,说来说句不是问她病情,就是同她聊弹琴,可是和木槿在一处,那话匣子就像被打翻,总有聊不完的话。要是有一天二哥也能这样和自己聊天就好了。
木槿看宋明磊杯子里水又喝完了,便又坐直来给宋明磊加茶水,一边冲帘子高声道:“碧莹,你倒是快点,怎么还不出来,二哥都喝一壶茶,上两回茅厕了。”
宋明磊立刻弹了一下木槿的额头:“女孩子家不能这么粗鲁哈!”
碧莹这才意识到她的妆扮的有点长了,她再一次看了一眼铜镜里姣好的容颜,满意地掀开帘子满怀喜悦和羞涩地进来,木槿笑着跳下炕,让出座位,埋怨了几句,真慢,又让二哥等。
宋明磊照平常一样,又问了几句病情,又给她把了脉。
木槿给满面惬意的锦绣施了个眼色,锦绣仍在撒姣让于飞燕多按几下,耐不住木槿的催促,只好嘟着嘴悄悄退到灶间,帮木槿在厨房烧火,锦绣指了指屋外正在为宋明磊倒茶水的碧莹说:“我觉得二哥其实更喜欢和你聊天。”
木槿本来正在认真听宋明磊和于飞燕谈论兵法,回过神来眯着眼睛瞪着锦绣,长叹一声:“万恶的青春期啊!你们不好好读书,就尽琢磨谁跟谁早恋了?”
锦绣撇着嘴:“你少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话,你现在也大了,有时间也该琢磨琢磨自己了,你看看,你看看,”锦绣颤着手指着娇羞的碧莹:
“你整天刷粪洗衣伺候她,搞得越来越像她丫头似的,她倒越来越像个小姐似的,打扮起来还挺漂亮,我送给你的那些好东西,倒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好气人啊,”锦绣虎着脸:“她一个病人都懂女为悦己者容,你怎么就不懂为自己想想呢。”
“锦绣姑娘,你就是太懂得为自己想啦,所以才会老是生气,生气多了就容易长皱纹。”木槿挑了挑眉,称锦绣不注意,快速地用沾满黑灰的手戳了一下锦绣的脸,锦绣哇哇大叫,两姐妹笑闹着便钻出灶间,闹到碧莹跟前,锦绣称机抹了碧莹的脸,三个姑娘的脸都被木槿的黑手涂黑了。
姚碧莹捂着脸哇哇叫:“二哥救我,你看她们又欺负我。”
宋明磊很讲义气地挡在碧莹面前,笑说:“碧莹身子弱,你们可不准欺负她。”
于飞燕看着三个妹妹的黑炭脸,刚喝了一口茶,一下子喷出来。
两姐妹本是孪生姐妹,心有灵犀,只消一眼,便心照不宣地,同时向宋明磊的俊脸伸出四只黑手,不一会儿宋明磊的俊脸就被摸黑,于飞燕一开始看着傻乐,结果也被两姐妹摸黑了脸。五个黑脸笑闹一团。
原非珏裂着大笑脸,拖着红樱枪,昂首阔步地迈进门:木丫头,我口渴了,快弄点水。“小五义立时停了手,向原非珏恭敬行礼,原非珏看也不看另四人,准确地停在木槿对面,手中红樱枪掉地上。然后眯着眼睛逐一看着黑脸小五义。
原非珏看看门外骄阳似火:“怎么?这几天日头这么厉害呀,看把你们都晒得这样黑了么?”
小五义再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日夏蝉嘈切,阳光大好,木槿篱笆开得正艳,随风飘扬。
那时的岁月真好,真好。
【注释】
【近代】诗人苏曼殊《樱花落》
作者“海飘雪”的其他小说
《木槿花西月锦绣》《木槿花西月锦绣4:今宵风雨故人归》《木槿花西月锦绣3:月影花移约重来》《木槿花西月锦绣2:金戈梦破惊花魂》《木槿花西月锦绣1:西枫夜酿玉桂酒》《木槿花西月锦绣5:紫蕖连理帝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