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绝望

“你问你的母亲,问问看,她做了什么?”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扑到床上,然后翻了个身,拿手挡住眼睛。

没有什么好可惜的,我们本来就不该是朋友。

【5】

突然地,时间就好像被上了发条。日子在重复的工作中,过得飞快。再没有人短信电话打扰,我过得很安静。

八月初,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应齐贤的要求,我请他吃饭。

在这近一个月的相处时间里,齐贤这个人在我心目中逐渐变得立体起来。

以前,我只知道他爱好电子,不爱学习,篮球打得超级棒,比起讲道理更喜欢用拳头证明,还长着一张俊朗的面孔,一米八五的身高让他总是垂下眼角四十五度看人。后来,我发现了他的认真。

在我看来,开发组的工作比我的工作更无趣,但他们总是乐此不疲,甚至只因为一个小字母而欢欣雀跃。

他认真的时候,专注的侧颜,让人惊艳。仔细想来,虽然不知道他的家世如何,却一直活得肆意自由,做什么就能快速地投入,可一旦说放弃也会干脆地放手,潇洒得令人羡慕。

虽然我们的关系还跟以前一样,说不上多好,却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我没想到他会向我告白。

但他自己也相当苦闷的样子,拧着眉头,说:“要不是你喜欢我一直不说,我也不会先说。”

地方是他要求的,本市相当高档的一家西餐厅,我的工资,刚刚够叫两客最低消费的牛排。他很是不满意,自己叫了一瓶葡萄酒。

喝了两杯之后,他忽然就说:“我们交往吧。”

我吃惊地看着他,切牛排的动作一个不稳,那块牛排就飞了出去,幸好没出什么事故。

“你那什么眼神啊?我也不想要跟你在一起啊?”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而且:“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一直不说啊?”

“你跟踪我,为我挡刀,还故意跟万安楠做朋友,难道不都是喜欢我的表现吗?”

“你误会了吧?”

“你的意思就是我自作多情?”他目光杀气十足,双手举着刀叉,大有“你敢肯定我就灭了你”的架势。

“事实就是这样好不!”我才不怕他!

我们像红了眼的斗牛和斗牛士,隔着餐桌怒目相视。过了会儿,我发现这样太傻,又开始切牛排。

他生气了,把刀叉一扔,“喂,不许吃了,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不可能,我不跟你交往!”

“说个理由。”他双手环胸,像个痞子一样。

“不喜欢你啊。”

“这个理由不成立,换个可信的。”

我烦不胜烦,也把刀叉扔了,“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跟你交往?”

“那还用说,不是你喜欢我喜欢得不行吗?”

“做梦吧你!”

这一场饭吃得不欢而散。

我觉得齐贤不可理喻,齐贤觉得我无理取闹,根本没法沟通。也许是太多人喜欢他,为了他不择手段了,他完全无法接受我不喜欢他这个事实。

“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喜欢上你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他特别不明白,“说吧,你到底想我做什么?不过分,我都答应你。”

我也特别不明白:“你哪里来的自信,就认定了我喜欢你这一点呢?”

他骑车送我回家,一路碎碎念,最后还威胁我要是不答应他,他就把我随便丢下车,让我走路回去。

我赌气地说:“扔就扔,我自己走回家去。”

到了我家,攀着院子生长的蔷薇花怒放得特别好看。

他突然就折了一朵下来,递给我,“喏,鲜花也有了。”

敢情,他还觉得我是在矜持,无理取闹呢?

我怒极反笑了,直接就开锁进屋,咣当一声把他扔在身后。

之后,在公司看到他,我也当成没看到。他让我泡咖啡、复印、扫描等,我当然不会推辞,就是不给他好脸色看。

因为,他得寸进尺,居然在公司宣布,我是他的女朋友,让其他人悠着点。前台女孩调侃我的时候,气得我差点给他一根中指。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相信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曾经有过的不适当的爱恋,一定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消散,只余下需要的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这一天难得五点半就全员下班了,我跟前台女孩约好一起逛商场,很快就收拾了东西下了楼。

路旁停着一辆奥迪a6,车前门站着两个我认识的人。

一个是季晴川。

还有一个是他的母亲。

他母亲朝我微微躬身,“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6】

她作为一个长辈,放下身份向一个晚辈低声请求,我如果不接受就是太不知礼数。

我跟前台女孩告别,跟着她上了车。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到达目的地时,我吃了一惊。

警察局。

车停在路边的停车道,她让季晴川留在外面,然后请我跟她一起进去。

我踌躇了一下,决意跟着她。猜不透我被带来警察局的意图,也没有心思参观它的内部构造。一进门,就有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她笑着跟对方打招呼,时不时地说一句:“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方则表示一点不麻烦,为人民服务。

我们被带到一间小小的房间,还给我们倒了茶。

很快,就有人带着手提电脑走了进来,他将电脑打开,屏幕对着我,然后播放了一段视频。

“这是前年4月17号的监控视频。”对方如此说道。

摄像头设置很高,俯拍了一场车祸的发生。灰色的画面,显示事故发生在一个拐角。

数秒前,车来车往,秩序井然;数秒后,右前方一辆车突然失控摇晃着越过车道,与从另外一边行驶过来的车发生碰撞后,还冲出了一段距离撞上了路边的围墙,整个车前身都深深地嵌进了墙壁里。

他拉近画面,给我看那辆车的车牌号。

其实不必要这样,我也能认出来,那是我父母的车。

“后来,我们根据痕迹猜测,当时车内的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车子突然失控脱离车道,是因为坐在副驾驶座的人突然控制了方向盘导致。司机试图纠正,却还是与这一辆车……”他将另外一辆车放大,“发生碰撞。但也正是因为他补救了,才没有发生连环车祸,造成的死伤都极低。”

他解说完毕,关掉电脑,而后带着电脑走了出去。

直到此刻,她才开口说话:“事情就是这样。车祸发生后,我只晕了一会儿,并没有受严重的伤害。120赶到时,我就已经醒过来。当我发现车上是你的父母时,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速不急不缓。

“早上我跟晴川的父亲还因为你的母亲吵了一架,晴川劝了我几句……我气急了,听不进任何人说话,骂了他一顿,就开车跑了出来。我很多年没自己开过车了,踩下刹车没多久,我就有些胆怯了,但我不想这么回去……我心烦意乱地开着车,没想到你父母的车会突然从一个岔道口冲出来。我来不及刹车,就跟他们撞上了。后来交通处的警察判定你父母的车逆向行驶,所以小真,我从来没有想伤害过他们。那个意外,谁也不想发生。”

她态度真诚,目光哀伤。

“我们一直都知道你妈妈在这座城市居住,但她太高傲了,放不下当年的事情,始终不肯跟我们来往……”

我还记得妈妈酸爸爸的原话:“这样的大人物,我们家虽然略有薄产,却没有门路能勾搭上——”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我还记得他们有个你。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去医院抱过你。他们这么狠心,说走就走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侧开头去,“警察来调查时,我放弃了申诉,也放弃了索要赔偿。晴川来医院时,我拜托他去照顾你。”她停了停,“但是,我跟晴川他父亲还有跟你母亲之间的事情,我不愿意让晴川知道。因此,我在跟晴川说的时候,话说得很含糊。我只说,因为我,你成了孤儿,我想要补偿你。我没有想到的是,晴川误解了我的话,认为我才是车祸的过错方。”

她说到这儿就止住了,目光柔和地看着我。

我避开她的目光,心里想着,她希望我接什么话呢?说谢谢你的不追究,感谢你还记得我?

“我也没想到,晴天也会被扯进这件事来,就连她也怀疑我。我陪她去英国,她却整日对我怒目相视,问她她却什么都不肯说,最后还冲我吼,说她恨我。我真是个失败的母亲,竟然让自己的孩子恨。要不是我发现她偷偷地跟她的哥哥交流,查当年的那件事,我怎么也都不会想到,她恨我的,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件事。”

她微微叹息,满怀伤心难过,似乎难以置信,她亲爱的女儿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恨她。

我极慢地挺直了腰,从看完监控录像,听完警察的解说后,第一次正视我面前的这位夫人。

她还非常年轻,一点也不像是拥有两位孩子的母亲。她穿着精致考究的时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玉手镯。她的一举一动,放大来看,都无从挑剔的雅致。想必她家世优渥,名门淑女,娇生惯养。

可能,这一世唯有自己的先生初恋不是自己,这一挫折,因此耿耿于怀。但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就连怜悯也是。

她今天,并不是来像我解释说明什么,而只是向我施压。她温柔地指责我,轻轻地往我心口捅了一把刀子。

她是多么宽宏大量,慈悲为怀。

我不该不知好歹,破坏她家庭和谐,令她在她女儿心目中的地位跌落尘埃。

我应该感激涕零跪地大呼谢谢,感激她的大度宽容,感谢她伸手援助之恩,感动她的无私奉献。

可是,我从未求过她的怜悯。

我母亲也没有。

他们发生争执最终出了车祸死去,咎由自取。接下来,就算有任何祸事发生在我身上,都是有因有果,我愿意承担一切,却不愿意接受这一场施舍。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直视她的眼睛。

“我谢谢您的仁慈,但我请求您,收起您泛滥的怜悯。”

我用尽全部的自尊,站直着说完这一句,之后我朝她深深地鞠躬。而后打开门,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光刺到我眼底,我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任由那疼痛刻上视网膜。唯有疼痛让我感觉真实,唯有苦痛让我活着。我不会忘记母亲的教导,自尊、自爱、自强,就算卑微但我依旧坦然。

晴川低着头,指间夹着一支烟,脚底下一堆烟蒂。原来他也会抽烟,我忍不住呵呵一笑,那又与我何干!

迎上他询问关切的目光,我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身而过。

【7】

周末阳光特别好,我起了个大早,伸了个懒腰,然后决定开始大扫除。

先是将床单枕套通通抽出来,窗帘也收下来,扔进洗衣机慢慢地洗。然后,从二楼开始,花瓶、墙上的画、衣柜的死角,一一擦拭干净。没有用的东西都整理出来,纸箱试卷之类的全部打包——稍后再拖去小区门口的废品站好了。

将一楼的沙发、茶几都挪一个位置,将底下的灰尘痕迹拖干净,而已经擦干净的窗户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早先因为害怕招来蛇虫,所以一剂除草剂下去,寸草不生。可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想着有时间打理院子了,就一直没再洒除草剂。可是——我看着仓库里笨重的除草机,摆弄半天,最终决定还是洒除草剂吧。就是靠墙生长的蔷薇花,要好好剪除掉枯枝了。

看着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院子,我得意地直起身,准备去厨房,将水管拖出来,给花浇浇水。

只是,我一转身,我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季晴川。他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静静地看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们的目光碰触,他的眼底多了很多我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但我飞快地撇开头,跑进了屋。

我站在屋中,心中却愤愤不平。我就在我自己家里,还要被逼得东躲西藏,凭什么啊?我又没有欠他什么。

于是,我按照我本来的打算,从厨房拖了一根长长的水管出去。从左往右,提起水管,微微捏住口子,让水成喷雾状洒下。

可是季晴川轻易地从我手中拿走了水管,取代了我的位置,并且比我做得更好。

我被晾在一旁,两手空空,无所事事。

“不要走。”

既然他愿意帮忙,那我求之不得。我要回到阴凉的房间去,从冰箱里拿出我昨天就冰上的西瓜享受。

就在我打定主意,还没转身,就被季晴川识破了意图。

我只瞪大眼睛,发现自己对他的要求一点抵抗力都没有。我可悲地,还喜欢这个人。也是,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买东西,说不喜欢了,就可以退货。

“我欠你一个道歉。”他很快就浇完了一片蔷薇,转向下一片。

“你没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对我很好,我就像个小偷一样,偷走了你的好。”他的语气那么平淡,我也不能落人身后,故作轻松地说道,“说起来,是我欠你一个抱歉,还有晴天也是。我一直没脸跟她联系,之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她不介意。”晴川飞快地说,“我母亲行事一直都是简单粗暴,我希望没有吓到你。”

我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我完全平静了下来。

其实这一切,跟季晴川、季晴天,甚至他们的母亲,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才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路人。

“我母亲很喜欢你。”季晴川突然说,“她责骂我愚笨,令你尴尬,令你耻辱。”

“你母亲真客气。”

水淅淅沥沥地落在花丛,季晴川突然地停下了浇花的动作,转头看向我:“你会生气多久?”

“我没有生气。”

他平静地看着我:“我们认识三年了,前不久你还学会了向我撒娇。”

一股羞愤涌上心头,我控制不住自己朝他呛声:“我没有!”

他看着我,就好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那一腔火就像遭遇了暴雨,一下子熄灭了。我扭过头,看着我晾在院子里的床单窗帘。

“我没法不生气,尽管我觉得这很无聊,可是我自尊受到了伤害。”

“可是你学会了不再关机、不再故意不在家,也不再躲避任何人。”

羞赧占据了全部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逞强地说:“我只是……我只是有了工作,不能任性。”

“你也知道你原来很任性。”

今天的季晴川毒舌、坦白得让我难以招架,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段时间,电话打不通,来你家找你,永远都是铁门紧锁,没有人在家。虽然我知道你就是这样,可是我还是很担心,每一次都是。”他说。

我顿时哑口无言。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我忍不住偷觑他,却发现他已经移步到另一侧的蔷薇花丛处,继续浇花。

我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吐血感。

“那你现在肯定很高兴,摆脱了我这么一个大麻烦。”我咬咬牙,把我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很独立,能够处理大部分的问题,不用人操心。很多时候,我都希望你能够柔弱一点,这样比较可爱。”

忍住羞耻心,我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在感冒发烧?说这样的话,太不像你。”

“因为经过这一次我发现,对你就该有什么说什么,否则你一定会误会,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不见人,也不想被人发现。虽然不会闹脾气,但这样更糟糕,因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气消。”他的话锋一转,“水龙头的开关在哪里?”

他话题转换的速度太快,我完全跟不上。

“花已经浇完了。”

“哦。”我听话地进屋去把水关掉,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季晴川正一脸严肃地卷那长长的一根管子。

这么好看的人,做这样的事情,我竟然不觉得暴殄天物,反而心里暖暖的。

我忽然就想通了他来找我的原因,他在试图跟我和好。我再抗拒下去,只显得我矫情和不可爱。

大度原谅他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不再拘泥于个人的小情绪上,不去想我喜欢他这件事,我就对他没有任何怨言。

我请他进屋休息,然后把冰冻好的西瓜切片摆在盘子里,放在他面前。

“味道很不错。”他评价道。

“谢谢。”我笑着眯起了眼睛。

离开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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