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的时候日子很长,长得我反反复复地想在一起的事。
明明你向我走来时的目光那么温柔。
明明你始终挡在我身前宛如最坚实的壁垒。
明明你在漫长黑暗的巷道牵住我的手是我唯一的依靠。
明明你说过的,不爱一个人没有错。
可是晴川,后来,你呢?
爱呢?
【1】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我的处境。
等我发现我被送到成田机场时,已经是深夜,这里只有几趟回国的飞机,而此刻,最快的一班都要明天中午才起飞。我只得去找酒店,可周围的酒店基本上客满了。
我累极了,已经不想再跑去更远的地方住酒店,只是抱着我可怜的行李,待在候机大厅。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感觉整个人不太好,感冒的症状全都显现了,可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坚持着坐飞机回了国。结果,一下了飞机,我就晕倒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坐在我病床旁,皱着眉头削苹果的人,会是齐贤。
“你怎么在这里?”我疑惑地问。
齐贤这才发现我已经醒了,先按了铃,才坐下来,继续削已经被削得奇形怪状的苹果,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在医院,看到你被救护车送进来的。还帮你垫付了医药费,你记得要还我。”
这毒舌让我一下子就安稳起来,我是真的已经逃离了东京,逃开了季晴川。
“我说,你怎么回事,这么狼狈?你那个叫季晴川的男朋友呢?过了一晚上了,不打你电话,也不来看你,你们不会是已经分了吧?”最终,齐贤把那个奇形怪状的苹果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含糊地问我。
“嗯,分了。”说这两个字,我心里一片平静。
我将他偷来一段时光,现在还回去了。
难过是有的,只是在东京街上茫无目的地行走时,看着那一团团如烟如雾的樱花,忽然就想明白了。季晴川给我的幸福,我一直恍然如梦,觉得很不真实,只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带着我站在云端。
因为是在云端,所以跌下去的时候,也特别的痛。
可痛也好,至少能让我梦醒了。
只是,我再一次地陷入了那个梦里。
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一片死寂的黑暗里,我孤独一人艰难地跋涉前行。
而这一次,我安心地任由黑暗将我包围,让冰冷将我裹住,我不再挣扎,更不再希望有光。
高烧反复,最后转成肺炎,最后慢慢地好起来。我终于不用一直吊着点滴,躺在床上了,高兴得我直想在医院的走廊上奔跑。
齐贤忽然问我:“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我愣住:“谁?”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齐贤带着我走到另外一栋楼,这一栋楼分外的安静,一点吵闹声音都没有。我们上了三楼,齐贤推开其中一间病房门,对我说:“到了。”
门打开,病房布置很简单,只是所有有棱角的东西都被磨平了。一个我熟悉的人盘腿坐在病床上,她对我们的出现,也只是抬了抬眼,之后转过头,继续看着光洁的墙壁发呆。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墙壁,墙壁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比起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现在的她安静得让人害怕。
“安楠?”我喊她。
但她没有理会我。
“她听得到,但是不理人。”齐贤小声对我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不知道。”齐贤的声音有些懊恼,“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到这里来了……”
“这里……”我咀嚼这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什么,“这里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精神科而已。万安楠的父母觉得她精神出了问题,送她来看心理医生。已经……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万安楠这样子已经这么久了……
而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轻轻地走过去,坐到万安楠身边。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目光又回到了墙壁上,仿佛那里有什么超级有趣的东西一样。
“你在看什么?”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呀。”她居然回答我了。
我有些高兴,继续说道:“没什么,那你为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她却紧紧抿嘴,再也不愿意开口说一句话了。我再问她,她却连一个目光都懒得施舍给我,反而孩子气地背过身去。
又坐了一会儿,护士来了,委婉地告诉我们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们离开病房去找万安楠的主治医生,但对方却什么也不肯说。只说,病人的隐私,不能够向我们透露。
“去外面走一走?”走下楼,齐贤忽然建议道。
我的心情很乱,点了点头答应了。
一开始,我们在医院住院部的楼下走了走。气氛很沉重,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她有一段时间,总是打我电话,一个晚上要打好几十通。开始我不愿意接,但她多打几次,我又嫌烦,想听她到底有什么事,可是接通之后,她一句话也不说。我问她,她也不说。我挂了电话,她又会打过来。我烦不胜烦,就把电话号码换了。”
齐贤说着说着,就颓丧起来。
“我也没想到她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一天,我还在上课,突然她姐姐就找上来,把我叫出去,甩了我一巴掌,然后扔给我一个日记本,又把我带到这里。我只是没办法喜欢她而已,可是她变成这样,我脱不了干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每天来看她……可是,就算这样,她也一点起色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说:“会好的,会好的。”
只是我这么说,我也很茫然。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翻开齐贤留给我的万安楠的日记。
她的日记写的很乱,很多页就只是写满了“齐贤”两个字,密密麻麻的。甚至有一页“齐贤”两个字似乎是用鲜血写成的,干涸之后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褐色。我从来不知道,她对齐贤的执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她写她七岁的时候,跟着大家一起去游泳,她很笨拙怎么都学不会,只得套着游泳圈在池子里百无聊赖地划着水。
他们班上的男同学起哄,恶作剧猛然将她的游泳圈抽走了,她拼命地挣扎,却还是一径地沉下去。而齐贤救了她,她被救起来,睁开眼就看到齐贤皱着眉头呵斥那帮男生。
就是那一刻,她就知道,为了他她什么也愿意做。
她还写了我父母的那场葬礼。
他问我:“她是你们班的?”只是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我对他意义不同平常,所以她才会接近我。
她说,她其实想撮合我跟齐贤的,只要齐贤高兴,她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没有资格站在齐贤身边。
她决定表白。
她被拒绝。
她自暴自弃地跟其他人在一起,幼稚地希望对方能够多看自己一眼。
他开始不理她。
他渐渐地不接她电话。
最后,只剩下“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说听了很多天这句话,突然地,就觉得很累。从来没有过,这么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恨不得瘫在床上算了。
闭上眼,捂住耳朵,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是不是,就会开心一点点?
最后,她这么问。
【2】
第二天,我被通知已无大碍可以出院。整理行李物品的时候,我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我也没有在意。
齐贤说送我回家,又送了一束花,庆我痊愈。
走之前,我又去看了万安楠。她还在睡,我从病房门口的窗户望里看了半晌,最终悄悄地离开了。
“以后可以再来陪她。”齐贤安慰我道。
我点了点头。
春天的阳光那么明媚,一切都在复苏中,所以万安楠慢慢地也会好起来对不对?
齐贤依旧骑着他的“小绵羊”,只是说,头盔被表哥家的孩子拿去装水玩坏了,所以会有点冷。我并不介意。
只是车子行到一半,他突然将车停了下来,问我:“冷不冷?”
没等我回答,他又说:“我看到那边有奶茶店,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买。”
他说风就是雨就跑开了,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守着他的车。
很快,他带着两杯暖热的奶茶回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察觉到,春天的风实际还是带着冬日的寒凉的。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奶茶,忽然就听到齐贤问。
“你跟季晴川分手了,那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
我一惊,手中的热奶茶摔了出去,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仿佛是眼泪般。
“你说什么啊?”
“你都跟季晴川分手了,那为什么不可以跟我在一起?”他孩子气般固执。
我气了:“现在万安楠还在医院呢,你说的什么话?”
“她生病了,有医生治好她,我承认我对她有愧疚,可是我也要过自己的生活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齐真,你不能把一切都归咎在我身上,我没有办法喜欢她,就算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不喜欢她。我不能因为不喜欢她,就再也不能喜欢别人了,再也不能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昨天还在我面前颓丧愧疚的齐贤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过了一会儿,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我没有把一切都归咎在你身上。可是,你知道吗?我跟万安楠是朋友。你可以喜欢任何别的人,跟任何别的人在一起,但我不行。”
“可她根本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朋友过啊——”
我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她没有把我当朋友是她的事情,我是把她当朋友的。再说了……我对你,从来没有过超出朋友之外的喜欢。”
过了许久,齐贤将他那杯暖热的奶茶,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纷飞的柳絮,并不想理会他。
他蹲在我面前,高高大大的人,缩得跟一只失了主人的金毛寻回犬一般。
他仰着头问我:“真真,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救我呢?”
“救一个人,就是一定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吗?”
他好长时间内都没有说一句话。
【3】
很快,我回到学校上课。
顾芳青看到我,突然朝我扑过来:“齐真,你消失这一段时间去哪里了?电话一开始打不通,后来就是空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急死我了!”
“手机掉了,感冒了,住了一阵子医院。不用担心,有朋友照顾我。”
“哪个朋友?”
“高中的一位朋友。”我不想多说。
顾芳青将我拉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老实跟我说,你跟季晴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失踪的这一个星期,他都来学校找了你两回了!”
我被这个消息炸得头晕眼花,心花猝不及防地朵朵开,但很快我压抑住了:“没什么。”
她担忧地看着我。
我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笑了笑:“马上就要上课了,我都已经缺了这么多课,都不知道老师讲到哪里了,我得先看看书。”
也许是有了顾芳青的话,下午出了教学楼看到季晴川我一点也不讶异了。
他一身黑色的西装,低着头,手指间一支香烟。似乎是瘦了些,整个人散发一种凛冽的气势。
他抬头就看到了我,很快就朝我走了过来。
我察觉到周围的人看好戏的心态,便直接向他走了过去,只是越过了他,走到了他车前。
他回过头来,目光之中竟然有几分不置信。但他很快就调整了失态,走了回来,打开驾驶座坐了上去。
“听说你生病了,现在好了吗?”车子开出了一段距离后,先前凝滞的空气随着他这一句话开始逐渐流动。
他是从哪里听说的呢,想必是顾芳青吧。
我满心苦涩,转过头去,佯装我还好:“还好。毕竟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你生病,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回国也找不到你,我以为你又闹脾气。知道你生病,但我……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过了会儿,我又说,“谢谢你。”
他苦笑道:“什么时候,你对我这样客气了?”
我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神情苦涩,这副样子并没有比我好多少。
几乎是瞬间,记忆翻滚。
长而幽深的巷子尽头,他披着一盏灯火,目光清冽得近乎温柔。那天清晨醒过来,他握着的我手,虔诚地低语:“愿我们岁月静好,平安到老。”
眼泪来的猝不及防,我狼狈地转过身去,想要捡起我一地的哀伤。
车子戛然停住,身上就多了一个温热的躯体:“想要判我死刑,至少也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顿了一顿,然后他说。
“我知道你到东京去了。我打不通你电话,就去机场找你。来回找了好几遍,广播了好几遍,可是你就是没有出现。我让人帮忙查入境记录,你来了。你怎么敢——”
他语气发狠,但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
“后来我知道你从成田机场回的国,我也回来了,只是怎么都找不到你。就在刚刚,你明明看着我,却跟我擦肩而过。齐真,我……”
季晴川从来都没有这么多话,甚至他从来都是从容镇定的,不轻易将自己的情绪显露。
面对这样的他,我呆住了。
【4】
那一天到最后,我跟季晴川也没有完全摊开来说。
最后,我只是抱着一丝期望,艰难地问他:“你知道我去了东京,那你一定也猜到我看到什么了,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只回答了我一句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事实到底是怎样?但他完全没有解释下去的意思,反而问我:“你生病一直跟齐贤在一起,你们就没有什么吗?”
“是顾芳青告诉你,我生病的时候跟齐贤在一起?”我失望透了。
他的沉默间接地证实了我说的话。
“你不问我实际情况,反而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疑神疑鬼?”
“我现在不是在问你吗?”
曾经我以为与季晴川在一起,我是不可能享受到普通情侣之间的吵架了。
他的成熟、包容,使得我们之间他总是处在主导地位,他细心地安排了一切,而这一切里自然不可能包括我们俩的吵架。
只是现在,面对季晴川的吃醋行径,我却只觉得疲惫,没有一点欣喜,一点都没有。
我们不欢而散。
之后,季晴川依旧世界各地、全国各地飞。
只是走之前,他给我寄了一部新手机,里面就只存了他的号码。他时常会发一些照片和只言片语回来,诸如拍一张会议中的照片,然后跟我说:“九点半开始,估计要谈判个几天。”
如果有宴会,他还会拍摄他的女伴给我看。之前我在京东看到的那张面孔时常出现。他说她的名字,叫coco。生长在美国,行为做派都很西化。
我忍不住打电话给他:“你不要给我发这些了。”
他居然笑了,说:“你不生我气了?”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你每天在我面前说别的女生,我怎么可能会不生气!”
“别气。”他说,然后话筒似乎是递交给了别人,一个爽朗的女声传来了过来,“嗨,我是coco,我已经结婚了,不可能会觊觎你的季啦。”
我怀疑季晴川根本就是故意让我难堪。
当然,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他很快发来短信:“好了,我错了,不要生我气。”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说
《海豚会唱歌》《向日葵里的爱情乐章》《烙印时光》《爱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纸飞机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里》《浅夜》《凉夏与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药》《灿若烟火》《我们的小世界》《雪地里的星光》《世上另一个你》《一亿颗星星的距离》《玻璃夕阳》《爱是微澜的记忆》《一个人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