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情人酒店

是啊,谁想我了?她嗔怪着用小粉拳捶在他身上,程慕白一把将她揽过,似乎想弥补刚才的应激反应,还殷勤地替她拉开后车门,夏烟却不肯上车。

程慕白奇怪地看着她,夏烟默默地拉开前门,坐到副驾座上。程慕白笑了笑,便发动了汽车。夏烟顺势将头靠在他宽敞的肩上,程慕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温暖的微笑。

“吃什么呢?川菜?湘菜?粤菜?还是西餐?”程慕白问她。

“我最近老是胃疼,川湘菜刺激性太大了,要不就吃西餐吧。”

在那间名为“蓝桥遗梦”的西餐厅里,夏烟和程慕白相对而坐。餐厅里传出苏格兰风笛的音乐,悠扬而忧郁。

和程慕白相识四年结婚六年,他们在一起在外面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前是因为囊中羞涩,现在他们富足了,程慕白却没有时间了。所以,夏烟格外珍惜这次难得的良辰美景。

程慕白细心地为她切好牛排,体贴地端到她面前。这一切,他做得非常自然,在那一刻,夏烟以为从前的那个程慕白又回来了,但自始至终,程慕白紧锁着的眉头从未舒展开来,这一发现,令心细如发丝的夏烟的心头布满了阴霾。莫非,他们看似和谐而温馨的场景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夏烟沮丧地抬起头,窗外一道阴冷的光蓦地射向她。

4

是那个人!

那个她在小区门口碰到的陌生男人!夏烟下意识地紧抓住程慕白的手。

“怎么了?”

“我怎么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

程慕白迅速朝夏烟暗示的方向看去,一个黑影迅速一晃而过。“你认识那个人吗?”

夏烟摇摇头:“我没看清楚他的脸。”

程慕白安慰她:“不管了,我们安心吃饭吧。”

夏烟却再也无法安下心来,不时地望向窗外,那个黑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天,夏烟刚下班,就接到程慕白的电话:“小烟,我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噢,早点回来啊。”

“你自己先睡吧,不用等我。”说完,很快挂断了电话。电话另一端的夏烟拿着听筒发了好一阵呆。

江城“梦之岛”酒店的会所内,程慕白和开发商秦总一起把盏言欢。

“梦之岛”共有五层楼,外观呈大红色,红砖红柱红梁,人称“红房子”。“红房子”有三道门,上面分别刻着“天时”,“地利”,“人和”。常去的人经常开玩笑,说还有第四道门,每言及此,必朝穿着极少布料的女人的大腿意味深长地望去。

程慕白搂着一位穿低胸衣的女人,女人不时地挑逗着程慕白,后来干脆将丰满的臀部堆在他腿上。程慕白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不雅之味,一把将那女人推开。

女人不恼也不怒,嬉笑着说:“程处,我虽然是这种地方的人,但也比你想象的干净。你是处长,我再替你找个处女,你俩一个级别的,也能和你平起平坐对不对?“

女人的话将程慕白逗笑了,他用手拍了拍女人的屁股:“去,帮我找个处级的女孩过来。”女人媚笑着出去了,一走出门,嘴里就骂开了:“什么东西!在老娘面前装逼!”

女人被来这里的客人称为飘姐,她是这家酒店的妈咪,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她大学毕业没多久就同初恋男友结了婚,入了这一行后,很快就同老公离了,几年后升任妈咪。

很快,飘姐为程慕白找来一位身材和相貌俱佳的女孩,程慕白看到她时,神情开始恍惚。

夏烟草草扒了几口饭,她很想给程慕白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打了电话又能怎样?程慕白撒谎从不打草稿,他的谎话已经可以编造得炉火纯青天衣无缝了,这样的男人想不升官也难啊。只是,程慕白在官场上越是春风得意,夏烟心中越是大雪小雪寒露霜降齐聚。

罢了,看看杂志,上上网,准备洗洗睡吧。

不料,她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许楠!他的电话和他本人一样总是突如其来。

夏烟冷冷地说:“有事吗?”

“姐,我病了,我很想你,很希望现在能见到你!”许楠的声音非常急促。

“好好休息吧,现在太晚了。”

“姐,你要是不过来,那我就过去找你了!”

夏烟无可奈何地说:“千万别乱来,你好好地在床上躺着,我马上过去。”

很快,她就来到了许楠家。她从前到过他家门口,但从未进去过。一进他家家门,夏烟呆立了几秒钟。他一个人住,家中有些凌乱,墙上四处贴着他在全国各地拍摄的照片,最抢眼的竟是夏烟的照片,每一面墙上都贴着她的巨幅照片!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缓缓走到照片前,用手抚摸着,似乎怀疑它们的真伪。天,那上面真的是自己吗?

夏烟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手紧抱着她,自上而下,又毫无规则地四处游走,耳畔男人的喘息越来越沉重。

许楠扳过她瘦削的肩,温润的双唇轻吻她的耳垂、双唇,一遍遍温柔地、粗暴地吮她,再也不舍得离开。许楠如一颗巨石投入到她一潭死水般的湖面,激起千层惊涛骇浪,夏烟平静的世界彻底被他打乱了。

让我沉下去吧!让我沉下去吧!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夏烟耳边咆哮着,她想控制住自己出走的心,却抑制不住自己脱轨的身体。她开始回应他……

许楠鲁莽地闯了进去,很快便偃旗息鼓了。她疑惑地看着他,许楠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姐,我,我是,第一次……”

夏烟不相信地审视他:“你真的是处男?!”

许楠干净的眼睛里写满委屈,他红着脸点了点头。她紧紧地抱住他,像抱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许楠的长发非常柔软,乖巧地垂到肩上,不像程慕白的头发根根直立,仿佛随时准备与人应战。

男人与男人也是千差万别的。许楠的温柔与程慕白的凌厉让她感慨万千。

“我该走了。”挣脱许楠的怀抱,夏烟心事重重地回家。

程慕白果然还是没回来,尽管家中的名牌挂钟已指向23点半。

夏烟将自己泡在浴缸里,一遍遍用沐浴露搓洗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光洁与弹性,但一股肮脏感不时向她袭来,她强迫自己拼命地洗,狠劲地搓遍全身。

“程慕白,我们扯平了!”

“夏烟,你不再是你自己了!”

一股报复程慕白的快感涌向全身,又迅速被耻辱与悔恨所替代。

“夏烟啊夏烟,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她抱头揪住自己的头发,一大把青丝竟缠绕在指尖被扯落下来。“天啦,我的头发怎么掉得这么厉害!”

因为心疼无端掉落的一大把头发,她更加细致地对待一头飘逸的秀发,一缕缕地将它们吹干。要知道,一头披肩长发可是她的骄傲。从前程慕白喜欢用粗糙的手指替她梳理长发,还喜欢闻她头发的清香,吻她微卷的发梢。

无聊地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一个失恋女子颓废的歌声:“我已剪短了我的发,剪短了长发,剪一地不被爱的尴尬;一刀两断,你的情话,你的谎话……”她刚平静的心又被一首歌搅得乱七八糟,关收音机,关手机,关灯,关掉程慕白,关掉一切可能会打搅她的人和事。

她强迫自己睡觉,不去想那两个男人。如果可以,她希望将男人也关到另一个世界去。

尽管她心里还醒着,但刚才同许楠的一番激战已经让她异常疲惫了,很快便入睡了。

朦胧中,她蓦地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正紧盯着她!

“谁!”

“怎么了?”程慕白吓了一大跳。

夏烟的心怦怦跳着,担心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已被程慕白知道得一清二楚。为了掩饰自己,她强作镇定地问:“吓死我了,一大早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刚起床,看你睡得这么香,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你。”

这句看似很温馨的话却丝毫没有打动夏烟。她问道:“噢。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慕白并不回答,反问道:“我昨晚给家里打电话了,怎么没人接?”

夏烟心里一惊,尽量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慌张。“我昨晚去了趟李菲家,在她家聊了会天,很早就睡了。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噢,我11点就回来了,回来时你睡着了。”

夏烟心中暗想:“对不起,我十一点半才回来。我们彼此都在说谎。”表面却不动声色地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上班时间对客户微笑,那是工作需要,而此刻,她却要在自己耳鬓厮磨的丈夫面前故作欢颜,夏烟心底掠过一丝悲凉。

好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善于掩饰自己的喜与悲,善于将自己的心事伪装得不露半点痕迹,所以,二人都友好地笑着,对心中的疑问也一笑了之。

程慕白递给她一款粉色手机,看上去小巧可爱,夏烟立即喜欢上了它。

手机是男人钟爱的东西,其重要程度不亚于女人,女人也是如此。一部漂亮的手机里可能装满男人或者女人的心事或者秘密,真实或者谎言。

程慕白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满足她所有的物质需求,可他的心,也许已不在她身上了。他的心去哪儿了?

程慕白永远都不会说。

夏烟也永远都不会问。

现在的夏烟草木皆兵,她不时地看看自己的手机,生怕那个发三个惊叹号的陌生男人的短信会突然跳出来。

所幸,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平安无事。

“小烟,我们今天去咱妈家吃晚饭吧。”

“你妈还是我妈?”

尽管已经算是一家人了,但他们还是习惯将两家人分得一清二楚。夏烟在自已父母家可以随性地哭笑,在婆婆家无论高不高兴都得强装笑脸。

二人花了一个多小时精心选购了几件礼物带到程慕白父母家。要不是为自家,程慕白是断无如此大的耐心来陪夏烟逛街的。两人为程父挑了件呢子大衣,为程母买了条驼绒裤,还给他的两个妹妹一人购了一套欧莱雅的化妆品。夏烟还曾为要不要为已经出嫁的大妹妹程欢买礼物而犹豫过,后来程慕白说“一视同仁”,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们拎着大包小包来到程家,确切地说这是他们的家。几年前他们为程父一家买了套房子,将乡下的父母和两个妹妹都接到城里,程慕白还为程欢物色了一个老实本份的丈夫,并为小妹程笑找了一所重点中学念书。

程慕白是全家人的功臣,自然被奉为座上宾。

他一到家,程母便殷勤地为他接过大衣,拿拖鞋,端热茶,嘘寒问暖,只差没抱着他喂一口奶了。同程慕白一起来的夏烟却仿佛成了隐形人,除了顺手递了杯茶给她,她便被他们全家人晾在一边,他们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她好像完全成了一个外人。

夏烟冷眼看着这一切,她早已习惯了,或者说是强迫自己习惯。

早在程慕白决定为父母买房时,夏烟就颇有微词。虽没有强烈反对,但也列出种种理由试图说服他放弃这个决定。

夏烟说:“买房的话家里开销太大了。”

程慕白道:“我们的工资和奖金加到一起够用了,还有结余。”

“那以后我们家还会多出一个小人儿来花我们的钱呀!”

“那不更需要他们来吗?省得我们还得花钱请保姆。”

“咱爸妈来了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习惯。”

“我不也从农村来,不也老早就习惯了吗?我想接他们到城里来享几年清福。”

“但是,你的两个妹妹怎么办?”

“负责为她们找工作,找个好对象嫁了,我也就算尽义务了。”

“你为你家已经做得够多了。”

“谁让我是老大,还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呢。”

“可是……”

夏烟还准备说什么,程慕白却伸手在她头上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也就欲言又止了。事实上,她就算继续说下去,也永远说不过程慕白,程慕白在大学时是校辩论赛的最佳辩手。程慕白的能言善辩令他在官场上顺风顺水,但夏烟看到他竟将雄辩之才运用到家庭之中时,不禁有些悲哀和无奈。

程慕白将带来的礼物像发奖品一样送到每个人手上,程家父母乐得半天合不拢嘴。小妹程笑也很高兴,但很快又看中了夏烟身上的一条驼色纯羊绒围巾,夸张地叫道:“好漂亮呀!在哪买的?”

夏烟不想回答,程慕白说道:“喜欢就送给你了。”说完就将围巾从夏烟身上取下来递给程笑。

看到程慕白替自己擅作主张,夏烟不满地狠狠白了他一眼。要知道,那条围巾花了她400多块钱!夏烟当下心里暗自决定:以后来程家坚决只穿准备淘汰的旧衣服,至于披肩、围巾、帽子、手套之类的装饰物,不戴也罢,省得直接白送给程笑了。程笑这小妮子可是个见什么爱什么的人,自己的东西一旦被她看上可就要遭殃了。

程母做了程慕白最喜欢吃的炸鸡翅,并一块块地夹到他碗里,堆成一座小山,完全将米饭掩埋了。夏烟心里有些发酸,只顾低头往嘴里扒白米饭。细心的程慕白注意到了这一点,夹了两块鸡翅到她碗里,她有些感动,却立即将鸡翅夹回到程慕白碗里:“我不喜欢吃!”

吃完饭后,程母叫程笑去洗碗,程笑却用眼睛瞟着夏烟,夏烟装作视而不见。见她没什么反应,程笑扔下一句“不想洗!”便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那“咣”的一声门响似乎就是专门给夏烟听的。她果然和程慕白是一奶所生,兄妹俩连关门声都是如此相似!

程慕白推了推夏烟,但她好像粘在凳子上一样,纹丝不动。程母叹道:“女大不中用啊!”便进了厨房。

程慕白小声问她:“你怎么不去洗?”

夏烟奇怪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洗?”

“你在我家又不是客人。”

“你们把我当一家人看了吗?”

程慕白开始转移话题:“小妹还小啊。”

“17岁还小吗?我17岁都自己洗衣服了!”

的确,虽然夏烟是家中老幺,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但夏母一直坚持让她们姐妹俩各洗各的衣服。

程慕白不再说什么,但明显地表现出不满。

夏烟浑身不自在,索性躲进房间,随手找了本杂志胡乱翻起来。不料,杂志中突然掉出一张照片,夏烟仔细一看,照片上竟是程笑和一个男生亲热地搂抱在一起!原来,这个鬼精的丫头竟然早恋了!怪不得程慕白提到过最近她的成绩有所退步呢。

她准备找到程慕白将这一发现告诉他,却无意中听到客厅里程家人正对她议论纷纷。

程笑说:“她真小气!送条围巾还不情不愿的!妈叫人洗碗她装作没听见!还以为是到这里做客的!”

程母说:“给她夹鸡翅她还不要,这不是明摆着嫌我做得不好吃吗?”

夏烟屏住呼吸偷听,很希望能听到程慕白替她辩解一两句,但程慕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5

夏烟按捺不住地想冲出去,义正词严地告诫在座所有的人: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但她强压心头的怒火,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的性格像母亲一样隐忍,凡事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能委屈别人。从前她曾替母亲感到不值,但许多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才明白自己的无力和苍白。

忍与不忍,也就一口气的事。但要忍下这口气,也绝非易事。

她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强咽下这口怒气,随意翻起书来,却越看越心烦意乱。几本杂志上全是什么小三、婚外情、二奶、同性恋、乱伦之类乱七八糟的事。天啊!这个世界上还有清净的地方吗?还有正常的人吗?

她口渴了,便出门去倒杯水喝。

自己倒完水,正准备离开,却听到程笑对她说:“给我倒杯水。”

夏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理睬她。

“给我倒杯水!”程笑又提高了分贝。

这回她听清了,刚咽下去的一口气又升腾上来了,她看着翘着二郎腿优哉悠哉看电视的二小姐程笑,一字一顿地说:“你——自——己——倒。”

程笑翻着白眼,口中嘟哝着:“什么人嘛!”

夏烟不甘示弱:“你说什么?”

程笑便噤声了。

夏烟将那杯水和着两股怨气囫囵吞下。这个家,她是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

她背起挎包走出房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对程慕白打了声招呼:“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便头也不回地迈出程家大门,只听到后面程笑故意大声说:“她就没哪天舒服过……”

她沿用了程家的习惯,“咣当”一声关上大门,扬长而去。

这个城市的空气很污浊,走出程家大门的夏烟,深呼吸了一口倍感清新的空气,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来到附近的一座公园。一直忙于工作和家庭,她竟无暇来欣赏这个城市的美好景致。

眼前出现两个不到一米高的小不点,二人正在争抢一个小皮球,小男孩个头稍大,将皮球抢走了,小女孩立即伤心地哭起来。男孩见状,依依不舍地用脏兮兮的小手将皮球递到女孩手上,小女孩转瞬破涕而笑,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儿。

夏烟羡慕地看着这一幕动人的场景,百感交集。四年前,如果不是经历那场变故,她和程慕白的孩子应该比他们还大。

结婚第三年的某一天,夏烟突然发现自己有一个半月没来月事了。一向身体羸弱的她担心自己是不是病了,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告诉她怀孕了!

她惊惶失措地立即打电话将这个消息告诉给程慕白,正在外地出差的程慕白特地提前赶回来,处事谨慎的程慕白不敢相信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还带她到本市最好的医院再做了一次检查,结果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

她有孕的消息一得到验证,程慕白乐疯了,当众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又小翼翼地放下,还将头俯在她腹部想听胎儿的动静。夏烟笑言:“才刚发了芽,哪能这么快结果?”

程慕白喜出望外地说:“我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啊!”

悲观主义者夏烟却不无担忧地说:“要怀胎十个月呀?太长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没等她说完,程慕白立即沉下脸,迅速打断她的话:“胡说什么呢!”

没想到,夏烟却不幸一语成谶。

欣喜若狂的程慕白当天便将这个喜讯告诉了程家所有的人,并当即做了两个决定。他首先决定在城里为父母买一套房子,将父母和妹妹接到城里来住,一来可以照顾他们,二来等孩子出生了,父母可以帮忙照顾孩子。

程慕白还托了许多关系,将夏烟原来在某国企的工作调到了一个星级酒店,该酒店是他的一位老同学开的,自然会格外关照夏烟。

当程慕白将这两个自认为绝妙的安排告诉夏烟时,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买房的决定夏烟虽然不赞成,但程慕白的孝心是无法撼动的,她只得勉强屈从了。但程慕白事先不通知她而擅自替她换工作,这一点令她非常恼火。

“程慕白,你怎么可以不先征求我的意见而自作主张?”

“这个安排对你来说非常适合。你看,你现在的文员工作又累钱又少,你的身体又差,一忙起来哪里会顾得上咱们儿子……”

夏烟打断他:“万一生了姑娘我是不是就再也不能进你们程家的大门了?”

程慕白讨好地笑道:“你怎么喜欢咬文嚼字呢?‘儿子’只是咱孩子的代指啊。放心吧,男孩女孩都好。”

“只怕在你妈那里通不过吧?”夏烟还是不放心。

“我会做她的思想工作的。再说,不是还没生出来吗?”

夏烟孩子似地撇撇嘴:“说到底还是想要儿子!为了你儿子你可以完全牺牲他娘!”

“哪里,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孩子他娘上班不要太辛苦吗?”

“如果我不接受呢?”

“我已经将你把工作关系都转走了,辞职手续都办好了。”

“程慕白,请你下次不要先斩后奏好吗?我的工作我自己决定!”

“小烟,以后不会了。你好好地养好身体,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哦,不,生个胖妞也行!”

看着程慕白喜形于色的样子,夏烟不忍心扫了他的兴,工作的事,她虽然很不满意,但为了腹中的胎儿,她不得不作出让步。

程慕白贷款花了40多万元买了套二手房,又花几万元将房子装修一新,很快将程家老小接到城里。

程慕白是高兴了,可夏烟却开心不起来。

先是婆婆一天过来两三趟给他们送饭菜,送婴儿衣服,有时仅是过来看夏烟的肚子。婆婆的眼睛像只蜜蜂一样盯在夏烟肚子上,久久舍不得离开,盯得她无可奈何却又不知如何拒绝。除了紧盯,婆婆还一天到晚在她耳边唠叨:

“媳妇,你今天穿的鞋子跟太高了,换双平底鞋吧。”

“你怀毛毛了怎么能穿牛仔裤?肚子里的毛毛受不了的!”

“你怎么吃得这么少?不行,营养跟不上!”

“你下班怎么这么晚?不行就辞职回家算了,我儿子养你!”

婆婆还真就跟程慕白说了要夏烟辞职回家的事,夏烟坚决反对。她身边就有两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朋友为了儿子读书,在家做了五年的家庭主妇,每天早晨6点钟起床,为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做早餐,煮牛奶,磨豆浆,蒸蛋糕。将儿子送去上学后,买菜回来开始准备午餐,两个男人吃完午饭后,她又要准备晚餐了,她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电视,偶尔同朋友通通电话,但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单调的生活她竟日复一日地过了五年,以至于她的朋友想约她一起去逛离她家仅一站路的新世界商城,她竟不知道此商城在哪里,还被她的朋友取笑了一番。还有一个朋友,虽有自己的自由,但因为厌倦了主妇生活,经常性地将全家人的一堆袜子和内裤集中起来,一周洗一次,家里乱得像猪窝。

这样的生活,夏烟想想都觉得可怕。她还担心万一辞职了,成天要面对那个喋喋不休的婆婆。

好在程慕白也没有再说什么,夏烟便想趁孩子未出生前,好好干工作,多攒些奶粉钱。换了新的工作环境,她必须比别人多花几倍的时间来适应新的工作,因此经常加班到九十点钟。

程慕白每天都来接她,唯独有一天,他出差了,打来电话抱歉地说:“我在外地,今天不能来接你了。”

夏烟说:“没事,我自己回去,我又不是孩子。”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千万要小心啊。”面对丈夫的关心,她幸福无比。

当晚,她照常加班到9点多。下班时,她发现电梯坏了,只得走楼梯。她在九楼,该死的保安竟将楼梯的电源总闸关了,楼梯里黑灯瞎火的,她只得一步步摸索着走下楼。

走着走着,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她边下楼边在包里寻找手机,不料一步踩空,滚了下去……

夏烟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腹部一阵阵剧痛,刀绞一般,她攒足了力气呼救,四周漆黑一片,空荡荡的,只听得到自己的回声。黑暗的角落感觉没有尽头,一股凉气从后背窜了上来。她捂着肚子想站起身却又浑身无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忍痛摸索到手机,心狂跳着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程慕白关切的声音:“小烟,下班了吗?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

“我,我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快,快给家里打电话,马上叫你父母、我父母来,不,还是我打吧,你呆着别动,哪儿也别去,等他们来……”程慕白虽然非常慌乱,但还是理性地安排这一切。

夏烟只给自已的父母打了个电话,母亲一听就吓哭了:“小烟呀,孩子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颤抖着手沿大腿向下摸去,摸到一股粘乎乎的液体。“妈,我流血了……”

夏家父母将女儿送进医院,医生不无遗憾地告诉他们:“孩子流产了。”

夏烟长久地坐在医院病床上发呆,双眼空洞。

整整三天,她不说一句话,也不沾一粒米。

让她心寒的是,婆婆一次也没来看她。事后,程慕白也委婉地表达出对她的责怪。

“早跟你说了让你不要加那么晚的班,现在好了……”

“你希望我一天到晚在家做个老妈子吗?那你还不如干脆找个山里妹子做老婆算了!”

“我五岁时就对全村人说要找个城里媳妇,不找你找谁呀?”

“你不该那么晚给我打电话的,人家一慌,就没顾得上看楼梯,楼梯里又那么黑。”

“那你也不该穿高跟鞋呀!”

“谁跟你说我穿高跟鞋了?一定是你妈说的吧!天地良心,我当时穿的是平底鞋!”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好好养身体,咱还年轻,还有机会。”

事实上,夏烟没机会了。当程慕白拿着医生的诊断结果“子宫内膜炎症”到她面前时,她手中的一碗鸡汤骤然掉落在地。

程慕白安慰她道:“医生说,怀孕的机会还是有的。”

机会,机会!程慕白的话说得多么苍白无力!恐怕他是自己在骗自己吧。夏烟再一次陷入绝望的境地。

程慕白带着夏烟去另一家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是:因流产引起子宫内膜受损而引发炎症,今后怀孕的机率非常小。

当晚,程慕白以加班为由,一个人跑到酒吧喝得烂醉。

程慕白将夏烟不能再孕的消息告诉了家人,这个消息不啻于一颗原子弹降落到程家,程母更是气得捶胸顿足。从那以后,她在程家彻底丧失了地位。婆婆的冷眼,小姑子的冷嘲热讽,她都可以视而不见,唯独程慕白对她的冷淡,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起的呢?他们从一开始就错到现在吗?

一阵冷风吹来,独自坐在公园里的夏烟禁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没有程慕白温暖的臂弯,没有他体贴地为她披上大衣,她只用双臂紧紧地搂住了自己。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许楠关切地问她:“姐,你还好吗?无论如何,保重自己。”夏烟随即将短信删除了。她要的不是来自天边的遥远的祝福,而只是一个温暖的拥抱,而她此前最依赖、最信任的丈夫程慕白,怀里却抱着别的女人。

夏烟本来还准备在公园多呆一会儿,但发现有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在不远处盯着她看,她害怕了,慌忙打车回家。

快到家门口时,她接到了程慕白的电话。

“在哪儿呢?”

“噢,我在家呢。”

程慕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地说:“我在家里。”

夏烟慌忙说:“慕白,你听我说……”那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夏烟回到家,程慕白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拿着摇控器不停地换台。

夏烟说:“回来得挺早的啊。”

程慕白一言不发。

夏烟讪讪地说:“其实,我一个人嫌闷,就在公园里转了一会儿。”

“夏烟,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程慕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似乎一眼就能将她看穿。

夏烟注意到,程慕白对她直呼其名,而不是叫“小烟”。她无奈地辩解道:“我只是怕你担心,你不必多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巧言善辩的程慕白这次似乎懒得同她辩解,只很疲惫地摆摆手,转身进了卧室。

夏烟紧跟了进去。她从背后紧紧抱住程慕白。

“老公,我想要。”夏烟轻柔的几个字却在瞬间将程慕白融化了。他温暖的手碰触她冰凉的脸,深情地吮她。这个吻,夏烟足足等了一百多天。

她热切地回应着,伸手摸索着他的裤腰带。夏烟一反常态的热情更激发了程慕白的激情,他怒吼一声,扑倒在她身上。

她分明知道与自己温存的是渴望已久的丈夫,可不知为何,脑海中反复萦绕的却是许楠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无论如何也赶不走。天啦,她夏烟怎么可以这样不知廉耻!

程慕白心满意足地大获全胜,还颇有兴致同夏烟聊天。

“你妹妹早恋了。”

“程笑?不会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我在你家里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志,里面还夹了一张她和男生很亲密的照片。”

程慕白沉默了半晌,很快便呼呼睡去。望着熟睡的丈夫,夏烟泪流满面。

她想,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那个未来得及来到世上的孩子,他们应该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终于能深切体会“同床异梦”这个词的涵义了。她不知道程慕白刚才同她一起寻找快乐时,是否会想着别的女人,至少她会,许楠这个影子,从此是无法从她心中抹去了。

一本书上曾说过:女人因情而性,现在看来,书上说的也不尽然。

夏烟终究还是迈出了出轨这一步,一旦走了这一步,一开始便错了,即使你再经历无数条正道来纠正它也是徒劳。

一想到许楠,她的心就对程慕白充满了愧疚。一接到许楠的短信,她就立即删除,无论他的话多么热情洋溢,多么感人至深。

她害怕那个陌生人的短信会不期而至,冥冥之中却又期待着他的短信。

她不敢相信,这种貌合神离的日子她还要和程慕白过多久。这些问题困扰了她一宿。

第二天,两人因要上班,早早起床。

“你的眼圈怎么是黑的?”

“还不是被你折磨的!”夏烟俏皮地说。

程慕白露出久违的笑脸,并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这一举动如锥子一般刺痛了她,敏感的她立即想起,在“情人假日酒店”,程慕白也曾这样对待那个体态丰满的女人!

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冲到卫生间里,任泪水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