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间煮雨

大雪也无法抹去我们给彼此的印记。

【一】

是的,没错,我是宋羲和,并不是宋鹤雪。

尽管我万分不愿意承认,但花子尹说得一点儿都没错。鹤雪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而我还背负着愧疚苟活在这世上。无论我做什么,她也不会再回来。

如果可以,我宁愿消失的那个人是我。但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而我犯下的错,上天永远不会再给我机会改正。

细究起来,那个错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要从一年半前,那个长时间飘着雪的冬天说起。

时间倒回到一年半前,我是宋羲和,是白沙学校赫赫有名的“女魔头”,是每个女生既羡慕又嫉妒的漂亮校花。

那时的我仿佛是另一个连梦莎,高傲、嚣张、不可一世,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已然让我忘却自己其实一直是孤独的旅行者。

唯一不同的是,我比连梦莎更看得通透。我明白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人并不把我当朋友,她们只是想借由我身上的光环照亮自己而已。可我并不在意这些,因为我固执地认为,像我这种人,是根本不需要友谊这种东西的,直到鹤雪以那种她独有的死皮赖脸的方式闯入我的视线。

严格说起来,我并不记得我和鹤雪第一次正面接触的种种细节,因为那时的我有无限精彩的校花生活,谁还会去注意那个毫不起眼的宋鹤雪?

所以,关于我和鹤雪的第一次交集都是后来鹤雪仔仔细细一遍遍在我耳边念叨,我才有了一个大概完整的记忆。

因此,按着鹤雪的回忆,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那是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天空里飘着零星的雪花,四周的世界一片银白,我穿着一件十分惹眼的玫瑰红羊绒大衣,被一群人簇拥着自校园的主干道上走过。

快要到达教学楼时,突然,迎面一个粉色的“球体”朝我直扑过来,最终跌倒在我脚边。那个“粉色的球体”便是身穿粉色蕾丝花边羽绒服的宋鹤雪。她胖胖的身躯、滑稽的扑倒动作立刻引起一阵哄笑,我周围的人无不以嘲弄的目光望着她,只有我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样“友好”的举动,趴在地上微仰着头傻傻地盯着我伸出来的手,呆了好一会儿才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一样激动不已,结结巴巴地说:“谢谢……不,不用你拉我,我,我手脏。”

她说着,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咧开嘴笑起来,圆乎乎的脸上傻气十足:“宋羲和,你人真好。”

我漠然缩回手,并不看她,更懒得向她解释。我之所以向她伸出援手,并不是因为同情她,更不是因为我心地善良,我只是想表明我和那些嘲笑她的人不一样,我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宋羲和,仅此而已。

我目不斜视地领着众人自宋鹤雪的身边走过,她却突然牵住我的衣角。我慢慢转身,微仰着下巴,以居高临下的姿势默然望着她,耐心等待她提出什么无理要求。我太了解她这种人了,得寸进尺是她们的本性。

果然,她抓住我的衣角,真诚地望着我说:“宋羲和,我们做朋友吧!”

说完,她骄傲地一仰头,朝我笑起来,眼睛眯成细细一条缝,那样子仿佛做她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我几乎快要被她的语气惹得笑出声来,但我依然保持着我应有的风度,微笑着指了指簇拥在我身边的女生们:“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有很多朋友了。”

“那多我一个也不多啊。”她仿佛没听出我拒绝的意思,一边朝我眨眼一边笑。

“可是——”我摊手,“我为什么要和你做朋友呢?”

“因为……”她侧头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有一种星星自己是不会发光的,它必须借助反射太阳的光芒才能让人们看见它。我就是那种星星,而你是我要找的太阳。”

我假装不懂:“所以,你是说,你这种星星要借着我才能发光,所以,你要我做你的朋友,是吗?”

“对啊。”她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天真无邪。

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自私地利用别人的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我不由皱起了眉:“可我并没有乐于助人的品质,所以——”我故意停顿下来,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她胖胖的身躯,“我不想多一个你这样的朋友。”

当我说完这句话,我身边的女生便毫不客气地一边推搡开她,一边冲她叫嚷着:“喂,胖子,让开啦。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还想跟羲和做朋友,也不嫌自己丢羲和的脸。”

我深知,这种嘲笑一旦开了头,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但我并不打算阻止她们对她的讽刺、挖苦。因为,我想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让她明白,她那样的人跟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只会被变本加厉地嘲弄。

但显然她并不领我的情,我走出去很远之后,她隔着人群冲我喊:“可是,宋羲和,你身边虽然有那么多人,但是,其实她们没有一个人把你真正当朋友啊。所以,还是让我做你的朋友吧,不然,你就太孤单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喊话,我原本坚定离开的步伐居然有了一丝犹豫。

我停住,转身,也朝她喊:“喂,‘粉球’,你以为我像你一样笨吗?我当然知道她们没有真正把我当朋友,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宋羲和是没有星星也照样能发光的太阳啊。”

这个世界,你见过两个太阳吗?太阳,原本就是孤单的啊!

我不理会身边表情尴尬的“我的朋友们”,大步离去。我告诉自己,我之所以离开时脚步没有那么坚定,身形没有那么挺拔,只是因为天气太冷,并不是因为那个“粉球”一语便戳中了我的软肋。

这便是鹤雪记性中的我和她第一次正面接触的情形,而我真正开始对鹤雪有印象是几个月之后的初春。

也是烟雨如雾的季节,我一身红裙,举一把白色雨伞独自立在白沙学校的成绩公告栏前,身后是一片粉色花海。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想将过多的喜怒哀乐展示在人前,但在看到公告栏上的成绩排名时,我还是禁不住蹙起了眉。我在第一名的位置如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可惜,在我的名字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有人和我并列第一。这就意味着我很有可能得不到四月份去z市参加数学比赛的机会。

其实,能不能参加比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在四月份去到z市,因为那样就可以见到已三个月未见的,被公司外派到z市的我的超级大忙人妈妈。

而她也在电话里答应我,如果我能去z市参加比赛,她将会特地挤出半天时间来陪我过生日。这对于已经连续七年独自过生日的我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诱惑。只可惜,是个并列第一名。

我望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仍然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微笑,正准备转身离开时,我听到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侧头,便看见了那个名字排在我旁边的人——永远霸占第一名位置的花子尹。

我淡淡地扫他一眼,转身离开。

他却一步走到我的伞下,侧头,朝我笑得百花盛开般灿烂。

我当他是空气,故意忽略他的存在。花子尹是唯一一个在白沙学校与我“名气”比肩的人,外号“花蝴蝶”。那些关于他的“传说”,几乎每天都能听见身边的女生提起,因而,对于此人的种种“劣迹”,我早已耳熟能详。

而我对他这种人是十分不在意的,因此,现实生活中可以说是毫无交集。却不知道他今天哪根筋不对了,跑来跟我装熟人,还笑得如此欠揍。

我举着伞面无表情地向前走,他便一路不时侧头对我笑。我终于被他那种莫名其妙的笑容惹怒,侧头狠狠瞪他一眼:“神经病!”

他大概是被我的目光刺激到了,突然变了脸,冷冷扔下一句:“对,我有病!”便转身大步离开。

他转身幅度之大,语气之恶劣,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这人真是不仅有病,还很莫名其妙。

【二】

三天之后,学校为了在我和花子尹之间确定最终的参赛名额举行了一次只有我们两人参加的复试。我志在必得,为此不惜选择做平生最不耻的事,作弊。

可惜,考试还未正式开始,监考老师仿佛开了天眼一般直奔我而来,目标明确地从笔袋里找到了我极其隐蔽地粘在胶带上的打印小抄。

那一刻,我便明白,我被“我的朋友们”出卖了。知道我很想得到这次机会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提议我不妨作弊并主动请缨帮我做了小抄,另一个则告诉我可以将小抄里的文字粘在透明胶带上,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对友谊这种东西再不屑一顾,也该有一丁点儿气愤吧,可是,听见监考老师一脸痛心疾首地说“宋羲和,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作弊”时,我突然就释然了。

老师这样问,不过是因为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一个被认可的好学生。无论如何,这个世上还有认可我的人,那就好了,有没有朋友又有什么关系?

“老师,对不起。”我站起来,“我作弊了,所以我放弃这次比赛的机会,对不起。”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座位,一个“粉球”突然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向监考老师解释:“老师,这个小抄是我偷偷放在宋羲和的笔袋里,故意陷害她的。”

她说完,在监考老师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冲我狡黠地眨眼笑着,一双眼睛眯成了细缝。

我突然想起来她是谁,却并不感激她,相反,像她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反而更让人觉得厌恶。

“你说是你做的小抄,那你倒是说说看,小抄的内容是什么?”我侧头望着“粉团”笑,“想要成为我的朋友,也不用这样牺牲自己吧?”

监考老师从我们的对话里听出了端倪,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们俩,都跟我去办公室!”

那天下午,我和“粉球”足足在办公室站了两节课。在那期间,她不时地独自傻乐,而我只能假装视若无睹。

在她第十次朝我傻笑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她:“被罚站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啊!”她眯着眼睛,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我可是跟宋羲和你一起被罚站呢。”

她这样说的时候,我看她的目光里不由得多了一丝轻蔑:“对你来说,做我的朋友就这么重要吗?”

“不是!”她突然一本正经地望着我说,“其实,我是觉得羲和你必须要有我这样的朋友。”

“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你的意思是,对我来说,你很重要?请问,你是谁?”

不知道她是真没听出我的讥讽之意,还是假装听不懂,她居然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起来:“你好,我叫宋鹤雪。鹤雪可不是简单的鹤和雪的组合哦。传说中,上古时期有一族会飞的人,他们叫羽族。可惜,他们每年只能飞翔一次。后来,他们学会了鹤雪术,从此可以不再受限制地任意翱翔在天空中。所以,鹤雪在羽族的语言里是‘永恒的云’的意思,就是可以像云一样自由飞翔。”

我默不作声,听她絮絮叨叨说完,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鹤雪,名字是好名字,只可惜……

宋鹤雪大概是误以为我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她这个朋友,兴高采烈地朝我伸出手说:“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啦。”

我冷冷望着她伸出来的手,不做任何反应。足足十秒后,她才意识到我眼中的敌意,脸上却丝毫没有尴尬之色,嬉笑着缩回手说:“你不反对,我们就是朋友啦。”

我从没见过脸皮像她这样厚的人,忍不住冷冷瞥她一眼:“名字不错,只可惜——”

我顿住,玩味地扫视一眼她胖乎乎的身体,在离开办公室前不忘给她致命一击:“可惜,你的人跟你的名字很不配。”

她的笑容突然僵住,圆圆的脸上也似乎泛出一丝苍白,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开始懊恼不该那么毒舌,但转瞬,我便告诉自己,像她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人如此嘲笑,倒不如早一点醒她,就当我做了好事。

【三】

因为作弊,我失去了参加比赛的资格,令我想不到的是,花子尹居然也没有得到那个名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向淡定的我也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但转瞬便因为他失去名额的荒唐理由而愤怒不已——复试那天他居然没来考试。

听说,当老师质问他没来的原因时,他居然只轻飘飘回了一句“因为有约会,所以忘了”。那是我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机会啊,他却如此不屑一顾。此人,真是可恶至极。

我将不能去z市和妈妈一起过生日的错归咎于花子尹,因而每次在校园里见到他,即使隔得再远都要狠狠瞪他一眼。一开始,他还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后来大概是渐渐习惯了,居然可以对我的冷眼熟视无睹起来。

有时候,我冷冷瞥过去时甚至可以看见他正无耻地朝我微笑。我便明了,对付他这么无赖的人,最好的方法是视而不见。

无聊的人和事总是很快会被忘记,比如花子尹,比如宋鹤雪,比如即将到来的没有家人陪伴的生日。

我以为,领教过我的毒舌后,宋鹤雪会对我退避三舍,我和她的人生从此再无交集,却没想到,很快,宋鹤雪便以她特有的方式,再次横冲直撞地闯入我的世界。

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像往常一样,爸妈在外地出差,我依然要独自过生日。仿佛为了宣泄不满,我特地呼朋唤友,在一楼大厅里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

很多人举着酒杯向我祝贺,认识的,不认识的,我都一一微笑着点头回应。天渐渐暗下去,音乐响起来,我不顾一切地唱歌、跳舞,仿佛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一般。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落寞因为这喧嚣热闹的衬托,更显悲凉。

我端着酒杯悄悄离开人群,独自来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一边小口抿着酒杯里的饮料,一边回头望着大厅里的喧嚣世界。足足十分钟过去,没有任何人发现我已离开,他们沉醉在欢乐的世界里,早已将我这个派对主人抛到九霄云外。

那个“粉球”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啊,我没有一个朋友。我轻轻抿了一小口饮料,努力微笑,但那又怎样呢?我宋羲和才不需要朋友。

门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叮咚叮咚”的轻响声几乎被室内震天响的歌声掩盖,但我还是听见了。

可我并不想理会,派对快要散场才来的人,可见十分没有诚意。然而,那声音一直不屈不挠地响着。我叹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放下酒杯站起来去开门。

当门打开的刹那,我后悔了,站在门外的是宋鹤雪。她穿着一件粉色蕾丝蝴蝶结毛衣,胖胖的身体将毛衣撑得鼓鼓的,像个滑稽又可笑的球。

我有些厌烦地皱皱眉,她却仿佛丝毫不懂察言观色般笑嘻嘻地对我说:“羲和,生日快乐!”

语气之熟络,好像我是她的至交好友一般。

我实在疲于应付像她这种死缠烂打的人,便想立刻关上门,她却突然朝我递过来一个保温桶:“羲和,快来吃长寿面。”

生日吃一碗长寿面是本城人的传统,一碗面只有细细长长的一根面条,吃的时候要一口气吃完不可以咬断,才能预示长寿安康。

因为妈妈一心忙于工作,十岁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尝过长寿面的味道了,想起来那不过是一碗没什么稀奇的素面,却不知道为什么,近年来,每到生日我就越发想念那样的味道。

但我并不打算轻易就被一碗面收买,我堵在门口阻止她进入,目光长久地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做出一副厌恶的表情:“谁要吃你的东西?”

“可是,这是长寿面啊。”她笑得一副天真无害的样子,“生日不能不吃长寿面的。”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说

海豚会唱歌》《向日葵里的爱情乐章》《烙印时光》《爱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纸飞机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里》《凉夏与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药》《灿若烟火》《我们的小世界》《雪地里的星光》《一亿颗星星的距离》《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玻璃夕阳》《爱是微澜的记忆》《一个人的天光》《晴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