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聂聂恋恋不舍,三步一回头,最后小声央求我:“我们课间操过来好不好?”
我连连点头敷衍着:“好好,一会儿再说。”
谁能料到,两节课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当涂聂聂拉着我买了包牛奶赶到花坛时,纸箱子已经被打翻了。附近的草丛里,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正叼着血糊糊的小猫咪肆意啃咬、耍弄。嫩绿的草叶上血迹斑斑,那弱小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又有什么稀奇呢?
可是涂聂聂大小姐并不清楚这个道理,她愤怒地握紧拳头冲上去大吼大叫,试图赶走那几只野狗,甚至想从流浪狗嘴里将小猫救下来。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了她:“小心!狗会咬人的!”
涂聂聂满脸通红,眼里仿佛含了亮晶晶的钻石,一边哽咽一边叫喊:“坏狗!它们咬死了猫咪!”
我不得以用手臂揽住她的腰不让她跑过去,并警告她:“说不定有狂犬病,你千万别过去!”
涂聂聂突然蹲下去,飞快地解开鞋带,然后将鞋子朝流浪狗扔过去,用力咆哮:“滚开!坏狗!”
那几只狗受了惊吓,不知道是被鞋子吓着了,还是被涂聂聂吓着了,总算夹着尾巴一溜烟跑得远远的,剩下一片狼藉的战场。
我赶过去,将她的鞋子捡回来,好心地摆在她的面前。
涂聂聂垂头穿上鞋,看着地上打翻的纸盒子和那几具弱小的尸体,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是我第二回看见她哭,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泪水满眶,很亮很亮,沾湿了的睫毛仿佛雨中的蝴蝶翅膀,重重地挥舞着。告别了那些嚣张跋扈和神采飞扬,她公主般高贵华丽的外表下其实也只是一个善良而脆弱的小姑娘。
我突然意识到附近有人在看我们,而我的手一直在她腰上,看上去过于亲密。我想收回手,不料被她紧紧抓住了胳膊,接着就听见她劈头盖脸冲我大嚷:“都怪你!如果刚才我把盒子抱走就不会这样了!是你害死了它们!你这个‘筷子手’!”
我纠正道:“是刽子手……”
涂聂聂含着泪的愤怒目光威慑力太强,我不敢跟她争辩了,举手投降:“好,是我的错,我跟刚才那几条狗都是坏蛋,行了吗?”
涂聂聂这才罢休,放开了我的胳膊,弯腰去将纸盒子拾起来。
我好奇地问:“你要干吗?”
涂聂聂用手背蹭掉眼泪,蹲下去将血糊糊的小猫拾进盒子里,轻声说:“总不能让它们暴尸荒野,找地方埋了吧。”
我真是第一次听闻有人要给流浪猫下葬,烦躁地挠了挠头,问她:“你打算给它们办丧礼吗?课还上不上了?”
涂聂聂咬着嘴唇,将最后一只小猫捧起来,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念叨:“它们还是热的呢……”
我不知道碰见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安慰人,况且除了秋裳,我还没安慰过别人,于是在旁边手足无措起来。
涂聂聂兀自沉浸在悲伤中,忽然眼睛一亮:“咦,它还没死!”
“嗯?”我走上前一步,看着她手里的小猫,前腿折了,流着血,可是肚子上能看见一起一伏的呼吸痕迹,而且眼睛还微微地睁着,露出一线宝石般的碧绿色。
“它没死,我们送它去医院吧!”涂聂聂喜出望外,哭花的脸上笑容满溢。
我对于这种事没有经验,当即愣住了:“送哪个医院?”
“宠物医院啊!”涂聂聂咋咋呼呼地推着我到路边去拦出租车,嘴里不停地喊,“快点儿快点儿!快来车救命啊!”
我回头问:“要不要打120?”
涂聂聂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又仰着头嘀咕:“其实是应该设一个宠物急救中心。”
我不屑一顾地笑了笑:“人都救不过来,政府哪里有那么多钱救猫猫狗狗!”
她回了一句:“哼,没爱心。”
我的确没有那么多的爱心去救助小猫小狗,不过陪涂聂聂逃课去一趟宠物医院这点儿爱心还是有的。
高大的法国梧桐规律整齐地护在街道两旁,金黄的落叶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流云和秋风在瓦蓝色的天际游走,畅快而自由。
涂聂聂踏着轻巧的步子行走在层层落叶上,怀中抱着一个崭新的小笼子。
笼子里,猫咪蜷着身子在角落里休息。这只幸运的小猫刚长齐了绒毛,黑白的毛色夹杂在一起,虽然断了一只腿,但是医生说还有康复的希望,一切就看它自己的努力了。
涂聂聂高兴极了,还想给它取个很艺术的名字。
我对此很无语,这猫可以叫小白、小黑、小花或者小不点什么的,要那么艺术干吗呢?不过涂聂聂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我的猫,我想叫它什么就叫它什么。”
我无奈地投降:“好吧,祝你和小艺术家生活愉快。”
涂聂聂红润的脸蛋衬着乌黑的头发,显得更加活泼,开心地笑着说:“希望它的腿快点儿好起来。”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看着一身红彤彤的女孩在金色的梧桐叶地毯上蹦蹦跳跳,那般开心的样子,自己的心也变得愉悦起来。
“我要给它买猫粮去。”涂聂聂很笃定地说。
我犹豫地反问一声:“你不打算上课了?”
涂聂聂像受了电击一样弹了起来:“哎呀!几点了?”
我抬手看了一下运动腕表:“11点整。”
“还有一节课啊……”涂聂聂蔫了下去,显出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我忍俊不禁:“你最好快点儿想个借口跟老师解释。”
涂聂聂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我,还有些哭过的痕迹,那么无辜,那么委屈,撇着嘴说:“不如说我遇见了坏人,你英雄救美,怎么样?”
我支着下巴问:“我们在学校里是怎么遇上坏人的呢?”
“嗯……”涂聂聂皱着鼻子冥思苦想,“那就说我的脚突然很疼,你陪我去医院了。”
“你的脚都可以穿鞋了,还能有多疼?”
涂聂聂嘟着嘴抱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说我们偷偷出去约会看电影了吧?”
如果我在喝水的话,一定会呛着!
不过对于涂聂聂这种口无遮拦的习惯我不应该感到惊诧了,于是平平常常地轻松一笑,揶揄她:“我要约会也找魔鬼身材、天使脸蛋的校花级美女,怎么会跟你?”
涂聂聂像炸毛的小狮子冲我张牙舞爪:“喂,你脸皮真厚,校花级美女会看上你?”
我耸耸肩,一脸漫不经心地说:“不信的话,去问问佘菲菲,她对这种八卦一清二楚。”
涂聂聂半信半疑地揣着小笼子望着我:“真的假的?”又急着追问,“那你喜欢谁?跟谁约会过?”
我转过身倒着走路,一面冲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一面说:“这是隐私。”
她的表情更加严肃了,追着我问:“你告诉我嘛,你喜欢哪一类女生?”
我伸长手臂跳跃起来触碰树梢上的梧桐叶,开玩笑地问:“你这么想知道,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涂聂聂突然收住了脚步,红红的帆布鞋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踏在落叶堆里。
她仰头看着我,刚哭过不久的眼睛里还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我潜意识当中似乎有些不安分的因子在跳动,看着她红润的脸颊、漆黑的头发,一个生动而充满活力的女孩这样安静地站在我面前用心凝视我。仿佛在告诉我,她是喜欢我的。
可是我却无端胆怯了,错开视线不再看她的脸,催促道:“快走,还能赶上最后一节课。”
“我喜欢你。”涂聂聂不顾我已经转身走了,大声喊出这一句我并不想听见的话。
我耳朵边嗡嗡作响,心全然乱了,连气息都不受控制,胡乱地在鼻孔里穿梭。
我渐渐地转过身,用眼角余光睨着她问:“你喜欢我什么呢?”
她紧张得直咽口水,却故作轻松地说:“看着顺眼。”
我面无表情地说:“顺眼可不是喜欢一个人的理由。”
涂聂聂清脆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觉得你像我的亲人。真的,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很熟悉、很亲切,所以我才缠着你,想办法靠近你。”
我不忍心看她,于是低头看着遍地的落叶,轻轻地说:“涂聂聂,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以后你会遇上真正喜欢的人。”
她反问:“你有喜欢的人?”
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有一个女孩,她是我要用一辈子去保护的人,我们相依为命、互相依靠。我不想让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关系,打搅我们的生活。”
涂聂聂没有再执拗地问我那个女孩是谁,她抱着笼子默默地向前走,将我抛在了身后。
那一袭红色的影子在漫天盖地的金黄色里越变越小,越来越模糊,而我发现,我的眼和心,竟然都舍不得。
原以为她走远了,我的心跳就能平静下来,但我却控制不住它越来越混乱,一片狼藉。
爬山虎浓密地镶嵌在窗框上,如碧玉般的相框,将窗外的风景框成了一幅画。
金色的夕阳一半沉入黑暗的地平线,一半攀在灰蓝的天际。这样浓墨重彩的春天似乎很难得一见。清雅的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我想,肯定是楼下的丫头在给她心爱的茉莉花浇水。这里的孩子对待什么都小心翼翼,唯恐失去。
而我似乎失去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心里空荡荡的。我慵懒地赖在椅子上,双脚高高地搁在桌沿,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不知道为什么眼皮一直跳,脑子里也一直晃着那袭红色的身影。她那么决然地转身离去,连头也不回,是不是伤心难过了?其实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虽然涂聂聂有点儿聒噪和缠人,但是她也没做什么坏事。
“哥,你快迟到了。”秋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转回头,秋裳正捧着我的训练服走进来。她刚洗过的头发蓬蓬的,看上去很松软,身上穿着很旧的睡衣,已经从天蓝色洗成了灰蓝色。
我说:“秋裳,这次期末考试考进前三名就送你一身新衣服。”
秋裳狐疑地盯着我:“哥,你中彩票了吗?”
我摸着她的头笑着答:“11月份我要去参加全国比赛,拿奖的话,学校会发奖学金。”
“哇,哥这么厉害,一定能拿奖!”
“那当然,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哥都给你买。”
秋裳抿紧了嘴唇,笑眯眯地幻想着她想要的礼物。
今天排的课很多,场馆里人来人往。可是再多的人,再热闹的环境,我都觉得索然无味,无精打采地去换了衣服,然后在更衣室呆呆地坐着。
突然听见办公室那边电话铃响,我脑子里灵光一现,跑去档案室找当时涂聂聂填的报名表,上面一定有她的联系电话。果然,联系方式一栏里赫然写着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座机号。为了避免让她家人接到电话,我记下了手机号,回到办公室去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传来涂聂聂极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我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故意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费老师。”
她没吱声,很久才拖着长长的嗓音问:“费老师好,有什么事?”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教练,我始终用平常的语气说:“涂聂聂同学,你已经连续三周没来上课了,跟不上我们班的进度。所以想打电话给你确认一下是不是可以帮你调一个班,从头开始重新补课?”
涂聂聂大概是生气了,“呼哧呼哧”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赌气地扔给我两个字:“随便!”
我顺溜地接道:“那就帮你调到基础六班,每周六、周日下午两点上课。”
她静默了一会儿,问:“教练是谁?”
我含着笑意答:“费东蓝。”
“费你个头!”涂聂聂骂了我一声,“啪”地挂掉了电话。
还有力气骂人就好,我忍俊不禁,想象她在电话那头的样子,一定像个受了委屈的娃娃似的鼓着腮帮子生闷气。我郁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按时回到教室去上课。
这一班的学员都是12岁至16岁的孩子,接受能力好,比教小朋友轻松多了。他们自由操练的时候我就在一旁歇着,背靠着偌大的落地镜,手扶着训练杠,有时会很渴望这一切都是属于我自己的,那就可以赚足够的钱给秋裳治病……
“报告!”一声清脆而洪亮的喊声在教室门口响起,所有人都扭头去看。
只见一个绑着公主头,穿了一身通红衣裳的女孩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落在我身上。
我饶有兴致地瞅着她,一面站起来朝她鞠躬行礼:“涂聂聂同学,欢迎回来训练。”
“老师,请指教!”她也鞠了个90度的躬,一本正经地做出了挑战的姿势。
我“哧哧”地笑了两声,摇头问:“你要跟我打?”
涂聂聂不苟言笑地说:“现在不是自由操练时间吗?大家都有组队了,我落单。”
我拍拍她的肩,劝她:“你才上了几节课,很多招式都没学。别说我了,这里任何一个学员你都打不过。还是先补完课再打吧。”
这样一说,那些好奇的目光才全部收了回去,开始专注于自己的训练。
涂聂聂毫不气馁,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终于良心发现要给我补课了?”
我故作严肃地不停点头:“等会儿大家都走了,你还要留下来补课。”
涂聂聂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一旁去压腿,嘴里凶巴巴地嘟囔:“看本女侠打得你满地找牙……”
红色的涂聂聂是一个奇妙的存在,似乎有了她的影子,整间教室都明亮了不少。
等到下课以后,大家都走了,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在那“嗨嗨哈哈”地喊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走过去掰了一下她的手腕,问:“听见关节响了吗?”
她轻轻点头,同时迷惑地看着我。
我满脸不屑地说:“这么年轻骨架子就‘咯吱咯吱’响,你要加大运动量。”
涂聂聂很气恼地瞪着我:“你叫我来上课就是想奚落我的吗?”
我大吃一惊:“什么?我为什么要奚落你?”
涂聂聂闭着眼睛大嚷:“因为我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所以你可以随便嘲笑我、奚落我!”
我急忙否认:“我没有!我只是……”
涂聂聂追问:“只是什么?”
我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只是想道歉而已。”
涂聂聂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低下头小声说:“也不需要道歉啦,喜欢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都没有理由的。”
我担心自己又说错话伤了她,绞尽脑汁解释:“我不是讨厌你,只是我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喜欢……”
涂聂聂毅然打断我的解释,直接问:“你喜欢的那个女生是什么样的?”
她离我很近,发香飘散在鼻端,还带着她身上特别的香水味,那双漆黑的眼珠一闪一闪,仿佛十分胆怯又十分迫切地想听到答案。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轻轻答道:“她是蓝色的。”
“蓝色?忧郁的蓝色。”涂聂聂终于收回了她的视线,垂着眼皮说,“但我是红色的,所以你不喜欢我。”
我们之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我似乎很担心她会哭出来,所以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柔软,似乎和她整个人的嚣张跋扈很不相衬。
涂聂聂比我想象的更加坚韧不屈,她很快扬起一张笑脸说:“我们来打一次吧!如果你赢了,我再也不缠着你,不打搅你的生活。如果我赢了,你也不能赶我走,我想怎么喜欢你就怎么喜欢你。”
我无奈地笑了笑:“你觉得你可能赢吗?”
涂聂聂笃定地说:“如果你心里有一丁点儿喜欢我,那就有可能。”
她以为我多少会有点儿不忍心,只要稍微心软她就有机会赢。可惜她太低估我了,我一直都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除了福利院里的孩子还没有谁能打动我的心。而且以我的段位,对付涂聂聂只用一只手就够了。
不过两秒钟,她就重重倒在了地板上,亮晶晶的眼眸盯着我闪出泪花,哽咽道:“你真的没有一丁点儿喜欢我?”
我艰难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没有弯腰去扶她起来,只说:“聂聂,我们可以当朋友。”
“好吧。”涂聂聂自己爬了起来,勉强地笑了一下,“下课了吧,费老师?我回家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出去,双脚仿佛生了根一般迈不开一步。
地板很凉,脚心很凉,心也很凉。
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想让涂聂聂知道,我所有的青春,甚至整个生命都是为了守护秋裳而存在。
我真的没有精力、也没有资格去喜欢一个像涂聂聂这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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