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我们如此清晰,怎么都不是如斯模样。
纱帘在清晨的风中飘扬,一个清闲的周末又开始了。一大清早我的手机就遭到了况勤勤的“狂轰乱炸”,她不停地叮嘱我吃药、吃饭、做作业。因此这个早晨不能睡懒觉了,我按时起来到餐厅吃了早餐。
我故意吃得很慢,手里一直拿着手机玩。本来周末餐厅里就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等我吃完以后已经空荡荡的了。手机震动,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终于收到了南钧言的短信,我的脸上忍不住挂上了得意的微笑。
我飞快地往美术楼跑去,没忘了路过河边的时候给我的花苗拍个照——它们又长高了。
美术楼四周静悄悄的,我没有放轻脚步,“咚咚咚”跑了进去。我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不料竟然在大厅里遇见了夏时。她背着一架相机,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看样子是要出去采风。
我愣了一下,匆匆打了个招呼:“夏老师,出去啊?”
“嗯?元若澜,这么早啊?”夏时笑起来,露出整齐好看的牙齿,也没有问我来干什么。
我倒是先心虚了,笑着回答:“嗯,过来找个同学玩。”
夏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突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情来,拉着我去她的摄影室。摄影室里黑黑的,她开了灯,把相机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杂志来给我看,兴奋地告诉我:“照片在杂志上发表了,你看,还参加了大赛。说不准能拿奖呢!怎么说你都是主角,这照片你必须留一张。”说着,她又从相册里抽出一张装裱好的照片递给我。
我心里想着别被她发现了我和南钧言的秘密,巴不得早点逃掉,所以没有推辞,爽快地接过照片,随手放进了包里。
我一边上楼一边看着夏时的身影变小,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才放心地去找南钧言。
“嗨!”我进了屋赶紧把门关上,还喘着气。
南钧言在窗边画画,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累?”
“刚才碰见了夏老师,她正好出去采风,吓我一跳。”
南钧言回头望了望窗外,那个角度恰巧能看见树林里若隐若现的夏时。
“她没问你什么吗?”
“没有,就是……”我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下去。那张照片是我和尹皓绯闻的源头,我可不想让南钧言再看到。
“就是什么?”南钧言反问。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几句。”我没有看着南钧言说话,把包放下,从包里拿出药和水杯来。
“嗯?你生病了吗?”
“是胃病,要按时吃药,我怕自己忘记,还是先拿出来吧。”
南钧言皱了皱眉。我正好在他的侧面看他,发现他眉头的褶皱顺延下来与鼻梁连在一起的弧度特别好看,像画出来的人。
他问:“怎么会得胃病呢?我说对了吧,不要喝可乐那样的饮料。”
我吐吐舌头说:“是,我以后都不敢喝了。”
“你坐在沙发上吧,像上次那样。”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一条棉布连衣裙,罩了件外衫。
“我穿得和上次不一样,没关系吗?”
南钧言观察了我一会儿,摇头说:“没关系,你坐着。”
我靠着沙发一边的扶手坐下,侧身朝着南钧言,眼睛虽然望着窗外,却总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瞟他几眼。
屋里安静得让人不敢用力呼吸,画笔蘸颜料的细微声音都落入了耳朵。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说话会打扰你吗?”
南钧言已经被我打扰了,他抬头看着我:“很无聊吧?想说点什么?”
“我以为你已经画完了这幅画呢,怎么一幅画要画这么久?”
“我画完了你站在窗边的那幅。”
我惊讶地扭过头问他:“那你怎么不给我看看?”
“等会儿,画完这幅一起看,你要帮我点评一下。”南钧言嘴角扬起,笑起来的样子帅气可爱,带着几分淘气。
他又在我身上扫了几眼,随口问:“你没觉得鞋子和今天的衣服不搭配吗?”
我低头看看,笑着说:“这鞋子穿着舒服。”
是真的舒服呢,身心愉悦,我这辈子都不想要别的鞋子了。
“你喜欢穿帆布鞋啊?那多买几双啊。”
我心里打着小算盘,一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半天才说出口:“商场里卖的鞋子千篇一律,不如这双有个性。”
“哈哈,你真懂得欣赏!”南钧言乐得合不拢嘴,大大咧咧地捋了捋头发,兴冲冲地对我说,“你如果喜欢,我再给你画几双!”
“真的啊?”
“当然,保管不重复,每双都是独一无二!”
我连连点头:“好啊,那我明天就出去买白鞋。”
得到他这样的承诺,我心里跟喝了蜜一样,脸上是计谋得逞的笑容。
和南钧言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又快到中午了。窗外的阳光强烈刺眼,我觉得有些困,迷迷糊糊地靠在沙发椅上,不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一看是尹皓的来电,我顿时有些措手不及,赶紧挂掉了。抬头正好对上南钧言好奇的目光,我正在考虑怎么解释,门突然被打开了,一阵凉风从走廊里扑进来,掀起了窗帘。
我回头,错愕地望着门外的尹皓。
尹皓手里举着手机,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容:“我刚才打你手机的时候听见铃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你真的在这里……我以为这间画室是空的呢。”
南钧言放下画笔和调色盘,站起来走到我沙发旁边,问我:“你要走了吗?”
我紧张地摇头,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尹皓怎么会在这里。
“没事,我就是想提醒你记得饭前吃药。”尹皓褐色的眼眸里有东西在闪烁,恬淡干净的笑容里似乎夹杂了几缕忧郁。
南钧言走过来说:“既然碰到了,就一起吃个饭吧。我加入美术协会两个月了,也该跟会长多沟通沟通。”
南钧言大方地邀请,尹皓竟然也欣然答应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们两个,弄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尹皓慢慢走进画室,不住地点头说:“这个画室光线很好,以前一直空着,很多学生申请了,可是主任都不批准。”
“是吗?我费了很大的力才申请下来。”南钧言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好像他所说的费力根本不费力,而是轻而易举。
尹皓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走到画架前看南钧言的画,说道:“我就在隔壁画室,周末都会待上一天,以后我们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南钧言双臂抱在胸前站在尹皓身边,微扬着下巴:“你看我的画缺点在哪儿?”
尹皓盯着画看了许久,最终视线落在了我身上。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我很局促,只好低下头,双手手指绞着衣袖。
尹皓微微一笑,说:“没什么缺点,就是觉得有些失真。”
“怎么说?”南钧言脸色一变,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尹皓从画前走开了,慢慢走到我面前,再转身对南钧言说:“你画的元若澜笑得很幸福,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容。”
我猛地抬起头瞪着尹皓,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
还好南钧言没听出其中的深意,反而跑过来对我说:“元若澜,你笑起来很好看,平时也多笑一笑,别老是愁眉苦脸的啊!”
我尴尬地一笑,低着头对尹皓说:“尹皓同学,你周末怎么不回家?”
“暑假里有个全国中学生美术联盟的画展,我想送两幅画去参展,这半年就不能松懈了。”尹皓微笑着说,双手一直插在衣兜里。
“是吗?我也有这个打算,所以请了元若澜来当我的模特。”南钧言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将我往他身边拉了一下。
“其实我也想请她当我的模特。”尹皓看着我,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坏坏的笑意,“可她总是拒绝我呢。”
“是吗?”南钧言淡然地看着他,一点儿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住了,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我弄不清楚这是什么局面,气氛好像很紧张,可是又很莫名其妙,让我的胃都隐隐作痛了。
好在一个电话打破了沉默——南钧言的手机响了,声音略微刺耳。
南钧言拿起手机说:“我出去接个电话。”然后匆匆地跑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尹皓,我马上换了副表情对着他,凶巴巴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凑巧而已,我没想打扰你们。”尹皓无辜地望着我。
我生气地朝他肩膀上砸了一拳:“那你现在快走!”
尹皓有些无赖地在沙发上坐下了:“为什么?刚才说好了一起吃饭的,再说了,我是来监督你吃药的。”
“喂,谁让你坐的?”我拎起包往他身上打,“趁他回来之前你快走啊!”
他却坐在那儿不动,理直气壮地说:“这里也不是你的画室,除非南钧言来赶我走,我才会走。”
尹皓的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
我气呼呼地在沙发前面团团转,挥舞着手臂冲他嚷嚷:“我要告诉全校女生,你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什么美术协会的会长,简直是个……啊!”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没说出口,因为我莫名其妙地被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尹皓伸出双臂抱住我,尘埃落定之后,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身上。
他温热的身体散发出一阵清新好闻的味道,而我的左脸颊传来一种细腻而奇妙的触感……是他的嘴唇,印在我的左脸上。
我吓傻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到陷在沙发里的尹皓正傻傻地望着我。
我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一样热,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自己都数不清楚自己的心跳。我不敢再看他,一步步往后退,缩到了窗帘旁边的墙角里。
尹皓逐渐清醒过来,尴尬地坐直了身子,挠着头说:“对不起……”
这样一句道歉突兀地飘浮在空气中,我迟迟没有答话。他不说就算了,我还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说出来了反而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不料他又说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又气又恼地瞪着他,使劲跺了一下脚,扭头冲了出去:“你不走,我走!”
南钧言在走廊里打电话,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回头看过来,我冲他挥一下手算是告别,自己沿着楼梯飞快地跑了下去。
我没有回头,但是知道尹皓没有追出来。我懊恼地回到公寓,饭都不想吃了。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看见是南钧言的来电才松了一口气。
“喂?元若澜,你去哪里了?”
“我……回公寓了。”
“尹皓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你的药落在我的画室了。”
“啊?我的药……”我在包里摸了一阵,果然是不见了。
“不是说要按时吃药吗?你现在出来吧,我正要去餐厅。”
我犹豫了片刻。跟他在餐厅吃饭要是被人看见了又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我能不能承受得起呢?
明知道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答应了:“好。”
周日下午,南钧言的画作完成了,邀我去看。我在衣橱里挑衣服,怎么都挑不到满意的,要是勤勤在就好了,她比我更能拿主意。最后我还是穿上了昨天的连衣裙和罩衫,把头发扎成马尾,这样看上去精神一些。
我拿着手机从公寓出来,想给南钧言发条信息,却看见信箱里有未读的彩信,好像是早上收到的。我一直没看到,因为平时没有人会给我发彩信,何况还是陌生的号码。
我想直接删除,不过还是打开看了一下。
图片慢慢呈现在手机屏幕中,画面很小,不太清晰,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是昨天在南钧言的画室里,我摔倒在尹皓身上的那一幕,可是图片完全看不出来是摔倒,俨然一对情侣在沙发上拥吻。
浑身的血液迅速冻结,让人动弹不得,我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像爆炸了一样乱哄哄的……虽然看不出来照片上的人是谁,但是我的衣服太明显了。
远远地有人走过来。现在是学生返校的时间,只怕过一会儿人会越来越多。我突然拔腿就跑,冲回宿舍飞快地换了身衣服。但这样有用吗?有人在监视尹皓,有人在存心叫我难堪。
我忐忑不安,甚至不敢去见南钧言。连我都收到了彩信,他一定也收到了。他会怎么看我?会以为我是一个随便又做作的女生吧?我将头埋进被子里,真想一觉睡过去,醒来之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但是可能吗?
手机响了,是南钧言的来电。我不敢接……可是如果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不敢接?最后我果断地按了接听键。
“你怎么还没来?”
“我……突然觉得不舒服。”
“是吗?”南钧言反问的时候带着一抹讥诮的语气。
我浑身神经绷紧,镇定地说:“改天再看好不好?”
“元若澜,你昨天和尹皓在我画室里做了什么,难道不需要来交代一下?”南钧言的嗓音低沉了下去,是发怒,还是憎恶?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好交代的,我问心无愧。”
“如果问心无愧,你怎么不敢来见我?”
我被他问住了。怎么不敢去见他……是心虚吧?如果那张照片是假象,我为什么要心虚?可是南钧言又为什么生气?换作是普通交情的朋友,最多他会八卦地打听一下我和尹皓之间的关系,可是他现在居然叫我去向他交代。
我的心跳得很快,好像都要跳出胸口了。
最后,我紧张地用手捂在胸口,轻声问他:“你那么在意我吗?我只是你的模特,你很介意我和谁在一起吗?”
南钧言沉默了,我只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南钧言沉声回答我:“我在意的不是你。那间画室是我的,如果被人误会沙发上的男生是我,那你就给我惹大麻烦了。我当初答应你保密模特这件事,就是不希望以雯误会什么,可是现在我百口莫辩。”
我听见有一滴泪落在心田,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他在意的不是我,是夏以雯,所以才会用这样的语气来质问我,来指责我。我还要故作无恙地笑两声,柔和地说:“那你就多虑了,告诉夏以雯,那个人是尹皓。”
南钧言挂断了电话,甚至我在电话里的尾音还没消失他就挂断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阳光那么好,一切都那么清晰明亮,可是我的世界一片模糊。
况勤勤回来了,比往常要早。她红着眼跑到我面前把手机递给我看,声音嘶哑:“元若澜,你解释一下好不好?你告诉我这个人不是尹皓!”
我无法解释,同样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她那么喜欢尹皓,就算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况勤勤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哽咽着说:“我今天约尹皓出去,他答应了,可是我刚出门就收到这条彩信。我本来打算今天向他表白,可是他承认了照片里的人是他!元若澜,你为什么这么耍我?我哪里惹你讨厌了?”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慢慢站起来,走近勤勤,“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会骗你。我是希望你和他在一起的,你不知道吗?我喜欢的人是南钧言。”
“可这又是什么意思?”况勤勤激动地将手机摔在我床上,狠狠地瞪着我。
“反正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根本就解释不清!”
“那间画室是南钧言的。”我低声说。
况勤勤停住了啜泣,愣愣地看着我。
“我利用尹皓去刺激南钧言,尹皓是在帮我。”面对她那样天真的人,我又撒谎了,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去安慰她,只能将错就错,用一个谎言去弥补另一个谎言。
我看见况勤勤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接着说:“这么远拍的照片根本看不清楚,其实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得很近。”
她有点相信了,防备渐渐地松懈下来,在我的床沿坐下,不停地用纸巾擦鼻子。
“若澜,其实我一直知道尹皓喜欢你,虽然你心里只有南钧言,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尹皓太喜欢你了。”
“勤勤,你在说什么?”这回轮到我吃惊了。
“他看你的表情和看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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