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情人酒店

1

爱情像一块碎玻璃,可以拿来照镜子,却也能用来伤人。

当酒店的旋转门如一个陀螺般急速旋转时,夏烟透过酒店玻璃门看到门上倒映出一个扭曲的自己,她的世界在刹那间轰然坍塌。

夏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紧搂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妖娆女人走进了这家五星级酒店——情人假日酒店。

那个女人晃动着裹着极少布料的臀部,蛇一样黏在每夜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身上。女人扭捏地摇摆,晃花了她的眼,也晃晕了她的头,要不是扶住手旁的一根柱子,她必定会晕倒下去。

“镇定,镇定!”她咬紧牙关,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又扶着柱子,顺着墙壁一步步往电梯边挪。眼看那个晃臀的女人越走越远,她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强打起精神跟在他们身后。

夏烟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她的双脚不再是自己的,而成了身上的一处累赘,她头重脚轻地踉跄着前进。她感觉,大厅内前台服务员和保安好几双眼睛一齐射在她身上,似乎他们早已知道所发生的一切,而他们,正等着看一场即将发生的闹剧。

男人和女人不干胶似的紧贴着去前台开房,男人的手不时在女人丰满的身体上捏两把,女人嘻笑着躲开,很快又和男人黏得更紧了。

看到这龌龊的一幕,夏烟胃里一阵恶心。她想冲进洗手间呕吐,却又害怕自己的丈夫和那个女人从她眼皮底下逃离了,便不得不强忍着身心的剧烈不适亦步亦趋地尾随着。

1388。

1388房间。没错。她亲眼看到他的丈夫,程慕白,带着一个穿超短裙,会晃臀的妖娆女人走进那间房,然后在房门外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房间里先是传出窸窸窣窣的可疑的响动,随后便是震天动地的鬼哭狼嚎。女人刺耳的叫床声中夹杂着男人沉重的喘息声。房门内,是一对苟合的男女激烈的肉搏声;房门外,淌满一个受伤的女人潮水般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的男人发出一声快意的长叹。

夏烟看了看时间,35分钟。

这短短35分钟,她却仿佛过了好几年。

她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揪住女人的头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那个女人几耳光,然后等待程慕白跪在她面前痛哭着乞求她的原谅。

然而她做不出来。程慕白也不可能向她道歉。即便是捉奸在床,程慕白也会百般抵赖说“还未进行”。这就是程慕白,她的初恋,她结婚六年的丈夫。

她还想过打110,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群警察闯进房间,将这对狗男女抓了现行,随后程慕白被双规,从此痛改前非,老老实实地呆在家中,做个居家男人。

然而这一点她更做不出来。作为程慕白同床共枕六年的妻子,她太清楚他了,他视仕途为生命,甚至比生命更重要,如果断送了他的前程,他整个人也会垮掉,那时,她要这样一具行尸走肉又有何用呢?

怎么办?该怎么办?

女人出轨是为男人戴了顶绿帽子,那么男人出轨又该算什么呢?

男人真的可以这样无视一纸婚书,在外为所欲为吗?

程慕白真的不爱我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真的老了吗?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了吗?

……

没等她想清楚、弄明白,房中的两个人已经行完苟且之事。

“奸夫淫妇!”她在心中狠狠地咒骂着,她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直到将嘴唇咬出了血,才如一具游魂般转身离开。

“夏烟啊夏烟,你真是个没用的女人!”

小坤包内的手机响了,夏烟根本无心接电话,但手机却不依不饶地鸣叫着,夏烟心烦意乱地翻看着:天!又是那个号码!

她提心吊胆地接通后,对方却迅速挂断了电话。她立即照这个号码打过去,对方却已关机。

她抓着手机呆在原地,纷繁的思绪久久无法理清。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一条短信:“你都看到了吧?程慕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伤心,将自己变坏才可以惩罚男人!!!”

短信后面三个醒目的感叹号看上去触目惊心,夏烟的心也仿佛被三根针同时扎在要害处一样,痛得麻木得失去知觉。

就是这个陌生人,在几小时前,发了一条短信给她,上面的一句话夏烟已经刻在了心里:“今晚八点前,你的老公会和一个女人去情人假日酒店。想去看好戏吗?错过了你会后悔的!!!”

看到这条短信时,夏烟和老公程慕白都呆在家里,程慕白难得如此早回家,她准备给他拾掇一大桌好菜赢得他的赞赏或博他一笑。

此时程慕白正在刮胡子,说是晚上要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夏烟还调侃他“不会是去会小情人吧”,程慕白一笑了之。

夏烟以为是哪个朋友开的无聊的玩笑,刚想信手删除短信,却又突然想拿到程慕白面前戏弄一下他,让他也乐一下,刚走两步,一个奇怪的念头迅速从脑海中跳过,她的双脚再也挪不动了。

程慕白问:“谁的短信?”

夏烟支吾道:“噢,是一条垃圾信息。”

晚七点半,程慕白精心打扮完毕后,在镜前春风得意地摆了几个pose,随后“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风流倜傥的程慕白一出门,夏烟的心便怦怦直跳。事实上,从她收到短信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她担心今晚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她急不可待地想去揭开这个谜底,却又害怕自己无法面对这个不堪的事实。

几分钟后,她还是踱出了家门,并上了一辆的士。当她对的士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车”时,的士司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已将她看穿。她窘得无地自容。

她看到程慕白的车在奢华的五星级酒店“情人假日酒店”前停下,随后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个妖艳的女人……

潘多拉的盒子终于还是被打开了,里面飞出的是背叛、愤怒、诅咒、欲望、绝望……

夏烟曾试图抛弃那个盒子,但这个罪恶的盒子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更扔不掉了,因为,盒子里飞出的东西如一群带着腐朽气息的蛾子,在她脸上、胸前、背上和腿上不停地飞来荡去,有一只蛾子甚至还妄图飞进她嘴里,堵住她的呼吸。她拼命想克制住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剧烈地呕吐起来。

2

程慕白一夜未归。

夏烟呕吐了半个多小时,她想将自己放到床上,一觉睡到天亮,却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程慕白和那个丰满的女人在“情人假日酒店”的一幕像一只苍蝇一样,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让她恶心,让她愤怒,她想抓住那只嗡来嗡去的苍蝇将它碎尸万段,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强撑着身体,趴在马桶边一遍遍清理她呕吐的秽物,却无论如何也收拾不干净。

“去死吧!”夏烟放弃了刷马桶,愤怒地将马桶刷恶狠狠地扔进了垃圾桶。

夏烟全身无力,拖着软绵绵的两条腿来到床上,并迅速关掉了手机。

她的手机只想为程慕白一个人开启。如果程慕白今晚回来,那么她开着手机也没什么用;如果他不回来,那么他打来的电话只是他精心编织的一个借口。她无法保证自己在听到他冠冕堂皇的借口之后还能保持一贯的镇静和优雅,所以,她选择关机。

她一个人流着泪,抱着那个驻扎在心里的潘多拉的魔匣,时而清醒,时而茫然,一直半梦半醒到天亮。

早晨睁着红肿的眼强撑着身体去上班时,她差点撞上了迎面开来的一辆宝马车。江城这个城市的汽车每天都像赛车般开得疯狂。

宝马司机破口大骂:“找死啊你!”

夏烟怒不可遏地反驳道:“你才找死呢!有本事你撞死我啊!来呀,你敢吗?”她满目怒火准备拼命的气势震慑住了宝马司机,男人丢下一句“神经病”扬长而去。

“你才神经病,你祖宗十八代都是神经病!”性格温和的夏烟一气将胸口的愤懑狠狠地发泄在那辆绝尘而去的宝马车上。

夏烟一整天都无心上班。她的同事兼好友李菲说:“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夏烟摇摇头,再苦的果子她都要强忍着眼泪,独自一人咽下去。

回到家,她无心吃饭,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发呆,胡思乱想,想找个东西使劲地发泄,想找个人拼命地骂一顿。然而,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在胸口堵得慌,她感觉自己都快崩溃了!

程慕白直到第二天晚上8点才回到家中,夏烟强忍悲痛做好的一桌菜,程慕白还是没能吃上一口。

看到夏烟气色不好,程慕白先下手为强,责怪她说:“昨晚陪领导喝多了,回不来,打你电话也关机。”

夏烟并不回答,只是装作不经意地问:“今晚没有会吧?”

程慕白道:“一会儿有个老同学出差路过这里,我得去迎接。”

程慕白的理由多得让人叹服,所有的好事与坏事都让他碰上了,而且他的理由充分得让人不容置疑。夏烟的反对意见少得可怜,而且毫无论据毫无章法,因此显得很可笑。

在程慕白面前,她是永远的输家。

夏烟抱着一线希望,最后一次问程慕白:“慕白,今晚你能不去吗?”

程慕白不慌不忙地说:“小烟啊,我是班长,人家大老远的来了,不接待人家说不过去啊。”

夏烟彻底绝望了。她心里恨恨地说:“对不起,程慕白,不要怪我没给你机会!”

程慕白又衣冠楚楚地出门了,“砰”的一声门响,彻底撞碎了她的心。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小楠,我答应你。”

“姐,太好了!我们去华乐山庄好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夏烟沉默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道:“你等我。”

她拦了辆的士,20多个小时前,她也坐在另一辆的士上,只不过,两次乘车的目的虽然完全不一样,但结果却是相同的。一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非常可笑,无比具有讽刺意味。

夏烟刚下车,就被一个人抱得紧紧的,让人窒息。她以为遇上了坏人,死命挣扎着。正准备大声呼救时,嘴却被捂住了,旋即,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姐。”

“你吓死我了!”夏烟怒斥许楠道。

“对不起,姐,以后你走路时一定要看看你的背后噢!”

“为什么,背后有钱捡吗?”

“姐,你太漂亮了,我是怕背后有不怀好意的人盯着你看。”

夏烟依旧没有原谅他,半天不言语。

“姐,看,你背后有人!”

夏烟猛一回头,却被许楠抱在怀中,脸上还被他亲了一口。

这个坏小子!她挣脱了许楠,忍不住再次回头往背后看,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盏电压不稳的路灯不停地睁眼、闭眼,似乎在同她玩无聊的捉迷藏游戏。

奇怪,她第一次回头时,明明看见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正紧盯着他们,一转眼那个黑影倏地就消失了!

夏烟顿时感觉毛骨悚然,对许楠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姐,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多呆一会吧。”

“不,马上离开!”她坚决地说。

许楠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一家普通宾馆。交完300元住房押金后,夏烟注意到,许楠的钱包里仅剩几十块钱了。

电梯来了,夏烟却犹疑着呆立在电梯门口,许楠一把将她拉了进去,趁势将她抱紧,夏烟听到了他狂热的心跳。

当许楠将她带到房间门口时,她大吃一惊:这个房间竟然也是1388号!虽然不是同一家宾馆,但竟巧合地是同一个房间号!

这一幕多么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戏剧啊!夏烟想笑,却忍住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

“换个房间吧。”

许楠不解地问:“为什么,这间挺好的啊。”

“换!要不我现在就回家!”

夏烟的执拗让许楠无可奈何,他只得到前台去换房,却被告知只剩最后一间房了。当他将这一结果告诉夏烟时,她却不信,许楠无计可施,只得说:“要不,你自己打前台电话问吧。”

许楠进入了1388号房,拨通前台客服电话,然后将话筒交给夏烟。

“我是刚入住的1388房间的客人,请帮我换一间房。”

“不好意思,房间已经全住满了,不能更换了。”话筒从夏烟手中无声地滑落,咣当坠地。

“姐,没关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都是一样。”说完,许楠就开始迫不及待地亲吻她。

夏烟木头人一样僵直地任由他摆布。

许楠从她的发丝吻到睫毛,眼睛,又回到她冰凉的唇上。夏烟的心里却不停地闪现程慕白同那个妖艳的女人滚在一起的场景……

许楠的双手开始在她身上不安分地游走……

程慕白那双白皙的手将那个晃臀的女人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撕下,然后开始抚摸女人的身体……

许楠贪婪地吮吻着她的唇,她的颈脖……

程慕白用力蹂躏着那个女人,女人低声哀号着,程慕白却更加疯狂地进行……

许楠的手开始向下游走,像一条无鳞的鱼,游向欲望的前方……

程慕白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一遍遍在她眼前晃动,跳跃……

“滚!”夏烟用力推开许楠,飞快地翻身下床,迅速穿好衣裳,转瞬冲出房门。

许楠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刚才的激情猛然退却,他像一只突然被针扎破的气球,受尽委屈却无处申诉。

夏烟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抱着枕头放声大哭。这样一个晦暗的夜晚,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家,这样一件难堪的事,这样的两个男人……

“我终究还是迈不出这一步啊!”夏烟自问,“为什么,为什么男人就可以,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外风流快活?为什么?!天哪,夏烟,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你究竟是怎么了?程慕白哪一点不好?男人在外有点寻花问柳的事不是正常的吗?何必太计较,何必太认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你现在的位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再也不要同许楠联系了,那样只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夏烟哭红了眼睛,却又意外地收到了一条短信。她忽然很害怕,害怕是那个已经给她发过两条短信的人发来的,但冥冥之中又期待他或者她能来到她这样一个混沌的夜里。

来吧,都来吧!把她的生活搅乱,把这个世界搅得一团糟,搅成一潭浑水!

果真,短信真是那个不速之客的:“出轨的滋味很爽吧?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呀,哈哈哈!!!”短信最后依然还是不变的三个惊叹号,像三颗尖利的钉子扎在她身上。

她打过去,依旧是关机。

她忍不住给那个隐形人发了条短信“你是谁!!!”,她特地用了三个惊叹号,她希望将隐形人抛过来的“钉子”用力还回去。

等了几分钟后,对方才慢悠悠地回过来:“想知道我是谁吗?看看你的背后。”

夏烟朝背后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窗外的一团漆黑。

她恶狠狠地将短信删除,但却总感觉那四条短信还在她手机里。“去死吧!”她抠出手机里的sim卡,将卡掰成两瓣,但仍不解恨,于是用尽全力将手机往墙上扔去,程慕白不久前送给她的崭新的手机立即四分五裂。

程慕白依旧一夜未归。

夏烟肿着眼圈发黑的眼睛,如一具僵尸般走出小区大门。对面走来一个男人,始终盯着她看。她不禁抬头想将他看得仔细,但那个男人一晃就过去了。

她加快步子前行,却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冷冷地一直尾随着她。她心里突然一动,拿出从前弃置不用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尽管那几条阴魂不散的短信已删除,但那个莫名奇妙的手机号,已经深刻在了她心里。

关机,依旧是关机。

她带着满腹疑窦来到她上班的酒店。与她共事3年的好友李菲打趣她道:“昨晚是不是奋战了一整夜,眼圈都黑成那样?”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和掩饰在李菲面前丝毫不起作用,不善张扬的她永远也争不过尖牙利齿的李菲。

摆脱李菲带来的尴尬,她心底涌起一阵苦涩。奋战?她昨晚的确奋战了一夜,不过不是同程慕白,而是同自己疯狂地厮杀,没有对手,只是独自己一人握着剑和戟,将自己的身心戳得鲜血淋漓。

出轨!

这个词一蹦到她脑海中,便再也无法抹去了。第一天出轨的是她的丈夫程慕白,随后第二天出轨的竟然是她自己!

不,不!自己并没有同许楠怎么样……这并不算出轨,不算!可是,唉!

错错错!

莫莫莫!

这该死的许楠!

一想到许楠,她揪痛的心竟有了一丝温度。孩子气的许楠对她的百般温存,竟灵魂附体般在她身上重温。许楠如饥似渴,急风骤雨似的吻;许楠修长的手指在她身上贪恋地抚摸;许楠向她发起的羞涩进攻……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滑到她的耳际,面颊。

程慕白已经快三个月没碰她了。

她与程慕白相识十年。她是江城这座熙熙攘攘的城市里一个普通市民的女儿,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认识程慕白时,他只是一个来自农村,考上本市一所重点大学的穷孩子,却在一家不错的政府机关上班。

程慕白见她第一眼对她的评价是“外表冷漠,内心狂野”,她立即否定了他的奇谈怪论:“我哪里冷漠了?街坊邻居都说我很热情呢?我哪里狂野了……”话音未落,程慕白就偷走了她的初吻。她嗔怪着,心里却甜蜜蜜的。

此后她和程慕白的爱情,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进行着,没有高潮,也没有低谷。直到有一天,他们谈恋爱的第四年,当年的毛头小子程慕白突然升职当上了办公室主任,他欣喜若狂地对夏烟说:“我们结婚吧!”于是,两个人一起去民政局,近水楼台地找到在民政局工作的程慕白的老同学,盖了个公章,连工本费都不用交,直接领了两个大红的本子回来。还买了些棉被、床单、开水瓶之类的,邀请了两家为数不多的十几个亲戚,办了两桌酒席,草草地结了婚,甚至连婚纱照都没来得及照。

事后,夏烟一想起这事就懊恼不已,这个婚结得太便宜程慕白了。程慕白却洋洋得意地在人前夸耀:“我老婆呀,没花一分钱就被我骗回家了!”

从认识程慕白的第一天起,夏烟就这样一直被程慕白“骗”着,一骗就是十年。

十年是一段很玄的时间。

和程慕白认识四年、结婚六年,十年的相处之中,程慕白的仕途一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一直升到单位的正处级,并且还有无限上升的趋势。他回家的次数和官位的高低越来越成反比,从前英俊的他现在竟有了微微凸起的小肚腩,夏烟在取笑他的同时也为他的健康深深担忧。

夏烟甚至曾猜想程慕白处在这个职位上会不会因一时意志不坚定而受贿,或是干些损公肥私的事,但夏烟从未想过程慕白会出轨。

3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就像猪也会上树兔子会走马步,你昨天看到的男人今天会突然变成一个女人一样,同样,你枕边最亲密的人有一天可能会成为你恨之入骨的仇敌。

夏烟点上一支烟。从前的她是不抽烟的,但自从看到那张照片后,她便吸了平生第一支烟。

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叠照片。她轻车熟路地抽出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上,杨柳岸边,一个男人从背后紧抱着一个女人,两人贴得亲密无间,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卿卿我我。那个男人,是夏烟的丈夫程慕白,那个女人,却不是她在“情人假日酒店”看到的女人。

这张照片,是程慕白在一年半以前照的。

一年多以前,夏烟在程慕白出差的拉杆箱里不经意间发现这张照片时,她觉得天仿佛塌下来了。

她想冲到程慕白面前质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在加班。她想冲动地撕毁这张扎眼的照片,却强忍悲痛,颤抖着手将照片收了起来。

然而,那张照片却让她感觉从此自己眼睛里长了一根刺,与程慕白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时刻刺痛她的双眼。

当天,她独自跑到一间酒吧里,吸了半包烟,喝了三瓶啤酒、半瓶红酒,却没喝醉。被烟和酒整得晕晕乎乎的她带着这张照片不声不响地回了娘家,对程慕白连声招呼也没打。

夏烟老实巴交的母亲劝了她半天,说现在哪个男人在外面没个风流事,只要不过分就行。她虽然心里难受,但也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再说除了张照片,又没有其他的把柄,她只有选择隐忍,但从此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事后,她也旁敲侧击地问程慕白关于照片的事,程慕白却一脸茫然。夏烟想,也许程慕白是在装傻,也许连他自己都忘了曾经照过这张照片。

但从那以后,夏烟明显地感觉到程慕白对她开始冷淡下来,他从不主动碰她,不得不尽丈夫的义务时,也敷衍了事一番。

夏烟许多次在镜前孤芳自赏,镜中的那个女人有些憔悴,瘦得皮包骨头。她苦笑着:“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让男人感兴趣呢?”

突然出现的小男人许楠却重新点燃了她尘封已久的信心和身体。

夏烟开始一张张翻看抽屉里程慕白和那个陌生女人刺眼的照片旁自己的照片。

这些照片程慕白从未看到过。当然,夏烟也不可能给他看。依程慕白的性格,若看到她的这些照片,一定会刨根问底地追问“谁照的?在哪照的?什么时候照的?”还会酸不溜秋地说些“pose摆得很撩人”之类的话。

于是,这些夏烟这三十年来照得最美的照片只能躲在抽屉阴暗的角落里顾影自怜,而不是来到阳光下灿烂。

她一张张地翻看着,照片上的她好像年轻了10岁,她在绿草地,杨柳岸,小树林,河堤旁等各种背景下,自然地或坐或躺,或微笑或沉思,每一张照片都恰到好处地体现出她的神韵,将她含蓄而知性的美发挥到了极致。每次看到这些照片,她就感觉到,自己还不老,自己正年轻。

一条短信突然迸出来。夏烟的手猛地一颤抖,她生怕是那个时常发三个惊叹号的人发来的,生怕又看到什么触目惊心的短信。深呼吸后,她镇定地打开短信,还好,是许楠的。

“姐,我想你。”

我想你。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突然触动了她的心扉。

这三个字好像是穿越了久远的时空,百转千回地来到她身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时,却发现自己已是曾经沧海。

谁在想我,我又在等着谁?

她和许楠的初次邂逅如一场清晰的电影,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

半年前,她被所在的酒店派到风景秀丽的华乐山庄学习酒店管理课程,一天的学习下来,她忙里偷闲打开宾馆里的窗户欣赏窗外的风景。

突然,“哎呀”一声,吸引了夏烟的注意力。只见一个小伙子一脚踩空,竟掉到不远处的池塘里去了!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冲出去,脱掉鞋子就跳了下去。

那个小伙子却并不领情,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叫道“相机!相机!”

夏烟一看,原来那个傻小子光顾着保护相机,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已经浸到污浊的水里了。

池塘并不深,夏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池塘里的泥泞,帮他把相机解救出来,小伙子才慢慢地从池塘里走到岸边。

“哎哟!”夏烟惨叫一声,她感觉到脚底被一块硬物划伤了,上岸,发觉脚心已经血流如注。

小伙子吓坏了,他们手头上都找不到任何可以止血的东西,小伙子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衣,包在夏烟脚上。血止住了,但他的衣服却血迹斑斑。

“谢谢你!”小伙子伸出手来想同她握手。她有些犹豫,还是伸出手来,小伙子却拉住她的手半天都不松开。

他一直呆呆地盯着她看,看得她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他才不好意思地放开。

小伙子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许楠。是杂志社的摄影记者。”

这小伙子真逗!夏烟脸上浮出一个微笑。

“你呢,可以请问你的芳名吗?”

“夏烟。”

“夏烟,真好听。我今年26岁,你呢?”

夏烟笑道:“这是个秘密噢,我比你大。”

“我可以叫你姐吗?”

“唔,可以。”

“姐,你结婚了吗?”

许楠可真直接啊!夏烟如实相告:自己已婚。

许楠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痴痴地说:“知道吗,姐,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像谁?”

“我的母亲。”

“我有那么老吗?”

“不是的,姐,你很年轻,而且又非常有气质。”

“那我怎么会像你母亲?”

“我母亲,她,在我10岁那年就去世了……”

“对不起。”

“没关系,姐,我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只是现在突然看到你,我就情不自禁想起她了。”

夏烟伸出手来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却突然被许楠抱到怀里!

“放开我!”夏烟恼怒地吼道。

“姐,让我抱一分钟好吗?我太怀念母亲了,就一分钟好吗?”

夏烟想挣脱开,却被他抱得紧紧的。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夏烟挣脱他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

那次被强抱后,夏烟再见到许楠时就会感觉很尴尬,但许楠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样亲热地叫她“姐”,还时常趁她不注意时偷拍她的照片,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令她不得不服的是,许楠偷拍的照片总能抓住她的气韵,展现她独特的气质。可是,除了珍爱他拍的照片,她从不敢奢望什么。在华乐山庄培训的一周内,许楠每天都会追随在她身后,无论她对他如何冷淡,许楠都一如既往地热情。

面对许楠炽热的眼神,夏烟一次次选择逃避。

夏烟锁上放照片的抽屉。那抽屉上了两道锁,她仍不放心,反复用手推拉了好几下,确信锁死了以后,才放心地开始工作。

她将好友兼眼线李菲叫到办公室,李菲一本正经地叫了声“夏经理”,一关上门,李菲便和她亲密无间地开起玩笑来。

“小烟,我看你目光游离,面色泛红,说,最近是不是走桃花运了?”

“开什么玩笑?桃花运哪里轮得到我?”

李菲笑道:“你脸上都写着呢。不过,你脸色有些暗沉,桃花运转成桃花劫啦!”

“你这是哪门子的谬论?说正事吧,这段时间有什么情况发生吗?”

“还不是餐厅里那些厨师和小服务员的绯闻,不是流氓不进厨房啊,那个长得像刘德华的厨师又勾搭上一个新来的服务员了。”

“我不是要你说这些,是想问最近的业绩怎么样了。”

“有你老公带来的几个大客户,这个月的业绩已经超额完成了。你能找到这样既有钱又有权脾气又好的老公,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夏烟谦虚一番,虚与委蛇地佯笑着,心里却如吃到刺破的鱼胆般苦涩。

回到家,李菲口中那个“既有钱又有权脾气又好”的男人正躺在床上打呼噜。他睡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嘴角还流着长长的哈喇子。夏烟很想替他擦掉,却又怕惊醒了他。他,也许是太累了吧。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熟睡的男人,他,真的是从前那个程慕白吗?来自农村却没有丝毫的土气,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却不带一丝酸气,从前没钱时很有骨气,现在有钱了也从不显摆的男人。可是,现在的程慕白腹部开始微挺,明显呈发福的趋势。

从前那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程慕白去哪儿了呢?

夏烟发着呆,直到程慕白睡梦中喊出一个名字“小芳”,她才如梦方醒。小芳是谁?她疑惑不解。

程慕白似乎也刚从梦中醒过来,准备翻身下床。夏烟下意识地想去扶他,程慕白却像她身上带刺一样,应激反应似的迅速躲开了。这一举动彻底让夏烟惊呆了。

她准备扶程慕白的手僵在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下。程慕白也意识到自己过激的反应,立即开口准备打破僵局。

“你回来了。”

“嗯。”

“刚才我睡觉时说了什么吗?”

“没有。”夏烟特地补充道,“你什么都没说。”

程慕白又问:“晚餐吃什么?”

夏烟抱歉地说:“我以为你晚上又不回来吃,就没有买菜,我自己准备凑合着随便吃一餐。”

程慕白责怪道:“这怎么能行呢?你身体这么差,再不吃点好的,身体会垮掉的。”

“嗯。”

夏烟的电话突然响了,又来了一条短信,一看是许楠的,看都不看,直接删除。程慕白注意到,她换了一个旧手机。

“我上个月给你的手机呢?”

“那个,我不小心摔坏了。”

“前几天别人给我送了一个,你刚好用得上。”

“这样啊,这能行吗?”

“没事,平时别人送个手机,送条烟是正常往来,不算什么,不要担心。”

夏烟还是不放心地看着他。程慕白伸出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别瞎操心了,出去吃饭吧。”

程慕白很久没有接触她的身体了,刚才虽只是随意拍了她两下,却让她心里感觉很温暖。

夏烟紧随程慕白走出家门,却发现自己仅穿了件薄毛衣,风衣也忘了穿。她是一个身体极其孱弱的人,稍一着凉就会感冒。她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程慕白打趣她:“谁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