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三个字,足以让我缺氧眩晕。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潮润里夹着竹香的空气让我渐渐平静,波澜不惊地说:“哦。”却忍不住仔细去探究面前这个女孩的模样。
这个叫周小渔的女孩,这个江舟说起来闪烁其词的女孩;这个乔欢百忙之中特地打来电话询问是否有收到她信件的女孩,此刻,站在几枝青翠的潇湘竹旁,一袭细肩带红色迷你裙随风舞动,火焰一般耀眼。白色的眼影,没有半点血色的苍白的脸上赫然是一双涂得艳红的唇。美艳而张扬,像南方热带雨林里疯长的植物。
江舟说得没错。我和周小渔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如果说周小渔是红艳如火的虞美人,大约我只能是一朵小小的苍白纤弱的梨花。
江舟揶揄我说,他更喜欢我这一型的。那么,乔欢呢?他喜欢周小渔那样的吧?
无论怎样努力,毫无存在感的小梨花也不可能变成妖娆张扬的虞美人。
然而,我说过,我是个从不轻易认输的人。况且,我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乔欢,这是我愿意舍弃一切去守护的人,单单凭她一个周小渔休想抢走。
慢慢向前走,与周小渔擦身而过,我问:“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乔欢喜欢什么颜色。”周小渔走在我旁边,果敢而直接。
原来,对乔欢也不是很熟悉嘛。我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乔欢?”
她的的眼皮眨一眨,戴了美瞳的眼睛闪着淡紫色的光芒,周小渔笑着说:“我想给他惊喜,所以不能直接去问他本人。”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乔欢喜欢什么颜色。”条件反射地说自己不知道。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想,不放过任何与乔欢相处的细枝末节,最后悲哀地发现,我真的不知道乔欢喜欢什么颜色。
“哦,好像是喜欢绿色,又好像是红色。”我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的建议听起来可行性很高,内心的小恶魔却在举着钢叉狂笑,“反正就七种颜色,你要准备什么,七种色都备齐就好了。”
“这样?七种颜色都准备会不会太浪费了?”周小渔略一沉吟,笑起来,淡紫色的眸子闪着耀眼的光芒,“不过也无所谓啦。七种就七种吧。”
冰晶色的眼影闪耀着钻石般的光芒,水汽氤氲的眼睛笑起来像两弯新月,大概这就是书里说的“烟视媚行”吧。周小渔笑容明媚的样子让我看得有些沮丧,大概乔欢是真的喜欢她这种类型。
美丽、热情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呢?
我紧盯着周小渔美丽如玉的脸庞,看得肆无忌惮。而周小渔在我探究的目光里始终泰然自若。最终,还是我先不自在起来,转过头去看一株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
周小渔侧头对着我,用俏皮的语气说:“哎呀,你看女孩子也会害羞的吗?还是因为第一次看见我这样的美女?”
“嗯?是因为,你的眼影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虚起来,不过即使内心紧张我依然可以表现得平静如水。
“啊,那个啊。”周小渔听我这样说,得意地笑一笑,挑着眉梢说出一个彩妆的牌子,“这款眼影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天使之泪。”然后她凑近我,拨起刘海儿给我看她银亮如星的下眼角,媚眼如烟地问:“这名字是不是很恰当?天使的眼泪。”
“唔。”我心不在焉地点头,不自觉地笑起来。在我心里,有一个比天使更适合周小渔的身份——美艳而张扬的花妖。
天使太过清傲孤高,飘逸得不食人间烟火却也因此让人觉得遥不可及。而妖娆美丽的妖才是人世间触手可及的尤物,正因为沾染了点滴的世俗,妖比天使来得更真实、可爱。
周小渔紫色的眸子睨着我,俏丽的卡其色短卷发在风中飞扬。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更像妖,法兰德斯罂粟花妖。”
“哈哈!”艳丽的红唇弯起来,露出贝壳般的皓齿,周小渔修长洁白的食指指着我,笑弯了腰,半晌缓过劲来说,“安同学,他们没有告诉我,你原来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个人。你知道吗?还没有人当面夸我是妖。”
她将重音落在“夸”字上,像是在自嘲。她不知道,我确实是在称赞她,甚至是有些羡慕嫉妒恨。
“那么,现在有人当面这样夸你了。”我停下脚步,侧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望住她。
“嗯?”她有些吃惊,大概是不相信真的有人用“妖”字夸赞一个人,还是这样的诚心实意。
我并没有说谎,所以,片刻后,周小渔弯着眼笑起来,画成泪滴状的眼影坠在眼尾处一闪一闪,整个人像极了一个张扬而不谙世事的小妖,“我是花妖?嗯,很不错的形容。不过,法兰德斯罂粟又是什么?”
“虞美人。”
“哦?那我就是周美人了?”
“应该是吧。”
“谢啦!”周小渔摆手,轻盈地转身大步离开,艳红如火的衣裙飞扬起来,层层叠叠,如纱似雾。
蓦然间,天地间所有色彩都褪尽,只剩下一抹绯红,萦萦绕绕,如开在黑白的水墨山水画里的一朵娇艳的虞美人。
我看着那一笔艳红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忍不住喊:“喂——”
“什么?”
“你——”我下意识地捏着裙摆,仿佛这样就可以无所畏惧,“你有没有给乔欢写过信?”
竹林那边的绯色身影一晃,懒懒的声音带着揶揄的笑意,拂过竹叶轻灵地飘过来:“我们妖精,从来都不屑于去做写信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情的。”
心脏猛地一跳,一不小心就踩进了路边的水洼里。我手忙脚乱地跳上来,白色的长袜上已经溅了一片水渍,浅浅淡淡的灰,别人看不出来但自己一目了然,如我现在的心情。
原来,周小渔没有给乔欢写过信。
原来,是乔欢在盼着周小渔的信。
下午放学后,原本江舟是要跟着我的。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了个理由,哄着他独自坐公车回家,然后我和乔欢一起回家。
依然是步行,不过乔欢选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大概,对于那些过多的注目他多少是有些厌烦的。
一条笔直的小路直通向乔宅后院大门,小路的两旁种满名贵的八重樱。
正值花季,纷纷扬扬、漫天漫地的烟粉,缠缠绵绵望不到尽头,连成一片一望无垠的花海,仿佛堆在天边的粉色云团。
我停了脚步,踮起脚尖,轻轻去嗅枝头的粉色精灵。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动了花魂。
像是有感应一般,一瓣近乎透明的花瓣在风中悠悠荡荡,几经迂回,最终轻轻栖在我的鼻尖上。
愕然回神,恰巧看见乔欢回身。他自那一片烟雾般的花海里转身看向我,墨玉般的短发柔柔搭在额前,身后,落英缤纷。
见我赶上来,乔欢一言不发,冷冷冰冰的样子,转身继续向前走。
不紧不慢地跟在乔欢身后,我贪婪地看他修长的背影。他的双手随意地放在裤子口袋里,卡其色的邮差包斜挎着,耳朵里塞一对银色的耳机,迈着漫不经心的步伐。
不用看也知道,一张好看的脸孔冷酷淡漠着。走起路来,永远是这种心无旁骛的样子。
玫瑰色的夕阳将他的影子落在身旁,拉成长长的侧影,在八重樱缭乱的枝影里离我越来越远。
为了追上乔欢,我拎着裙摆小跑起来,头顶的宽檐帽便要随风飞起来。抬了左手按住帽檐,追赶的步子便慢了下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顶帽子,象牙白的颜色,小巧秀气的圆顶,宽大蜿蜒如花边的帽檐。帽身与帽檐的连接处,细细缠着两指宽的白色蕾丝,在右边结成一个蝴蝶结。
轻轻跑动的时候,蝴蝶结两条长长的拖尾便在微风里飞扬着,精致的蕾丝花纹若隐若现,美丽而繁复。
这也曾是安然最喜爱的饰物之一,无数次,她戴着它走过青石小路,都市繁华。我和路人在一旁仰望,恍惚间,她似神祇降临。
十岁那年,安然将她戴在我的头上,从此它便成了我的珍宝。
按紧遮阳帽,再抬头时,花海尽头已不见了乔欢的身影。我不由得心慌起来,好像乔欢会就此永远消失在我眼前。
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低低的枝丫自头顶快速掠过,引得粉色的花瓣簌簌地飘落下来,急如我的心跳。
如烟似云的花海依旧在眼前,唯独不见了他。因为他的消失,那一片繁复的樱花也模糊起来,空空茫茫如一张无色的纸。
“别动!”凉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过来。
如玉的面庞突然出现在花海尽头,如一支着色的笔,空茫的世界立刻生动起来。粉的花,绿的叶,蓝白的身影,墨色的碎发,英俊的脸庞。
“别动——”乔欢朝我走过来,依然是没有太多温度的声音,只是脚步加快了许多。
我愣住,乖巧地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眨着眼看乔欢走近。夕阳的余晖斜斜打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玫瑰金,俊逸得宛如希腊神话里的圣骑士。
即使被重重花海包围着,他身上清新的野蔷薇香仍然清晰可辨,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沁入心肺。
乔欢走到我面前,停住,温热的鼻息就停在我的头顶。一瞬间,天地之间静得可以听见他的气息拂动花瓣的声音。
乔欢抬起双臂,几乎要将我的头圈住。蓦然,耳尖的血液似乎沸腾起来。想要将头埋低一些,刚一动,便听见乔欢低声说:“别动,丝带缠住了。”
哦。原来是丝带被树枝缠住了啊。
我在心里轻轻地回答他。被自己失落的语气吓住,又觉得好笑起来。乔欢喜欢的是周小渔那样的啊,而我只是他的妹妹。不是今天早些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吗?现在又纠结些什么呢?
我想,我最终还是做不了洒脱的人。因此,只能低头盯住自己的脚尖,将眼眶里的泪逼回去。
野蔷薇的清香,萦绕不去,缠缠绕绕,像要缚住我的心,疼得喘不上气。
乔欢将缠在树枝上的蕾丝慢慢解下来,一双手捧住帽子,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我仰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里竟然有毫不掩饰的哀伤。良久,他转一转帽檐重新帮我戴好,眉头轻轻皱起来,摘了耳机说:“你不喜欢这帽子?”
“喜欢。”
“那这样不爱惜?”
“哦。”我将帽子摘下来,捧在手里,想说,不是不爱惜,是因为这世上有比这帽子更值得我珍惜的东西。
“所以,你很喜欢樱花?”我抬手接住洋洋洒洒飘落的花瓣,侧头问他。
“嗯?”薄薄的唇抿紧又放松。不过是一瞬间,我还是捕捉到了他表情里的细微变化。
“刚才啊,你解丝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生怕碰落那些花朵呢。”只是因为无意间得知了他的喜好,心情便雀跃起来,“你看,你走路的时候也从来都不踩那些落了的花瓣。你说的,因为喜欢所以才爱惜。”
“那你知道是因为什么才喜欢吗?”嘴角轻轻扬起来,却越发让人感觉到面前的少年神情里无尽的落寞。
“啊?”喜欢也是要理由的吗?不是因为喜欢了,所以就喜欢了吗?
“奈良八重樱。”黑曜石般的眸子望着远处粉色的云团,眼里的笑意柔和起来,“我的母亲是日本奈良人,她说这是她家乡最美丽的植物,所以父亲就从日本移植了过来。”
乔欢突然说起他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心底还是高兴的,他愿意在我面前谈论他的家人。
奈良八重樱,因为是他母亲的喜爱之物,所以他才喜欢,才爱惜。就像乔琦逸爱安然,所以喝安然爱喝的“雾里青”,种安然钟情的蔷薇。乔欢,他是想告诉我,爱屋及乌。
“那乔欢你自己喜欢什么?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喜欢你才喜欢的,只是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大概是因为急切,所以越说越词不达意起来,我红着一张脸抬起头望着乔欢。
“我?喜欢什么?”灿若星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伤。
“嗯……”我想起那个美艳而张扬的短发女孩,假装若无其事地问,“比如,你喜欢什么人?又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我暂时不能回答你。”
“啊,为什么?”
“那么,安冉,你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人?又喜欢什么颜色?”冷若冰山的少年看着我,忽然笑起来,大步流星地从我身旁走过,将孤傲的背影留给我。
黄昏将尽的傍晚,我站在纷飞的樱花雨中,望着渐渐浅淡远去的修长身影发呆。
乔欢他喜欢什么,又跟我的喜好有什么关系吗?
炳辉中学一直是c城私立中学中的佼佼者,其与众不同之处不胜枚举。比如,每年一度由炳辉牵头举办的c城中学生篮球联赛,以及,临近高考依然“强制勒令”高三年级生参加比赛的“优良传统”。
“总之,全校停课,全民总动员,人人都要参加。”江舟如是向我解释最近同学间讨论得轰轰烈烈的篮球赛事时,我只得出了一个结论——真是个变态的学校。
对于我的不屑,江舟很是不满,他愤愤地说:“生命在于运动。革命前辈教导我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篮球比赛和高考哪个重要?”我眨眼,无奈地望着他。
“呃?”江舟低头踢石子,过了半天,他无奈地说,“好像是高考重要些。”
“知道就好。”
“可是你又不高考啊,激动什么?”褐色的眸子惊讶地望着我,猫眼石般剔透,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呃……”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说不出话来。
幸好,江舟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只是一个劲地问我:“你会来看比赛吧?”
“不去。”我将英文课本立在课桌上挡住对面江舟的脸。
江舟伸手拿开我的课本,微红了脸不屈不挠地问:“真的不去吗?我的比赛你也不来看吗?”
苍白俊秀的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让人不忍心拒绝。只是,想起他之前的种种反常,以及暧昧不清的言行,我还是狠心说:“有你参加就更不去了。”
“真的不去?”莹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眸底慢慢聚积起哀伤,仿佛顷刻间就要碎裂开。
转过头不去看他,我将课本重新立起来,咬牙说:“嗯,真的不去。死也不去。”
等了很久,安静的教室里再无响动。我以为江舟已经离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课本却发现他斜倚在教室门口怔怔地看我。
沉静让他变得陌生起来。其实,也并不陌生,他只是变回了那个香樟树下沉默的少年,那种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让他看起来孤高、冷傲又陌生。
“那么,乔欢的比赛你也不来看吗?”江舟脸色苍白,看着我淡淡地微笑,优雅又冷漠。
“我——”江舟的变化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却仍然咬着唇不屑地说道,“乔欢才不会参加那么无聊的活动。”
“你不知道吗?乔欢是校篮球队队长。”
“……”
“你会去看他的比赛,对吧?”清清冷冷的声音,不愠不火,却能扎人的心。
我无言以对。长久而难挨的沉默过后,是江舟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这么说,你是一定会去的了。”
不等我回答,苍白的少年抿着唇说:“安冉,我又比别人差在哪里?我不过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丢失了自我。只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如此了。”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说
《海豚会唱歌》《向日葵里的爱情乐章》《烙印时光》《爱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纸飞机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里》《凉夏与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药》《灿若烟火》《我们的小世界》《雪地里的星光》《世上另一个你》《一亿颗星星的距离》《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玻璃夕阳》《爱是微澜的记忆》《一个人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