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月宫外,沙漠之风轻轻吹来,十个巫师在火葬仪式上跳着迎送灵魂前往腾格里天国之舞,阿芬公主小小的身体被白布裹紧,悄然露出一细络红色的枯发。
憔悴的碧莹她斜靠着阿黑娜勉强不至于瘫倒于地,满面痛不欲生地守在女儿的小遗体身边,宫人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在周围铺上木材,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来惊扰这位不幸的大妃。
这时,有宫人唱颂可汗陛下架到。
众宫人卧倒在地行礼,撒鲁尔可汗慢慢出现在火堆的另一头,他强健的身躯慢慢来到阿芬公主面前,神情痛苦地抚摸着女儿的头。
碧莹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起来,靠着阿黑娜站了起来,露出袖中暗藏的匕首,向撒鲁尔慢慢走去。
阿黑娜立刻跪拦在碧莹的面前,哭求道:“求大妃娘娘不要再惹怒可汗了。”
可是碧莹一下子甩开阿黑娜。握着匕首向撒鲁尔冲去。阿米尔拦住碧莹,暗中卸掉她手中的匕首,沉声道:“我也曾经失去亲人,故而明白大妃心中的痛苦,可大妃哪怕是为了木尹王子,也请忍耐一二。”
不想,撒鲁尔头也不回地说道:“谁也不许拦着大妃,让大妃过来吧。”
众人遂放手,果然,获得自由的碧莹大力推开阿米尔,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撒鲁尔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碧莹。
碧莹凝着脸来到撒鲁尔的面前,忽然拔下头上的一支玉簪,狠狠刺进撒鲁尔的胸肩。
撒鲁尔动也不动地受了,碧莹连刺几下,最终玉簪扎进撒鲁尔的身体,拔不出来,碧莹却因反作用力,跌倒在地。
阿黑娜和阿米尔及在场侍从等都跪倒求可汗饶恕大妃。
碧莹再次爬起来,改对着撒鲁尔受伤的胸襟抓打着他的伤口,撒鲁尔的胸前全是血,撒鲁尔却毫不在意,只是沉痛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姚碧莹对着撒鲁尔哭吼道:“不管你是谁,是当初的珏四爷,还是撒鲁尔可汗,你可以恨我,可以唾泣我,可以折磨我,可为什么要让阿芬残死,她才八岁,她也是你的孩子啊,她身上也流着你的血脉啊,你怎么可以这样铁石心肠,你这个魔鬼,你已经杀了我的一个女儿,如今又杀了一个女儿,还逼走我的儿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碧莹继续踢打撒鲁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自己的怨气:“我现在就在你的眼前,你要杀就杀,你快杀了我呀,你这个魔鬼。”
撒鲁尔仍然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受着碧莹的打,直到碧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一下子抱住了拼命踢打的碧莹。
碧莹挣扎不得,只得在撒鲁尔肩膀上放声大哭,撒鲁尔紧紧抱着碧莹,紧闭的酒瞳之中也流出眼泪。
两人就像两只扭打的野兽,疲惫不堪,却又泪流满面地互相拥抱着慢慢跪坐在地上。
巫师及众人愣在当场,阿米尔长叹一声,微点头,巫师便继续念着经文,阿芬公主的遗体开始火化。
碧莹的眼中满是绝望的痛苦,嘶哑着嗓子:“让我再看一眼,我的阿芬,让我再看一眼。”
撒鲁尔死死抱着想要冲向火堆的碧莹,绝望地看着女儿化成灰烬。
碧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看着冲天的火光渐渐息灭,阿芬小小的身体化为灰烬,最后昏死在撒鲁尔的怀中。
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奔跑,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碧莹想拼命地跟上,却总被远远地甩在身后:“阿芬,阿芬,你且慢些。”
碧莹气喘吁吁地跟在阿芬后面,忽然一个黑影挡到她的面前,对她咆哮:“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碧莹盯睛一看,只见撒鲁尔血泪满面地挡在眼前,碧莹本能地后退,满腔怒火地看着他。
然后她意识到这不是非珏,也不是恢复记忆的撒鲁尔,而是以前那个杀死了那个刚出生的女儿,把她关在凉风殿,却夜夜前来看她的撒鲁尔,可是直到他彻底恢复了记忆,他便再没有出现,只在梦中与她相会。
碧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宫中。
“大妃,您醒了,陛下已经恩准我们离开凉风殿。”阿黑娜见她醒了,强笑道:“您看,我们终于回来了……。”
碧莹这才意识到鼻间一片香气,不再是凉风殿内一股子陈腐腥臭。
眼前一片珠宝的光辉,檐壁都镶上了突厥人最喜欢的金玫瑰花,眼前是一幅精工绣制的百鸟朝凤图,那是当年她方才惊险地横穿沙漠,旧病复发,奄奄一息地回到空厥养病,百般无聊中绣的,女太皇说她很喜欢。
这里的一切,碧莹只觉熟悉又陌生,往事接锺而来,便是钻心的痛。
这里是自己和撒鲁尔的新婚居所,当年木尹和阿芬都在这里降世,他们都在这里蹒跚学步,学会叫着第一声阿娜和阿塔,那双魂牵梦萦的酒瞳曾经幸福地溢满她的身影,她的生活曾经那样美满,笑得那样快活。
直到从江南回来,撒鲁尔开始夜夜梦呓着木丫头,她看他的眼神渗进了一丝怀疑,他的记忆开始恢复,她的恶梦,她的悲剧,阿芬的悲剧开始了。撒鲁尔将她迁入凉风殿,却把春宫赐给最受宠的朵骨拉住,任由轩辕皇后虐待阿芬直至阿芬不治而亡,木尹带着自己的侍卫,冲进春宫,杀光这里所有的主子,奴婢和侍卫。
碧莹神智恍惚,往事与现实在眼前交错,她无力而喃喃道:“不,早就开始了。”
这些恶梦,这些悲剧其实早就开始了,原非白说得没错,就在宋明磊利用她的一丝嫉妒之心,以救非珏为名,抛弃了姚碧莹的身份,顶替了花木槿的那天,悲剧就已经注定了,恶梦就已然开启。这些都是她自己造的孽,可为何要自己的骨肉来偿还,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痛苦百倍。
“您说什么?”阿黑娜问了几句碧莹,可是碧莹只是迷茫地摇头,口中呢喃着阿芬和木尹的名字。
阿黑娜心中更是难受。
“大妃身体虚弱,这是可汗命巫医为娘娘配的药,称热快喝药吧。”阿黑娜强忍泪水,端起药碗:
“我们已经回来了,您所有的荣宠全部回来了,您要保重身体啊。
荣宠?碧莹哈哈大笑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女儿死去,作为母亲无力维护,长子木尹也被逼得亡命天涯,这些荣宠回来又有何用,如果现在可以换回阿芬一条命,她宁可一辈子待在凉风殿。甚至立刻死去,这些虚妄的荣华富贵,又有何意趣。
阿黑娜流泪道:“大妃娘娘,好歹吃一口吧。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姚碧莹心如止水,只是紧闭双目,拒不进食。
就让我这样去了吧,阿芬,你等等阿娜,阿娜马上就来了。
这地,一股熟悉的玫瑰香气飘来,不消睁眼,她也知道是谁。
一身玄衣的撒鲁尔来到殿内,怜惜地看着碧莹,接过阿黑娜手中的金碗。
阿黑娜扶起碧莹。碧莹睁开冰冷的琥珀瞳,冷冷看着撒鲁尔。
撒鲁尔接过阿黑娜手中的玉碗,用金勺子舀了一勺,喂向碧莹,碧莹却微偏头。
碧莹悲苦地说道:“可汗陛下当真要杀光臣妾所有的孩子,才能原谅臣妾当年的欺瞒之罪吗?”
撒鲁尔微怔,沉默下来。
碧莹却一下子打翻了金碗,泪流满面。
姚碧莹揪着撒鲁尔的前襟,哭吼道:“木尹还是个孩子啊,他只是做了作为兄长应该做的事。求陛下赦免木尹的罪,他所有的罪就让臣妾来背。”
阿黑娜等一众仆人一下子吓跪倒在地。
阿黑娜哭求道:“求可汗息怒。”
撒鲁尔头也不回地挥手,命众人都退下。
撒鲁尔平静地一手握住碧莹的手,一手擦去碧莹的眼泪,叹道:“朕一直想问大妃一个问题,这一生你爱过宋明磊,爱过撒鲁尔,可是,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碧莹没有想到撒鲁尔会问出这个问题,怔怔地看着撒鲁尔没有办法回答,撒鲁尔用手指指自己:“我说的是你眼前的我,不是撒鲁尔,也不是非珏,而是我。”
碧莹无法回答,只是不停委屈地流着泪。
“没办法回答是吗?”撒鲁尔悲苦而笑,“你和她一样,你们都一样,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撒鲁尔轻轻放开碧莹,为碧莹拉好被子,反身走到窗前,俊面沐浴着西阳温暖的阳光,复又转过来对着碧莹说道:“木尹如今人已被大理圣武帝接到叶榆,圣武帝一向阴险狡诈,最擅以质子发动政变,要挟国政,木尹的身上流着朕高贵的蓝血,圣武帝自然会好生款待他好善加利用,圣武帝一生痴恋贞静皇后,哪怕是为了她,也绝对不会杀木尹,故而,如果大妃还想见活着见到木尹,就好好地活下去吧。”
撒鲁尔再次唤了阿黑娜进来。
撒鲁尔平静道:再端一碗药来,大妃会喝下去的。
阿黑娜称是。
果然,碧莹流着泪,努力地喝下了那碗药,待所有人退下,她悄悄从怀中掏出花姑子,贴在额头,泣不成声道:“阿芬,木尹,阿娜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
撒鲁尔一路行至神思殿,面目严峻,众侍皆不敢多言,阿米尔跪启:“启奏可汗陛下,大塬已正式下国书邀请陛下前往长安会盟。”
撒鲁尔淡笑:“很好,我们正好可以看看大塬如今的实力,你且去准备好银盒。”
阿米尔略有犹豫:“可汗,我只担心可汗会再受反嗜。”
撒鲁尔哈哈大笑,可是酒瞳里却毫无笑意:“担心什么?朕还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吗?”
撒鲁尔反身离去,阿米尔心痛地看着撒鲁尔。
撒鲁尔风尘仆仆赶到长安,宏伟的城门次第打开,元德皇帝亲自出门隆重迎接,宽广的街道,夹道欢迎的民众,撒鲁尔的眼前却全是樱花林。
元德皇帝的声音轻轻淡淡:“木槿不知道陛下会亲自前来,不然她一定也会过来迎接陛下,她一直很盼望能再见到你。”
木槿?木丫头?
她真得想见到他吗?他亲手杀死了她最心爱的弟子,当众羞辱她。
撒鲁尔喃喃道:“木丫头?”
元德皇帝点点头,凤眸看不到任何颜色。
这一日,撒鲁尔信步来到后山的樱花林中,樱花盛放,阿米尔本想劝撒鲁尔回去,可是撒鲁尔却微笑着坐在一棵樱花树下,然后找了个借口,支开阿米尔。
真奇怪,他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就好像在西域的树母神的树杆上。
一些欢笑的碎片涌进他的脑海,他高举着一个没有五官的少女在这里转着圈,那少女甩着一个大辫子,她的身上有一股奇异的芬芳,每次他闻到这股味道,他就会非常安心,这也是他喜欢这片樱花林的原因,这里的味道同她身上的香味非常相似,淡雅,怡人,令人安神。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她走近。
“既然来了,为何要走呢?”这一次他不再给他机会离去,他施轻功来到她的面前,她的五官映入他的眼睑。
是她,竟然是她,那个黑夜里他无意间救出的孤苦少妇,那时的她毁容、瞎眼。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原非珏从未见过她的真实面容,那个撒鲁尔则总向他抱怨,木丫头长得有多丑。
她当然没有大妃的艳丽,没有朵骨拉的风情,也没有他后宫无数佳丽的争奇斗艳的美貌,可是眼前女子自有一身清奇风骨。
往事像小雪花一般小心翼翼地飘过玫瑰花丛,化作一个孩子爬到他的肩上,在他耳边絮道,同他一起细细看着眼前佳人,细碎地作着点评。
他终于看清楚了她的模样,她的一颦一笑,却在他爱了她半生,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
命运是多么残酷的一样东西。
他忍不住上前,紧紧拥住了她,他急切地想问:“你爱过我吗?”
可是他出口的却是再平静不过的一个问题:“你过得好吗?”
长安城内,静谧的小树林间人影闪动,一双紫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段月容悄正然立于树下,凝神细听西林传来的动人琴曲。
身后的沿歌和豆子警惕地四处环顾沿歌低声道:“原氏向来狡诈,也不知道会不会设下陷阱。”
片刻,一个白色身影翩然而至,段月容回头,果然是一身贵气的原非白,只是身上只着一身家常团福字白缎袍,身后跟着一身劲装的青媚和银奔。
来者虽不出所料,可段月容心中还是生出一丝遗憾,微抬眼,果然有几个高大身形在坡上暗中戍卫。
段月容和原非白二人无声地互相打量了半晌。
段月容没半点真诚地向原非白欠了欠身,雌雄难辩的面上挂着一贯的嘲弄笑意,慢条斯理道:“不知陛下深夜邀朕在此私会,是有何要事?莫非陛下是想称四国会盟,给朕偷偷行贿吗?”
原非白晒然一笑:“那武帝陛下想要什么?”
“朕平生一心只好美人,”段月容的紫眼睛往青媚身上放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道:“要是这个贱人就算了吧,还不如旁边那位少女清新可爱,甚得朕心。”
月光下的银奔身材修长,精致的面容不变,眼波微转,对段月容微俯身行礼。
原非白微笑不变:“武帝陛下真会开玩笑,银奔乃我内卫东营副统领使,是一位青年才俊。”
“朕果然年纪大了,眼竟拙了?”段月容挑眉,故意长长地哦了一声:“不过,陛下果然风雅,连男侍都长得如此俊美。”
原非白笑道:“久闻大理月色无双,也不知贞静皇后是否同武王提过,长安月色也甚是多情,故而朕特邀武帝共赏。请。”
原非白撩起袍角,径自往前方一高亭走去。
沿歌和豆子警惕地手按兵刃,挡在段月容面前,疑心重重。
原非白头也不回道:“两位小将军也一起过来吧。”
青媚和银奔对视一眼,满面嘲讽,有礼地侧身道:“请。”
段月容面色凝重,审慎地看着四周。
原非白回首,微歪头,略带挑衅地笑道:“原来,武帝陛下也有害怕的时候?”
段月容冷哼一声,撩起皇袍跟上。沿歌和豆子紧紧跟随。
却见此亭名曰澈云亭,亭中早有宫人在亭中备有几叠精致小菜,两只盘龙金樽,一壶美酒,亭中一角有一琴几,上有一琴一箫,几头荷花香熏炉中白烟袅袅,玉蕊香的香味轻轻缭绕在四周,洗手金盘里还放有段月容最喜欢的海棠花瓣。
段月容选了一只龙眼微闭的金樽端着,举头看向清凉月色,信手拔了拔一旁的古琴,立时夜空中响起一串动人的乐声,段月容淡淡道:“长安月色?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如何能同大理的风花雪月相比?”
不想原非白殊无异色,笑着点了点头:“木槿也曾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大理的锦绣河山的确动人。
段月容神色警惕了起来:“陛下到底什么意思,莫非是觊觎我大理的疆土?”
原非白一怔,摇头大笑:“若大塬想要将大理收入囊中,当年先帝临朝,大理疫情严重,朕便不会劝先帝允木槿往南边送药了。”
段月容挑眉,紫眸微转:“那陛下倒底有何事相商。”
原非白敛了笑容,站了起来,亲自为段月容斟满金樽,站起来神色肃穆地向段月容行了一礼。
段月容眼神微讶。
原非白举起金樽郑重道:“朕一直以来都想对陛下说一声谢谢,这一杯酒,是感谢陛下过去这些年来对木槿的照顾。作为一个男人,心爱的女人近在眼前,却能如此尊重,不染分毫整整八年,即便是朕自己恐怕也不一定能做到,可见陛下的确是一个令人敬佩的坦荡君子。”
说罢,原非白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平静地直视段月容。
段月容定定地看了原非白几眼,冷哼一声,也慢慢一饮而尽。
“什么君子,陛下不要这样污辱朕。”段月容冷哼:“若为这个,那陛下根本不必谢,那八年来木槿也一直尽心尽力地辅佐朕,为大理筹款作战,保护大理百姓,若真要说谢,那也是朕要谢谢她。”
段月容长叹一声:“陛下和朕出身皇室贵胄,乃天子骄子,家族的言传身教,总把情爱看作是猛兽洪水,对吧?”
原非白微诧地看着段月容,默然点头。
“朕以为,红尘之中,唯爱过人方知情爱苦,方知如何爱己爱众生,不是吗?若是一个连爱都不懂的君主,又岂能爱天下人?”段月容感叹道:“她让朕明白了爱一个人是这样的苦,却也是这样的美好。”
段月容望着月光平静道:“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吃得好,睡得好,每天高高兴兴的?这样自己的内心也会变得喜悦和平静……想必木槿也一定同陛下提过这番话吧?
原非白镇定自若地微微点头,其实木槿并没有对他说过,也许是没有机会说,可这番话倒真像是木槿说的,不像段月容故意编出来打击他的。
段月容长叹一声,接过非白手中的金壶,往自己和原非白的金樽里各斟满一杯,收回玩世不恭的表情,肃然道:“无论这世事如何变迁,木仙子永远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精灵,如果陛下真要谢朕,就请好好地待她,这一世不要再让她伤心流泪了。”
原非白接过,郑重地一饮而尽二人相视一笑,非白只觉心中异常畅快,好像积累了很久的怨气、愤怒和猜忌,一下子得到了尽情的释放。
不想,那种畅快还未咀嚼尽透,那段月容紫瞳滴溜溜一转,一改语气,得意笑道道:“其实,若是木槿没有对陛下说起这番话,陛下不必对朕强作镇定,更不用伤心,谁让朕和贞静皇后的小秘密有太多太多了,最大的秘密就是夕颜。”
原非白开始后悔今天没有带兵器出来,不然现在刺下去又快又准,多痛快。
他开始深深怀疑今夜私邀段月容出来是否正确,本已一下子散尽的怨气,怒气和猜忌忽地又神奇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躯,而且加倍烧遍全身,最后最深切的感受很直接化作两个字:妖孽。
他微扯嘴角,很明智地决定不再挑战自己的极限,镇定地起身,对段月容倒了一杯酒:“这第三杯酒……,乃是朕想郑重地拜托陛下,若有一日,朕不在这世上了,不论如何,还请武帝陛下能继续照顾木槿。
段月容大为意外,一脸的不可置信,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屑地“哈”
了一声:“朕为何要照顾她?她不就会赚点钱吗?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特别的?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凭什么我要和你一样,把她这种没有心的女人,当天仙似的供起来,朕的前半生已经被她祸害得够苦的,陛下这是还要继续祸害朕的下半生吗?您也太会开玩笑了。”
原非白淡淡一笑:“陛下就不要在朕面前口是心非了,木槿看似抛弃了大理的一切,留在了朕的身边,可是只有朕心中明白,在木槿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朕可能永远也走不进,那便是属于你和她的那些岁月,朕相信在陛下的心中也一定有这样的一个角落吧,正如陛下所言,安然存放着你们俩无穷无尽的……小秘密。”
说到最后,原非白不由自主地用上了调侃之意,段月容被触动心事,板着一张天人之颜,豁然起身:“陛下这是想羞辱朕?羞辱您的妻子吗?”
原非白认真道:“肺腑之言,何来羞辱之意?正如陛下所言,木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如她这般的奇女子,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或一方豪杰,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好好地活下去,以她惊人的才华和仁慈继续造福天下苍生。难道陛下不这么想吗?”
段月容的紫瞳认认真真地审视着原非白凤眸,这是几万年未见的坚定和清澈,不由暗暗称奇,当下收了傲慢戏谑之色,只是举起金樽与原非白共饮:“那你快点消失吧,我和夕颜早就准备好怎么狠狠笑话她了。“原非白:“……”
这一夜,大塬元德帝与大理圣武帝二人,以一琴一箫合秦,眼神交会,天籁之音,传遍山谷。
狩猎风波之后,原非白邀撒鲁尔前往当年曾居住的北斋宫,木槿湾边,撒鲁尔和原非白并排站着。
原非白长叹道:“可汗,当初是朕拆散了你和木槿,如果要恨就冲朕来吧,不要再伤害木槿了。”
“可是为了朕送给皇后的礼物?大理圣武帝可真会告状啊,”撒鲁尔冷笑:“您倒也不怕武帝陛下把您的皇后拐走吗?”
原非白无不忧虑地看着他道:“四弟,我更担心你的身体。”
撒鲁尔道:“自从朕想起往事,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木丫头会离开我,如果木丫头真是我的,又怎么会被圣上夺走,”撒鲁尔看着自己手上的那道伤疤,冰冷道:“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属于朕。”
原非白没有想到撒鲁尔会这样说,怔在那里:“当初的木槿是真心喜欢非珏的,喜欢非珏那颗单纯的心。”
撒鲁尔抬起自己满是刀疤的那只手:“原非珏当初如果没有放开木丫头,命运会不会不同呢?不会,因为这是个乱世,注定强者得到一切,所以最终木丫头会归属于一个强大的男人,而不可能归属当初那个懦弱的非珏,所以她只是喜欢。”撒鲁尔晒然一笑,酒瞳看着凤眸:
“更何况,可这世上本没有原非珏,有的只是眼前的撒鲁尔可汗罢了。”
原非白摇头:“木槿她不是凡俗女子,她从来不会,也永远不可能只附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她是为自己,为天下苍生而活的。
撒鲁尔哈哈一笑:“这世间旦凡是亏欠朕的,朕一定会追回来,即使追不回来,也会让那人后悔一生。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原非白沉痛道:“你失去了你的女儿,木槿失去了她心爱的学生,而我则蹉跎了大好时光。无论是谁,哪怕是像朕和可汗陛下这样的九五至尊,我们都不可能改变过去,但却可以决定未来,朕希望从此以后我们大家都能致力于富强各自己的国家,保持两国和平,各自人生的路上不再有这样的折磨。
撒鲁尔冷笑:“这下朕可明白了父皇为何要拿木丫头锤炼圣上了,因为圣上的确太过天真了,这个乱世还没有结束。真正的仇恨如何轻易得解。
撒鲁尔阴冷而去。原非白看着撒鲁尔的背影冷笑。
中秋宴上,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段月容的卓朗朵姆大妃会主动向元德皇帝邀舞,更没想到他会同意大理圣武帝邀舞妻子贞静皇后。
然后众人敛声禀息地看着花木槿和段月容二人共舞,撒鲁尔也彻底怔在那里,弓月宫中几乎人人擅舞,可由于他本人不喜欢舞乐,尤其是醒来以后,他对于声音非常敏感,于是宫中一度禁止任何舞乐。
很多宫庭舞蹈不再高贵矜持,遂成为了突厥民间戏乐。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舞步,男女二人几乎没有任何肢体碰触,却始终近在咫尺,不离一步之遥,二人气氛肃穆异常,可是舞姿潇洒奔放而不媚俗,感情强烈而不淫邪。令人回肠荡气,又凭添唏嘘。
撒鲁尔努力搜索着过往的记忆碎片,没有,在原非珏和花木槿的记忆里没有,他瞥向宝座上同样满面惊艳的大塬元德帝,他明白了,这支舞蹈是专属花木槿和段月容的。
撒鲁尔痴痴地看着,二人正好向他的方向的舞来,段月容明显一个大幅度的护卫舞姿,紫瞳向他凌厉地闪来,饱含着戾气的警告,他是在警告他,这是他段月容要保护的人,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可以伤害他。
立刻,撒鲁尔心中的戾气丛生起来,他要站起来,狠狠地拧断段月容和花木槿的脖子。然后再击穿原非白的心脏,反正他也活不长。
可是原非白的话闪过他的脑海: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撒鲁尔一阵惘然,举起一支金著,试着轻轻敲击。妥颜随之满面痴迷地站起为和歌。这记录历史的一幕。
一切真得都过去了吗?
突厥可汗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
回国的路上,他意外地接到贞静皇后的送别。
不,是木丫头的送别。
是对过去的送别。
一切真得过去了吗?
撒鲁尔回到弓月宫中,就只听到碧莹病情加重的消息。
撒鲁尔来到春宫,宫上躺着奄奄一息的碧莹。
撒鲁尔柔声唤着碧莹。
碧莹慢慢睁开眼睛,对撒鲁尔微笑起来,想挣扎着起来给撒鲁尔行礼,撒鲁尔立刻免了。
“我早已着人传消息回来了,木尹以后将长留大理侍奉佛祖,他平安了,”撒鲁尔微轻轻拉了拉碧莹身上的毯子,嗔道:“怎么又不肯吃药呢。”
姚碧莹微笑道:“这几天臣妾老是梦见阿芬,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孩子们总在梦里对臣妾哭,她们想娘亲快点到她们那边去,好照顾她们。”
撒鲁尔眼中闪过悲戚,仍然强笑,却难掩心中的愧疚:“梦全是不作数的,国巫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身体好了,朕就封你为皇后。”
姚碧莹却笑了起来:“陛下撒起谎来真是很糟糕。”
撒鲁尔也不由笑了,两个人都笑得很哀伤。
撒鲁尔看了看窗外阳光晴好,碧莹清澈,便轻轻打横抱起姚碧莹:
“我带你去看树母神吧。”
撒鲁尔抱着碧莹来到树母神下,早有奴婢准备好柔软的毡毯,可是撒鲁尔却抱着她跃起,来到那棵他常年坐的树杆上,抱着碧莹一起远眺金玫瑰园。
碧莹满眼惊艳,这是撒鲁尔第一次带自己来这里,不由一阵恍然,鬼使神差的问道:“木槿……她好吗?
撒鲁尔苦笑:“她幸福得要命。”
“那臣妾就放心了。”欣慰闪现在姚碧莹因瘦弱而显得更大的琥珀瞳里,她开心地微笑起来:那银盒……最后陛下还是没有送出去吗?
撒鲁尔一怔:“你怎么知道的?是阿米尔告诉你的吗?”
姚碧莹摇头:“没有人告诉臣妾,是臣妾自己猜的,臣妾理解陛下的不甘心,可是,陛下千万不要为此而感到懊恼,将来,陛下便会明白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撒鲁尔的酒瞳望进碧莹的清澈的眼眸中,许久,才长叹一声:“朕明白,这是一件好事,这样朕身上的罪孽可以少一分。将来有一天,朕下地狱时可以坦然一点点。”
姚碧莹一双枯瘦的手悄然圈住撒鲁尔的手,撒鲁尔一阵恍惚,她是这样瘦啊,好像两束枯藤缠住了他的手一样,竟显得一丝惊悚。
碧莹鼓起所有的勇气,低低问道:“陛下爱过臣妾吗?
撒鲁尔一愣,碧莹看着撒鲁尔平静地微笑:陛下爱过木丫头,爱过热伊汗古丽,那有没有爱过眼前的臣妾-碧莹。
撒鲁尔一滞,搜肠刮肚,却无法组织完整而合理的语句。
姚碧莹微笑:“果然陛下和臣妾当时一样,无法回答。
撒鲁尔诧异地望进碧莹的眼中。
姚碧莹平静道:“陛下忘记了吗?前一阵子陛下曾经问过臣妾,臣妾有没有爱过陛下,不是珏四爷,不是撒鲁尔可汗,只是眼前的陛下,陛下去长安的这段时日,臣妾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撒鲁尔愣愣地看着碧莹,碧莹却微笑着轻轻依偎在撒鲁尔的怀中,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撒鲁尔的大手,她看着撒鲁尔的酒瞳坚定言道:“臣妾可以确定地告诉陛下,臣妾是爱陛下的,无论是撒鲁尔可汗也好,还是珏四爷也罢,或是眼前的陛下,身上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对爱人的纯真的热爱,可遗憾的是陛下这一生都生活在亲人的骗局和摆布之中,这和臣妾是多么地相似。”
撒鲁尔的阴沉的俊颜,渐渐盈满了震惊和痛苦。
泪水大颗大颗地流下碧莹憔悴的容颜,琥珀瞳中盛满在了怜悯和忧伤:“臣妾曾经多么想要去爱啊,可所有的热爱最终却变成折磨和混乱。所以如果陛下爱木槿,或是爱热伊汗古丽,而不是眼前这个真实而可悲的碧莹,臣妾都明白陛下心中的苦。”
仿佛暴风雨忽然停了,仿佛冰雪世界中雪莲花平静的盛开,撒鲁尔的心中忽然涌出一种地无法言喻的辛酸,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知己一直在身边,情潮涌动中,他万分怜惜地紧紧抱住碧莹,可是他的知己却是这样瘦,他惊悚地感到自己只是抱着一把生命力几近息灭的瘦骨,以致于他忘记了他要说的谢谢,他只是动情地说道:“你快好起来吧。”
从此,撒鲁尔无论到哪里,都要带着大妃,宫人们又看到可汗陛下和大妃如胶似漆的身影。因大妃体弱,可汗经常抱着碧莹往来于玫瑰园和春宫中;可汗在玫瑰园中的凉亭中平静地看奏折时,大妃卧在辇上编织着玫瑰花冠;然后可汗会到树母神下,献上大妃所织的玫瑰花冠,为大妃亲自祈祷健康。
偶尔可汗也会为大妃亲手摘下一朵玫瑰,轻轻在大妃的发上插上,温柔地吻着大妃。当大妃则平静地枕在撒鲁尔的大腿上沉睡。撒鲁尔轻轻地为碧莹拉上被子,然后继续看奏折。
然而,即便是世上最强壮的男人的爱也无法阻止大妃的身体日渐的衰弱,无法阻止她不停地咳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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