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间煮雨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也许是因为被她猜中了心思,也许只是因为大厅里传来的音乐声太令人烦躁,我的语气不由得尖锐起来。

“我都打听过了。”她低头无措地摆弄着保温桶,“你爸妈不在家,我想你应该也不会自己做长寿面,所以……”

“原来你这么爱打听我的事?”我不屑地说道,“宋鹤雪,你就这样处心积虑要做我的朋友吗?”

“我没有。”她突然抬头看我,“我,我只是觉得你可怜。”

“你觉得我可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不顾形象地叫嚷起来。

为了证明她是错的,我不惜朝大厅里的人群嚷嚷:“来,你们都来说说看,是我可怜呢,还是门口这个胖子可怜?”

是的,我当时用了“胖子”这个词。后来,细想起来,大约是因为那时的我早已气急败坏,谁让宋鹤雪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内心呢?

我那一声叫嚷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记得不太清楚,但可想而知,迎接宋鹤雪的是众人变本加厉的嘲弄。我只记得她拎着保温桶离开时的眼神。

她的眼神中没有哀伤,也没有愤怒,她的眼神中满是同情,是的,她同情我,同情我是一个可怜的孤单的人。

我被她的眼神刺痛,愤然甩上大门,说笑着回到人群中,忘我地跳起舞来。可是,不到五分钟,我便对这虚假的快乐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我迅速地逃离人群,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大门口。外面一轮孤月高挂,月色清寒,正对应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轻轻打开门走出去,一眼便看见了放在门口的那个粉红色保温桶。

那保温桶仿佛被施了魔咒,令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打开它,香味扑鼻而来。我深吸一口气,默然看着那一桶早已糊了的面条,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这世间,各人愿望不同,有人求荣华富贵,有人求年轻貌美,而我所求的不过是生日时吃上一碗妈妈做的长寿面,但即便是如此卑微的愿望,亦年复一年地破灭。

我蹲在地上,贪婪地就着保温桶喝了一口温热的面汤,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一个声音吓得差点儿将面汤全部喷出来。

“面都糊了呢,还是别吃了吧!下次我让我妈妈再给你做啊。以后每个生日都给你做。”

宋鹤雪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

原来她并没有离开,那么她就是要等到这一刻来看我出丑吧。我打定主意,即便是被她捉了现形,也绝不承认我心心念念惦记着她这一碗面。

“谁要吃你的面?我不过是想看看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味道这么难闻!”我将保温桶重重往她前面的地上一放,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她却突然抓住我的衣角,将保温桶重新递到我的面前:“这样啊,那你继续慢慢看,我要回去了呢。”

鬼使神差般,我接过了保温桶。她顿时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蹦蹦跳跳地离开,不时转身朝我挥挥手。

我看着她离去时雀跃的背影,突然有些懊恼起来。宋羲和,不过是一碗面,值得你这样被人看笑话吗?

因此,当宋鹤雪再次转身朝我挥手时,我毫不客气地冲她喊:“喂,我可没答应做你的朋友。”

她却置若罔闻,依旧笑眯眯地朝我挥手。我知道,一时半会儿,是甩不掉这个“粉球”了。

既然甩不掉,那便只有听之任之了。因此,我生日过后没多久,宋鹤雪便成了我众多小跟班中的一员,我虽然没给过她好脸色,但也不再拒绝她做我的“小尾巴”。

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我想这一辈子我和宋鹤雪,也不过就只是校花和追随者的关系。

【四】

可是,后来爸爸的公司破产了,我们一家人不得不从原来豪华的别墅搬进狭小逼仄的廉租房。

我其实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但很多人并不这么想,比如我身边的那些“朋友”。

我明白的,我一直都明白,这世上从来只有锦上添花,哪里会有雪中送炭。所以,对于那些“朋友”的离开,我并不觉得难过。

但令我意外的是,宋鹤雪仍然像个傻子一样乐呵呵地跟在我的身后。

爸爸公司破产后的第三天,放学步行回家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回头问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的宋鹤雪:“你知道我们家出事了吗?”

她愣住,然后傻乎乎地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跟着我?”我朝她摊手,突然有些怒其不争,“你不是应该向她们学习,去寻找新的追捧对象吗?干吗还要跟着我?我已经不是你需要的太阳了。”

“可是……”她咬咬嘴唇坚定地说,“可是我是你的朋友啊,她们又不是。”

我永远记得那个雨后初晴的傍晚,天空里有白白的云朵,彩虹的光映在宋鹤雪身后满是爬山虎的围墙上,我因为以前最不屑的东西——友谊,眼眶湿润了。但骄傲如我又怎能承认愿意和这个被全校人嘲笑的“胖妞”做朋友?

我只能口是心非地说:“随便你,你愿意跟就跟吧,反正,我是不会真正和你做朋友的。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怎么跟别人做朋友。”

我说完冷冷地看着她。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瞪她一眼以示我说的话如假包换时,她却朝我笑得眉眼弯弯:“羲和,你什么也不用做啊,你只要让我陪着你就好了。”

我望着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突然替她感到难过,真是个傻瓜啊,我有哪一点好,值得她如此低三下四?

我越想越生气,心中蹿出一股无名火,气她的没心没肺,更气她的卑微。我宋羲和即使交朋友,也不交这样的朋友。

我这样想着便忍不住冲口而出:“要做我的朋友,可没那么简单。一,不可以这么没骨气;二,不可以穿难看又没品位的粉色蕾丝蝴蝶结衣服;三,更不可以是个胖子。你能做到吗?”我睨视着她,看她一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呛她,“不过,我也没指望你能做到!”

仿佛被人刺到了痛处,她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好气地说:“算了,第三点当我没说。”

“羲和!”她很意外地抬头看我,下一秒就像疯子一样扑过来抱住我,“你真好!”

“你走开啦!”我摆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推开像只树袋熊一样扑在我身上的宋鹤雪,却默许了她挽着我的手臂跟我并肩走在夕阳晚照的余晖里。

她仿佛得了莫大的恩惠,一路不时侧头朝我傻笑,雀跃得像个孩子。

很久之后,我一直记得那个天空中挂着七色彩虹的傍晚,有个叫宋鹤雪的女孩,她欢快的笑声穿透头顶密密的树叶,响彻树梢。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大概我们会是一对别人眼中别扭又奇怪的朋友吧。

可惜,后来……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仍不愿向任何人提起,即便是自己在心里想想亦不能。那段残酷的往事,被我筑起的厚厚围墙封在记忆深处,不能提及,不能触碰,因为那里面有吞噬人心的怪兽,一旦放出便万劫不复。

【五】

我从来不知道我是这样一个胆小鬼,尚未触及记忆深处的那堵“围墙”便已落荒而逃。

有风自树梢呼啸而过,仿佛是谁的哀号,将我从回忆中惊醒。

我哆嗦着嘴唇,喃喃地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不是宋鹤雪,我是令人厌恶的宋羲和。我知道,鹤雪,她……她已经不在了。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我这一切……”

我任由眼泪无声又激烈地滑落,侧头望着身旁的花子尹:“你为什么要来提醒我呢?我本来……我本来就快让自己相信我就是鹤雪了,我要替她活啊,我要替她吃没有吃过的东西,看没有看过的花,爱没有爱过的人……该死的人是宋羲和啊!你为什么要来提醒我……”

“宋羲和!”花子尹蹙着眉,厉声叫我的名字,他用双手钳着我的胳膊,仿佛要将我碎尸万段,但下一秒,他温柔地将我揽进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好,好,我不提醒你,我以后再也不提醒你了。你去替鹤雪吃她没有吃过的东西,看她没有看过的花,爱她……没有爱过的人……可是,羲和,可不可以,偶尔做回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宋羲和呢?”花子尹抚着我的背,在我耳边喃喃低语。

我从不知道陌生人的关心竟是如此厉害的催泪弹,我伏在花子尹的肩头失声痛哭。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的肩膀温暖又令人安心,而他轻拍我后背的手仿佛不掺杂任何世俗的感情,让我可以安心地、无所顾忌地伏在他的肩上尽情宣泄一切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止住哭声,抬起头来望向花子尹,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小小的影子。

他弯了弯嘴角,先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心照不宣,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任何的尴尬,仿佛他将我揽进怀里,我伏在他的肩头痛哭,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

这样想着,我突然有点儿恐慌,我不是最讨厌陌生人触碰的吗?而我和陌生人花子尹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默契?

为了掩饰内心一闪而过的恐慌,我吸吸鼻子问他:“为什么?”

“什么?”花子尹将双手插进裤兜,又烦躁地拿出来,莫名其妙地就红了耳根。

我眨眨眼,突然明白过来他粉色的耳根代表了什么,他大概会错了意,以为我问他为什么要突然揽我进怀。

为了不让悄悄弥漫的尴尬气氛有任何可乘之机,我急忙解释:“为什么要偶尔做回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宋羲和?”

花子尹愣了一下,别开头不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歪头看向他时,他的脸似乎红了,但转瞬便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将脚边的石子踢得老远,然后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歪头看着被我的眼泪打湿的衬衫:“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衬衫。”

这人大概最擅长的便是毁掉他在别人心中刚刚建立起的良好形象,当然,他也没什么良好形象。

我没好气地说:“放心,我会赔你一件一模一样的。”

“多谢!藏青色,棉麻质地,w牌,l号。”他毫不客气,“要我告诉你货号吗?”

“不用。”我赌气地说,“这么普通的衬衫,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我转身离开,气愤难当,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走出去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对着背对我的花子尹说:“刚才,就当我是找了个树桩靠着哭。”

“好。”花子尹闻言转身望着我,一双眼里溢满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笑意。

我十分不喜欢他眼中藏不住的笑意,仿佛我刚才说的话有多孩子气一般,我忍不住补充道:“大不了,我以后也装树桩让你靠着哭一回。”

“好。”花子尹远远望着我,又很配合地点头。

他越是这样我便越不相信,大步朝他走过去,命令道:“不许跟别人说今天的事,提都不许提!”

“好,羲和。”他眯眼看着我,仿佛我走近了,他反而看不清我似的,“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偶尔做回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宋羲和吗?就像刚才命令我那样吗?”

“我不想知道!”我后退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还有,你以后不许叫我羲和!”

“好的,羲和。”他说完突然转身不再看我,“可是,羲和,如果你不再是宋羲和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做坏人了啊!我跟你说过吧,那样会很寂寞呢。”

神经病!我在心里暗暗骂他,脑海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了我跟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神经病!”我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字地说出这三个字。

花子尹背对着我,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甚至听到了他无奈的轻笑声。

“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神经病’。”我差点儿就要为自己非凡的记忆力喝彩了,“那年数学竞赛的选拔赛,你和我并列第一。发榜那天我去看成绩,你得意地对着我笑,我骂你是神经病,对不对?我没记错吧?”

我清楚地看到花子尹的脊背僵了僵,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两步就走到我面前,红着眼睛问:“还有呢?”

“你先说对不对?”我想,他当初出这个难题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料到我会有如此好的记忆力吧,我便更加得意起来,“你说的话还算数吗?只要我想起你跟我说过的四句话,你就永远替我保密?”

“当然算数。”他抓住我的胳膊,迫不及待地追问,“还有呢?其他三句呢?”

“还有……”我当然不肯承认我还没有想起来,便嘴硬地说,“我为什么要现在都告诉你?反正你说话要算数,我现在已经想起来了,你就要遵守誓言,替我保密。记住了,在这里,在炳辉学校,我是宋鹤雪,这里没有你认识的宋羲和。至于其他三句,我什么时候心情好再告诉你。”

我说得理直气壮,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我甚至反问他:“其实,你根本不记得那四句话了吧?”

花子尹闻言松开我的胳膊,眼里的希冀一点点散去后,漆黑的眸子里竟然多了一丝庆幸,他一直紧绷的唇线也渐渐柔和起来,笃定地说:“其他三句你根本没有记起来,否则……不过,放心,我会遵守我的诺言,你暂时仍然是宋鹤雪。”

花子尹说完,大步离开了。

我愣在原地,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没想到花子尹会轻易答应遵守承诺。

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凭什么认定我一定没有想起其他三句话呢?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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