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牧羊人,他虔诚地祈祷,希望能见到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渐渐地苍老,却还不忘祈求。
神终于被感动,降临凡间,现身在他面前。那一刻,牧羊人幸福吗?他当然幸福。
如此巨大的幸福骤然降临,让他满足到下一秒就死去。
我们都是卑微的牧羊人。
【1】
再也看不下眼前阖家幸福的一幕,我眨了眨干涩得生疼的眼睛,决绝地转身。
才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惊讶且惊喜的声音。
“齐真!”
晴天看到我了?
心下一滞,我只得假装没听到,快快地走。
突然手腕被抓住了,来人用力将我抓住。
她跑到我身前,喘着气:“齐真!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
不过这么一会儿,她额头上就布满了汗。眼睛明亮,因为我来送她,所以很开心吗?那天最后气氛十分沉闷,道别的话也没有说。
她总算喘匀了气,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表情的异样,抓着我的手就走:“走,走,我带你认识我爸爸妈妈。”
“等……我……还是不要……”我想挣脱她,却又不忍她生气难过。
毕竟这一别,可有大半年见不到她。
“爸爸,妈妈,这是我的好朋友,齐真。她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晴天骄傲地介绍我,特意强调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却分外难受起来,勉强地笑了笑:“叔叔,阿姨,你们好。”
“好……好。”季叔叔笑呵呵地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来送晴天,很好。”
“爸!”晴天娇憨地跺脚。
“你像什么样子?”季阿姨假意地呵斥了晴天一句,“还不快让你朋友坐下。”
晴天甜蜜蜜地笑着:“知道啦,妈。”她亲热地挽着我的手,坐在她妈妈身边,“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也不知道你愿意来送我,不然就让哥哥去接你好了。”
“我自己来挺方便的。”我察觉到她妈妈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好似审视着什么,又好似只是单纯的不喜。
我唯有尽力淡然,不让自己的愤怒怨恨决堤。
突然季叔叔说了一句:“啊——你是言妍的女儿吧?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
口气讶异又怀念。
我差点就跳起来了,震惊地看着他:“您……您认识我妈妈?”
“不仅认识。”他的语气沉痛,“你父母的事情,我也很遗憾,没想到你跟晴天成为了好朋友。”
他说,你父母的事情,我也很遗憾?
仅仅只是,很遗憾?
既然他认识我的妈妈,那想必她也是认识的。她怎么可以如此自然地若无其事?就一点都不心虚吗?还是说,出了事之后,她压根就没有去关注下,出事的对方是谁?
有钱有势,就可以嚣张至此吗?
我用力地咬住下唇,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在公众场合,是季晴天要去英国的好日子,千万不能失态,不能让晴天难堪。
他满是怀念地说道:“你长得真的跟你母亲一模一样,她16岁的时候……”
突然,“啪”的一声,只见季阿姨无辜地摊手:“手滑了,没扶住行李箱。”
季叔叔尴尬地笑笑,“呵呵,呵呵。晴川怎么办个登机手续那么久还没办好,晴天……齐真,你们去看看!”
我“嗖”地站起来就走。
晴天连忙跟上来。
“我哥应该在那边,那边!”等走出了一段距离,她吐了吐舌头,“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爸妈会当众吵起来呢。”
我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恨掩盖住,才睁开眼:“晴天。”
“啊?”
“我就不送你上飞机了。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一个人,凡事都要注意。”快速地说完,我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过身就走。
走着走着,不顾身后的呼唤,我跑了起来。
【2】
我跑出了大厅,走到街上。
揽客的出租车靠近问我走不走,我却完全不理会,径自往前跑。
我不知道除了走,我还能做什么。
唯有不断不断地走,最好走到腿都断掉。
胸口翻腾的情绪就要爆炸,如果不一直走的话,我怀疑自己只会软弱地滚在地上难看地大哭。
那样多么可怕,要是事情变成那样。
然后我突然地就被季晴川抓住了。
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身处何方,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才知道我已经不停地走了近乎一天了。
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也看不清到底是红灯还是绿灯,只想穿过去。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我被拉住了。
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我向他挥出了一爪子。
“我受够你了!你抓着我做什么?让我走!”我呼吸急促,眼神锐利,声音很大,语气质问,口气激烈像个疯子。
季晴川皱起眉看着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到底在发什么疯。
“你放开我!放开!”我大声地朝他吼叫,我用力地甩他的手。脑袋一阵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模糊。
头痛得快要死掉。
怎么还不去死?
季晴川不管我发疯,拽着我往旁边的巷道疾步行走。
他的步伐那么快,几乎将我拖着往前走。
我自然不乐意,只想摆脱他。
僵持了十几秒之后,我除了被迫跟着走之外,再无他法。
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直到暮色四合,轻微的嗤一声后,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晚餐的香味从道路两旁传出,我的肚子发出巨响无比的一声咕噜。
我尴尬地红了脸,忽然就失去了前行的力气。
季晴川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我。
“不发疯了?”他的口气冷硬得就像冰箱冰冻层里零下几度的冰块。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然后,突然泪如泉涌,哭得像个傻孩子。
“你不要对我那么好……”
对我那么好,那么好,让我怎么去怨恨?让我怎么去放弃?
【3】
半个小时后。
中间是烧得滚烫的鸳鸯火锅,蒸汽不断地上升,氤氲模糊了眼前。
在等待菜被煮熟的途中,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店里播放着悠扬的音乐,我们就算都不说话,也不显得气氛尴尬。
用餐的过程里,我却像是无法停止一般,拼命往肚子里塞食物。
季晴川紧皱着眉头,忽然道了一声抱歉,离开了座位。
他一消失在视线中,我一下子就瘫倒在桌子上。不会尴尬才怪,我整个人都不好了,羞耻得无以复加,胃也隐隐作痛。
没一会儿,季晴川回来了,他拿着一瓶胃药摆在我面前。
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老实承认自己错误:“对不起,我错了。”
“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我想对他笑一笑,却发现完全笑不出来。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父亲认识你母亲的事情。”他似乎难以启齿,眉头紧皱,说完这句,他死死闭上了嘴。
他帮我倒了一杯热水,“先吃药。事情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你……”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下去。
出了火锅店,我却不想回家。
季晴川似乎察觉到了我这种情绪,看了看手表,才说:“先坐车离市区近一些,我们再走路回去。”
他一副“就这么定下来了”的表情,率先闲闲地迈步走向前方不远的公交车站。
我也只好跟了过去。
天越来越黑了,这一处地方,路灯坏了好几盏,巷子似乎又深,幽深黑暗仿佛一张可怖的大嘴,随时将路过的人吞下肚去。
车上只有我们两位乘客,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将手机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放空了脑袋,尽量什么也不去想。也许是行走了一天,精神的亢奋到此刻变成了沉重的疲惫。我小心地挨着窗户,渐渐地睡着了。
汽车的一个急刹车,身体随着惯性往前一冲,失重感瞬间传入神经,下意识地醒过来。心脏还在怦怦乱跳,目光所及却是另外一个人的手臂。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越过了界限,靠在了季晴川的肩膀上睡得安稳。
热气一下子在脸上炸开,我慌忙想从他怀中退出去,却发现他垂着头,似乎也睡着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清晰可见他纤长得如蝶翼的睫毛。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他的怀抱里抽出来。
意识清醒得可怕,我转头看向窗外,却只注意我跟季晴川倒映在窗户上几乎成一体的影子。
呼吸无端地滞了好几秒。
而后我长长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口却在刹那尖锐地疼痛起来,双肩似压了千斤的重量,难以承受地垂下。我忍不住蜷缩着,将自己深深地埋进双臂间。
要是,没有认识就好了。
要是,没有喜欢上就好了。
要是,时光宛如快进般快点走到长大成人就好了。
好痛苦。
【4】
最后也没有按照事先说好的,到了市区,再慢慢走回家。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一茬。在中途下车,季晴川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时,我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不用担心,我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目送我回家的时候,季晴川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只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我就把手机电池抠了出来,又把家里的电话线拔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很早就出门,随便坐上一辆公车,随便它带我去什么地方。一路磕磕碰碰,一路走走停停,许多人与我擦肩而过。
他们的脸孔鲜活漂亮,我却木着一张脸,像是要枯萎的树。
很突然地,我遇到了齐贤。
与最后一次见面不同,他头发染成暗红色,t恤衫上是一个鲜血淋漓的骷髅。他戴着耳塞,单手插在口袋里,鹤立鸡群地矗立。
也许是我的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淡漠地朝我瞟来一眼,下一刻他就朝我的位置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喂!”他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伸出手掌摇了摇。
“你考哪儿了?”他吊儿郎当地问。
我抿了抿嘴:“c财大。”
“我c科大。”他简短地说,“我要去科技园,你来不来?”
“啊?”
“看你一脸无聊的样子,给你找点事做,来不来?”
就这样,我有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是给一家办公面积不会超过90平米的科技公司当打杂小妹。工作内容很简单,办公室谁有需要,都可以找我帮忙,诸如打印、复印、扫描,甚至泡咖啡、倒茶。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半,但需要配合加班部门。一旦有人加班,我就需要留下来。
工资也很低,说好是做满一个月给我八百块钱。
签临时合同的时候,我看了看桌上一侧摆的日历,才发现离晴天去英国伦敦过去了才不过四天,连一个星期都没有。
这份工作很无聊,第一天的上午我学习了怎么使用打印机、复印机、扫描仪,怎么煮出可口的咖啡,下午我则枯坐在位置上,无所事事地玩着电脑游戏——这还是齐贤看我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帮我安装,手把手教我玩的。
齐贤在所谓的开发组,到了下午五点半,他们就开始开会。中途把我叫进去,让我帮忙订外卖,还让我煮了几次咖啡进去续杯。
而公司其他部门的同事,早早就下班了。我和前台女孩坐在外面。她问我电话号码,我在口袋里掏了个空,才想起我把手机电池抠出来扔在家里了。
“手机还是得带上,而且充电器也拿好。加班老大在的话,会把我们送回家,平常的话都是自己回家,没有手机很不方便,万一出事也没处求救。”她不赞同地看着,语重心长地告诉我。
我连连点头,保证从明天开始,手机绝不离身。
我没有预想到的是,手机一开机,短信就像轰炸机一样挤满了收件箱。我扫了一眼发件人,一溜的“季晴天”,还有部分“季晴川”,我居然还看到了万安楠的名字,不由得咋舌。我一条短信都没有打开,只是一键清空了事。
就在我洗澡完毕,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手机猛然凄厉地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
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摁掉了,没有理会。
可它不依不饶起来,一遍遍打过来。
我怒了,对方不怕浪费电话费,那我还怕啥,接起来语气不善:“喂,哪位?”
“齐真,你总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季晴天喜悦的声音。
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季晴天,害怕她将会说出口的话,我几乎直接挂断电话。但我最后忍住了,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隔着空间时间传来,显得有些空旷的辽远,“那个……你看了我发给你的短信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怔了一下,“什么?”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突然语速加快,“我知道这让人很难接受啦!我开始知道的时候,三观都要碎成渣渣了!天啊,地啊!我的神啊!你妈妈居然是我爸爸的初恋,这到底是什么事啊……最搞笑的是我爸妈啦,从我记事起,他们一直为这件事吵。我妈总是哀怨地说,我爸爸不爱她啦。我爸爸还附和,说对啊,爱的不是你啊。简直太幼稚了!让人没法忍!”
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
“所以,你就原谅我妈妈那天的失礼吧,她也不是故意针对你的,她就是生我爸爸的气。”
我忽然就脑袋一片空白,我听见自己的冷酷的声音。
“那她就可以害死我爸妈吗?”
有一瞬间的沉默,她惊叫:“什么?”
“因为我妈妈是她的情敌,所以害死了我爸妈就一点不愧疚对吗?完全没有反省过,对不对?”
“你说什么?”晴天着急地问,可怜又可悲。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母亲居然是这样的人呢?害死了两个人,却依旧站在阳光下,坦然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无知多么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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