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涂聂聂?原色】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跟班主任进行着眼神交流。

我真想捧着肚子大笑,可是咬紧牙关憋住了,更装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

教导主任最看重面子了,既然上面这么多领导在,他不想让红得像五星红旗一样的我再从主席台面前走一遍,于是把我拎到后面的男生堆里埋起来。那些高个子男生都一米八几,我这不到一米六的小身板瞬间就被埋没了。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教导主任的背影,算他狠,不过这才是第一天呢,以后有他受的。

冗长烦闷的开学典礼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面,大家热情地在进行着自我介绍和才艺表演,相互认识,相互鼓掌助威;教室外面,是两个罚站的身影。

一个是没穿校服的我,还有一个,是那个穿拖鞋的孤儿。

我看见他被班主任踢出来的时候觉得很惊讶,只是穿拖鞋而已,校服的裤子那么长其实都遮住了,老师怎么发现的呢?当老师真需要火眼金睛啊!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得很突兀,尤其是我的红衣服。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全校师生都认识了我,他们议论我的时候都会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生”。看来,我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嘛!

我心里头很是得意,一会儿看风景,一会儿看看旁边的家伙。

可是他完全不理会我,一直盯着某个地方看,一动也不动。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除了球场什么也没有。我歪着身子伏在栏杆上,试着跟他打招呼:“嗨!我是涂聂聂,你呢?”

他懒得看我一眼,云淡风轻地答了声:“费东蓝。”

“哪个费?哪个东?哪个蓝?”

“浪费的费,东西的东,忧郁的蓝。”

我嘲笑起他来:“还忧郁的蓝呢,你可真忧郁。”

他偏过头来瞥了我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瞳孔明亮,可总带着一股淡漠和让人猜不透的感觉,还真是忧郁啊!

我被他唬得停住了笑,想了想问:“听说你是体育生?”

他不苟言笑:“嗯,练跆拳道。”

“哇,好厉害哦!”我不由自主地为他鼓起掌来。

身后教室的门突然开了,班主任不悦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我回头冲她挤挤眼:“自我介绍啊。”

看样子班主任完全不想理会我了,“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无所谓地甩甩头,又问费东蓝:“你为什么穿拖鞋?”

“天热。”他说话总是这样言简意赅。

“哦……”我想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在孤儿院的生活肯定很辛苦很贫穷,就算他买不起鞋子也不会说的,男生都要面子嘛。我决定看在他和我一起罚站的情分上,周末去买一双球鞋送给他。

于是我豪迈地拍着他肩膀说:“现在我们是朋友了,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来找我!”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罚站站累了,到午休的时候,我已经饿得快趴下了。

下课铃声一响,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大家都端着饭盒往食堂冲去,有的人为了抢先排队,跑得比百米冲刺还快。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又是我和费东蓝落在最后面。我举着饭盒冲他打招呼:“看来我只能和你同行了。”

他没理我,一手抓着饭盒,一手插在裤口袋里,慢悠悠地走。那双拖鞋在地上很有节奏地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我真是自讨没趣,不满地冲他哼了两声。

沿着教学楼外面的走廊往食堂的方向走,是一条蜿蜒的长廊,一根根雪白的拱柱高高支撑着漂亮的屋顶。抬头一望,能看见许多画,有些是西方著名的油画,有些是名人画像,每走几步就能欣赏到不同的画,令人忘记了这是学校,还以为是博物馆。

从长廊走出来,一眼就能看见食堂。白鸽中学的食堂很著名,曾经上过当地的杂志。整个建筑像座红城堡,有三层,尖尖的屋顶,拱形的门窗,典型的欧式建筑。

我本来想上三楼去吃套餐,可是不由自主地循着费东蓝的拖鞋声走进了一楼的大餐厅。也许这就叫做鬼使神差吧!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费东蓝个子那么高,头发有点儿乱,其实根本就是不修边幅。可是他身上带着某种特殊的气质,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即便穿着校服,我也能在人山人海里轻而易举地发现他。

果然,他刚买好饭,我就听见身后有女生议论他。

“看,那个男生好特别啊!酷酷的,很像哪个明星啊!”

“咦?他呀,以前是我们学校的,跆拳道黑带二段。”

“哇,那么厉害!”

“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吧,他是个孤儿。”那女生语气中充满同情。

我忍不住回头搭了一句:“孤儿就不能交女朋友吗?”

那几个女生愣住了,傻傻地看着我。

其中一个高挑的女生眼睫毛又卷又长,盯着我问:“喂,你就是今天没穿校服被罚站的涂聂聂?”

看情形我的威名已经传遍全校啦。我点点头,故意表现出一种傲视群雄的神情。

她夸张地笑了两声,说:“你真厉害,把教导主任气成那样。我在这学校三年了,还没见过教导主任吃哑巴亏的样子呢。”

“小意思。”我鼻子里哼哼道,“谁让他管我的,我爸都不管我。”

“我叫佘菲菲。”她很友好地跟我勾肩搭背,“你看,我们的名字很像呢!佘菲菲,涂聂聂,以后你就是我小妹,有什么事我罩你。”

我瞪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哟,你是大姐头啊?”

她不置可否地眯眼笑。

我撇撇嘴,说:“我可不当人跟班。”

佘菲菲不高兴地瞪着我:“嘁,你一个新生,胆子真大。”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胆子大不大我不知道,不过我还从来没怕过谁。”

佘菲菲拍手大笑:“好姑娘,祝你好运!”

从教室西边的窗户望出去,景色很美,尤其是日落时,那些云彩都被揉成了各种形状,然后折射出旖旎的色彩。我一手托着腮望着夕阳发呆,一手转着笔。除了开学典礼,这几天都很无聊,没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情。

我的座位被老师调到了第三排,左右都是成绩特好特别听话的学生,很没意思。

后边坐着邵梧州,我有时候转过身去和他说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低低柔柔的,好像很怕被别人听见,话也很少,问一句他才会答一句。前天班干部选举,邵梧州被选上了学习委员,他发表演讲的时候脸红得像苹果一样,真是可爱。

我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他,见他白皙的脸上泛着微红,心里头就会涌起一种恶作剧般的喜悦感。

“邵梧州,我的钢笔不出水了。”我百无聊赖,又故技重施地跟他搭讪。

他打开笔袋对我说:“你随便拿一支。”

我借完笔又捧着作业本给他看:“这道题我不会做。”

他就耐心地和我讲题目,讲着讲着,脸又红了。

我“咯咯”地笑起来,他很无辜地问我:“你笑什么?”

我出自真心地赞美他:“你真好玩。”

旁边的男生听了,纷纷跟着起哄:“邵梧州,你真好玩!”

邵梧州的脸更红了,不过愠怒地冲旁边扫视一圈,很有威严地说:“上自习呢,你们别吵!”

起哄声小一些了,但还是有男生低着头哧哧地笑。我也学着邵梧州说了一句:“上自习呢,你们别吵。”

“哎哟,夫唱妇随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这下子起哄声更大了,教室里简直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我顶着巨大的压力从邵梧州那里把作业本拿回来。因为有无数道嫉妒的目光在我身上戳来戳去,恨不得戳死我。我才逐渐反应过来,这样优秀又善良的男生是全班女生的目标啊,我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其实我也很无辜,她们喜欢他干吗不去追他?我只不过跟他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嘛。唉,这个残酷而扭曲的世界啊,连交个朋友都会被人嫉妒。

还好邵梧州并没有因此而疏远我,他仍然很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偶尔也会脸红。

平时他喜欢穿浅色的上衣和休闲裤,衣服料子都是柔软的,和他的头发一样,整个人看上去就无比温柔。或许在很多女生心里,他是标准的白马王子。

不过这样一个别人心里的白马王子每天都和我这样张扬的女生结伴而行。因为下车的地方离得不远,有时候他和我一起下车,然后再走一条街回家。

这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下了校车一起走进学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围很多人在看我,还指指点点。我毫不在意,倒是邵梧州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了,催我快点儿走。

我不以为然地说:“你怕什么呀?他们在看我,又不是看你。”

邵梧州无奈地说:“涂聂聂,你真……”

真什么?他肯定想说我真是厚脸皮,可是没说出口。

我偏偏不当回事,还笑嘻嘻地说:“你要是不乐意和我在一起你就先走啊,我很大方的。”

“我没有不乐意啊。”邵梧州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扑扇扑扇的。

见我没反应,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然后有人猖狂地直接跑到我面前喊:“涂聂聂,学校的后门在那边,你怎么不走啊?”

接着,许多嘻嘻哈哈的嘲笑声在四周荡漾开来,那些女生尖锐的话语一点点钻进我的耳朵里。嘁,不就是嫉妒我和邵梧州关系好吗?我偏偏不吃这一套,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邵梧州的表情很僵,往旁边不友善地扫视一圈,然后担忧地看着我。

我咬着牙把心一横,英勇无畏地抓起邵梧州的手,大踏步往前走。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所有议论和嘲笑声瞬间褪去,只剩下清晨的阳光款款地照耀在我身上,从树梢脱落的树叶随我的脚步轻轻飞扬。

我得意地牵着邵梧州的手说:“要堵住别人的嘴,必须用实际行动。”

邵梧州纠结地皱着眉头,小声嘟囔:“你是行动了,我怎么办啊……”

“啊?对不起啦,暂时借你的手用一下!”我笑呵呵地跟他赔礼道歉,紧紧拉着他柔软的手从校园里最热闹的大道上扬长而过。

谁知道我得意了没多久,邵梧州就被老师调走了。可能是那天早上的事情闹大了,老师认为我们在早恋,于是要把我们朦胧的感情掐死在摇篮里。我偷偷地惋惜,没有他坐在后面,我该找谁问作业题呢?

正发着愁,眼前突然冒出一只擦了粉亮指甲油的手,抬头就对上了佘菲菲那双单眼皮但是电力十足的眼睛。她很嚣张地敲着我的桌子说:“你竟然是涂望的女儿啊,我就说你这丫头怎么敢这么猖狂!”

我迷惑不解地问:“那又怎么样呢?”

佘菲菲恨铁不成钢地瞅着我训斥:“人家都在说你成绩平平,凭家里有钱有势才上了省重点,你就不解释一下?”

我继续迷惑不解地问:“人家说得对啊,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就任凭别人在背后这样议论你啊?”

“那我应该怎么样?”

“努力学习啊,争取期中考试考个好成绩。”

我没听错吧?佘菲菲在劝我努力学习?我下巴都快掉了,惊恐地瞪着她。

佘菲菲身后一个小女生嗲嗲地说:“你别这样小看人,我们菲姐可是数学天才,奥赛都拿奖的。怎么样,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数学小组?”

我真想吐血不止,匪夷所思地望了佘菲菲一会儿,低头说:“其实我……”

“聂聂!”我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佘菲菲,黄子雯居然跑来叫我了,她甜美的嗓音像在蜜糖里泡过一样,用标准的淑女笑容对着我说,“我想邀请你来加入我们语文小组。”

“啊?为什么呢?”我这样不受老师喜欢的学生,怎么成了学习小组的抢手货了?真是一头雾水。

黄子雯继续甜美地说道:“我们是这么要好的朋友,你不会拒绝我的吧?”

“咳……我……让我考虑一下啊。”我为难地打发走了两拨人,颓然地趴在课桌上。重点学校就是喜欢弄什么学习小组,然后互相比赛,看来我要是不加入一个小组就会被孤立。就像现在一样,每天被孤立在一群尖子生的中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午休时,校园里安安静静。炽热的阳光照得地面白晃刺眼,没人敢这个时候出去走,都窝在教室里睡觉。操场旁边是一座小花园,树荫成片。

我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走了进去,嘴里自言自语念叨:“我的数学太烂了,要是去数学小组肯定丢人……可是我又不想和黄子雯在一个组,真是讨厌啊,她们干吗都来找我?”

“因为邵梧州。”

冷不丁从树丛里传来一个声音把我吓得大声尖叫:“啊——谁啊?谁啊?”

只见一个头发蓬乱的人从树丛里坐了起来,睁着惺忪的睡眼说:“叫什么叫?吵死人了。”

我扒开树枝,跟见鬼了一样大吼:“费东蓝,你在这里干吗?吓死人了!”

他皱着眉头冷冷地斜视我,简略地答了两个字:“睡觉。”

我猫着腰穿过树丛,走到他的身边,还真是个阴凉的好地方,他真会享受。

费东蓝平时喜欢穿宽松的t恤,而且他的t恤全是一模一样的,只是颜色各不相同,一天换个颜色,跟变色龙似的。可是再普通的衣服上了他的身都成了不普通,我其实很嫉妒他这一点。

他不愿意答理我,我便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戳他:“你刚才说邵梧州是什么意思?”

费东蓝不耐烦地撇开头说:“有人邀请邵梧州加入学习小组,他说你去哪个组他就去哪个组。”

“哦,难怪……那群花痴竟然是为了邵梧州才来跟我套近乎!”我握紧拳头,愤愤不平地抱怨起来,“连佘菲菲都这么重色轻友、见利忘义,真是……”

费东蓝又躺下去睡觉了,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我俯身看他的眉眼,越看越亲切,真怀疑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他。我伸出脚尖去蹭他的小腿,问:“喂,忧郁的蓝,你在哪个小组?”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爱理不理地回答:“体育。”

“哎呀,那我也去体育小组。锻炼身体,保卫祖国嘛!”解决了一桩心事,我兀自在费东蓝身边欢呼雀跃、手舞足蹈起来,全然无视他厌恶的眼神。

在这凉风习习的树荫里,我把他看在眼里,心花怒放。然后不明白自己的心花为什么怒放了,大概是因为在体育小组找到靠山了吧!

为了让他更好地充当我的靠山,我决定明天就去买双球鞋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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