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瑟缩着退回走廊里,我忍住痛轻轻吸了一口气,想不动声色地退回去穿拖鞋,却已经来不及。乔欢发现了我的动作,从正对着门的深灰色沙发里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依然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脚面上。
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难耐,我微微缩脚,想把光着的足藏在裙摆下,却无奈地发现此刻正穿着短裤。真正是无处可藏。水晶灯下,雪白的地毯上,星星点点几滴淡红色的血迹,异常显眼。
乔欢的眼眸寻着那些点点殷红,好看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我连忙抬起流血的右脚,想用左脚单腿跳跃去穿鞋,却被乔欢一把拉住:“不要动。”极轻柔的一声,带了夜色的魅惑,听起来竟像是无奈的呢喃。我甚至听见乔欢隐在喉咙深处的,极轻极低的一声叹息。
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不知所措,仿佛置身在爱丽丝的梦境里。不敢相信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乔欢漂亮的侧脸近得仿佛就在一眨眼睫毛就可以触碰到的地方,接着我整个人已经被乔欢横抱起来。
第一次,可以这样近距离地看他。心像身体一样轻飘飘的。他有一对美丽而狭长的黑眸,本该顾盼生姿,流光溢彩,却偏偏像凝了千年冰晶的寒潭,冰凉而深远,却也因此变得更加耐人寻味起来。
也许是有所察觉,他的视线锁定在我的脸上:“看来,从今天起我该教你好好走路。”乔欢将我放在沙发上,神情严肃,找不到半点玩笑的影子。
“呃?”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就像只受了惊的小笨猫,只会呆呆看着车子撞过来。”乔欢薄薄的唇紧抿着,却仿佛有暖风融冰,细长的眸子里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哦。”我这只小笨猫还不是因为看见他,才变得那样呆的。真正的始作俑者倒嘲笑起我来。
“还有那次,走路撞到树。”
“嗯。”你不在旁边,我就从来没撞过树。
“前几天,在楼梯上摔倒。”
“好吧。”想一想,我确实好像不太会走路,一边勉为其难地承认,一边低头数地板上镶着的石子。
“你似乎不太想承认?”乔欢单膝跪在沙发前,抓起我的右脚,“还有这次。”幽深的眸子瞬间冷下去。
“哦。我下次会注意。”我挣了挣,想将脚缩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一时挣脱不开,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任由他握住。修长的手指清爽而温暖,紧紧贴着我足底的肌肤。所有的神经末梢变得异常敏锐起来,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
“不想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在看清我脚底伤口的瞬间,乔欢的神色冰凉如雪。
“啊?什么?”我尽量向沙发里缩,想将自己的脚缩回来,却始终不能。
“你是怎么到了树上,又是怎么,呃,落到江舟身上。”乔欢的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然而,看在我眼里却是一片冰凉。漫不经心的语调,怎么听都有些揶揄挖苦的意味。
“噢!”似乎是为了故意激怒他,我无所畏惧地回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呢。”
“不如,直接说说你和江舟是怎么回事?”沁凉的语气,宛如他狠狠擦在我伤口上的碘酒。
“啊——”疼得战栗起来,忍住泪,我大声吼起来,“什么事?我和江舟能有什么事?连你也信那些谣言。我爬到树上还不是为了看你比赛。都是江舟那只猪,害我从树上掉下来。我吓得要死,你却理都不理我拉着江碧就走。”我不想哭的,但是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只能狠狠咬着唇不让自己狼狈地哭出声。
凉凉的气息拂过来,像一剂良药安抚着我脚底的伤口,乔欢突然低头,对着我疼得火辣辣的脚底轻轻吹气。
乔欢埋着头,专心致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用稍微缓和的语气说:“如果只是为了看比赛,也不用爬到树上啊。”
是啊,如果只是看一场普通的比赛,怎么用得着那样大费周章?只不过,那是场有他参加的比赛,而我又心怀鬼胎。所有这些,又如何能向他说明?
像是跟自己赌气,我趁乔欢不注意,将脚从他手中抽出来,自己拿了棉签胡乱地清理着,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赌气地说:“是啊,是啊。我就是故意要爬那么高;故意要引起别人注意;故意要,呃,落到江舟身上。”说完,我瞪着眼,气鼓鼓地望着乔欢。
我以为他会因为我这样的态度而生气,却没想到他抬头迎着我的目光微笑起来,突然伸手揉我的头发,怜惜地说:“任性。”
也许,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举动,然而看在我眼里却分外亲昵。因为他眼中泛起的微微柔光,我心中的闷气顿时一扫而空。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将身体完全陷在沙发中,像只驯服的小鹿,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任由乔欢为我的伤口上药。
乔欢仍然半跪着,身后的台灯发出淡黄的光,暖暖的,让他看上去感觉很不真实。
“很危险。以后不要再那样了。”乔欢不再追问,站起来看着我,皱皱眉头像是想起什么,“不过,那个日记又是怎么回事?”
“噢,那个啊。”预料到他会有所听闻,因此一早就预备了应对的话。我低头玩手指,尽量维持语调的平稳,“同学之间的玩笑而已。”
“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乔欢在我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侧身看我,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狭长而优美。
紧张得不由自主地吞口水,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我的声音因为难以遏制的慌张听起来有些尖利:“你,你都听说了什么?”
“嗯?”乔欢抬头望一望天花板,似乎在思索着措词,然后耸耸肩说,“就是什么夜晚遇见什么人,什么‘江家大少’的身份。”
幸好,他并不是知道全部。我暗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是同学乱说的啦。”
“安冉!”乔欢突然叫我的名字。他双手搁在沙发上,微微前倾了身体,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逼视着我,“你和江舟不会是真的……”
“呃?”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一心想要否认的,却言不由衷地说,“你觉得是真的吗?”
乔欢沉默着抿了抿唇,眉头微微蹙起来:“我想听到你的答案。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你知道我是你——”
“我知道。”我飞快地打断乔欢,只因为那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会伤人至深,“你是我的家长嘛。”
“所以呢?”乔欢静静地直视着我,我又看到他狭长眸子里千年寒冰似的冷光。
他说:“传言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又怎样?”我想我是彻底被他“家长”的身份逼疯了,才会这样歇斯底里得不顾一切。
“我会动用一切力量阻止。”乔欢站起来,像一阵风掠过我,不容辩驳地说,“就这样。你回去睡吧。”
“你凭什么那样做?你凭什么阻止我和别人在一起,就连安然也从来没有管过我,你又是我什么人?”我盯着乔欢的背影,生气地问,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你说安然?”乔欢转过身,目光犀利。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声音可以这样冷,冷得让我忍不住哆嗦。
“好,好!”他说,“既然你说到安然。那么我就告诉你,我替安然管教你。听清楚了,上大学之前不允许跟任何人谈恋爱。你问我是你什么人?有什么权力这么做?法律上,我是你的监护人。”
这是乔欢第一次在我面前发怒。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仰头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说:“不许谈恋爱吗?好啊。不过,做人应该公平一点吧,家长大人?你和江碧,还有那个周小渔又是怎么回事?”我强忍着泪水,极力地微笑着,唇角弯成大大的弧度,倔犟又任性。
乔欢皱眉,神情迷惑:“江碧?我和她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至于你说的什么周小渔,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人。”
“你说谎!”原来,真的被我猜中了,他喜欢周小渔。我忍着哽咽,大声揭穿他,“就那天,那个周六,傍晚,你明明有特地电话问我有没有一个叫周小渔的女生写信给你。”
长长久久的沉默,乔欢背对我立在阴暗的窗口,孤单的身影仿佛快要溶进窗外的夜色里。我的心跳得飞快,静默着,焦躁又难耐地等待他的答案,很怕他承认:“是,我是喜欢周小渔。”
我看着他将双手斜插进口袋里,又烦躁地抽出来抱在胸前,鼻子便微微酸起来。在心里千百次地问自己,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最终还是不忍心将他逼得这样为难,于是只能自己妥协,我单脚跳下沙发,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这个时候,乔欢侧过身来。黑暗里,他唇边有一点烟火不停明灭。我的心蓦地一疼,什么时候开始,乔欢学会了抽烟?
乔欢朝我走过来,香烟夹在指间,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望着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乔欢将我按坐在沙发上,说:“是。我说了谎,我认识周小渔。”
我呆呆地坐着,眨一下眼,又眨一下眼。祈祷睁开眼时,发现只是个梦,然而并不是梦。
乔欢狠狠吸了口烟,在我对面坐下来:“如果我告诉你周小渔是谁,你能不能保证假装不知道这一切?”
“好。”大概是乔欢的神色太过郑重与古怪,竟然让我不再纠结于他到底喜不喜欢周小渔,坐直了身听他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谁?”
“你父亲。”
“记得。”我的手不由得攥紧t恤下摆,“周文。”
电光石火间,灵感一闪而过,我苦涩又无奈地笑:“不会吧?”
乔欢将烟头狠狠按在茶几上,点头:“周小渔是周文的女儿,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的姐姐,从来就只有安然一个。我假装不以为意,努力地笑,极力不让自己失态地哭出来:“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关系。就算你喜欢的人是周文的女儿周小渔,也没有关系,真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闭一闭眼,开始真正明白,你若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不管他的幸福跟你自己有没有关。
乔欢先是一愣,然后靠向沙发靠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谁说我喜欢周小渔?”
“难道不是?”像一个落水的人抓住一棵救命的稻草,我的心里又飘浮起渺茫的希望。
“当然不是。”乔欢答得毋庸置疑。
“真的?”我的快乐掩饰不住,差一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奇怪,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乔欢提起周小渔时一脸的漠然,如同他对所有花痴他的女生一般冷淡。
“可是——”我知道乔欢没有骗我的必要,不过他之前的举动确实很奇怪。
“可是我很奇怪是吧?”
“嗯,嗯,嗯。”我拼命点头。
“其实很简单,我不想你和周家的人有任何交集——”乔欢停下来,把玩着打火机,打着,熄灭,又打着,然后他猛然抬起头用他幽深的眸子盯住我,“安冉,如果周文想认回你,你会跟他走吗?”
“开什么宇宙玩笑?”我伸手拍他,有点被他这样的假设吓住,难道乔欢他是觉得照顾我很烦了吗?
“不开玩笑。”乔欢捉住我的手,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握住,“周文找过我,他想认回你,因为周小渔得了绝症,他不想人到中年膝下无子。”
“叫他想都别想。”我所有的愤怒化作一声冷哼,那样冰冷的声音将我自己都吓住。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对那个叫周文的人有多恨。
“所以,无论怎样你和安然都会留下来吧?”乔欢轻声问我,像是要确认一般,好看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紧张。
“嗯。”我用力点头,第一次真切地知道乔欢是如此希望我留在他身边。他脸上紧张与期待的神色,让我忍不住又说:“我保证。”
乔欢听到我的回答,明显松了一口气,曲起中指来敲我的头,大概又怕弄疼我,手在空中虚晃了一下收回去,说:“所以之前你一心认定我是喜欢周小渔,才有那些举动?小鬼头,你的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哈?”
我用手按脚底的伤口,很疼,确认这不是梦,然后傻兮兮地笑起来。我想即使乔欢刚才真的狠狠敲了我的头,我也会原谅他。因为他说出来的真相,真让人心情好到暴。
于是,我撅起嘴,表示不满:“我才不是小鬼头。”
“那你是什么?”
“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安冉。”
“过来,过来。”乔欢这样说着,自己却先扑了过来,笑着说,“让我研究一下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整天胡思乱想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我侧头躲闪开,脸就有些烫起来,嗫喏着用自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才少儿不宜。”
乔欢还是耳尖地听到了,他看着我,依然是笑着的:“史上最强最冷酷冰山王子不需要‘少儿不宜’别人。”
我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乔欢,大脑一时间有点短路。他刚才是在讲冷笑话?他也知道女生们背后叫他冰山王子?
所以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周星星。比如乔欢,再好笑的笑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喜感全无,谁叫他有一双清冷的眸子和一张帅得过分的脸呢?上帝最公平。
“不好笑?”乔欢自己先笑起来,笑完了才发现我没笑。
“一点都不好笑。”我这样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你现在明明在笑。”乔欢漂亮的眉毛扬起来,藏不住笑意。
我眨眨眼,今天真是个诡异得让人找不着北的日子,乔欢今晚笑的次数远远超我认识他以来的总和。实在太不正常了,就在刚才,他还因为我和江舟的“关系”勃然大怒。
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现在这样的气氛其实也不错。
我说:“我不是笑冰山王子,我是笑少儿不宜。”
“嗯?”
“你是老人家,想什么都是宜的。”我大笑着举起手护住头,以防乔欢真的打过来。
乔欢倒在沙发上,做一副“恨老”的模样,吹着额前的刘海儿酷酷地说:“岁月是把杀猪刀。”
“是袋猪饲料才对。”我为自己突来的灵感笑得东倒西歪。
乔欢坐在对面的沙发里,用那种我曾经很熟悉的宠溺的目光望着我,看着看着,神情严肃起来,正色说:“你跟江舟的事,我是认真的。”
我也跟着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冰山老王子,你脑袋里装的东西也好不到哪里去嘛。”然后笑着等冰山王子黑脸。
“敢骗我。”乔欢聪明绝顶,立刻会意,伸手狠狠敲在我额头上,脆脆地响,然后他愣了一下说,“怎么不躲开呢?疼吧?”
我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乔欢:“我没想到你会真敲。”
乔欢伸手揉我红肿的额头,笑得有些无奈:“我没想到你会不躲开。”
“好吧,我原谅你。”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嘟着嘴,装得无辜又可怜,“但是你要遵守约定。”
“什么约定?”乔欢停下手低头看我,气息拂过我的睫毛。
我眨眨眼说:“大学之前不准谈恋爱。”
“我没问题。”乔欢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过了暑假我就进大学了。”
“是在我上大学之前。”我望着乔欢说,“你也不准谈恋爱哦。”
“凭什么呀?”乔欢好笑地问,脸上没有半点不乐意。
我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家长要以身作则呀。”
“还有得商量吗?”
“没有。想都别想。”
“好吧。”
那天晚上的月光出奇地亮,月光明晃晃的,钻石一样洒在窗台上。我躺在宽大松软的床上高兴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对着皎洁的月光,掰着手指头算等我上大学的时候乔欢是几岁。
算着算着,我就愣住了,如果顺利的话,我十八岁上大学,那时候乔欢差不多都快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还不谈恋爱不会很奇怪吗?可是,回想起来他答应我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为难。
是什么,让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了那样的约定?
突然之间,我就想起费浩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丫头,没用的。乔欢他现在不会喜欢任何人。”
因为不会喜欢任何人,所以才同意遵守那样的约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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