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说你好,你说打扰

日照,艳阳。

晴好的天空下,一架大型客机正平稳行驶,在澄净的浅蓝中划出一道气流的波痕。

外头阳光愈烈,炎凉不得不把遮光板拉下,扶了扶镜边,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

正值午餐时段,空姐依序为客人配餐。

餐车很快来到炎凉身旁,空姐俯身欲为她摆放刀叉,看到堆满了文件的桌子,空姐犯了难。

正在勾划重点数据的炎凉不得不放下笔,抬眸对空姐说:“我只需要一杯咖啡,谢谢。”

空姐微笑颔首,倒上咖啡递到她手边。

炎凉正准备接过,就在这时,机舱突然一阵颠簸。

空姐拿杯子的手一个不稳,小半杯咖啡全泼在了文件上。

炎凉赶紧伸手去护,场面陷入短暂的混乱,部分被炎凉紧急拨掉在地的文件终于幸免于难,可她衣襟上却已是大片脏污。

“对不起!对不起!”空姐慌忙递过手巾。

这时机长广播中也传出通知:飞机遇短暂气流,请乘客系好安全带。

炎凉好歹是以最快速度拭干了文件上的咖啡,眼看几张文件飘落到了后边的走道,炎凉顾不上自己身上嘀嗒下的咖啡,解了安全带,起身去捡。

却有一双手,先她一步捡起了文件——

是坐在她斜后座的一名乘客。

炎凉最先看到的是对方从卷至手肘部位的衬衫下露出的精瘦手臂,手戴名表,十指修长。她伸手欲接过文件说谢谢,却在开口前愣住了。

只因她的目光顺着这个男人的臂膀向上看至这个男人的脸时,她分明看见对方正在迅速阅览她的文件。

他坐着,炎凉站着,从炎凉的视角,虽看不全此人面貌,但她确实清楚地捕捉到了对方盯在文件上的那两道锋利异常的目光。

莫名所以的炎凉只得干咳一声,伸手示意他将文件交回,并刻意加重语气提醒:“谢——谢!”

男人这才抬起头来。

何止是锋利,那简直就是……蛰伏中的鹰。

这是炎凉与他目光相遇时的唯一感受。

但随即,那锋利的目光就柔了下去,他微微一笑,将文件一并交回。

炎凉很快返身回到自己座位,放好文件后,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回头,此时,斜后方的那位乘客正低头用餐,那样子,纯粹就是个英俊的陌生人而已。

刚才那幕只是她的错觉?炎凉兀自摇摇头。

三小时后飞机降落,横跨大洋的旅程终于结束。

人群熙攘的机场大厅。

炎凉朝着行李提取处大步走去,黑发红唇,面无表情,黑色高跟鞋踏在理石地板上发出“哒哒”脆响,气派十足,连身裙上已经干掉的咖啡渍却令人略显狼狈。

很快炎凉就等到了自己的行李,原本打算提了行李就去洗手间换身干净的衣服,却在中途被一位西装革履的斯文男士拦住了。

“有事?”她一赶时间态度就不好。

男人略带探究的目光这才从她脸上移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副眼镜:“这是你的东西吧?”

炎凉一怔。

仔细看那眼镜,真是她的。

“在飞机上捡到的。”

炎凉的眼镜度数并不高,只在办公时间佩戴,午餐时段的那个小插曲之后,她没有再看文件,竟不知眼镜何时丢的。

炎凉作势一笑,正准备道谢接过眼镜,没成想连同眼镜一道被递到她手里的,还有一张名片。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炎凉只想着尽快离开,对这男人古怪的说辞并没有太在意,她接过名片只稍稍瞟了一眼就微微颔首以示道别,匆匆离去,留下搭讪的男人站在原地一路目送。

而她,出了国际厅往感应门那儿去,没走两步看到垃圾桶,正好把名片往里丢。

丢完名片刚要抬头,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炎凉!”

炎凉顿住。

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大门口杵着的周程。

他朝她招手,精短头发,干练笑容。

炎凉那始终偏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脚步也加快了,一会儿就走到他面前:“我的面子竟然这么大,劳烦周经理您亲自来接机?”

她的揶揄换来周程一抹无奈的笑:“一年不见而已,你的嘴皮子可是越来越锋利了。”

“一年不见而已,你也是越来越帅了。”

艳阳好天气,日光迷人眼,面前这个男人的笑容却是比这阳光还要暖人几分。炎凉张望四周以消除心头窜起的某些邪念:“对了,周叔呢?之前都是他负责接我的。”

“我爸送太太去医院看老爷子了,我今天休假,正好代替我爸来做你的一日司机。”说着已接过她的行李,朝停车格走去。

不远处的另一个停车格内,一辆豪车静静停着,车窗玻璃与坐在后座的那个男人的眼睛一样,漆黑如墨。

他正看着窗外,状似慵懒,目光却如鹰,一手虚撑着下巴搁在窗棱上,腕上那块名表的金属外壳都冷不过他的脸。

之前与炎凉搭讪的那个男人从另一边的感应门走出,很快坐进车里,回头对后座的男人说:“蒋先生,东西我已经替您送还了。”

后座的男人默默颔首,见窗外不远处的那对男女上了车,方收回目光,低声吩咐司机:“开车。”

周程发动车子,问她:“我传给你的那些公司的营运资料,看得怎么样了?”

“在飞机上就一直在看,差不多看完了。”

“现在公司里乱的很,你得尽快熟悉这些才行。对了,你是要先回家还是直接去医院探望老爷子?”

炎凉坐进了副驾驶座,艳阳被隔绝在了门外,她的脸色也转阴了:“我爸现在怎么样了?”

“上上个礼拜中风了一次,目前一直在留院,情况还算稳定。”

周程加速驶离,似乎这才想起件重要的事,透过后照镜看了炎凉一眼,才继续道:“你姐也在医院。”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这令炎凉十分不好受,默默转头不应声。

“炎凉,别再针对她了好么?全当看在我的面子上。”

炎凉笑笑,眼睛里的笑意却是一点都不剩了:“周程,徐子青在你眼里是女神,可在我眼里她不过就是个……野种。”

炎凉最终选择了回家,免得去了医院真要闹出什么家庭矛盾。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大半时间都用来看文件,累得慌,如今舒舒服服洗个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终于感到一丝惬意。

炎凉拿着遥控器胡乱换,在某地方台停了停,看完了浮生若梦的新品广告,之后才换到本地新闻台。

主播张弛有度的声音随即响起:“曾经开发出浮生若梦等高端护肤品牌的徐氏,近年来已是风光不再,如今更随着董事长徐晋夫的中风入院而迎来一个艰难关口。据知情人士透露,徐晋夫已经在透过猎头公司接洽合适的管理人才,有意改由职业经理人管理公司,借此打破徐氏一贯的家族经营模式……”

炎凉正眉头深锁地盯着电视,突然耳边传来开门声,炎凉立即换到娱乐台。

姿态懒散地躺在沙发上,抬眸看一眼正开门进来的女人:“妈。”

炎母看炎凉这副样子,当即脸一沉。

“连周程都知道去医院探望你爸,你倒好,一回国就躲回家看这些——”炎母瞥一眼这叽叽喳喳的电视节目,“——乱七八糟的东西。”

炎凉索性关了电视,起身趿上拖鞋,给炎母倒了杯水解气:“你不是最讨厌看到徐子青的妈么?我听周程说徐子青跟她妈都在医院,我还以为有她们在,你肯定不会迈进医院大门半步。”

“还不是为了你?你也知道你爸宠子青,我送你出国读mba也就是为了你以后能继承公司,现在倒好,你爸这一中风,公司乱了套,子青直接进了决策层。我叫你立刻回国,就是因为现在这个情况,很有可能就是谁尽的孝道多,你爸就准备提谁,你呢?就算做做样子也得去医院看看你爸不是?万一到时候公司落到子青和她妈手里,有的你后悔。”

“是是是!您说得对!您用心良苦了!”炎凉讨饶,好生推着炎母走出自己卧室,“梁姨炖了汤,女儿我陪您下楼喝汤可否?”

“别跟我耍嘴皮子,如果你真想让我省心,就赶紧上手公司的事,免得到时候我被人笑话,说我当年没斗过那野女人,今天又让那私生女骑在我女儿头上作威作福。要真是那样,我面子要往哪搁?”

“您说什么我都照办,总行了吧?”

炎凉这么说,才终于熄了母亲的满嘴不甘。

最后炎凉汤也没喝成,直接被差使了送汤去医院。

特级病房,走廊装潢得倒像是五星级酒店,炎凉刚出电梯就看到倚着栏杆的周程。她悄然上前拍拍他肩。

周程扭头见是她,好一番诧异:“不是说今天不来医院了吗?”

炎凉只能无奈地耸肩:“你呆在走廊干嘛?怎么不进病房?”

“老爷子正在里头会见猎头公司有意挖角来的职业经理人,让我们回避一下。”

“谁?”

周程讳莫如深:“厉害角色。”

炎凉想起在家中看到的新闻:职业经理人、改变家族经营模式……种种不利新闻使她暗自揣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面上不动声色地引到另一个话题:“徐子青人呢?”

“送她妈下去坐车,待会儿就回来。”

见炎凉走神,他不得不老调重提:“炎凉,别针对她,嗯?”

炎凉回过神来,语气是轻蔑的:“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针对她,而不是她在针对我?”

也不等他再说一个字,炎凉调头就走。

任他在后面叫她名字,也片刻不停留。

冤家路窄,炎凉没想到自己竟能在电梯口碰到返回的徐子青。

电梯门开启,门里门外的两人一打照面,俱是一愣。

徐子青先反应过来,出了电梯,当即上下打量炎凉:“怎么?舍得回来了?”

炎凉眉一皱:“你好像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是在替爸问你。去年过年你都不回家,现在家里一乱你就马不停蹄赶回来,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你这是要趁乱分一杯羹。”

炎凉绕过她就走,被拦下:“怎么就走了?”

“你如果不想我像上次那样扇你,现在就给我闪开。”

徐子青笑笑:“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倒是真要感谢你那一巴掌,不是这样,我怎么能向爸哭来这么多股份?”

炎凉已经克制不住地咬紧了牙齿。

“你是不知道,你妈那时候有多生气。她当年肯让我妈进门,就是因为达成了协议:我不能跟你争股份。可你呢,一巴掌就毁了你妈这么多年的心血,我要是她,非被你气死不可。”

炎凉气极反笑。

与徐子青清雅的面容不同的是,她那颇为冶艳的五官,这样笑起来,显得近乎飞扬跋扈了:“你难道不知道,男人对二奶的孩子会有一种天生的补偿心理?他亏欠你们那么多,至今连名分也给不起你妈,你小时候年年跟着你妈妈回家探亲,哪一次不是被人指指点点?出点钱补偿一下,我绝对赞成。又比如周程,你凭什么以为他对你好,不是在可怜你?”

徐子青眼睛里那簇怒火令炎凉十分受用。

可下一秒炎凉就笑不出了——

“说到周程,我倒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徐子青刻意一顿,“他向我求婚了。”

那一刹那,炎凉感到手脚一片冰凉。

徐子青的眼睛里,太多的得意:“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答应他的,当然也不会放走他。这个男人这么伤我妹妹的心,我把他绑在身边一辈子,对你也有好处不是?”

炎凉终是没忍住,手掌嚯地扬了起来。

周程是她的死穴……

可这巴掌,最终没能落在徐子青无辜的脸上。炎凉的手腕被人架住了。

她惊讶地看向拦住自己的这只手。

手臂精瘦,戴着一款她似曾相识的手表。

炎凉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是当时她在飞机上碰到过的那人。

他有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

炎凉试了几次都没能抽回手,这个男人看似姿态慵懒,实则力气极大,炎凉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最终只能怒目相视:“放手。”

他却只是微微一笑:“撒起泼来可就不漂亮了。”

“不关你事。”

“你破坏了我之前对你的美好印象,怎么不关我事?”

这男人说得十分真挚,倒是与他周身散发出的疏离气场不大相配了。炎凉一时语塞,依稀能听见有别的脚步声在靠近,她还是顾及着面子的,反抗的力气不由得收了,这个男人有所察觉,这才慢条斯理地松了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炎凉抬眼见来人是周程,不由得垂下眼,牙齿也咬得越发紧了。

周程一走进电梯间就看到正僵持着的这三人,脚下微微一顿,似有短暂的权衡,之后才走到他们面前:“蒋先生,我送你下楼。”

男人闻言看向周程。

这似乎才是这个陌生男人该有的样子,淡然的,冷漠的,以至于让人感到一丝轻蔑的:“不用,谢谢。”

话音落下,电梯也正好到了,他抬步走进,却在中途驻足回头。

他看向炎凉的目光,令人莫名的心生忌惮。

“泼辣的小姐,再会。”

炎凉控制不住剜他一眼。

此刻的徐子青看向炎凉,笑得这般体贴入微:“炎凉,你不是要走么?把汤给我吧,我带进去给爸。”

炎凉冷冷看她一眼,扭头朝病房走去。

徐子青留在原地,无奈地朝周程耸耸肩。

周程也拿炎凉的古怪个性没法子,只能拍拍徐子青的肩以示安慰,却不知徐子青全程都在用余光瞥着电梯方向,直到电梯门合上了,才带着异样的神采问周程:“他是谁?”

“蒋彧南。”

徐子青当即愣了。

即将拐出电梯间的炎凉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迅疾的脚步也猛地停了。

蒋彧南……

他竟然就是蒋彧南。

炎凉对这个名字一点也不陌生。

之前蒋彧南任职化妆品牌cgcm的执行总裁,三年内业绩提升一倍,开创的专门针对亚洲肤质的副线品牌更是为公司成功打开了亚洲市场。

老爷子有意挖角他来出任ceo?

炎母很快收到了消息,当晚在家里吃饭时就十分焦急地询问炎凉此时的详情。

炎凉埋头吃饭,不愿抬头,只含糊地说:“我只知道他今天特意去医院探望了老爷子,其他的一概不知。”

炎母饭都吃不下了:“要真是这样,那你怎么斗得过他?”

“对公司的未来的来说,这是个明智决定。我觉得挺好。”

炎凉此番态度使得炎母当即把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搁,“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你这什么态度?你爸架空你的既得利益,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炎凉低着头努努嘴,明里不敢反驳。

炎母见自己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女儿却一点都不上心的样子,只得端端督促:“总之,下周一的董事会,我会让你陈叔带着你去,你一定要反对这个决议,听到没有?”

炎凉脑中无端浮现出一双鹰般锋利的眼睛,她努力挥去这幅画面,放下筷子起身:“我吃饱了。”

炎凉就这样带着这种复杂心情参加几日后的董事会。

为了老爷子的这一决定,包括几位董事在内的大小股东们吵得不可开交,蒋彧南的出现若打破了公司内部原有的亲族体系,影响的将是董事们的直接利益。

也有人还在观望:“蒋彧南还没有答应徐总的邀请,一切都还言之过早。”

陈叔一直是坚决反对的一方。而这次的董事会,实则是持反对态度的董事们私下一聚,讨论如何阻止此事成真。

陈叔正好把意见引到炎凉身上,问:“炎凉,你觉得呢?”

公司的老臣子们都是看着炎凉长大的,一直都当她是继承公司的最正统人选,一时间目光齐刷刷看向炎凉。

炎凉夹在自己的意愿和母亲的旨意之间,进退两难:“我……”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大门突然大开。

开门声令一室的人全狐疑地扭头看去。

只见徐子青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气色还算不错的徐晋夫。

炎凉也很诧异,站了起来:“爸。”

徐子青将轮椅推到主席座的位置,徐晋夫环顾四周,慢慢开腔:“见到我出现,各位是不是很惊讶?”

徐晋夫现今有些口齿不清,但意识看似十分清醒。

董事们当下表情各异,各怀鬼胎,但没有一个人敢做声。

徐晋夫的目光在会议桌边巡查了一轮,最终失望至极地定格在炎凉身上:“我还没死呢,你就能瞒着我把董事们都叫来了。那等到哪一天我真的死了,岂不是我的公司都要被你们瓜分一尽?”

徐晋夫即使经历一场大病,依旧十分震得住场,听得众人脸色均是一阵发白。听徐晋夫说:“会议结束了,你们都可以走了。”在座的几位董事经过几番面面相觑,都拿着东西起身离开。

炎凉刚起身,还未离座,又听父亲补充道:“炎凉,你留下。”

终于会议室内只剩下炎凉与徐晋夫,以及,徐子青。

“你太让我失望了。”

炎凉瞥一眼站在父亲身后的徐子青,再看自己父亲对自己的一脸鄙夷,既无奈又生气:“我根本就没打算参与……”

徐子青却在这时打断炎凉:“你就少说一句吧,别再惹爸生气了。”

这么说完之后,仍不给炎凉开口的机会,转眼就给徐晋夫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似要平息他的愠怒:“爸你别生气,炎凉还小,估计被伯伯们撺掇了几句,怕自身的利益受损才……”

很显然,徐子青的话适得其反,徐晋夫手臂一挥,愣是打翻了水杯。

滚烫的水,炎凉当即被泼了一身。

炎凉头一回如此钦佩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竟然提前准备了这杯滚烫的水给她。

“年轻不是借口!你为什么不能学学你姐!”

炎凉低头看看自己,白色的衣裤已被水浸润得半透。她自己都诧异,自己竟还笑得出来:“你从来都是不听我解释就给我治罪,我已经习惯了。”

说完调头就走。

她走出会议室,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窥伺,窥伺她的狼狈。

炎凉抚着额快速朝电梯走去,水凉透了衣襟,滚烫。心口却是越来越凉,凉的她透不过起来。

你太让我失望了……

耳边回响起徐晋夫的这句话,炎凉“嚯”地抬头。

她这一抬头,驻足在她周围看热闹的人们被撞破,纷纷闪避开目光。

此刻的她手臂通红,衣裤湿透,内衣清晰可见……炎凉突然被一股强大的无助感笼罩,不知如何是好。

炎凉就这样被钉在原地。

周围的热闹衬得她越发渺小。

是啊,她该去哪儿。

突然,肩头一重。

有什么东西披在了她肩上。

炎凉猛地醒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被披上了一件西装。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一只手搭在了她另一边肩头,牢牢揽着她,穿过众人的目光,走进电梯。

平缓下行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炎凉偏头看,光可鉴人的电梯壁映衬着身旁这个男人坚毅的侧脸。

“蒋彧南?”

闻言,男人偏头回视。

他的笑很淡,但是直直映在了炎凉眼里。

他是那样云淡风轻,又那样志在必得地看着她:“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出于礼貌,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炎凉看着这个今天解救了她的人,也是引起这些祸端的人,“我叫……”

这个男人严肃的审视令炎凉十分不自在,顿了顿才说:“……炎凉。”

他似笑非笑地一扬眉梢:“原来是徐家脾气火爆的二小姐。”

炎凉动动嘴角,似冷哼又似苦笑,示意他低头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分明就是个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的孬种,哪点像是脾气火爆?”

蒋彧南却十分笃定:“可我一点也看不出你在伤心。”

炎凉眼波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朝他淡淡一笑:“还没到伤心的时候。”

电梯很快抵达地下停车场,电梯门开启,炎凉脱下西装还给他:“你来我们公司应该是有正事要谈吧,就不麻烦你了。”

说完就要走出电梯。

一只手却自后扣住了她肩头。

炎凉回头,见他用下巴点了点她手臂上的红痕:“你有必要去趟医院。”

炎凉笑了下:“我现在还分不清你是敌是友,想必你也是。所以,目前为止你还不必费心思来拉拢我。”

听她这么说,蒋彧南忽的双眉一皱,但很快眉心就舒展开来,恢复一贯的浅淡笑容:“男人对漂亮女人献殷勤是种本能,炎小姐,别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能把一句揶揄说得这么委婉,炎凉倒是挺佩服他这点,可她来不及回敬他些什么,电梯门已经应声合上,表情懒懒目光锐利的男人消失在门后。

炎凉看看手表,即将十点。

她的车就停在不远,炎凉找到自己的车,倚着车身蹲下。她正思考接下来该这么做,很不巧的她的电话响了。

看号码,是徐子青来电。炎凉正要挂断,却中途改了主意,按下接听键。

“炎凉,你现在哪儿?”

徐子青语带满满关切,兴许正当着徐晋夫的面打这通慰问电话,炎凉沉默地听她继续演:“我让司机送你回家,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你就别生爸的气了,好么?”

“徐子青。”炎凉冷冷打断她。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片刻,炎凉这才笑一笑,说:“不是只有你会装可怜的。”

说完不等徐子青反应,她已挂断电话。下一秒,不远处响起周程那满带诧异的声音:“炎凉?!”

炎凉扭头一看,周程就站在自己车前。“你蹲这儿干嘛?”周程满脸不解。

炎凉摇着头低声说:“没事……”

见她蹲在那儿迟迟不动,周程上前拉起她,立即看清她衣服上的水渍和手臂的红肿:“怎么回事?”

炎凉这才眼泛泪光硬笑起来:“真的没事。”

周程像是真的气着了,侧脸绷得很紧,不由分说拉起她调头就朝他的车走去:“我送你去医院。”

“你不是十点上班吗?”

“你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心情上班?”

炎凉这才依从着,跟着他上了车。

周程启动车子,一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抽了纸巾给她:“你真的吓到我了。”

“怎么?”

“我起码十几年没见你哭过鼻子。说吧,到底怎么了?”

这一天炎凉没回大宅,打算在自己的小公寓里住一晚。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到站在外头的徐子青,炎凉思索片刻,还是开了门。

徐子青看看她手臂上贴着的烫伤药膏,再看看她手里拿着的红酒杯:“挺有情调啊,躲这儿自斟自饮来了。”

炎凉懒得理她。

“不请我进去坐坐?”

炎凉呷一口酒,堵着门口不退后半步,勾一勾嘴角笑得不甚明显:“我刚请阿姨打扫了房子,不想让脏东西进门,有事在门外说。”

徐子青脸一白。

但是很快恢复,“行,那我就直说了,反正我也不是来找你叙旧的。”

炎凉倒是很少看到她这般为难的样子,心情愉悦地看她深呼吸一口气,继而纠结道:“你到底跟周程说了什么?他竟然跑去爸那儿替你求情,要知道爸原本都打算让你去底下分公司先改改脾气再调回来。”

炎凉这回倒是真的笑开了:“怎么?徐女神当心自己地位不保了?”

徐子青咬牙,又松开牙齿,面上表情调整好了,才继续:“我知道来你这儿免不了被你羞辱一番的,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对我的这点言语伤害?”

炎凉静心欣赏了一番她隐忍不发的样子,才慢悠悠地接话:“我只是突然发现男人都很吃你这一套,当然要向你学习学习才行。”

“你这话什么……”

炎凉没工夫再跟她闲扯,断了她的话,自行说道:“慢走。不送。”

下一秒已“砰”地关上门。慢悠悠踱回房间,继续一边喝酒一边看文件。

周程给她的资料横跨今年和去年总共五个季度,徐氏的经营不善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公司成立之初为公司招揽了无数客源的传统系列“雅颜”几乎已被弃置,这两年开发的新品市场反响又平平,再这样乱投钱盲目开发新品,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资料很多,小型吧台都被堆满,她今天惹了父亲,估计这几天都不能去公司,正好躲在这小天地里查资料,白天再去市里的各大专柜看看情况。

熬夜到三点才睡下的炎凉并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父亲的秘书就打电话吵醒了她:“二小姐,你父亲让你今天来公司上班。”

炎凉揉着惺忪睡眼,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不得不重复一遍:“刘秘书,你是说……今天?”

“对,你父亲已给你安排正式职位。9点准时上班。”

炎凉带着问号摸索着爬起床,看一眼床边的闹钟——8点半!

这回是彻底清醒了,赤脚奔去洗漱。

可再怎么赶,她还是迟到了。

十点过五分炎凉才到公司,到顶楼时,刘秘书已经等了她很久,“快进去吧。”

炎凉整理整理衣领,顺着刘秘书所指方向,向ceo室快步走去。

可还没进门她就愣了——

刘秘书跟在她身后,见她突然停在门口,不得不催促:“怎么不进去?已经等你很久了。”

炎凉的眼睛黏在门上的那块写着名字的铭牌上:“这牌子什么时候换的?”

“新任ceo昨天答应你父亲的邀请,我们当即请人重新布置了这里。”

炎凉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又似乎更糊涂了:“那……”

刘秘书已经等不及,替她推开了门。

炎凉当即从门缝看到背门而立的一个侧影。

那个侧影听见了动静,分明就要回过头来。炎凉有些不可置信:“那找我来做什么?”

“ceo新上任,缺一位协理。”

刘秘书的话令炎凉刹那间无言以对。

炎凉在门外耽搁了几分钟时间,被刘秘书催促进门后,新任ceo已好整以暇地等着她了。

徐氏花了大价钱建造的这栋双子楼,从炎凉此时站立的地方看去,对面的子楼分外光鲜亮丽,当然,站在窗前的这个男人,手工西装配着这挺拔身形,与窗外景色倒是相得益彰。

准确来说这只是她和这个男人的第四次见面,可短短几天时间,彼此的身份地位已大不相同。

炎凉暂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受父亲这样的安排,兀自沉默着,反倒是蒋彧南先和她打了招呼:“早。”

炎凉有点不情愿地打量这个着装一丝不苟的男人,“……早。”

“你似乎不太乐意看到我。”

“蒋总多心了,没有的事。”

或许她这番假意的卑躬屈膝真的很可笑,以至于她真的听到了这个男人短促的笑声,可他的语气在下一秒又忽然严肃起来:“听说你昨天召集了部分董事,联合起来反对我出任ceo。”

炎凉已经开始思考此人会不会在日后的工作上针对她了,觉得现如今还是收敛点脾气比较好,于是乎低眉顺眼道:“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被动地被牵扯其中。况且我已经得到惩罚了——被我父亲扔来你这儿做奴才。”

“协理可不等于奴才,对普通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份需要挤破头的好工作。你父亲把你安排到我这儿,也是希望你能改改臭脾气,学点真本事。董事长的原话是怎么说的?”他微皱起眉回忆,但突然眼中飘过一丝促狭,直飘到炎凉脸上来,“‘我这女儿可不好对付,估计也只有你能制得住她了。’”

即是此人有真本事,炎凉也讨厌极了他对自己这几次三番的揶揄,索性低下头,表面臣服内心暗骂。

蒋彧南原本站在窗边,彼此相隔一段距离,可说话间他已一步步靠近,直到来到炎凉面前:“对了,手臂上的烫伤怎么样了?”

“没什……”

最后一个“么”字被炎凉硬生生咽回了嗓子里,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已经站得离她这么近。

身高上的压迫感令炎凉退后半步,眼神匆忙地略过他的领针、袖扣,继而恢复平静:“蒋总,如果您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我是临时被叫来的,还不知道自己的办公区在哪。”

蒋彧南似乎觉得她这般提防的模样颇为有趣,浅浅地笑了。

炎凉转身欲走。

“给你布置个任务。”蒋彧南突然说。

炎凉不得不停下。听他继续道:“对公司目前的产品线做一个详尽的数据分析,附利弊和解决方案,明早放到我办公桌上。”

她目送蒋彧南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丝毫不关心她是否对这项工作有异议,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他:“这是销售和研发部门的工作。”

他笑了。

炎凉发现这个男人单一的微笑其实可以被解读成很多种表情,有时是惬意,有时又是冷漠,当然,还有当下的这番高高在上:“职场法则第一条,上头布置给你的工作,无论是不是你的分内事,你都要百分百完成。”

这是一个能让人感觉到全方位压迫感的上司,炎凉只能领了任务出去。

本想跟外间的刘秘书打了招呼再走,可惜刘秘书正忙着收拾东西,炎凉一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您这是要去哪儿?”

刘秘书的桌上堆了不少纸箱,一边继续收拾一边对炎凉解释:“你父亲既然都不兼任首席执行官了,我这个首席秘书也该让位了不是?以后我就只负责董事长秘书那块的工作,办公室也要搬到对面顶楼去了。”刘秘书下巴点一点落地玻璃窗外的子楼。

“那谁来接替你的工作?”

“蒋总带了自己的秘书来,让我两天内办好所有交接手续。”

两天?想到里头办公室里坐着的是个崇尚极高效率的疯子,炎凉也不感到意外了。

“对了,你的办公室在楼下经理层,我给你挑了个采光最好的办公室。”

“谢谢。”

炎凉自己的时间也很紧急,就此告辞朝电梯走去,就在她着急地按着电梯按键时,另一台电梯抵达,里头走出个穿西装的男人。

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炎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情不自禁地驻足回头,看着这个男人朝刘秘书走去。

很快,耳边传来刘秘书与这男人的谈话内容。炎凉不由皱眉,这就是蒋彧南带来的秘书?

脑中逐渐闪回不久前机场一幕,炎凉终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她回国那天在机场捡到她眼镜的男人么?

难怪她觉得眼熟了。

炎凉一整天都呆在办公室里,工作着实繁重。

集团旗下品牌雅颜、肌肤钥匙、miss25、浮生若梦、我的色彩、vivi小姐……加上刚推出市场的香水品牌stellafavour,光整理这7个子品牌的产品线,就够她从早忙到晚了。

桌上电话响起时,她正在内部网络上查找vivi小姐的设厂情况,接起电话来语气就有点不善:“说。”

电话那端因她近乎顶撞的话稍微一滞,方开口:“第一天上班就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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