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念之间

出个差竟然把腿摔断了,炎凉觉得这事若传出去绝对会是个笑话,母亲来电问她近况,她虽然正坐在病床上,还未完成包扎,却只能咬牙忍痛,跟母亲打马虎眼:“一切都挺好的。”

“家里的情况可一点都不好。”炎母似有一肚子苦水,当即忍不住倾涌而出。

包扎引出的丝丝痛意令炎凉不能集中精神,她只好请护士先停一停,定了定神,问:“怎么了?”

炎母语气焦虑:“你爸不是一直想把子青和周程送做堆么?结果子青今天明确跟你爸表示了,她不会和周程结婚。要知道她之前可一直拿不想这么早结婚这个理由搪塞大伙的,如今这么一表态,看来是心意已定。”

这倒不像是徐子青的行事作风了,明明她玩欲纵故擒这招玩得十分得心应手的,这样表明立场明确拒绝,岂不是要让父亲和周程双双失望?

炎凉倒觉得这样很好,几乎要为此窃喜了,无奈不能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尽量带着担忧问:“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你爸急了呗。”

“哦。”

炎母对这女儿无所谓的态度甚有不满:“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炎凉倒是纳闷了:“我急什么?又不是我被逼婚。”

炎母无奈叹气,苦口婆心地提点道:“周程虽然有能力,但始终是个司机的儿子,你爸想提拔他,最多也就提拔到总经理的位置,成不了大器,子青要真被他套牢,也就不成威胁了。现在倒好……”

炎凉无声苦笑。自己母亲这般算计又如何?徐晋夫对徐子青的宠爱永远能让她占上风。

母亲还说了些什么炎凉已无心再听,末了只说“等我回国再说吧。”就结束了谈话。

留院观察一晚,没人来探望,炎凉也就乐得清静,却不知道半夜才是最难挨的,既无人说话,又痛的睡不着,像个垂垂老矣的病人坐靠在床头,听走廊外传来的巡夜护士的脚步。

或许是护士单调反复的脚步声激起了炎凉心中某种欲念,又或者是窗外的夜色让人心生歹念,炎凉终是摸索着拿到自己的手机,调出周程的号码。

一半的自己在想,徐子青这次的拒绝一定令周程十分沮丧,于她,不正是可乘之机?

另一半的自己,则在高傲地鄙视着这番想法。

当某个想法终于占了上风,炎凉赶紧点下拨出键,不给自己后悔余地。

这漫漫长夜。

这遥远的国际长途。

以至于电话那头很快就有人接听,炎凉却觉得传来的声音有些不太真切:“喂?”

炎凉想了很久,想说的话很快被她自己一一否定,末了她只是说:“还好吗?”

她这样欲言又止,周程却也这样聪明,一下就猜到:“你都知道了?”

炎凉叹气:“三番两次被同一个女人践踏,值得吗?”

“不值得,可就是会不由自主。”周程笑言。

以炎凉对他如此了解,他传来的一个呼吸声包含了多少颓丧,她都听得出来。

炎凉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安慰的话,毕竟骨子里觉得这个男人活该:“至于这么犯贱么?”

“爱情可不就是犯贱吗?”

炎凉不禁仰起头来闭上眼,如失了氧气的鱼,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才把一切情绪又都逼了回去,黑暗里没人知道她笑得有多难看:“没事,等我回去了,陪你好好醉一场。酒醒了,你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你。”

不等周程再说话,炎凉已经挂了电话。

他活该又可悲,那她岂不更活该更可悲?炎凉失笑。空旷的病房里只有她的笑声,越笑心越沉,几乎快要沉到最底、化成尘埃——

“笑比哭还难看。”

突然有清冷的声音传来。

炎凉一愣。

循声望去,房门打开一半,一个身影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儿,恰好处于明暗交界处的面孔让人难以识清,但那双虽背光却仍熠熠的眼睛……

“蒋彧南?”

炎凉话音一落,这个男人已举步走近。

炎凉难免警觉,“你来干嘛?”

蒋彧南倒比她随意得多:“来看看小狮子睡不睡得好。”

“我讨厌这个外号。”

“我喜欢就行。”说着已把床尾的移动板桌推到了炎凉面前,把外卖的纸盒搁在上头,“还是热的,吃吧。”

见她纹丝不动,蒋彧南笑:“该不会还要我把筷子拆开、盖子打开、把东西送到你手里你才吃吧?”

炎凉只警惕地看着他。

他竟真的拆了筷子打开盒盖,把纸碗送到了炎凉手里。

她还是不动,蒋彧南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眯了眯眼瞧她:“当然了,我并不介意喂你吃。”

炎凉眉头皱得更深了。

蒋彧南拿起塑料小勺,竟舀了勺粥径自吃了起来,持观望态度的炎凉没闹明白他想干什么,他突然朝她欺身而来。

蒋彧南的唇只点在她的唇角,就已经被她躲开了。

炎凉腿脚不便,要不早踢他了,现下却只能逞口舌之快:“你有病啊?动不动发情?”

“既然要我喂你,我当然要选一种我喜欢的方式来喂。”

他越是面无表情,越是对她的轻视,炎凉拽过枕头扔他,被他躲了。炎凉更气:“带着你的外卖给我滚,这是我出钱住的病房,不欢迎你!”

她的怒意,蒋彧南全不当一回事,把桌上的外卖推开一些,留出空位来放他随后拿出的一纸合同:“看过这个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欢迎我也不迟。”

炎凉狐疑地扫他一眼,目光才移到文件上。

这份文件她再熟悉不过——早已拟定好的和强尼韦尔的战略合作协议。

炎凉赶紧翻看其中的利益分配条款,短短几十秒,心态几度变化,惊喜,转瞬又觉得的疑惑,不确定地抬头看一眼蒋彧南,又想到了些什么,慌慌张张低头,径直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签名栏赫然写着强尼韦尔大名。

耳边又响起她熟悉又抗拒的声音:“我替你父亲谈了个这么好的价钱,你该怎么奖励我?”

炎凉摇头失笑,已经没有功夫去应付他的调笑,只不可思议,还在盯着签名看:“你怎么办到的?”

“这笔生意拖了这么多个月,强尼韦尔只会比我们更急,虽然徐晋夫很看重这次合作,可毕竟他中风了,我要怎么处置这次的合作,一切都是未知数。我这次来纽约的一举一动,早就表明了我可不是专程来谈生意的,更多的是来度假,玩玩。生意谈成了自然好,谈不成也无所谓。结果你突然坠马,哭着闹着要回国,你身份本来就特殊,而我又十分担心你,只能依从,没准又要拖几个月才会再来纽约,又或许以后都不来了。这笔生意眼看就要彻底搁置,强尼韦尔自然急了,他主动来找我,就意味着彻底陷于被动。只要让强尼韦尔急了,一切都好谈。”

似懂非懂的炎凉沉思许久才全听明白。

“怎么不说话?”

炎凉闻言,缓缓放下合同,犹豫了一下才抬头看他。

把心理战用在生意场上,这个男人很恐怖。

那么将来呢?他是会成为她强大的敌人,还是强大的帮手?

在一切未知之前,炎凉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重新拿起碗筷,示意性地喝上一口粥,再抬头尽力对他微笑:“味道不错。”

回国的日子就在翌日,毕竟身份特殊的她“哭着闹着”要回国,蒋彧南怎敢违逆?

上次同机的只有炎凉、蒋彧南和李秘书,而这次的回程班机,谈判团队一众同事都在,气氛明显融洽得多。

炎凉坐在一旁,听着副总绘声绘色地描述前一天从下午一直延续到晚上的博弈。

“我们离开强尼韦尔大楼的时候都已经深夜了,可所有人都睡不着,本来打算连夜办个庆功宴的,结果蒋总扫兴,提前走了。”

“庆功宴肯定少不了的,回国再补上吧。”

又有总监接话:“回国再办庆功宴的心情肯定跟当时当刻没法比了,蒋总,那时候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和朋友有约。”

“您这朋友面子可真大。”

炎凉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就在这时,她明显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炎凉下意识地要做些什么别的来掩埋掉这层感知——

她选择了戴上耳机听音乐。

可戴上耳机的前一秒,炎凉还是听见了蒋彧南的回答:“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十余小时后,飞机降落。

旅途劳顿的众人下机,炎凉最狼狈,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过通道。

出闸,拿行李,都有李秘书在旁帮她,炎凉空着手,但一点也不轻松,只因蒋彧南刻意放慢了步子,不知不觉间,蒋彧南已与她并排走在最后,拉开前边的同事一大段距离,他没有碰她、搀扶她,冷酷的就像是一贯的他,但炎凉仍旧觉得浑身不适。

看到走在前边的同事突然停了下来,炎凉终于找到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可惜炎凉的目光被同事们的背影阻挡,并没看见对面发生了什么。

但是很快,同事们慢慢退开,炎凉终于看见是什么引起了这番小小的骚动——

徐子青竟然亲自来接机。

炎凉当即脸色一沉。

徐子青很快来到炎凉身旁,上下打量炎凉,目光定格在炎凉打了石膏的腿上,看得眉头都揪起了,真有多心疼似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徐子青伸手欲搀扶她,炎凉默默抬手格开。

徐子青尴尬地一笑。

徐家二小姐的拧巴脾气和对待自己姐姐的恶劣态度,同事们之前就已有所耳闻,如今大多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到这场面,或同情地看看徐子青,或置身事外,调转视线看别处,寻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看。

徐子青或许为了缓解尴尬,也调转视线寻找别的东西来看。似乎在这时,徐子青才意识到蒋彧南在场。

于是客气地叫了声:“蒋总。”

蒋彧南也微笑颔首。

炎凉冷眼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

她了解徐子青,知道徐子青此刻看着蒋彧南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她这个姐姐拿她当了幌子。

一行人在机场就地解散,纷纷离去享受一天难得的假期。唯独李秘书留下了,正忙着打电话确认蒋彧南的司机有没有把车开来。

炎凉拄着拐杖往通向停车场的通道走,徐子青刻意放慢脚步,在她身旁悉心的陪着。

果真是个好姐姐,这不还没出机场呢,就已经开始替妹妹争取权利了:“蒋总,炎凉都伤成这样了,是不是能准她一段时间的假,让她好好在家休息?”

此时蒋彧南的微笑,是略带疏离的模式:“那要看炎凉自己是个什么意思了,她如果想请假,直接通知人事,我会批的。”

语毕瞥一眼炎凉,目光倒不那么纯粹了。

“是么?”蒋彧南扫向炎凉的目光令徐子青语调稍稍一顿,继而才重拾笑容,“对了,蒋总,不知你方便么,我父亲设了家宴为你接风,希望你能赏脸。”

“今天?”

“对。”徐子青照顾周到,不忘补充说,“李秘书也一起吧?”

徐子青正带着险恶用心靠近一个危险但又有巨大利用价值的男人,目的性隐藏在娇俏的笑容之下。

炎凉则始终沉默的呆在一旁,一抹嘲笑挂在嘴角。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停车场,除了双方司机,一共还有四人,李秘书早早地小跑到蒋彧南的车旁,替蒋彧南拉开车门。

徐子青却似乎在座位安排上犯了难,炎凉腿脚不便,需单独坐后座,徐子青没说话,徐子青的司机小林倒先开口了:“要不这样吧,二小姐坐我的车,大小姐坐蒋总的车?”

徐子青想了想,似乎也赞成这样的安排,但她表现得十分得体,先询问蒋彧南的意见:“方便让我坐你的……”

徐子青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人突然打断——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炎凉突然回头问徐子青。

一直冷脸的她突然关心起徐子青来,直听得蒋彧南皱眉笑起来。徐子青估计也很诧异,但很快恢复微笑:“为了接你,特地请了假。”

末了又转向蒋彧南:“方便让我坐你的车吗?”

蒋彧南虽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但在徐子青率先走向他的车时,他的脚步却刻意慢了一步。下一秒,众人已听见炎凉说:“蒋总,我们可能要先回公司一趟了。我那儿有份文件要交给你签字。”

“是么?”

虽是疑惑语气,但蒋彧南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随即而起的笑容,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炎凉也不等他首肯,已经朝蒋彧南的车走去,与僵在那儿的徐子青擦身而过,目不斜视地坐进。

“不好意思徐小姐,李秘书坐你的车先过去,我待会儿再和炎凉一块儿过去。”蒋彧南说完,随后上车。

车门外就站着徐子青,炎凉当着她的面,用力关上车门。

车子绝尘而去,徐子青尴尬的脸很快消失在后视镜中。

一路平稳加速。

异常安静的车厢内,突然飘起蒋彧南的声音:“你可真是一招就毁了她用尽心思制造的和我独处的机会。”

炎凉霸占着整个后座,打了石膏的那条腿横放在长椅上。闻言,她抬了抬眸,正好与坐在副驾驶座的蒋彧南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相遇。

“蒋总,您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蒋彧南挑眉一笑。

“不错,原来你也会你姐姐那些装傻充愣的招数。”

炎凉意思意思地扯着嘴皮干笑而下,作为回答。

没想到他话还没完:“说实话,我是真的更喜欢你姐姐那样的个性,心里的想法再恶毒,面上都能对你微笑。你呢,表里太如一,迟早要吃大亏。”

炎凉心里鄙夷。

顿了顿,才说:“蒋总,那你可误会我姐姐了,她是真的心地善良。”

见蒋彧南默默摇头,炎凉突然巧笑倩兮起来,连声音都甜了几分:“倒是我,你就不怕我其实是在你面前玩个性,其实是想吸引你的注意?”

“如果你的目的真的是想引起我的注意,那么我明白地告诉你,你成功了,”他的目光、表情、声音,统统柔了下去,“很成功。”

一个男人,说着揶揄的话,何以至于能让人觉得如此的……柔情万种?

招架不及的炎凉只能选择避开他的目光。

许久,久到车子已驶进市区,炎凉才找回心中该有的频率:“随便找个街区把我放下吧。”

蒋彧南随即而起的那抹疑惑,十分似模似样:“不是说有文件给我吗?”

炎凉心里叹了口气,要论伪装,她怎么会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别装了,你早知道那是我把她支开的借口。”

蒋彧南以一声低笑作为回答。

车子在出租车颇多的街口停了下来,蒋彧南搀她下车,炎凉破天荒地说了句:“谢谢。”

短短两个字,令蒋彧南原本流于表面的笑意渗到了眼底,“你家的家宴也不准备参加了?”

“家宴我是从来不参加的。”

他一副愿听详解的表情,炎凉犹豫之下,终究是说了:“我怕我看到两个女人以同一个男人妻子的身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会恶心到想吐。”

炎凉说完已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蒋彧南站在车门旁,目送一瘸一拐的她上了出租,这才重新坐进车里。

他沉着脸坐着,迟迟没有吩咐司机开车,司机只能不时地察言观色,竟突然看见这个历来冷酷的男人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悲凉。

司机回想方才炎凉所说,也应景地叹惋到:“生活在这种家庭里,挺不幸的。”

“那么,造成这些不幸的罪魁祸首是不是该下地狱?”

蒋彧南的声音那样轻,表情里一丝温度都不留,吓得司机一愣。他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很快回过神来,笑了下:“开车吧。”

合作案的成功在公关部的各种疏通下,占了不少媒体的大版面,大肆宣传的效果立显,公司持续低迷的股票都反弹不少。

三个月后公司周年庆,恰逢强尼韦尔有行程到国内,公司公关部在蒋彧南的意嘱下,广发媒体邀请函,打算大办一场。

徐晋夫的病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炎凉也拆了石膏,时间正好,能双双出席周年庆,粉碎流传已久的父女不和的传闻。

徐晋夫差遣梁姨往炎凉的公寓送了不少礼服。

梁姨在徐家帮工了几十年,算是跟炎凉关系最好的长辈,徐晋夫差遣她来做和事佬,也是因为有这个层面的考虑。

可炎凉不买账,借口加班迟迟不回家,梁姨见不着她的人,但有她家的钥匙,可两次放在她家的衣服都被原封不动地扔进了垃圾桶,第三次,梁姨索性直接把衣服送到了炎凉的办公室里——

炎凉这回是真的在加班。

一堆的工作,炎凉正盯着电脑处理刚传过来的行销企划,桌上的小钟指向晚9点。这时,有人敲门。

这个时间点还有人敲她办公室的门,炎凉先是疑惑:“进来。”

见到推门进来的梁姨,再看到梁姨手中的礼盒,炎凉顿时了然,也顿时无奈了:“梁姨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去。对着媒体我笑不出来。”

“二小姐,你去年还是学生,还可以说学业忙回不来,可你现在都上了快4个月的班了,真不能像原来那样跟你爸对着干。”

炎凉抚了抚额。

“就当帮梁姨一个帮,成不?”

梁姨是看她长大的,她一颦一笑都逃不过梁姨法眼,见她似有不忍,梁姨再接再厉,把礼盒直接放在了桌角:“梁姨答应你,以后都不帮你爸爸做这些你不喜欢的事。这是最后一次。”

炎凉叹了口气。

慢悠悠的把眼睛摘了,饶了半个办公桌,来到放了礼盒的桌边,有点不情愿地拿眼镜架挑开盒盖:“这礼服又是徐子青挑的?”

“不不不,这次是我选的。”

炎凉这才愿意用手去碰礼服。准确来说是件旗袍。

“我其实也挑不来,可大小姐选的那些西式礼服啊,我真是看不惯,整个背都露出来了,哪里好看?我倒是喜欢这种旗袍的,设计师说现在流行这种款式,我就拿来了。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炎凉只叹父亲这招用对了,她对着自己熟悉、爱戴的人,从来说不到三句拒绝的话。她挽住梁姨的手:“喜欢。衣服我收下了,我送您下楼。”

“别别别,你忙吧。我自己走。”梁姨说着已回身朝门边走去,出了办公室还不忘嘱咐她,“记得试试这件合不合身吧。不合身的话,还得挑个时间请设计师来改。”

见炎凉点头,梁姨终于放心地关上门。

炎凉看着礼盒发了会儿呆,重新戴上眼镜。

却再难把全部神志都投入到工作中,想到要跟徐子青挽着手在记者面前笑,她就烦。烦的她再看不进去文件,丢了笔,扯了眼镜,仰靠在椅子上片刻,索性起身试旗袍。

炎凉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上,一身的套装转眼被她一件一件地丢在了沙发上,很快最后一件衬衣也脱了,炎凉拿过旗袍换上。

旗袍用着上好的料子,精致的锁边和纽扣带着种旧时代的风情。尺码确实小了点,露着一双长腿,纽扣也只扣到锁骨下方几寸处,几乎露了半个胸。

梁姨估计定做时用的是她十几岁时的尺码,炎凉无语,想用力扯上纽扣,没成想一用力,纽扣上的珍珠竟被扯掉了。

珍珠蹦达到地上,一路滚向门边,炎凉回头,本是想寻找珍珠,却在回头的一刹那就僵住了。

门边站着蒋彧南。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不知已看了多久。

炎凉呆了半秒,回过神来之后立即转身去拿沙发上的衬衣,以最快速度披上。

正忙着低头检查该遮的地方是否都已遮全,一双考究的皮鞋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面前。

炎凉僵住。

他靠近,气息将她包裹,这令炎凉多少有些手足无措,犹豫了许久才抬头正视。

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不明不暗的光线下,他平淡又似乎不太平淡的表情……这一切都是这样似是而非,以至于炎凉几乎有了种意乱情迷的错觉。

错觉只存在了区区半秒就被炎凉狠狠挥去,蒋彧南把捡到的珍珠递还给她,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像有欲望,对此,炎凉选择忽略,快速拿回珍珠,调头往办公桌后走。

坐到了桌后,远离了这个危险的男人,炎凉默默松口气,戴上眼镜,装着低头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蒋总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等你。”

炎凉心跳顿时快了一拍。这男人柔柔的声音确实好听。这种几乎能称之为悸动的反应很快又被炎凉压了回去:“哦,是吗?那真不好意思,我的工作还没做完,您先走吧。”

他没有搭话。

地毯吸音,炎凉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但偏偏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离开。炎凉正在该抬头还是该继续低头装无视间徘徊,突然有影子落在她的文件上。

蒋彧南来到她对面,如今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面。因只开了桌上的灯,他的影子被拉得悠长,几乎把炎凉都笼罩了进去,炎凉停了手中的笔,仍死不肯抬头。

他突然伸手,盖上了她的文件夹。炎凉一惊,抬头看他的瞬间被他摘掉了眼镜。

此人时间上把握地极其精准,动作又十分快速,炎凉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愣了几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眼镜此刻已在他手中。

还来不及说话,已被他抢先道:“我现在命令你,下班。”

炎凉觉得荒唐,不由笑了,想了想,索性真的关电脑起身。

她忙着把文件放回包里,准备带回家看,这时候,令人恼火的声音再度悄然响起:“当然,建议你走之前先把这身旗袍换了。”

“怎么?不好看?”

“被别的男人看到你这副样子,怕是会引起骚乱。”

炎凉抬头,只见这男人恶意的抬下巴点了点她因俯身而微微袒露的胸口。

炎凉猛地直起身子拢紧衣领,二话不说就要走人,可刚路过他身边就被拦下了:“陪我去个地方。”

炎凉撇撇嘴,不服气:“又想命令我?”

“不,这次是邀请。”

他笑着说,明暗交错间,嘴角的弧度有那么一丝……迷人。

已换回职业套装的炎凉坐上蒋彧南的车,系安全带时还在想: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的邀请?

或许真应了“鬼使神差”这个词。

蒋彧南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低沉,她的声音也明快不到哪去:“去哪儿?”

“店长打电话给我,说我订的西装到了。”

“要你去试衣你就去试呗,犯得着拉上我么?”

他一副我乐意,你奈我何的样子。可见她始终板着个脸,脸色差的快要赶上窗外的夜色了,才抛出一句奉承话:“你的眼光不错,我需要你的参考意见。”

透过后照镜,蒋彧南看见这女人悠悠地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挺满意。

二人很快驱车来到目的地。

名品旗舰店,由具有殖民色彩的建筑改装,保留了老式洋房的繁复外观,里边却是现代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导购小姐恭候多时的样子,声音清甜:“蒋先生。”

店里清了场,只有他们两个客人,蒋彧南前去试衣,炎凉在店里闲逛。导购小姐一直陪伴在她三步之外,体贴地留予私人空间,所以当感觉到有人靠近时,她一下子就警觉,猛地回头,竟看到蒋彧南。

炎凉很吃惊:“就试好了?”

“我的效率一向很高。”蒋彧南顺手递了个黑色礼盒过来。

炎凉疑惑地看他一眼,这才低头打开礼盒。

是一条香槟金的项链,配一组耳环。很简约的设计,简约到近乎冷冽了,倒是她喜欢的样式。

“本以为你会穿西式的礼服,看到这项链觉得很配就订了。刚好和西服一起运到。”

“无功不受禄。”炎凉盖上盒子还给他。

蒋彧南微微一笑。

那样模棱两可的、带着一丝邪气的样子又出来了:“周年庆那晚做我的女伴。”

“这是邀请?”

“不,这是命令。”

酒会是晚八点钟开始,炎凉磨蹭到7点半才出门。

晚一秒见到徐子青那帮人都是好的。

她最近都住在自己的公寓,许久没回过大宅,前一晚周叔还特意打电话来告诉她:“老爷让您明天和大小姐一道去酒会。”

“不用,有车来接我。”

此时此刻炎凉来到公寓楼下,蒋彧南的车已恭候多时。

男人面无表情地倚着车身,一身的黑与白,生人勿近的姿态。见她出现,却是当即微笑开来。大雪初霁一般,令炎凉一时不由得顿住脚步。

蒋彧南已为她拉开车门。

炎凉走近。这个男人当时试穿这套西装时炎凉没能瞧见,现在看着他穿着浆得笔挺的三件式站在自己面前,炎凉着实好好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坐进后座。

驾驶座的挡板降了下来,后座成了密闭空间,没有人说话,气氛安静而别扭,炎凉选择了降下自己这边车窗。

风徐徐渡进。炎凉的鬓发被吹起。炎凉正欲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却已有人先一步替她这么做了。

炎凉皱眉回眸,只见蒋彧南刚收回手。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炎凉最终什么也没说。这个男人总是理所当然的碰触她,久而久之,她似乎也不会大惊小怪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就在炎凉内心检讨时,始终侧脸对着她的蒋彧南,嘴角牵起一丝隐秘的弧度:“耳环很配你。看来我没挑错。”

炎凉一愣。

不由抬手摸了摸耳垂,圆润的耳环润着指腹。

八点整到达会场。

李秘书在酒会外的大厅等了许久,见到蒋彧南现身,立即小跑过来:“蒋总。炎……炎小姐??”

李秘书似乎对于这二人的同时出现颇感意外,蒋彧南却并未言语,径直朝酒会入口走去。

即将进入会场,蒋彧南顿住脚步,扭头问炎凉:“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炎凉不解,刚低头确认了手包在自己手里、并未落在车上,她的手就被牵了去——

她忘了挽住他。

蒋彧南把她的手勾上自己臂弯的同时,两名服务生齐齐为他们拉开会场大门。

早已恭候多时的媒体纷纷上前拍照,一时之间镁光灯闪得炎凉头疼,只能示意性地微笑。

不乏想要闹事的记者专挑尖锐的问题问:“不知蒋总有没有看最近的新闻?丽铂集团的发言人声称他们今年的营业额将超过徐氏百分之……”

记者的问题还没问完,已被随后赶来的保安请回媒体区。

不过这些都是极好对付的,难对付的是等媒体散开之后,从对面朝她走来的——徐子青。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徐子青微笑地看着炎凉。

方才对着镜头笑得还很得体,现在,炎凉的面部肌肉是一点动的欲望都没有了。

蒋彧南倒是应付的得心应手:“不好意思,为了接她来晚了。你父亲呢?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估计要晚一点吧,我出门的时候医生还在家里给他打针。蒋总,你这身穿着挺精神的,是哪家的设计?我想给我父亲也……”

徐子青说到一半,炎凉突然拉了拉蒋彧南的衣袖。蒋彧南的注意力顿时从徐子青身上移开,炎凉正好朝入口处抬抬下巴。

蒋彧南亦看向入口处,脸色一暗,对徐子青解释时也没了笑容:“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

被彻底怠慢了的徐子青脸色一沉,但很快理解地点头:“没关系。”

蒋彧南离开了,炎凉倒是留在了原地,没了旁人,徐子青当即冷哼一声:“怎么?我不想要周程,你也不想要了?怎么什么都要跟我争?”

炎凉连看都不愿看她,目光一直看着入口处:“第一,这话应该我反问你才对,是你总和我争。第二,拜托你看看是怎么回事再发表言论不迟。”

徐子青虽生气,但也忍不住顺着炎凉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赶紧门不久的那位不速之客,徐子青也蓦地皱起了眉。

炎凉耳根终于清静,正准备朝门边走去,徐子青却还又突然旧事重提:“我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你,论男人,你永远争不过我。”

炎凉脚下一顿,但很快恢复,

让蒋彧南都变了脸色的不速之客,正是与徐氏有诸多利益冲突的化妆品集团丽铂的江世军。

炎凉一来到蒋彧南身边,就被江世军带着讽刺地打量了一轮:“不得不说你父亲真的老了,创新的路子明明得自己找嘛,怎么能处处效法我们丽铂集团呢?我们刚跟欧洲的化妆品销售商展开合作,你们就开始谋划和北美销售商的合作。”

炎凉心里已将此人骂了个遍,脸上自然有了微笑:“世伯,这边请,给您留了主桌的位置。”

江世军比徐晋夫小不了几岁,但做派古怪,十分不安排理出牌,被炎凉这么谦和地一堵,当即开怀地笑:“小姑娘不错,心里指不定骂了我祖宗几代,还能对我这么客气。”

炎凉可不打算与此人多做周旋,自己父亲惹出来的烂摊子,有她父亲最宠爱的徐子青去处理,与她没什么相关。

把江世军送到了主桌之后炎凉就直接溜到了偏厅。

偏厅连灯都是暗着的,桌椅全被白布覆盖,完全无人打搅。唯一没有被白布覆盖的只剩台上的钢琴,炎凉带着从主厅顺来的酒瓶,慢悠悠地走到台上,坐上琴凳。

一边喝酒,一边翻开琴盖。随意地敲着琴键。

“叮……叮……叮……”

不连贯的音符在清冷的空气中飘着,清脆,但单调。突然就有一声不和谐的声音窜了进来——

“弹得真是有够难听的。”

炎凉一惊。

声音从通往主厅的门边传来。

炎凉看过去,从明处走来的那抹身影,她其实已经十分熟悉了,可等蒋彧南来到她身边,炎凉还是要多此一举地抱怨一句:“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

“我要是鬼魂,也是色鬼,这儿有香艳的孤身女人,我当然要跟来。”

她终于开心了一点,可仍绷着脸:“江世军那老家伙呢?”

“你刚才可是称他为世伯的,现在改叫老家伙了?”

炎凉耸耸肩,不予置评。

蒋彧南笑笑,反手就把两指间倒挂着的两支酒杯扣在了钢琴上,拿过炎凉手中的酒瓶,倒上两杯。

炎凉不客气地拿过一杯,当即喝空,又不客气地把酒杯往蒋彧南手上一放:“满上。”

蒋彧南十分配合,为她倒满,却也好心提醒:“小心喝醉。”

炎凉竖起一指,悠悠地一晃:“我的酒量可比多数男人还要……”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话。

炎凉一蹙眉,蒋彧南摸出手机,炎凉当即看见来电显示。

是徐子青的来电。

电话又响了两声,蒋彧南正欲点下挂机键,炎凉已率先一步拿过他的手机,挂断电话,想了想,索性调成静音。

继续喝酒,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炎凉突然说:“我小时候就听说,我妈怀了我之后才知道我爸早就在外面有了女人,还生了女儿,我妈很想拿掉我再离婚,可后来她并没有这么做,你猜猜为什么?”

她其实并有真要他回答的意思,蒋彧南早已了然,于是沉默地等着她继续:

“我妈生下我的目的只有一个,用她自己的原话说就是‘不能便宜了外面那两个贱人’。她不让我姓徐,给我取炎凉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提醒我,也提醒她自己,徐晋夫作为丈夫、作为父亲都不值得爱,值得爱的,只是他的钱。”

蒋彧南眸光似有一恸,但下一秒,他只是表情平淡地递过来一杯喝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炎凉笑笑,目光悠悠地迎向他,似开玩笑又似几分真心的试探:“你觉得呢?我是该希望你能可怜可怜我,在关键时刻别站在徐子青那一边;还是在警告你,如果你帮徐子青,我会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整垮你。”

蒋彧南短促的哼了一声,略带不屑:“好大的口气。”

炎凉还是微笑,对此不予置评,拿起酒杯:“cheers!”

双双一饮而尽。

不仅炎凉带到偏厅的酒瓶空了,随后请服务生补上的另两瓶也见了底。

炎凉倒还是还撑得住,蒋彧南已经连走路都不稳了。

炎凉请服务生架走蒋彧南,一行几人回到主厅,酒会早已结束。炎凉失笑摇头,看着两个服务生搀扶下的蒋彧南:“你啊,太失职了。”

他早已醉得听不到她的揶揄。

炎凉在楼上开了间房,服务生负责把酒醉的蒋彧南扶上床,炎凉则负责掏出蒋彧南的皮夹,里头的现金全被她做了顺水人情,分给服务生当小费。

激动的服务生连连说着谢谢、离开,也算胡作非为了一次的炎凉开心地把自己往床的另一边一丢,枕着双臂笑笑。又爬起来,去掏蒋彧南的手机。

徐子青又来了许多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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