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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程慕白第二次走进这家医院了。第一次是为夏烟,第二次却是为自己的妹妹程笑。
本该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却胎死腹中,不该来的孩子却不合时宜地来了,同样在还未见到第一缕光时便去了另一个世界。程慕白的心随着手术室里妹妹的一声声惨叫一点点变得冰凉。
他打电话将程笑的事告诉了大妹程欢,不料程欢对此事却漠不关心,反倒慌里慌张地说:“哥,你光想着二妹的事,怎么不关心一下我呢?”
程欢嫁出去好几年了,回嫁家的次数极少,他们也就将重心都放在了程笑身上。听程欢这么一说,更让他感到焦头烂额了。
原来,程欢的老公宋大国前几年下海做生意,虽没挣什么大钱,但勉强能解决温饱问题。今年刚赚了笔小钱,就开始动花花心思,在外面找了个发廊的洗头妹,成天在外厮混。那个发廊妹也不是省油的灯,除了跟他姘居外,还跟一个小混混在同居。宋大国来洗头妹住的地方找姘头时,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女人旁边竟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宋大国一时血气直往上冲,随手抄起手旁的一根棍子就往小混混身上死揍。后来,小混混被打得头破血流,送医院一检查,颅内出血。小混混的家人不愿意了,打了110将宋大国送进了派出所。
程欢是从派出所才得知宋大国找洗头妹的事,气得当场就要同他离婚。但一想到自己没什么手艺,而且孩子也没人管,只得腆着脸来求在政府工作的哥哥程慕白。
真是祸不单行啊!程慕白真想撒手不管了,但父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劝他一定要把宋大国救出来,要不程欢的家可就散了。他悲哀地想,其实,自己的家也快散了。可是,作为家中的长子,也是唯一的男孩,他必须撑起这个家,必须把所有的人都安排妥当,所有的事都处理好,否则,他就不是全村人、全家人心中任何事都能办得妥贴的、万能的神。
程慕白感觉,自己这个他人心目中的神快变成神经病了。无论如何,哪怕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也要把这个“神”硬充下去。他给方局长打了个电话,方局长问明情况后,说这个事有点麻烦,因为这个片区不属于他们管,但可以帮忙联系。
几分钟后,方局长的电话打来了,说按正常程序,得拘留15天,还得罚款。程慕白问:“能不能提前将人捞出来?”方局长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那边派出所的所长可不那么好说话哟。”
程慕白立即明白方局长所说的意思,回复道:“晚上能不能帮忙约一下那个所长,我在香格里拉订个包厢。”方局长一口应承下来。
晚上,方局长和一个长得精瘦的赵所长前来赴约。程慕白将鱼翅燕窝上等佳肴等点了一大桌,上好的茅台也端了上来,但赵所长在酒席中表现得很矜持,程慕白虽非常心焦,但表面装得不露声色。把酒问盏后,他提出去“梦之岛”消遣,被赵所长拒绝了,说是家里的“河东狮”管得太严。赵所长离开时,程慕白递给他一个厚厚的大信封,赵所长假意推脱一番然后收下了,并说等他的消息。
两万元送出去后,程慕白的心还是悬着,方局长哈哈笑着说:“放心吧,程哥!有钱能使鬼推磨!”果不其然,第二天,赵所长就打来电话,告诉程慕白可以让家属来领人了。
程欢去派出所办了手续,就将宋大国领了出来。程欢哭闹着想同宋大国离婚,被程慕白劝阻住了。他狠狠地将宋大国训了一顿,宋大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着脑袋,不敢正视程慕白和程欢。
程慕白吼道:“还傻站着干吗?还不快去医院给人家赔礼道歉,送医药费去?还等着人家把你告到法院,送去坐牢是不是?”宋大国这个活宝这才拖着程欢灰溜溜地回去了。
送走了宋大国这个瘟神,二妹程笑的事还没彻底解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校方已经知道了程笑的事,并且在整个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的。原来的学校程笑是绝对不可能再呆下去了,只能再为她找一所学校,因为是中途插班,既要找关系托人接收,又要交借读费、学费。程慕白的大脑又不得不高速运转起来。
附近好一点的中学倒是有,但关系搭不上,有一个人倒是可以试着找找,但必须通过另一个人,而此时,这个人肯定对他恨之入骨。这可如何是好呢?
思前想好,为了妹妹,他只得豁出去了,而且,他也很想念那个人。
几经犹豫,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长时间才接通,继而是长久的沉默。“小烟,你好吗?”
电话那头无言。
“小烟,对不起,我想你了。”
电话里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小烟,我们见一面好吗?5点我在你们酒店附近的上岛咖啡等你。”
程慕白到达上岛咖啡时,才下午4点40分,但他一直耐心等待,他希望夏烟也能像他希望见到她一样,能早早地赴约,然后扑到他怀里告诉他,很想他。想到这一点,他有一种自豪感,但很快就自我否定了。他太了解夏烟了,一旦她下定决心,他是绝对无法说服她改变主意的。这个女人就是这么倔强,自己这辈子恐怕是很难驾驭她了,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想征服她,让她臣服于自己。
5点20了,夏烟还没来,程慕白继续等待。
5点52分,夏烟还呆在办公室里发呆。去还是不去?
离开程慕白的这几天,她的日子过得像针扎般难受。几天前,她流着泪收拾自己的衣物,准备离开这个家时,闺密巫小菁打来电话,她哭着告诉巫小菁自己准备离婚了。
巫小菁立即开着车过来了。“傻女人!你就真的要成全那对狗男女吗?”
“要不还能怎样?”
“钱你也不要?”
“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他的钱还要养他那一大家,我赚的钱够养我自己了。”
“夏烟呀,你可真是傻到家了!人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就自己全身而退,还一分钱不要,世界上到哪去找你这样的活雷锋!”
“我也不是一分钱都不要啊,我只想要那套房子,除了房子,我什么都不要。”
“傻女人!能要的全部都要过来,让他净身出户!看他拿什么去养那个贱女人!”
巫小菁还准备打电话将程慕白臭骂一顿,但被夏烟制止了。就算对程慕白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恨!而且,夏烟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的,毕竟,自己也做过对不起程慕白的事。
巫小菁开车将她送到父母家,她一回到家,父母吓了一跳。母亲担心地问:“小烟,你这是怎么了?”
夏烟笑着对母亲说:“程慕白要出几天差,我刚好回来住几天,偷几天懒。”
夏家父母虽不信,但也没有多问。
父母有时问起程慕白的事,夏烟都是遮遮掩掩地一笔带过,不愿多说一句关于他的事。她照常上班,下班,下班时帮家里买回许多好菜,和母亲一起做菜,帮父亲按摩,和父母一起唠嗑至夜深。这样的日子,好久都没有过了,夏烟希望,从前亏欠父母的都能在这段时间弥补上。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自己出嫁前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从前都是枕在程慕白的手臂上睡,而此时,她却孤枕难眠。数了成百上千只羊也无效,看了几本杂志、小说,还是很清醒,失眠整夜困扰着她,她不得不重新依赖安眠药。
昨天,夏烟下班回家,母亲突然拿出一瓶安眠药问她:“这是什么?”
她敷衍道:“这是维生素。”
夏母生气地说:“不要再骗我了!你爸说这是安眠药!”
“妈,你别管了!”
“小烟,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没什么,就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睡不着。”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是不是跟程慕白闹别扭了?”
“没有,妈,别瞎想了。”
“妈是过来人,你的心思哪能瞒得过我们。快说,怎么回事?”
在母亲的追问下,夏烟终于和盘道出了事情的原委。程母气得心脏病复发,夏烟赶紧找来了药片。
心情烦闷的她一个流浪在这个城市的街头,耳畔响起那首动人心扉的久远的老歌: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本应属于你的心,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于是不愿走的你,
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2
父母生气归生气,但还是希望夏烟能原谅程慕白,并等着他来接她回去。
夏烟也一直在等,毕竟这件事迟早是要解决的,拖下去只会对双方是一种折磨。可是她真的等来了程慕白的电话时,却又犹豫了。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个男人。
原谅他吗?不,至少她暂时做不到。那块镜子碎了,裂痕还在,并在心底划了道伤痕,还隐隐作痛。
真的离婚吗?自己舍得放下这个男人吗?
夏烟就这样反复地纠结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程慕白喝了三杯咖啡了,夏烟还没到。他的心和冷却的咖啡一样,由温转凉,再等下去,他难保自己不会爆发。他以为夏烟不会来,正准备离开时,她却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瘦多了,看去很憔悴,本就清瘦的脸庞上,忧伤更深了。程慕白的心不禁疼痛起来,这样的女人,原本是应该被好好珍惜的。
他起身,想扶夏烟坐在他旁边,夏烟却躲开了,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程慕白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说:“对不起!”这是他发自内心的道歉。
相对无言良久,他才开口道:“我有两件事求你,希望你能答应。”
夏烟只抬了抬眼。
“第一件事,希望你能回家。”
夏烟用力搅了搅咖啡。
“第二件事,说来话长了。最近家里出了很多事,程欢的老公宋大国打人被送进了派出所,我四处找人才将他弄出来,花了不少钱;程笑竟然在学校里怀孕了!你当初还提醒过我的,我竟然不信,小烟,我真是错怪你了!”
夏烟心里哼了一下:“你错怪我的事还少吗?我早就知道程笑会玩出火来的,那个宋大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才进去的吧,你们一家人可真是团结一心呐,连丑事都要赛跑似的比着出!以你这个大哥为首!上梁不正下梁歪!”
“小烟,现在程笑要转学了,好一点的学校不容易进,但我做大哥的不能眼看着妹妹就这样毁了,这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前程啊,希望你一定要帮我!”
夏烟冷冷地说:“我一没钱,二没权,我能帮你什么忙?”
“你以前跟我提过有个六中的校长经常去你们那里,能不能帮我搭上线?”
夏烟没好气地说:“人家只是来消费的,要搭线你直接找冯总去。”
“这件事还真得你出马,冯总这个人最讨厌知识分子了,那些知识分子也喜欢假装清高,像你这样不带铜臭味的知识分子,才能和那个校长有共同语言啊!”
夏烟挑了挑眉:“要是我不愿意呢?”
程慕白说道:“小烟,我们毕竟还是夫妻,你总不能眼看着我的亲妹妹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吧!”
她轻蔑地笑道:“你这是在对我感情敲诈啊!你搂着陆小芳逍遥快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你带着女人在“情人假日酒店”开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
程慕白的心猛地一惊,脸迅速转成猪肝色。但他很快掩饰好自己,尽量镇静地说:“小烟,那都是逢场作戏,你知道的,男人在外,不这样就吃不开呀。”
“逢场作戏?这个借口可真不错!那和陆小芳呢?”
程慕白辩驳道:“你不要听那个女人胡说!我以前帮过她,她现在反咬一口,想破坏我的家庭!小烟,你千万不要上当啊!”
“恐怕上当的是你吧?你不仅给她找了工作,还为她弟弟找工作!你是慈善家吗,对他们一家这么关照?你把她介绍到我们酒店来是什么意思?是来向我示威吗?是想羞辱我吗?”
“小烟,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够了!”夏烟悲愤到极点,她很想将咖啡泼到眼前的男人身上,然后狠狠地扇他一耳光。但是,这有用吗?这样就能解气吗?没有用,不可能。她压制住自己的冲动,她希望眼前这个虚伪的人立刻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程慕白却还厚着脸皮乞求她原谅,但他的话她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夏烟迅速起身冲出门外,程慕白想去追赶,但他太了解夏烟了,此时再去纠缠只会让她更为反感。
程慕白独自一人喝着满满一杯冷掉的咖啡,心里却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夏烟怎么会知道他和女人在“情人假日酒店”开房。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他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夏烟步履蹒跚地走在夜色中,她满心以为这个男人是来真心向她认错,诚心来道歉的,却没想到他竟是来求自己为他的妹妹办事的。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就不会来找自己了吗?太可气了!他来找自己竟是因为自己还有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我真的那么好欺负吗?他就算准了我一定会帮他吗?他休想!他做梦!我夏烟再也不要做他的棋子了!再也不做了!他程家的人再也跟我没有任何干系了!”她飞起一脚,将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踢得老远,引得附近散步的几个人都朝她望过来。
回到家,直接倒在床上,蒙头大睡。母亲喊她起来吃饭,她推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吃。母亲心疼地说:“小烟啊,生气事小,饿死事大呀!吃完了再去睡。”夏烟烦躁得不想理母亲,母亲难过地端着饭菜出去了。
夏母回房,同夏父一起商量女儿的事。他们并不知道此次夏烟回娘家的真正原因,只当是他们小两口吵架了。他们一致认为是女儿的错,毕竟自己的女儿比较任性,而女婿程慕白在他们心中,一直是一个成熟,大度的好男人、平时有事也都是他让着夏烟。于是,二老经过一番商量,夏父决定亲自给程慕白打电话。
程慕白一接到岳父的电话,便高兴地问长问短:“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夏父道:“还好。”
“那妈的身体呢?”
“也还行。慕白,你和小烟这几天是怎么了?”
“爸,我们只是闹了一点小别扭,您别担心,我今天就去接她。”
“好,下午来吃晚饭,一定要来啊!我叫你妈弄几个好菜。”
“不用了,爸,我带菜过来。”挂断电话,程慕白心中暗自兴奋,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一下班,他就到商场买了中老年奶粉、蜂蜜、蜂胶、深海鱼油等一大堆保健品,还买了一个名牌足浴盆。又在餐馆炒了基围虾、粉蒸排骨,清蒸武昌鱼等几道菜,打好包带到岳父家。
他一进门,岳父岳母都笑脸相迎,他也说着客套话,余光却四处搜寻着,唯独找不到他最想见的夏烟。
“爸,小烟呢?”
“她说今天加班,要晚一点回来。”
“噢。”程慕白的失望明显地写在脸上,但他很快装作不在乎地说:“没事,我们先做饭吧,边做边等。妈,我给您带了几道菜。”
夏母说:“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还带什么菜?”
程慕白又拿出保健品说:“爸,妈,你们二老身体不好,我和小烟又不能经常来看你们,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又将一个价值不菲的足浴盆送到夏父面前:“爸,这个足浴盆可以帮您做脚底按摩,天天洗会帮助您的腿早日康复的。”夏父高兴地收下,感慨地说:“这下,再也不用麻烦她妈和小烟帮我洗脚了!”
看到岳父家的光景,程慕白心里一阵凄凉。
菜全上齐了,除了程慕白带来的几道菜,夏母还专程为程慕白做了好几样菜。夏母对程慕白说:“打小烟电话,催她快回来吃饭吧。”程慕白开始拨打夏烟的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很快便挂断了,再打,却关机了。
夏母问:“怎么回事?”
他回答道:“可能是工作太忙,电话没人接。”
夏父说:“要不我们再等等吧。”
半个小时过去了,夏烟的电话还是关机。夏父一声令下:“不等她了,开饭!”
三人就着满满一大桌冷菜草草吃了这顿饭,每个人都只吃了一碗饭,菜也剩了许多。
吃完饭,夏母忙着干家务活,程慕白陪着夏父拉家常,从油价下跌聊到房价上涨,又从哪个贪官下台了聊到地沟油、黑心棉。夏父还反复叮嘱程慕白一定不要贪污,宁可做清贫的公务员也不要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夏母忙完活计,也加入进来一起聊天。夏母问他:“小烟的脾气像小孩子,你比她大,有时要让着她一些。她虽然有些小脾气,但绝对没有什么坏心,也绝对不会在外面胡来。做父母的,就是希望你们能夫妻和睦,你们的小家幸福了,我们才可以安度晚年啊!”
程慕白听了直点头。夏母又问:“你们两个也都老大不小了,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他敷衍着说:“快了。”
夏母继续道:“有了孩子,你们再怎么吵架,都要顾忌着孩子。早点生一个,让两方父母的心都安定下来吧!”
程慕白苦笑着点头。他们当初将夏烟怀孕的几率微乎其微的消息瞒着夏烟的父母,就是怕他们担心。
程慕白和岳父东扯西拉了两个多小时,已近11点了。他不时地看表,但夏烟却一直没回家。看来,只要他在家,夏烟是不会回来的。程慕白不得不起身告退:“不敢打搅二老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夏母将他送出门,再次叮嘱他们两人尽量多为对方考虑,不要动不动为一点小事吵架。程慕白心灰意冷地走出夏家。
夏烟躲在黑暗的角落,眼看着程慕白的汽车开出很远,她才回到父母家。
一进门,父母就严厉地斥责她:“你这样做是故意的吧?让人家慕白怎么想?他是诚心来道歉的,你怎么能躲着不见呢?你和他的问题总得解决,你总不能在娘家过一辈子吧?回去,明天一大早就回去!”
夏烟大声说:“我绝不回去!”说完,就冲到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房门,任夏母如何敲也敲不开。
这一觉,两个人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夏烟起床时,看到家中多出的足浴盆,立即明白了是谁买的,心猛地一颤,坚硬的心渐渐变得柔软。
她拨通了江城六中的鲁校长的电话,约他今晚6点在一家茶舍见面。
鲁校长晚到了半小时,夏烟不急不躁地替他取下大衣挂好,又开始为他泡功夫茶。缭绕的茶香,悠远的古筝曲,夏烟动作娴熟,泡出一壶甘醇醉人的铁观音。
鲁校长一直色迷迷地盯着她看,夏烟装作视而不见。她将一杯茶敬到鲁校长面前时,鲁校长趁机摸了一把她白皙的手,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夏烟开口道:“鲁校长,我有一事相求,请鲁校长一定要答应!”
鲁校长埋头饮茶,笑而不语。她替鲁校长斟了一杯茶,继续说:“我亲戚家有个女孩,想转到你们学校去上高二,希望鲁校长能帮帮忙啊!”
“这孩子成绩怎么样?”
夏烟答道:“人很聪明,就是玩心很大,不过贵校校风如此之好,再淘的孩子进去也能学乖的。”
鲁校长面露难色说道:“这个有些难办啊……”
夏烟说:“鲁校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
“我农村老家有个小侄女,18岁,希望能到城里来找份工作。”
“鲁校长,您放心,让她到我们酒店来吧,三个月实习期过后,我直接升她为领班,月薪1500元,您看怎么样?”
“行,我让她这两天过来。”
夏烟问:“那我亲戚的事……”
“我跟下属通个气,为她选个好点的班级,至于赞助费吗,可以少交点。”
“那太好了!鲁校长,一起吃晚饭吧!”
不一会儿,这家颇有特色的茶舍端出了几道用茶做的菜,什么冻顶乌龙虾,红茶蒸鲈鱼,白毫猴头扣肉,龙井蛤蜊汤,茶香饼等,鲁校长一尝,不禁连连赞叹,并夸赞夏烟眼光不俗,这么好的地方也能找到。
鲁校长吃得心满意足后,夏烟又塞给他一个红包,他当即沉下脸说:“这哪成?收回去!”夏烟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嫂子买件衣服。”鲁校长推脱一番方才收下。
1万块钱送出去了。夏烟给程慕白发了条短信:“六中鲁校长已说定,明日找教务处何主任。”
程慕白的电话立即打了过来:“太谢谢你了,小烟!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心里还有我是不是!”
夏烟说:“不要自作多情了!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小烟,我知道我欠你很多,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加倍地补偿你,好吗……”没等他说完,夏烟已经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程慕白就拖着妹妹程笑来到江城六中,找到教务处的何主任,本该交一万五的赞助费在鲁校长的授意下,打了个八折。看到妹妹重新坐进教室后,他才长舒一口气。这个家,无时无刻都必须由他顶着,如果有一天,他也撑不下去了,那他们家的大厦随时都有可能坍塌。可是,自己又找谁来依靠呢?
更让他担心的是,一直提携他的上司刚被双规了,打断骨头连着筋,这对面临着升迁的程慕白来说,是极为不利的。论能力,他是远胜于竞争对手的,而且,夏烟帮他写的那封举报信多少发挥了一些作用,有些原本举棋不定的投票者现在明显地表示要支持他了。他获胜的希望非常大,但他做任何事,都希望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样才能稳操胜券。
程慕白感觉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升迁路上突然杀出一个陆小芳,这让他感到异常恼火。此前,他从来没有把女人的问题当成问题,夏烟虽有些小脾气,但一般也是哄哄就好了的,但这次,她是铁了心要跟他对抗到底了;更可气的是那个陆小芳,竟在关键时刻出来搅局!这些个女人啊,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还好有个世事洞明的飘姐,职场上的难事程慕白都喜欢讲给飘姐听,再麻烦的问题,到飘姐那里,她三言两语为他一点拨,他就能豁然开朗,无怪乎他感叹到:“你这样的女人不去从政,简直是官场的一大损失啊!”
飘姐笑得花枝乱颤道:“这个世界啊,有男人去征服就好了,至于女人嘛,只用征服男人就好了。”
程慕白若有所思地说:“有一个女人我一辈子都征服不了啊!”
飘姐问:“是谁?”
他答道:“我老婆,她的网名也叫‘飘姐’。”
飘姐又开怀畅笑,笑过之后,飘姐正色道:“想要征服一个女人,你必须抓住她的软肋。像她这样爱舞文弄墨的女人,感情一定非常丰富,这就是她的软肋。明白我的意思了?”
程慕白疑惑地说:“不太明白,请飘姐明示。”
飘姐喝了口啤酒,说道:“女人啊,是最耐不住寂寞的,你对她太好了,她嫌你烦;你冷落她吧,她又怪你不关心她。你如果经常没时间陪她,她准保出轨!”
他立即反驳道:“你的话也太绝对了吧?照你这样说,每个寂寞的女人都会出轨?”
“也不是百分之百,就算身体不出轨,你能保证她精神上不出轨吗?精神上偶尔出走,打个小差,这跟实质上的出轨又相差多大的距离?其实,不光女人,男人都是如此。”
听到她的话,程慕白不禁点了点头。他之所以不想让夏烟知道他的网名叫“子夜”,因为他心里隐藏着一段不能示人的小秘密。
从前他一和夏烟吵架,就会向网上一位叫做“缥缈情人”的女人倾诉,他甚至想借出差之机和“缥缈情人”发生点什么,但后来,他忙于工作,“缥缈情人”也极少上线,两人也因此断了联系。
他有些紧张地问:“我老婆很单纯,应该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吧?”
飘姐冷笑道:“这个世界,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
程慕白的心骤然跳得剧烈,他想起这几天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夏烟是如何得知他在“情人假日酒店”开房的?是凑巧碰到吗?这么说,她一直知道这件事,并且一直忍到了现在?为何此前她一直没表现出来?她伪装得也太成功了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这十年来看错了夏烟,也许自己的老婆夏烟真的如飘姐所说,没那么简单,更不会单纯!程慕白第一次对夏烟这个女人感觉非常害怕。他有许多事瞒着她,他不知道她究竟知道多少!那么,夏烟到底有多少事瞒着他呢?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这太可怕了!
心事重重地准备回家,却在小区门口被陆小芳拦住了。程慕白刚想大发脾气,转念一想,公众场合,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也许还有无数枝冷箭随时准备向他发射,也就忍住了,让陆小芳五分钟后到他家来找他。
陆小芳心领神会,等程慕白进家门后,她确定四周无人注意时,才来敲门。
她刻意打扮了一番,少妇的成熟风韵犹存。程慕白客气地为她倒水时,却被陆小芳从身后抱住了。他想推开她,陆小芳却像蛇一样缠绕着他,双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本想拒绝陆小芳的程慕白开始变得心猿意马,心里想抵抗,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她控制着,他怒吼一声,抱起她来到卧室,一把将她扔到床上……
陆小芳表现得格外卖力,缠着程慕白做了四次,几乎将他累得虚脱了。他抱着陆小芳丰满的身体,不禁开始走神。他每次一接触到陆小芳的身体,都想狠狠地蹂躏,但面对夏烟时,却总是想保护她,进入她时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会疼痛。原来,这就是差别。
奇怪,从前和夏烟在一起时,他有时会想到陆小芳。现在和陆小芳在一起,并且刚刚还酣畅淋漓地云雨了一番,却又这么快开始想念起夏烟来了!他狠狠地骂自己:贱!
3
天气渐渐变冷,夏烟决定回一趟家拿衣服。前段时间离开和程慕白共同的家时,只带了几件单薄的衣服。她本不想告诉程慕白,但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冥冥之中期待着什么。
“我明天回来拿衣服。”
程慕白惊喜地说:“什么时候?”
“下班后。”
“太好了!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尽量早点赶回来!”
夏烟挂断了电话,心里油然升起一个不可预知的期望。
整整有十一天没回家了,夏烟心情复杂地推开家门,却发现家中一片狼藉,无比凄凉。程慕白的衣服散乱地扔到沙发上、椅子上、桌上,地上堆着吃剩的方便面、香蕉皮。从前她在家时,都会将冰箱堆得满满的,现在冰箱里却空空如也,残存的几片包菜叶子已经变黑了!
来到从前和程慕白同床共枕六年多的主卧,夏烟百感交集。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不知道,程慕白是否也如她一样。
床上的被子一如她想象的一样,凌乱地放着。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叠过被子!似乎男人的被子,就专等着女人来叠。夏烟仔仔细细地叠着,甚至还将脸贴在被子上,试图寻找熟悉的程慕白的味道。
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冲到她的鼻子里,她呛得打了一个喷嚏。一个激灵瞬间让她清醒:这是女人的香水!是那种二三十块钱可以买一大瓶的廉价香水!
夏烟下意识地将被子狠狠地扔到一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也许,也许只是一场错觉吧!她又重新来到床边,将一对枕头细心地摆放在一起,却在枕边发现了一根酒红色的长发!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一头瀑布似的黑发。那不是自己的,绝对不是!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将那根肮脏的头发包着准备扔进垃圾桶里。
一打开垃圾桶,一件更让她恶心的东西赫然出现在她面前:一个用过的安全套躺在垃圾桶里,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而来。
她的胃开始剧烈地翻腾,跌跌撞撞地冲到卫生间,忍不住呕吐起来。太龌龊了!这跟捉奸在床有什么分别!如果说程慕白在“情人假日酒店”开房的事她尚且能忍受,因为她安慰自己那不过是男人在逢场作戏。可是,现在却将女人带到家里来,还在自己的床上。
夏烟的心已经死了,彻底死了。这个男人,已经将她推到了耻辱的边缘,脚下就是悬崖,只等着她纵身一跳了。此时不跳,更待何时?真的跳下去吗?粉身碎骨的是自己,成全的却是在自己的婚床上颠鸾倒凤的一对狗男女!
夏烟百爪挠心,倒了杯冰水一口喝下,却浇不灭心头的熊熊燃烧的怒火。没有懦弱的眼泪,只有从脚底升到脑门的愤恨!如果此刻程慕白站在自己面前,她难保自己不会冲进厨房,拿把菜刀狠狠地砍向他,然后与他同归于尽。
她找来程慕白的烟,由于手一直在颤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然后放进嘴里狠狠地吸着。吸得太快,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恨恨地将烟头扔到床上,恨不得一把火将这个家点着,让那对贱人玉石俱焚……
烟头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不知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程慕白心急火燎地赶回家,他记起家中还没来得及收拾。昨天不速之客陆小芳闯到他家中,他们一起云雨一番后,没多久单位就打来电话有急事,他以为夏烟应该不会突然回来,就没有收拾,谁知夏烟却会突然回家了!
他一接到夏烟的电话就火速赶回家,但路上严重堵车,他还是晚了一步。程慕白一进门就大喊夏烟的名字,却无人应答。他紧张地到各个房间找她,没有人。又赶紧跑到厨房,卫生间,书房,阳台,甚至看过了外飘窗,搜遍了每一个柜子、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都找不到夏烟!
在他们曾经恩爱过的床上,留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大大的几个字:离婚协议书!
看到被踢翻的垃圾桶里掉出的安全套,看到床边散落的几个烟头,程慕白什么都明白了。一向沉着冷静的程慕白,此时却心乱如麻。陆小芳真是他的灾星啊,在关键时刻不仅不能安抚他,反倒来给他添乱!看来,真是红颜祸水啊!
夏烟从前也为一些小事和他吵过架,也回过娘家,但再怎么吵,再怎么闹,她都不会离家如此长的时间,也绝不会提“离婚”二字,可见,这次她是真的下了决心。
怎么办?程慕白一时没了辙。
夏烟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在回父母家的路上,忽然很想给许楠打电话。电话接通后,许楠的声音却很憔悴,有气无力的。
“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呢!”
“小楠,我要离婚了!”
“姐,是真的吗?你决定了。”
“是的,我再也不想跟那个人多呆一分钟了!小楠,你等着,我半小时后到!”
“姐……”许楠正欲说什么,电话却挂断了。
当夏烟出现在许楠面前时,二人同时被对方吓了一大跳。“姐,你瘦多了!”许楠拥她入怀。
夏烟在他怀中号啕大哭,隐忍了很长时间的眼泪如决堤的河一般喷涌出来。许楠紧抱着浑身颤抖的她,生怕一松手她便会轻飘飘地飞走。
许楠躺在夏烟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姐,离开他,嫁给我好吗?”
夏烟抚摸着他消瘦的脸说:“婚姻是一个陷阱,我再也不要掉进去了。”
许楠一遍遍地抚摸她,怜爱地说:“我等,多久我都愿意等。我要给你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装满你的照片。我要用剩下的日子记录下我们的爱情。我们不要每天没日没夜地上班,我可以拍许多照片找许多兼职养活你,我们到世界各地去旅行,拉萨、西双版纳、巴黎、塞浦路斯……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吗?”
他憧憬着,不久又低沉地说:“只怕,我配不上你了。”
“怎么了,小楠?”
许楠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夏烟突然注意到许楠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她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楠将她紧抱在怀里:“对不起,姐。”
夏烟猛地推开他,道:“你,你吸毒?”
许楠哭道:“姐,那段时间我一直见不到你,我真的好想你!拍照片也没有任何灵感,我经常靠喝得半醉才能睡得着。是那个可恶的女人,柳依依,一直在追我,后来我明确告诉她我跟她不可能,我只喜欢你,彻底伤了她的心。她开始带我吸毒……”
“小楠,你怎么能这样!”夏烟生气地说。
“姐,我可以戒的,相信我!”
这一夜,在许楠的强求下,夏烟留了下来。二人极尽缠绵,安慰彼此的伤口。
第二天一大早,门外响起野蛮的拍门声,许楠不想起床,门外已经有人在踢门了。他极不情愿地去开门,一个女人闯进来,跳到他身上。
坐在床上的夏烟和刚进门的柳依依两人惊呆了。
柳依依脸色大变,指着夏烟问他:“她是谁?”
许楠回答道:“她是我最爱的女人。”
柳依依气急败坏地说:“她不是已经结了婚吗?你有什么资格爱她?”
“爱谁是我的自由,请你不要再打搅我的生活!你把我拖下水,现在我不欠你什么了!”
柳依依指着许楠说:“算你狠!我们走着瞧!”咣当一声,门外很快响起汽车马达的狂啸声。
柳依依给电信局的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一个叫夏烟的女人家里的电话,还有地址!”
不多时,朋友便回复给了她。她咬牙切齿地说:“许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程慕白正准备上班,家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他心烦意乱地不想接,电话却大有不依不饶之势。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这里是夏烟家吗?”
来人如此不客气,程慕白更加心烦:“你哪位?”
“想知道你老婆在哪里吗?哈哈,她正跟我男朋友在一起呢!昨天晚上,他们也在一起共度良宵!你一定还以为你老婆是贤妻良母吧?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你都不知道?哈哈哈,乌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