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轻易地原谅了他。
齐贤经常约我一起去看万安楠,我发现齐贤跟我一起在的时候,万安楠并不愿意理人,而我一旦离开她的视线,她就会变得稍微活泼一些。我就故意跟着齐贤形影不离,果然让我发现她在悄悄地瞪我。
如此两三次之后,我把我的发现跟齐贤说了。
“我觉得她还是很在乎你。”我轻声说。
齐贤却很生气:“我就知道她在假装,她总是这样,欺骗我很好玩吗?”
我摇摇头:“她不是想欺骗你。”
“不是欺骗我是什么?”
“她只是喜欢你。”
齐贤嘲讽地笑了,“喜欢我,我就得顺着她?这是什么道理。我宁愿她去喜欢别人,也不要她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反驳。
爱情啊,就是这样一个磨人的小妖精。
万安楠需要的不是我,我也就减少了去探望她的次数。而季晴川总算忙完了,他准备回学校准备参加毕业答辩了。
那一天,我们约好在他公司见面。在那之前,我刚独立完成了一篇专访,累得眼圈浓重得都快变成熊猫。因此,当天我仔细地打扮了下,还化了一个淡淡的妆。正要出门,门铃却响了,我打开门,看到万安楠。
她一看见我,就伸手用力甩了我一巴掌,不等我说什么,就捂住脸崩溃地蹲在地上大哭:“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你还要来破坏我?你现在幸福了,有季晴川做你的男朋友,有好朋友陪在你身边,学习有导师帮忙,你什么都不缺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抢齐贤!你就不能放过齐贤,放过我吗?”
这一巴掌甩得我眼冒金星,对于她的指控我更一头雾水,根本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以为她还在医院住着,至少半个月前,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还是半死不活地在医院不理任何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齐贤这么多年,你知道他对我的意义,为什么还要横插一脚?”
所以说……齐贤和你之间的事情,关我什么事?
鉴于她情绪如此激动,我只好尽量语气平和地说:“你说的……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和齐贤之间的事情,你该找齐贤,而不是找我。”
我以为我说得已经足够清楚了,万安楠听了我这一句,却扑上来又要甩我一巴掌。
幸好我反应迅速躲开了。
她却咄咄逼人地冲着我而来,“你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是你向齐贤揭穿我只是在做戏的吗?我本来不是在做戏,只是因为有他陪伴,才渐渐地好了起来。他也愿意跟我倾诉很多事情,任何事情。我不过就是在你的事情上做了一次推手罢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你不是已经有了季晴川了吗?你扪心自问一下,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而你,用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已经骗到了这么多,我就骗这么一回,碍着你什么了,非得要揭穿我?”
她步步紧逼,说一句话,就用力推我一下,我只得步步后退。
突然,我听到一声加长的鸣笛声,一声怒吼“齐真”,紧接着我被人用力一撞。倒转的世界里,我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被高高地抛起,然后重重地摔出去。
我听见我自己压抑不住的尖叫声:“晴川——”
我先是手脚冰凉,紧接着冲了过去,却慢慢地跪在了他身前。
“不——”
他闭着双眼,血从他身下不停地流出来。
不,不,不!电话、电话——手抖着,按了好几次键,我才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镇定、镇定、镇定!我一定要镇定!
口齿清楚地说明了时间地点之后,我问我还可以做什么,比如止血什么的——天啊,天啊,血千万不要流了!千万不要再流了——
对方说,最好不要移动患者,可能肋骨断了,有内出血,千万不要移动患者。我心里默念,不能动,不能动他。可是看着血似乎永无止尽之后,我真的恐慌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对方的声音就好似一根救命稻草,我拼命地问她,救护车什么时候会来,怎么还没有来,到底来了没有?现在已经到哪里了?
对面的人回答了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求求你了,求求你们,能不能再快点……”
【5】
那之后的记忆都模糊了,我只记得我死死扒住送季晴川的担架,听到有人喊给她打镇静剂,之后我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过来,齐贤坐在我身侧。这场景多么眼熟,第一次我感激他,感激他在我无助伤心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而现在我恨不得他立马消失。
我试图坐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又倒回了床上。齐贤伸手扶着我坐起来,我却推开了他的手。
“他怎么样?”一开口我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得近乎失声。
“还没有出手术室。”顿了顿,他说,“万家的人带着万安楠跪在手术室外面。”
我一想到季晴川心就绞痛起来,现在听说万安楠竟然跪在手术室外面,我呵呵笑了声,看着齐贤:“我现在走不了,你帮我找个轮椅过来,我要过去守着他。”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给我弄来了轮椅,还抱着我坐了上去,不顾我的拒绝,推着我朝手术室走去。
手术室外,我看到季叔叔、季阿姨,甚至连在伦敦的晴天都在,而万安楠就在他们对面跟一群陌生人一起跪着。
她听到响动,看到了我,忽然就大哭着朝我爬过来。
“齐真,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才二十岁,我不想在牢里度过一生,我求求你,求求你,去求求季家人,我不要坐牢啊!”
我看着她,又抬头看看仍旧闪烁着“手术中”三个大字的手术室。
我不懂,为什么万安楠到这个时候,会以为季晴川躺在加护病房生死难测,跟连小雅那件事情一样,只需要我一句话,她便可以转危为安,光明正大地当成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走在阳光下?
这样的万安楠太可怕。
凭什么爱一个人就可以肆无忌惮、理直气壮地伤害另一个人?而伤害了别人,就可以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完全抵销了她的过错?
我看也不看她一眼,自己动手转动轮椅,艰难地朝季家人走去。
晴天上来,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你怎么了?”
“我没有事,就是没有力气站不起来。”我的声音沙哑,说完这一句,我的喉咙就痛得好似被火烧火燎。但我不在意,而是问,“晴川怎么样?”
晴天眼眶立马又红了,忽然抱住我饮泣。
我的心刺痛,眼睛也跟着流了下来。
我压抑着,转头看着手术室。
此刻,唯有等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万安楠一家,最后还是被齐贤劝走了。他走之前,似乎想跟我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在我们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候,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我们迎上去,他只说了一句:“暂时脱离了危险。”就走了。我们还想问具体的情况,却被护士拦住。
“现在我们要送病人去加护病房,会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只允许两个人进来,你们商量好了,就跟我来换无菌病服。”
我往后退了一步:“叔叔阿姨,你们去。”
季阿姨与季叔叔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季阿姨上来握住我的手,“好孩子,你跟晴天进去,帮我好好看看他。我跟你叔叔去问医生具体的情况。”
我的眼泪再一次止不住,哽咽着点了点头:“好。”
我和晴天跟着护士去换无菌病服,一项一项地记住护士说的注意事项。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若不是身上那一堆仪器,我会以为他只是累了,睡得正好。他的唇色特别苍白,上身赤裸着,我却不敢细看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痕。
他的呼吸打在呼吸罩上,氤氲出白色的雾气。我看着屏幕上上下缓慢跳动的绿线,听着那不时响起的滴一声,忽然满心感激上苍。
我尽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哭,贪婪地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护士提醒时间到了,让我们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静静地安睡着,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他的。
当天晚上,我们依旧守在医院。半夜的时候,铃声忽然大作。我们眼睁睁一群医生冲进了病房,进行紧急抢救。这样的紧急抢救,我记得,一共三次。每一次,医生都说情况不够乐观,但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第三天,危险期总算过了,他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第四天的时候,季阿姨让我陪同她回家一趟。
季家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每个人都愁云惨雾的。是啊,晴川就躺在医院里,生死难辨,又有谁会高兴呢?
季阿姨让我坐下来,她第一次谈起我跟晴川的恋爱。
她说:“他第一次跟我说,不愿意你难过的时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前。他不同意我去找你,他觉得我会吓到你,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我的办法最快刀斩乱麻。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说着,她摸了摸的手背:“我也喜欢你。你们在一起,很好。”
“阿姨。”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阿姨知道你难过,阿姨也难过啊。我的孩子,他从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现在的情况稳定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阿姨只要想到……就觉得,心被割掉一块一样痛。”她说,“你还小,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啊。”
我忽然就不明白她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呆愣愣地看着她。
“我本来想,让晴天跟你说的,可是仔细想了想,还是我来说。我们认真地问过医生了,都说……都说,他恐怕醒不过来了。季家也算有点名望,在国外也有些人脉。我们找了纽约的一位医生,只等晴川的情况一稳定,就把他带到国外去。”
“治好的几率高吗?”我问。
“比国内高百分之二十。”
我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很好。我只要能陪他一段,就一段时间就好。”我努力地平稳呼吸,“阿姨,您不会反对吧?”
“傻孩子,傻孩子。”
我不傻,我一点都不傻。他将会活得好好的,那我还有什么可求的了呢。
【6】
季晴川被送走的那一天,我没有去机场送行。他们走得静悄悄的,而我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我的情绪一直平复不下来,但这并不妨碍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原因很简单,在我得知季晴川将被送到纽约时,周京平教授忽然就跟我透露了一个消息。
在七月,要是我能顺利进入k公司实习,而后通过公司的考核,就将获得被派到哥伦比亚大学留学一年资格。
k公司是国内有名的传媒公司,前身是香港英皇的一个团队,后来分出来组了一个公司。主营是电视剧,目前正在起步中,需要各种人才。
根据周京平教授给我的内幕消息,他招收的这一批实习生,主要是想作为公司的长期员工,要签下30年卖身契,因此才会有如此待遇。
这对我来说,是绝境里的一缕光。
我一定要进入k公司,并且成为其派遣到哥伦比亚大学留学的学员。
六月初的时候,齐贤忽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万安楠自杀了,跳楼。”
我愣了一下,低声问:“那葬礼是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他说,“你来吗?”
我想了想:“他们不会愿意看见我。”
后来,季家依旧将万安楠以过失致人重伤罪告上法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一天万安楠家人跪求无果,离开前,那怨恨的目光。
之后的事情我并没有过多的关心,只是,她的消息还是时不时透过齐贤传过来。听说她真的疯了,整天疯疯癫癫的。后来,事情不了了之。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自杀,还是选择跳楼那么决绝的方式。
“她最后还是说喜欢我。”齐贤说。
“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什么错。不爱一个人,并没有错。”
是啊,不爱一个人,并没有错。
只是在整个事件里,最无辜的季晴川,至今却依旧没有醒。
分别的日子很长,长得我只能反复地想在一起的事情。
我反反复复地回忆,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我们的第一次牵手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第一次拥抱时你的感觉又是怎样的,第一次亲吻前你说了什么话。
后来我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第一次闹分手。
最后我们又怎么会分开的。
思念入了骨,我只好把自己弄得很忙碌。
除了自己专业之外,我还阅读学习了许多关于影视剧的内容。在季叔叔的介绍下,我认识了一些圈内人士,虚心跟他们交流。
考完试,周京平教授找了我一次,他跟我谈之前写的分析课题。
说到一半,他忽然说:“齐真,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失了分寸。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怀疑等你去k公司面试,他们只会看你一眼,就把你刷下来。”
听了这样的话,我只是苦笑:“我也没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不去想季晴川,没有办法不担心他,我想尽快地去到纽约找他,我已经孤注一掷。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困兽,在做临死前的挣扎。”周京平摇了摇头,“我建议你好好休息,睡个觉,跟朋友去逛街,聊聊天,做个美容。”
我离开他的办公室,下楼的时候,看到楼梯口镶嵌的镜子。镜子里的我,脸颊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底下一团乌黑,整个人好似多年没有睡过觉一样憔悴不堪。
这样狼狈的我,如何能进入k公司,获得留学资格?
我听从了周京平的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先蒙睡了两天的觉,而后出门逛街。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除了部分人还留在学校,打暑假工之外,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包括顾芳青。所以我也不知道约谁一起。
但还好,就算全世界都很喧嚣,一个人的世界还是很安静。
而后,我去参加k公司的笔试。
笔试主要是一些专业性质的问题,根据这两个月的突击,我对自己有一定的自信。第二天下午,对方就通知我参加面试。面试我的是一位看起来年纪不超过30的女性。
她画着淡妆,一袭白色的雪纺曳地长裙,看起来好似随时可以去度假,而非在公司上班。
她约我在星巴克见面。
那家咖啡馆就在他们公司楼下,约的下午四点。我乘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行至的时候,商业广场上已经有许多的人架起了麦克风,弹着吉他,唱着忧伤的离歌。
我到的时间还早,星巴克里人却很多。大多数人拿着电脑,对着ipad,看似悠闲地忙碌着。
她到的时候,看着我摆在桌上的咖啡,问我要发票,说给我付账,我回去报销。
我哪里敢,她只是笑笑,说:“你要习惯。”
她叫了一杯卡布奇诺,自我介绍:“你好,我姓徐,徐佳妮。”
“你好,我叫齐真,大学在读,唯一值得骄傲的是,成绩还拿得出手。”她的态度温婉,让我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心防。
“先来说说,为什么想要来我们公司呢?”
这个问题我预演过很多遍,我可以说,我是因为仰慕你们公司的文化,我是听说你们公司的名气,我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但最后,我选择了说实话。
“介绍我来参加应聘的教授告诉我,如果能进入,成为优秀的学员,就能获得前往哥伦比亚大学学习的机会。”
她微笑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下去:“我想去纽约,那里有我很重要的人。”
“哦?”
“他在纽约接受治疗,我希望能陪在他身边。”
“那你应该直接去纽约。”她意有所指地说。
“他是个很优秀的人,在之前,我一直为自己配不上他而自卑。我希望,他醒过来,看到的我,已经成长,足够优秀,足够强大,能够与他并肩。”我笑了一下,“我知道怀着这样的目的很不单纯,只是……我想不出更好的方式,能够两全其美。”
她喝了一口咖啡:“世界上两全其美太难。”
“是。”我承认,“你能给我机会进行面试,是至少对我笔试的成绩较为满意,我想过很多应对面试的方式,但最终我想坦白。因为,我的秘密终将有一天暴露在阳光之下。”
“你很有自信。”
“我只是……太着急了。”
那一天,我想,我是已经压抑到顶点了,才会在这最后且最重要的场合,滔滔不绝地掏心挖肺。
后面的话题渐渐转向专业方面,我懂的,我一一诉说;我不懂的,就厚着脸皮问。而后在后来的谈话中,将我听到的思考出的东西,说给她听。
我们聊了很久,我一直记得咖啡馆反复在放一首钢琴曲,我回家后在网上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曲名。
我只记得它的旋律是那么柔和,似小溪流缓缓地淌过滋润了我的心间。
聊到最后,我们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她忽然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后来,我们不得已分开了,我虽然很想他,却没有勇气去寻找他。我很羡慕你的勇气,我也欣赏你的勇气。”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我向她告辞离开,已近七点,天色却还亮,只是灯已经渐次亮了。
广场上唱歌的人,由原来的稀稀落落的两三人,变成了每隔三米就一位。有些人被很多听众围着,有些人只是孤芳自赏地独唱着。
我站在那位孤芳自赏独唱的人不远处,听着他唱一首乡愁的歌。他的声音明亮,更适合一些情歌,而不适合这沉重的愁,他却执意地一首接一首唱着。
手机响起,一条短信出现在屏幕上:“你的才能让我无法放弃你,尽管你过于在乎他,是一个很不确定的因素,但是你说服了我。后天上午十点准时来公司接受第一次培训。”
是面试我的徐佳妮发来的。
而一直唱着乡愁的歌者这个时候换了一首情歌,唱道:“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
我抬起头,已近深蓝的天空,数颗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
收起视线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知道,我正慢慢地走上了我和季晴川的“稳稳的幸福”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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