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在我旁边嘟囔:“元若澜同学,你昨晚太过分了。”
我一边干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又连累你写检讨了吗?”
“检讨倒是无所谓,只是别人都认为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你说我要怎么解释?”
“追你的女生那么多,你随便挑。”
尹皓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背靠着窗户自言自语地说:“昨天我就是想关心一下同学,看看那个发疯的女生怎么样了,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你离我远点吗?我不喜欢惹麻烦。”我甩了甩抹布转身走掉,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无法理解,同学那么多,他偏偏这么关心我干什么?正如况勤勤所说,尹皓是个人见人爱的天使,而我是个落难的公主,心心念念盼着我的王子归来。
勤勤在后面叫我,打断了我的思绪:“若澜,那边擦完了吗?”
“嗯,好了。”我赶紧过去跟她一起把水抬进来,用木勺舀水浇花。
窗台上一行盆栽花卉都是大家自己种的,有的写了名字,有的没写。
况勤勤突然盯着一盆绿色的植物问我:“若澜,你的花怎么从来不开花呀?它叫什么名字我又忘记了。”
“它叫‘黄昏之星’,是在日落的时候开花,所以白天看不见。”
“啊?原来是这样。我没听说过这样的花。”
我怔了怔,说:“是以前我爸爸的一个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种子,洒在草地里就会长出来,生命力很顽强的。”
况勤勤小声嘀咕:“可是黄昏的时候才开花,谁会看见呢?”
是啊,谁会看见我的花开?
我忐忑不安,但佯装镇定地过完了这一天,安安稳稳,没有出差错,没有出洋相。不过,我还是觉得很累。
下课之后,我让况勤勤先走了,自己则在教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台上淡紫色的小花盛开。
几朵零星的花点缀在碧绿的草丛里,把其他的植物都比了下去。
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其实拥有顽强的生命力,这就是我的“黄昏之星”。
我满足地背上包离开了教室,独自走在空旷的操场上。
不知不觉,我又朝河边走去了。
有些习惯难以改变,即使我不用再等人,但那张长椅还是我的最爱,坐在那里我才觉得安心。
这片树林是情侣们幽会的胜地,只有我形单影只。向四周望了望,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南钧言,就算只是个背影我也能认出来。
他牵着另一个女生的手,走在属于我们的河边。
心口像堵了一团令人窒息的东西,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样亲密,那样自然,好像她就是南钧言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她凭什么站在南钧言的身边,抢了我的位置?
我心中妒火中烧,可是根本没有勇气冲出去,只能倚着树干慢慢滑下,瘫坐在地。
“嗯?怎么不见了?可能是落在教室了。以雯,你先去餐厅等我。”
“好的,那你快点哦!”
一个脚步声渐远,一个脚步声逼近。
我急促地呼吸着,突然抬起头,南钧言正巧从我面前走过。他停下了脚步,诧异地看着我。
“是你……”他微微皱了皱眉,鼻梁和眉骨的轮廓还是那么帅气,略长的两缕头发垂在脸颊旁,依稀挡住了眼睛。
他用戒备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好几遍,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脚崴了。”我随口撒了一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他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
我受不了这样的目光,简直是煎熬。
南钧言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的王子怎么会这样看着我?
我抿着唇,眼泪泉涌而出。
他无动于衷,仍然皱着眉看我:“你有手机吗?叫医务室的老师来。”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哽咽着:“我不去医务室,我要回公寓。”
“那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回教室拿点东西就送你回去。”他脸上挂着狐疑的表情离开了,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迫不及待要逃离一样。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但是我毅然爬上了一块巨石,从最高处跳下来,扭伤了自己的右脚。钻心的疼痛随即传来。我用单脚支撑着一跳一跳回到了树下,静静坐着等待南钧言的出现。
河面上粼粼的波光逐渐被黑暗湮灭,夜幕布满天空。四周都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凉风嗖嗖地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我单薄的裙子无法保暖,两条腿冰凉冰凉。
静河里有哗哗的声响,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林子很静,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我害怕了,畏畏缩缩地站起来,想迈开脚步,但是稍微用点力脚踝就剧痛无比。我只走了几步路,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手扶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磨着我的掌心。离公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咬咬牙,拿出手机拨了况勤勤的号码。
可是她关机了。我这才想起来下课的时候她说手机没电了。
电话簿里只有五个号码,爸爸、妈妈、南钧言、况勤勤、尹皓,两个是空号,三个是有效的,最后没办法,我只有给尹皓打电话。
他接到电话没多久就赶来了。
林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他很难找到我的位置,于是,我打开了手机上的应急灯并高高举起。
亮白的光线射向前方,像灯塔上的一束光。一个身影翩然朝着灯光走近,在白光的笼罩中,他浑身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色,发光发亮。这样一个天使降临了人间,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衬衣,朝着我飞奔而来。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背靠着树干。
“这么晚了你在树林里干吗?”天使的语气不太好,带着些埋怨和责备。
我好意思说是为了南钧言才弄成这样的吗?当然不。
所以,我只好又撒谎:“下课以后就来了,不小心睡着了,结果睡到现在,一站起来就崴到脚了。”
尹皓从兜里掏出一只小手电筒,塞到我手里:“我背你去医务室,你负责照明。”
“非要去医务室吗?”
“伤筋动骨可难说了,要去看看才知道。”尹皓背过身蹲下去,双臂向后环成一个圈。
我犹豫了很久,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趴了上去。
他刚洗过澡,身上还有沐浴液的香味,是茉莉花香的,清新扑鼻。
我穿得少,又在夜风里冻了两个小时,僵冷的身体伏在他温热的背上,不一会儿就暖过来了。他走得不快,但是很稳,我手里拿着的手电筒随着起伏而抖动,光影也在晃动。我们没有说话,只听见他喘息的声音。
那样近在耳旁的喘息声,像春风,像私语,像某种隐秘的情绪,听着听着,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的脸像发烧一样滚烫,心扑通扑通乱跳。
医务室在大食堂左侧,这个时候没有人吃饭了,很静,可是西餐厅还有买夜宵的学生进进出出。
我害怕被人看见这样狼狈的样子,于是将脸贴在尹皓背上,低声说:“别走正门啊,从左门绕进去。”
尹皓呼哧喘了几口粗气:“元若澜同学,那边要绕路,我很累了。”
我急得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们全都认识你,这样过去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都不怕麻烦地把你背过来了,你还怕这点麻烦?”尹皓笑了,虽然我看不见,可是我在他身后感觉到了他轻松愉悦的笑意。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好笑的?我可不想又一次被人堵在教室里。
劝不动他,我只好低着头,把整张脸都埋在他背上。隔着一层很薄的衬衫,我很轻易地察觉到他背上出汗了,奇怪的是,没有汗味,竟然透着一股清香。
在餐厅外,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跟尹皓打招呼,起哄地问:“尹皓,这是谁啊?”
“一个同学扭伤了脚。你们别看了,我赶着去医务室!”尹皓一刻也不耽搁,背着我冲进了医务室。
虽然我始终埋着头,但还是觉得有许多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到了医务室才算安全,我们俩都如释重负。
尹皓用衣袖擦了擦汗,褐色的眼眸中透着孩子一般天真的欢喜。
我白了他一眼:“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尹皓在我对面坐下,清秀的脸庞因为方才背我走了很长的路而泛着粉红,眉毛湿漉漉的,是被汗水浸湿的吧!恐怕他白洗澡了,回去还要洗一遍……可是他并没有在意,只是用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说:“我突然发现你挺可爱的。”
我瞪着他不说话。
校医戴着手套走出来,轻轻脱掉我的鞋子,问道:“怎么扭伤的?”
“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扭到的。”我无视尹皓的怀疑目光又撒了个谎。现在我撒谎的水平越发出神入化了,根本不会心虚。
“还好,不是很严重。贴几副膏药,再开点内服的药就好了。”校医转身去开单子,刷刷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叫什么名字?几班的?”
“元若澜,高二(六)班。”
校医猛地抬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写字了。
难道连校医都知道了我昨天发疯的事?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元若澜,这下你出名了。
从医务室出来,我故意拖拖拉拉不肯走,等到外面人稀少了才稍微放心。
尹皓拍拍自己的肩膀:“怎么样?还敢不敢上来?”
我也不可能单脚跳回去吧,况且还要爬楼梯,只好乖乖地又爬上了他的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尹皓侧着头看我,眼里闪烁着点点光亮,像是细碎的星光,那么纯净漂亮。他眼眶上边的睫毛浓浓的,像把刷子刷得人心痒。我不知怎么了,就这样歪着头看他看得入了迷。
“啊!真的是尹皓!”一个女生的叫喊声传来。
我吓了一跳,想从尹皓背上跳下去,可是来不及了,几个女生围了过来,个个瞠目结舌。
尹皓从容不迫地背着我从她们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我低着头,闭着眼——这场面太残酷了,我真怕那几双眼睛把我瞪死,宁愿当鸵鸟,对一切都不闻不问。
快到女生公寓了,尹皓没有把我放下,继续背着我往前走。我咬牙切齿:“尹皓,你想害死我吗?”
“要不然我把你丢回河边去?”
我攥着拳头在他背上捶了几下:“让我自己走过去啊!”
“如果你还打我或者掐我,我就在这里大喊,叫所有人都打开窗户看。”
竟然被威胁了,我愤愤地瞪着他的后脑勺。
为了避免被宿舍管理员看见,尹皓把我放在公寓楼外,帮我按下门铃就躲在一旁的墙后面,直到我进去后他还没走。况勤勤扶着我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上爬,幸好我们住二楼,不然勤勤要累趴下了。
“你看看,不跟我一起回来,自己跑到河边去还把脚给扭伤了。”她一边喘气一边唠叨,忽然想起什么来,瞪着我问,“你怎么去的医务室?又怎么回来的?”
看着她天真而毫无心机的眼神,我的谎话说不出口了。要是告诉她是尹皓背我回来的,恐怕她会尖叫,然后甩下我扭头就走。我正犹豫不决,楼道声控灯的光忽然被挡住了,一道黑影站在阶梯上俯视我们。
我仰头一看,蓝眼眸的女孩以一种睥睨天下的目光看着我,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微笑。我想我知道南钧言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了。
“元若澜是吗?”她的普通话说得有些生疏。
她鼻尖翘翘的,是典型的西方人的鼻子。
我这时候才仔仔细细看她,发现她的眼眸根本不是真正的蓝色,而是戴了美瞳。得知这一真相,我笑了。
“你笑什么?”她脸色忽然变得不好看,凶巴巴地瞪着我。
我一手搭在况勤勤肩上,一手扶着栏杆,慢慢地靠近她,问:“你找我有事吗?”
她背靠着墙,像个娃娃一样任性地撅起嘴唇:“扭伤脚去讨他的同情?你真是蠢。”
勤勤诧异地转过头来瞪着我,我冲她笑一笑作为回答,继续往上爬楼,从夏以雯面前缓慢地走过。
夏以雯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在我耳边说:“言现在是我的,你别想抢走。”
“这个世上,谁会永远是谁的呢?”我耸耸肩,做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不知道身后的夏以雯又是什么样子。我不想理会,只是,知道南钧言是因为她才没回来找我,我反倒释然了。
我还要谢谢她。
回到房间以后,勤勤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她气鼓鼓地瞪着我:“你到底偷偷摸摸地做了什么啊?那个夏以雯一看就是娇纵任性的女生,你最好别惹她。”
我挠着头说:“我在树林里扭伤了脚,碰上南钧言……”
勤勤架势十足地审问我:“怎么会碰上他?他一个人在树林里干吗?”
我仰头叹了一口气:“你是私家侦探还是怎么回事?”
勤勤摸着我的头,像个大人一样语重心长地说:“若澜,我知道你会不甘心,可是……你还是学生啊,不要为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分心嘛!”
我忍不住笑了,暂时忘记了脚踝有多痛。我拉住勤勤的手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以后别激动。”
勤勤赶紧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什么秘密?”
“是尹皓背我去的医务室,之后他又把我背回来了。”
张开的嘴成了“o”形,况勤勤吃惊地看着我,半天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尹皓?你怎么……又遇到南钧言又遇到他的?”
“这说起来很复杂……”我很头疼地往后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顶淡黄色的吸顶灯,上面绘着紫色的碎花,那是我从已经变卖的家里拆下来亲手装在这里的,每天都看着,每天都想着。
“勤勤,你看这盏灯。”
况勤勤也与我并排躺下:“灯怎么了?”
我指着灯一边比画一边说:“本来是淡黄色的灯罩,没有花,那些花是南钧言画的。”
她猛地扭头盯着我:“若澜,你真痴情。”
“所以我对尹皓真的没兴趣……”我顺利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们之间普通得连朋友都算不上。”
勤勤眨着眼想了一会儿,问:“你真的是故意扭伤脚的吗?”
我坦然一笑:“是啊,只要有机会接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勤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我却听出来了许多无奈。
无论换成谁,都会觉得我很可怜,很可笑。可我不在乎。没有试过怎么会知道结果?好不容易才等回了他,我不会让自己多年以后再后悔年少时不够执著。
天气真的暖了,只是早上仍有些凉。我穿着不薄不厚的毛线罩衫趴在栏杆上晒太阳,下边是刚好过膝的格子裙。站久了觉得腿冷,我一蹦一蹦地往教室跳回去。
眼前出现一双花哨的帆布鞋,我愣在原地,一手扶着墙。
“你还好吧?昨天以雯说有同学把你送回去了,我也没去看看你。”熟悉的声音,只是透着一股冷漠的味道。
我不敢抬头看他,强作镇定地回答:“我在树林里等了你两个小时。”
“什么?”南钧言反问一声,语调突然拉高了,“怎么会?以雯看见有男生送你回公寓了。”
“她看见哪个男生送我的?”我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冷淡、甚至带着点厌恶的目光。那张我梦见过无数次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却不是梦里那样深情。
南钧言身后一个海蓝色的身影渐渐走近,夏以雯穿着公主般的小洋装,眼眸和衣裳的颜色十分相衬。
她优雅地站在我面前,甜甜地笑着说:“言,你别理她了,她有些不正常。昨天有人看见了,是尹皓送她回去的。”
我被人指指点点一上午,都在说这件事,她当然已经知道了。我掩饰住所有的情绪,平淡地看着南钧言说:“既然有人看见了,应该知道我是几点到的医务室。”
夏以雯突然拉了我一把,大声喊:“你想干什么?莫名其妙总是缠住我们干什么?”
这一喊,将走廊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的衣袖被夏以雯拽着,整件衣服都变了形,我再次狼狈不堪地成为焦点。
“那不是元若澜吗?”
“昨天跟尹皓在树林里约会呢,现在怎么又来找南钧言……”
“真是好笑,她想脚踩两条船吗?”
南钧言望了望四周,突然拽着我往墙上一推。
我的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上,好疼。
“我不认识你,你究竟有什么企图?”他斜眼看着我,语气里是傲慢和张狂,仿佛高高在上的王子。
而我,只是个卑微的乞女。
我仰头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最终只给我留下那个熟悉的轮廓。可惜,他的语气是那么陌生,身上的香水也早已变了味。
我泣不成声,呜咽着说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我有什么企图?我不过企图牵着你的手……在我们的静河边一直走下去……”后面的话语因为哽咽而含糊了,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若澜……”况勤勤慌慌张张跑过来搀住我,狠狠地瞪了南钧言一眼,“她的脚受伤了,你们怎么还欺负人呢?”
我无力地依偎在勤勤身旁,一瘸一拐从围观的人群中穿过。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我眼眶里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滴在手背上。别人怎么看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那些都是别人。但是我唯一在乎的人,狠狠地问我有什么企图……
我会让他知道的,我会让他知道。
我挂着眼泪走进教室,脚瘸得厉害,就像是因为过分的疼痛才掉的眼泪。
在过道上千逸迎面而来,她还涂着绿色的眼影,笑着对我说:“你真是傻得可以。”
我也知道我有多傻多可笑,可是说出心里话以后,我轻松了很多。我没有做错事,没有伤害谁,如果南钧言仔细想一想我的所作所为,他不会认为我是个坏女孩。
手机在课桌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尹皓发的信息:“我没有过去帮你,是担心别人说闲话。”
我回了一句:“你也知道怕别人说闲话吗?”
他又发了一条:“不是我怕,而是怕给你惹麻烦。”
“那就离我远点吧。”发完这条之后我就关机了。
我不需要同情,尤其是他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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