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有重开日

还有什么比所托非人更残忍的呢。

半路唐其琛又改变主意,车往芳甸路上开。回九间堂有点距离,近十点才到家。

景安阳说他回来得太晚,柯礼跟在后头,解释说路况不好。唐其琛是真乏了,坐在沙发上闭了闭目,才问:“父亲呢?”

“书房,陪你爷爷下棋。”

唐其琛起身上楼,吩咐柯礼去他卧室收一份文件。唐宅是一栋独立的环水别墅,新中式风,方与圆的概念融入完美,有一种克制的高阶感。唐书嵘年事已高,早年做过心脏搭桥术,便一直与儿子儿媳一同生活。

唐其琛叩了叩房门,踏进书房。

地毯厚重消音,偶尔棋子落盘成了唯一声响。黑白棋不相上下,唐书嵘执了一枚黑子堵住了白子的右上路。唐凛略一思索,刚欲抬手。唐其琛弯嘴淡笑。唐凛捕捉到儿子的表情,侧头问:“有想法?”

唐其琛笑容深了些,“观棋不语。”

唐凛倒坦然:“说说看,不管怎么下,这局已是你爷爷的了。”

唐其琛伏腰,手指一点,“这里。”

唐凛皱眉,“自掘坟墓。”刚落音,他眉间成川,妙不可言,“断了自己的路,这一片儿就空出来了。”

唐书嵘看了眼孙儿,满意道:“一念之差,满盘皆活,小时候让你学围棋的心血没有浪费。”

唐书嵘五年前隐退,但至今仍挂着亚汇集团董事局主席的职位,他对唐其琛自小要求甚严,就是朝着人上人奔的,小时候学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忘了,唯有这围棋成了习惯。也谈不上兴趣,唐其琛只是觉得,你退我进,黑白博弈,浓缩的是格局观。

最后,唐书嵘赢,站起身直了直腰,走到书桌前是要谈事的前奏。唐父自觉地离开书房,带上门。

唐书嵘说:“你父亲太软,总想着为留后路,当然得输。”

这话是不满意的,唐其琛笑笑说:“父亲教书育人,胸襟宽广,做事温和有序,不是他不好,而是您太厉害。”

下棋如做人,心境为人都反应在了招数上。唐凛的名字很有煞气,某种程度上也是唐书嵘的期望,可惜期望落空,唐凛年轻时就对生意之事没有半分兴趣,活得温文尔雅,最后当了一名大学汉语老师。他与唐老爷子的父子关系一度冷淡,直到唐其琛出生,唐书嵘又看到了希望。

唐其琛对数字天生敏感,是块做生意的璞玉,也算“父债子偿”,唐其琛在名利场大开大合,青胜于蓝,唐书嵘是满意的。

聊了几个最近的工作计划,唐书嵘点点头,“我放心你。”

唐其琛日程紧,能回家的次数很少,不想多谈公事,嘱咐说:“早晚凉,您注意身体。”

唐书嵘忽说:“唐耀回国,你知道吗?”

“听说了。”唐其琛亦平静。

“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唐书嵘说:“总是一家人,他还得叫你一声大哥。”

唐其琛没应没答,侧脸浸润在柔和的光影里,掩住了情绪。

从书房出来,景安阳正和柯礼聊着天,柯礼一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加之又是唐其琛从小的玩伴,景安阳也把他当半个儿子一般,这会子不知说着什么,景安阳被逗得满面春风。

看到唐其琛下楼,景安阳问:“够晚了,住家里吧。”

“明儿有早会,不了。”

柯礼也起身,拿起公文包,“您注意身体。”

景安阳不留人,送了几步到门口,唐其琛笑着说:“今天的耳环很适合您。”

“安安送的,她去法国参加影展,在一个古董店挑的。这孩子实在有心。”提起安蓝,景安阳一脸悦色,“下周让她来家里吃饭,你爷爷也想她了。”

九月前两周还天晴燥热,一场台风过后,早晚就凉了下来。

温以宁拟了一份十月份的工作计划,准备让符卿卿通知组员开个碰头会。可上班半小时了也没见着人。

“符卿卿请假了?”

“没有啊。”管考勤的说。

正奇怪,一同事溜到温以宁的办公室,压着声儿告诉她:“温姐,卿卿犯事了。”

“什么事?”

“她搞砸了一个开业典礼,就是那个少儿英语国际培训班。”这个同事跟符卿卿的关系挺好,往后看了看门是否关紧,才小声告诉温以宁:“徐汇区新开业,本来是要放一支宣传短片,结果出现在屏幕上的是老板的,老板的……”

“没关系,你说。”

“做爱视频。”

温以宁皱眉片刻,问:“这不是她的工作,谁让她去的?”

“文组长说人手不够,让她周日晚上去帮忙。”

温以宁默了默,“知道了。”

各司其职,各效其主,文雅指派温以宁的人,这事儿虽不按规矩,但也不违规。这个英语培训班是国际连锁,知名度颇高。符卿卿在开业典礼上犯的错误也够邪乎,那支艳情视频在数百位宾客面前播放,老板赤身露体,正上演老汉推车,肉搏战相当激烈。当时举杯畅饮的男主角脸都炸了,全场哗然,乱作一团。

公司高层召开紧急会议,一小时过去了还没散会的意思。一个行政助理中途溜出来给温以宁递了句话:看这架势,符卿卿是铁定要开除了。

温以宁早上联系符卿卿无果,得到消息后立刻找去了家里。小姑娘一见着人就忍不住哭:“文组长给我的碟片,说七点半准时放,我被临时叫来的,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内容。”符卿卿啜泣不已,“真的真的不是我。”

温以宁默了默,说:“下次她再找你,聪明一点,找借口推了。”

符卿卿红着眼睛问:”人事部通知我今天休息,温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啊?这种休息不要扣工资的吧?”

温以宁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把联系方式给我。”

这位视频男主叫景恒,和未婚妻谈婚论嫁在即,没想到出了这等乌龙。据说女方要解除订婚,闹得不可开交。符卿卿想要度过这个坎儿,还只能让这位当事人亲自松口。

“我上门赔罪吧,挨骂挨打我也都受着。”符卿卿丧着一张脸。

温以宁看着她:“挖了个坑等你跳,把你埋了之后,下一个就是我。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符卿卿愣了愣,“你是说文组长她故意……”

“你心里有数就行。”温以宁叹了口气说:“我想想办法。”

可真没什么好办法。

这个景恒不仅有钱,还有点背景,在富二代的圈子里声名鹊起。温以宁带着符卿卿一起去他公司,直接被前台轰了出来,守在门口好不容易见着景恒的车,人家抡着胳膊就要下车揍人,他秘书边拦边瞪她们:“还不走?我待会真拦不住了啊。”

一天下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符卿卿已经接到人事部的辞退通知,握着手机当场嚎啕,“我好不容易过了实习期,我男朋友付了首付,我要跟他一起还房贷的,我上哪儿再找工作去。”

温以宁缄默不语,任她哭过这茬,心里也是愁绪上涌。连日来的不顺积压成灾,心烦意燥地撕开一条口子,语气也发泄狠厉起来:“鱼死网破得了,谁也别想好过。”

符卿卿泪眼看她:“啊?”

“传网上去,闹大,闹凶,闹得他不得安生。”温以宁说完后沉默垂眼,疲惫道:“算了,明天再去一趟吧。”

符卿卿小声:“哦。”

这一趟终究没去成。第二天刚进公司,高明朗就把温以宁叫进了办公室,里头还坐着几个高层,一脸苦大仇深很是严肃。

门还没关上,高明朗提声:“公司明令禁止以非法手段开展业务,你维护自己的下属是人之常情,但也不能违法违规。”

温以宁听懵了,“什么?”

“你自己看!”高明朗敲了敲桌面,上头搁着手机,温以宁拿起,越往下翻越拧眉。

“视频一出,我们就做了紧急公关,可为什么从昨晚起,网上就在疯传这个视频了?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高明朗笑得皮肉皆假,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给我好好想!鱼死网破,闹大闹凶,这话你有没有说过?”

温以宁手心拽紧,眼神一刹失衡,但很快灵台清明,“昨天我去找景总解释,不太顺利,我……”

“你有没有说过?”高明朗咄咄逼问。

温以宁松了掌心,点头,“有。”

旁边几个高层陆续发话,“小温,平日看你做事稳重,怎么能有这种行为?”

“公司绝对不允许,说严重点,这是在试探法律底线。”

温以宁辩解:“视频不是我传上网的。”

高明朗冷不丁地笑了声,“是不是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传到景总耳朵里,他信了。”

温以宁变了脸色,才松开的掌心又抠紧了。心尖儿一阵诡异的疼,来得毫无征兆,来得气势汹汹。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但还留有几分侥幸余地。高明朗对她积怨已久,公报私仇,后面的话很是难听。

“你自求多福吧,出去。”

温以宁走去办公区,同事们表面平和无常,只在她背后用余光打量。符卿卿从座位上站起,低着头,眼神怯懦,想看又不敢看。

温以宁站在她位置前,因为背脊挺得太直,倒显得对方更加可怜相。

“组长。”符卿卿小声喊人,连称呼都变了。

“回来上班了。”温以宁以笑示人。

“温姐,我……”

“没事。”温以宁盯着她的眼睛,“好好工作。”

符卿卿从方才的恐慌和惭愧里缓过劲儿,刚松口气,就听温以宁不带温度地说:“以后不要叫我姐了。”

平平静静的一句话,让符卿卿当场红了眼。

晚上八点光景,月升夜明,把黄浦江沿岸串成了两条长长的光带。唐其琛晚上和工信部的陈副部有饭局,这边结束,又转场去了另个包间。

唐家人丁兴旺,兄弟姐妹时不时地攒个局,今天正巧在一处,唐其琛便过来打个招呼。支了个牌局,唐其琛心性好,陪他们玩着。

景恒坐他左手边,一晚上电话不停,内容语焉不详,但他的语气是一次比一次差。

“你别啰嗦,这女人不知好歹,非得给她点教训。老高怎么交代我不管,但这女的,以后别想在圈子里混了。”景恒情绪激动,手肘碰倒了水杯,哐哐当当动静不小,一时更加恼火:“靠,邪他妈门儿了。服务员,服务员!”

唐其琛不悦,瞥他一眼,“嚷什么?”

柯礼给了个示意,笑着道:“小事,拿纸巾先擦擦。”然后起身让服务员进来收拾。

“不想玩一句话的事,我又不拦你。”唐其琛微微后倾,椅子推开了些,左手意兴阑珊地搭着椅背,说:“吃火药了,嗯?”

景恒架不住情绪,忙不迭地抱怨开来:“什么破公司,还敢号称业内一流,搅了我的开业典礼,还敢把视频传网上,能耐,我弄不死她!”

桃色视频满天飞,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他爸气得要断绝父子关系,为了这茬,唐其琛的母亲景安阳也跑回母家处理,劝着兄长,护着侄儿。

一通牢骚,唐其琛始终没说话。

柯礼问,“哪家公司?”

提起就来气,“义千传媒。”

柯礼顿了下,看了眼八风不动的老板,又转回头笑着继续:“这种低级失误确实不该,负责人是哪位?”

“好像姓符。”

柯礼心里松了松,再看唐其琛,仍是平静自若。

“但她的领导,那个叫温以宁的,敢威胁我,哪儿冒出来的角色跟我玩阴。”景恒抹了把头发,真怒着。

几秒安静。

柯礼一时没底,他猜不透唐其琛的心思,所以不敢擅自表态,唯恐一句话失了分寸,惹了不痛快。正琢磨其中微妙,声音响起。

“别太过。”

唐其琛语调平平,落的每一个字却清晰透亮,“你不愿和张家女儿结婚,这念头一开始就没消停过,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目的达成,这事,你不亏。”

景恒嘴角讪讪上扬,“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位未婚妻他实在是不喜欢,但两家之间利益关系环环相扣,诸多无奈。未婚妻娇蛮任性,对景恒倒是十分满意,这种人家最看重脸面,不弄狠点儿,根本无济于事。景恒瞒过所有人故意安排的做爱碟片,一招破釜沉舟玩得没脸没皮。

唐其琛早已看穿却不点破,这点心思,在他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我就是不爽这个温以宁,敢要挟我,敢打我的主意,我最恨被人威胁。”景恒心气高,臭毛病一堆,张牙舞爪道:“老高给了我交待,把她给降职了。我明天就跟圈里人打招呼,看谁还敢录用,我让她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够了。”唐其琛嫌他聒噪,脸色较方才已是不悦,他身子前倾,右手微屈于桌面,不轻不重地叩了叩:“网上的视频我会帮你解决。”随即吩咐柯礼:“让陈飒来处理。”重新看向景恒:“这件事到此为止。

景恒嚷:“可是——”

“到此为止。”

一遍重复。唐其琛平视于他,眼神稍一凝神专注,目光便升了一阶温度,灼得景恒不敢再逞口舌之快而逆大流,只好怂蔫蔫地闭了嘴。中秋和国庆挨得近,双节在即,工作量大。温以宁上周被高明朗名正言顺地降了职,但事情还得她来做。整个小组气氛低迷,人人自危。

再后来,文雅那边接了个外企在中国的长期广告推广项目,并在讨论会上提了个要求,说是要增加人手。

高明朗非常慷慨,“这个时候就不对外新招了,内部调整一下,温以宁那边有没有问题?”

“我手上跟进的工作也很多,如果再抽调,可能会耽误进度。”

“能克服的就克服,能延后的先延后,你和文雅自行协调。”高明朗说得冠冕堂皇,但明耳人都听得出,温以宁已经没了发言权。

当天下午,她组里的三个员工就来请辞。站在办公室外面,你看我,我看你,扭捏踟蹰,不敢进去。僵持了几分钟,门忽然打开了,温以宁看着他们。

推搡了半天,中间那个才硬着头皮说:“温姐,文组长那边的后制组缺个技术员,她要求我……”

“是她要求,还是你自己想走?”温以宁目光淡淡,始终没挪眼,“如果你不想走,我去跟高总交涉。”

那人把心虚的话咽下去,不再吭声。

温以宁点点头,看向另外两个:“你们呢?”

没声儿,低着头。

“好,把调令拿来,我签字。”温以宁批准后交还回去,明显见着他们松了神情。“温姐,这也是上面的命令,我们不太好拒绝。”技术员小林说得唯唯诺诺,为求心安似的提声:“以后你有需要,我二话不说帮你。”

“出去吧。”温以宁打断,“帮我递个话,还有想走的,现在来找我签字。”

下午陆续又来了四个,却始终不见符卿卿。温以宁直接找到她,“我要出去一趟,把字先签了。”

符卿卿条件反射似的站起,碰倒了水杯笔筒,稀里哗啦好大声响。她慌乱且愧疚,憋了一天的话说得磕磕巴巴:“我不走的。”

温以宁:“签字。”

“我不走。”

符卿卿的声音提高了,周围人看过来。她自觉窘迫,眼珠往左往右,再回到温以宁身上时,生生给憋红了。

静了两秒,就听温以宁说:“你走不走已经由不得你,现在,是我,不要你了。”

到第二天,就剩一个打杂的临时工还留着。高明朗也不再丢活下来,温以宁成了闲人一枚,可公司的大小会议都让她参加,干巴巴地坐在那儿浑身尴尬。这就是高明朗的卑鄙之处,往人难堪的时候捅刀子,痛,却偏不让你出声儿。

“听说了么,温以宁的工作归纳给文组长了,成她领导啦。我刚才还看见以宁抱着一大摞文件去复印呢。”

“不会吧,这什么世道啊!论工作能力,文雅还不如以宁呢。”

“那还不是高总一句话的事儿。”

“说起来,她们那组也是应酬最少的。”

“这个我知道,因为她自己不喜欢饭局。”

“可这几天,文雅天天让温以宁去应酬陪客户,还是巨难搞定的那种。”

短暂安静,其中一人感叹说:“其实她这几年吃了很多苦,一外地女孩儿,在上海立足不容易的。哎,她应该顺着点高总。”

“顺了他的风流吗?”大家掩嘴偷笑。

一个月来,同事们没少抱不平,但谁也不敢明里表态。怜悯也好、公道也罢,别人的故事终究只是够人消遣的谈资而已。感同身受这个词,在丛林法则的社会职场里,变得几近不可能。

周五晚上在中山东路有饭局,陪的客户是东星电视台新闻中心主任,新官上任精神得意,酒过三巡之后就有点人来疯。义千传媒明年的广告投放还得仰仗这位主任,高明朗和文雅当然是顺着哄着,这礼拜文雅让温以宁赴了四个局,是个正常人都得崩溃。今天喝的又是茅台,高明朗存了心没打算让她舒坦,温以宁胃里火在烧,借口去洗手间才能出来透会气。

江连雪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问她两周没回去了,什么时候回家。

温以宁掐着太阳穴,在窗边吹风醒神,“再看吧,最近忙。”

听出了女儿声音不太对劲,江连雪问:“工作顺利吗?”

“嗯。”

太久没和女儿说上话,江连雪不免多念叨几句:“当初翻译做得轻轻松松,体体面面,哪里用得着现在这样辛苦!”

温以宁提声打断:“您能不能不提这事。”

江连雪来了气:“我提都不能提了?”

“不辛苦,挺乐意的。”

“乐意什么,你就是犟,是一根筋,是不听劝,事都过了多久了,你是不是还没放下?我看你就没放下过。”

温以宁安静下来,斜开的窗户缝钻进夜风,脸色一吹就白。母女俩有七八秒没说话,等江连雪想再开口时,电话挂断了。温以宁转过身,手机还举在耳畔,抬头就瞧见了柯礼。

柯礼其实已经留意她有一会了,对上视线也挺自然,客气道:“以宁,好久不见。”

四年?还是五年?再久远,也没法儿装不认识。温以宁点点头,“柯秘书,您好。”

这声工工整整的称呼,听得柯礼面带微笑。那时候她念大三还是大四,浓妆淡抹总相宜的一姑娘,眉目鲜亮得像是园里的春景。唐其琛一向情绪不形于色,对谁都亲疏有别,但常把温以宁带在身边,几次私人饭局也不避讳。

柯礼看得出来,虽未明说,但老板对这姑娘是不一样的。

以宁那时最爱跟他开的玩笑,“柯礼!你辞职算了吧。”

柯礼也笑,“唐总不会放我走。”

以宁说:“你辞了,我去他那儿应聘呀。”

柯礼明知故问:“他秘书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白天黑夜的那种,做得到么?”

话里带笑,一眼望穿她心思,温以宁咳了两声就跑了,嘀咕说:“臭管家呢。”

时过境迁,事过情变,眉目依稀,却早没了那时的和气。

柯礼看着她,挺直接的一句话:“生疏了。”然后指了指左边客气道:“有空来坐坐。

回到包间,傅西平嚷:“正好正好,来替我两把,下首歌是我的,我得唱。”

柯礼拧了拧手腕,走过来,“行。”

对面的安蓝侧过头,瞧了眼屏幕,“又是这首歌啊,西平你是不会唱别的吧。”

唐其琛打出定乾坤的最后一张牌,头未抬,收了这把庄,瞄了眼数额,才微微靠后,姿态松了松。

安蓝坐在沙发扶手边,挨着他很近,伏腰帮他数了数,“不错,西平的都赢过来了。”

柯礼说:“他十有九输,不见怪。”

唐其琛这才问他:“刚去哪儿了,这么久。”

“碰见一个熟人。”柯礼拆了副新牌,说:“您也认识。”

安蓝随口:“齐总吗?我来时碰见他了,还是他帮忙引路。”

“不是。”柯礼洗好牌,切成两沓搁在桌中央,“是温小姐。”

他说得平静自然,抬起头,撞上唐其琛也刚好抬起的眼睛,这双眼睛明明没什么情绪,但凝神注视的时候,让人莫名犯怵。

“哪个温小姐?”安蓝绽着笑问。

柯礼没回答,没敢答,刚才那一眼教他怯了胆量。安蓝笑起来时牙白如贝:“姓温啊,挺特别的姓,诶,其琛,你以前是不是有个高中同学也姓温?”

安蓝的美自成一派气质,本就背景显赫,又在娱乐圈磨了多年,毫无疑问的人上人。她情商高,拐着弯地问话,又不表现得太昭然。

就在柯礼认为她的问题要不到答案时,唐其琛竟主动答:“一个有过工作联系的人。”

“业务员啊?”

“嗯。”唐其琛转了话题,问她:“你最近碰到事了?”

安蓝也不隐瞒,略起烦心,“是的喽,明年年初戛纳影展的开幕参展影片,总局报上去的名额。女主角迟迟没定,竞争得厉害。”

唐其琛没再说话,只吩咐柯礼切牌。傅西平唱完歌又过来了,瞧了眼筹码,按住柯礼直呼呼:“你打你打,你手气比我好多了。”

一桌人都是嘴皮子热闹的,气氛很是轻松。唐其琛偶尔弯起嘴角,面色也是淡然沉静的。又过一会,他看了看时间,对安蓝说:“不早了,让邹琳来接你。”

安蓝说:“还早呢,我再玩会儿。”

柯礼顺着老板的话,笑着说:“再晚点,人就多了,出门容易被粉丝认出来。”

安蓝坚持:“我想再玩一会儿。”

唐其琛侧过头,看着她。

安蓝眼神放软,声音放软,“就一会儿好不好?”

几秒对视,唐其琛视线重回牌桌,挑了个连顺打出去。

他说:“好。”

温以宁那边的饭局还在继续,以前也不是没和媒体圈的领导吃过饭,这种体制内的还是有分寸,场面话说几句就完事儿。但今晚高明朗是个能作的主,文雅更是个见风使舵的,仗着身份让温以宁作陪,酒水无尽头。

后来真扛不住了,温以宁去洗手间吐了一回,颤着身子一转身,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文雅。文雅喜爱穿红裙抹浓妆,丰满高挑人间尤物。她酒气熏天,笑着问:“吐了啊?”

温以宁拣了纸巾擦手,看她一眼打算绕过去。

文雅拦住她,“当初我怎么看走了眼,你一打杂的临时工竟然能带团队,够本事的啊。不过现在来看,我还是没看走眼。”

温以宁和她站得近,香水酒水混在一块格外烈。她忍住不适,笑得四平八稳,“那恭喜你,你眼光好。”

文雅最烦她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借酒发气:“你就给我拿劲儿,你一外地来的,没背景没关系,真把自己当角色了。”

温以宁点点头,“你说得是,你有高总,高总一直把你当角色,我怎么比得上你。”

文雅表情愈发尖锐,久久不语,最后讪讪一笑,放松地拢了拢耳边碎发,凑近了,“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就你身上这股劲儿。装什么呢?斗什么呢?你横竖就一个输字。”

末了,七分醉的文雅用上海话不怎么文雅地骂了一句,而后扬长而去。

温以宁隔了一会才回到饭局。她补了妆,很有精气神,落座的时候款款微笑。高明朗和新闻中心的主任已经喝高了,只差没当场拜把子。他醉红了眼睛,指着温以宁,大着舌头问:“懂不懂规矩,离开这么久。”

这话重,一桌的人都看过来。

她说:“去洗手间了。”

高明朗也不知哪儿来的气,桌子一拍,“还敢回嘴!”

气氛偏了轨,主任深谙领导艺术,笑眯眯地打圆场:“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小温,小温是吧,敬你领导一杯酒认个错。”

这话明面上是帮衬高明朗,其实还是帮温以宁解围。温以宁也懂拾阶而下,大大方方地伸手拿茅台。

高明朗情绪变化无常,很受用,便又嘻嘻哈哈地笑得满脸褶,“不喝这种。”手指对着右边的一个电视台小主管,说:“你俩晚上聊得挺投机啊,你俩喝,巩固一下感情。”

被点名的男人推波助兴,当然乐意,“行嘞,高总您发话,怎么个喝法?”

高明朗说:“来个交杯。”

先是短暂安静,几秒之后,起哄声掀天:“喔哦!!”

温以宁始终坐在那儿,拿茅台的动作不停,拧盖儿,轻轻搁在面前,又伸手去够了一个新杯,和自己的齐齐整整放一起。倒酒,满杯,堪堪盖住杯口还溢满几滴出来,诚意十足。

高明朗叼着烟,烟雾缭绕,眯缝着双眼尚算满意。温以宁抬头,对众人莞尔一笑,这一笑,笑得唇红齿白,笑得温情柔软。

她站起身,左右手各端一杯酒,从从容容地走到高明朗和文雅座位后,微微弯腰,嘴唇贴着高明朗的耳畔,风情种种道:“高总,这些年啊,我呢年轻不懂事儿,多有得罪您多包涵啦。”

高明朗骨头都酥了,右手横过来想要搂她的腰。温以宁欠身一躲,又看向文雅,眉眼柔顺,“文姐,也给你添麻烦了,就像您说的,我一外地来的,是该低调一点,多向前辈您学习。”

“这两杯酒我敬你们,当是赔罪。”温以宁仰头喝光,一滴不剩。酒明明是呛人的,但她面不改色,空杯一放,手就搭在高明朗肩上,“差点忘了,高总,文姐,你俩还有东西搁在我这儿没拿呢。”

高明朗想入非非,中了蛊似地问:“啊。啊?什么东西啊?”

温以宁笑着说:“劳烦您俩起个身。”

高明朗一站起,文雅也不好坐着,两人屁股离座,面向温以宁,一脸不解。

温以宁收了笑,抬起手,劈脸就是两巴掌。高明朗和文雅脸往一边偏,懵了十几秒才炸锅——

“你他妈疯啦!”

温以宁有模有样地拭了拭手,平静道:“东西还给你们了,收好。”

然后像个风骨满身的战士,在旁人惊恐诧异的目光里,洒脱利落地走出了这扇门。

门缝本就敞开半道,温以宁出来后往右,瞥见走廊尽头的一道黑色西装背影恰好消失在转角。她眼热,也眼熟,这种感觉像是突然造访的不良反应,挡都挡不住。

时节已至霜降,意味着进入深秋。外面冷,薄呢衣也抵挡不住低温。安蓝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又捂着大丝巾遮脸,很难辨出相貌。他们的车有专属车位,相对私密还算安全。

“刚才那女孩儿还挺敢啊,我一经过就看见她往人脸上泼酒,吓我一跳。”等挪车,安蓝有搭没搭地闲聊。

傅西平耳朵立起来:“什么敢不敢的,女的啊,美么,泼什么酒啊,我去放个水错过什么了?”

安蓝扬下巴:“就不告诉你。”

唐其琛站得稍后,深色西装没扣,露出里面的同色衬衫,他也不嫌冷。一手轻环胸口,另一只手掐了掐眉心。这个动作,手腕挡住半边脸,谁也没窥见他脸上的那点情绪。

敢?

呵,她怎么不敢。

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柯礼在他身后,思索半刻,还是向前一步,问:“老高那人是个计较的,我下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他站在外边打电话叫人了。”

唐其琛仍在揉眉心,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柯礼迟疑半秒,继续开口:“需不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安蓝不知道这都是谁跟谁,随口:“处理什么啊?”

唐其琛的手从眉心放下,对着安蓝笑得淡:“车来了,回去早点休息。”

安蓝被他这个注视安抚得心旷神怡,又惊又喜又怔然地上了车。唐其琛吩咐司机开车,直到奔驰灯影消失,他立在原地,才收敛淡笑,侧头对柯礼说:“去处理。”

柯礼如释重负,刚要打电话,唐其琛按住他的手机,“你亲自去。”

柯礼找了老关,老关四十有五,年轻时太叛逆被家里送去了部队,退伍后继续不务正业。他和唐其琛渊源颇深,接到柯礼电话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个圈子也是关系网密集,一问就清楚高明朗找的是哪拨人。

高明朗要求得挺歹毒,多少钱都乐意出,只要把这女人往死里弄。老关随后放话,今晚的上海城天气不好,不生是非,只想和气生财。

那些人掂清轻重,自然是给老关面子——高先生今晚这笔生意,多少钱都不接。

源头悄无声息地遏制,柯礼这事儿办得云淡风轻。十五分钟后返回停车场,黑色奥迪停角落,他弯腰对驾驶座说:“妥了。”

唐其琛点点头,示意他上车。

柯礼说:“您今天累了,我来开吧。”

唐其琛手一拂,“自个儿来。”

柯礼坐副驾,边系安全带边说:“老关打的招呼,以宁应该没事了。”

唐其琛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柯礼分辨一会,觉得是讽刺比较多。拿捏一番,说:“我打听过了,她是两年前从h省的外译机构辞职来上海,跨行转业做了广告媒体。高明朗好色出了名,他们那公司也是局势复杂。”

顿了一下,柯礼继续道:“能立足,已是很不容易了。”

唐其琛单手控方向盘,语气平平:“知道不容易还冲动。你说,这几年她是有长进,还是没长进?”

柯礼哑口无言。

驶出停车场,并入主干道,唐其琛才说:“你为她说的话,多了。”

柯礼抬手抵了抵鼻尖,点头,“抱歉。”

这声抱歉,唐其琛心里明白是情有可原的。柯礼跟在他身边十多年,为他处理过太多人和事,举止有礼,很能领会要意,正因公事公办,才难免显出寡情。别人很难从柯礼口中撬出唐其琛的行踪,但温以宁一问,他都乐意告知。

二十出头的姑娘一合眼缘,柯助理身上便多了几分难得的和气。现在回头一看,那时候的两人,关系倒是非常友善的。

短暂安静,唐其琛头往后枕,“安蓝在争取的那部电影叫什么?”

“《建国大业》。”柯礼说:“中宣部和总局的推荐影片,是明年五个一工程奖里树立行业典范的标杆作品。”

唐其琛闭眼休憩,说:“她需要一部这样的作品。”

需要根正苗红地镀镀金,需要做上行下效中的那个上。

柯礼心领神会,点头道:“好,我去办。”

霜降节气一过,南方步入深秋,桃江边小镇的冬天冷意更为提早。温以宁坐在晃晃荡荡的中巴车上,看着白气覆在车窗,前边的小孩儿正有滋有味的拿手指在上边画圆圈。

到家的时候,江连雪正在牌桌上大杀四方,麻将声噼里啪啦,边上搁着一张塑料凳,上面是烟灰缸和抽了一半的烟盒。她很惊讶:“哟,回来了?”

几个牌友都是熟人,纷纷回头:“宁宁啊,多久没见着啦,越来越好看了。喂喂喂!钱错了错了,我开了个杠,找十块。”

温以宁笑笑,叫了人就去卧室放行李。门是半掩的,外头动静渐小,牌友走后,江连雪数着一把零钱:“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家里米都没了,我还没去买的。”

温以宁从卧室出来,抬手扎着头发,“随便吃点,下面条吧。”

她走到门右边的桌子边,手指一捻全是灰,于是抽了两张纸把上面擦干净,江连雪说:“面条也没有了。”

温以宁动作停了下,又继续:“那你去买,我不吃,你总得吃吧?”

“我减肥。”江连雪上午手气不错,一把零钞丢进抽屉里,回头看到温以宁弯着腰在柜子里翻找,告诉她:“哦,香烧完了。”

温以宁直起腰,眼角有了不耐,“打牌就有那么好玩?一天天的,连饭都不吃了是不是?”

江连雪啧了一声,“我饭吃得好着呢!”

温以宁的不耐渐渐转为不悦,虽不再回话,但这个沉默的气氛像是插了钢筋水泥,较着劲,硬的很。江雪连知道她是借题发挥,清了清嗓,讨好道:“我去楼下买香烛,多买点,顺便带点菜,你要饿了,冰箱里有苹果,我给你洗一个呗。”

江连雪就这点好,性子虽急,遇事不服软,但眼力灵活,能屈能伸这个词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别去买了,出去吃。”温以宁习惯了这样的相处,罢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洗干净后放到刚才擦干净的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稍稍抬起眼睛。

桌面靠墙正中央,黑白照片镶在同色系的木框里,女孩儿的眼睛很漂亮,温以安很少自拍,也很少出去玩儿,所以当初选照片的时候余地有限,这是她高三那年的证件照,原片是红底白衣,扑面的青春气,当时江连雪不同意,说人都死了,选个深沉点的。

但温以宁还是替妹妹选了这一张。

十八岁很好,美好的一面就以另一种方式长存吧。她想。

出门前,江连雪以最快的速度化了个妆。她到年底才满四十五岁,又属于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类不老面相,稍作装扮就很惹眼。她要吃湘菜,风风火火地点了四五个,合上菜单说:“你团个券,美团上有,100-30.新用户还有折上折,上回跟你秦姨来吃过,划算。”

温以宁倒着水,手机就搁一旁。

江连雪端起热茶,吹了吹气儿,眼皮也没抬,“今天周三,你不上班有空回来?”

温以宁嗯了声。

江连雪也嗯了声,带刺儿地说:“那种死贵的城市有什么好待的,你挣两万一个月又怎样,一年也付不起一个厕所的首付,压力大内分泌失调,不到四十就不来月经也是很有可能的——辞了拉倒。”

温以宁听到后面四个字,挺无语。

“呵,”江连雪不解释是如何看出来的,越发不屑:“我觉得你脑子是抽了,放着好好的翻译工作不要,跑去上海瞎折腾。累不死你。”

又来又来。温以宁最烦这事,“你能不提了吗?”

“我不提谁提?错了还不准说?”江连雪上周做的指甲已磨损了颜色,艳红艳红的,跟她此刻的情绪似的,“你那复旦白读了,过两年奔三十,要什么没什么,可把你给能耐的。”

温以宁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戳着美团一下一下使暗劲。大概安静了五六秒,手机突然被抽走。江连雪起了身,把她屏幕按熄,窝火道:“算了算了,我付钱。下个月不要给我打钱了,等你找着工作再说。”

总之,一顿饭吃得不太痛快。

温以宁第二天就得走,大清早的天都没亮,江连雪这种牌桌赌后基本就是日夜颠倒型,不可能早起。六点四十回上海的高铁,差点没赶上,温以宁找到座位坐下后还在喘气,她从包里拿纸巾,一打开,愣了下。包里一沓红钞|票,不遮不掩地丢在里面,倒挺符合江连雪随心所欲的性子。

少说也有两千块,下个月的赌资估计全贡献出来了。

到站的时候,温以宁收到短信,江连雪:“育人小学招英语老师,找不着工作回来算了,来回折腾车费不嫌贵啊,作死。”

九点多到公司,繁忙景象一如往常。不过每走几步落下背影,后边总会有几双眼睛瞟过来。

温以宁是来辞职的。

满打满算在这公司待了两年,但自己的东西不多,水杯纸巾几瓶维生素,一个袋子就能搁满。她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几个跟过她的小员工要进来送别,温以宁冲他们摆摆手,便都止了步。收拾到一半,门口脚步声齐整,三个保安走了进来,后头是高明朗。

高明朗右脸还能看出红肿,温以宁那天下手不轻。他心里记恨,指着说:“重要岗位的离职牵扯太多保密信息,按规章制度办事,给我看好了。”

这事儿做得挺恶心,温以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是为公司拿下过几个口碑案子的人。高明朗睚眦必报,也就不顾忌什么人情脸面了。

保安翻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看,连保温杯都拧开盖检查里头装东西了没。同事们先是窃窃私语,然后皱眉摇头,个个义愤填膺却谁也不敢吭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高明朗也不拦着,故意的。几个保安搜刮一顿无果,不过不重要,羞辱到了就成。高明朗语气还挺和善,“我一直就很看好你,可惜了,咱俩没有师徒缘。”

温以宁没他那么假,逮住机会不想让他痛快,点头说:“孽缘要了也闹心,好事,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边说边打开左边的柜子,把里面十几本荣誉证书搬了出来,这是这两年的功勋章。温以宁把它们塞到高明朗手里,“我认认真真地来,清清白白地走,问心无愧。——麻烦丢一下垃圾桶。”

然后留了一个洒脱的背影,没再回头。

十二月刚开头就降了两轮温,大衣裹身也有点挡不住寒气。年底收尾工作多,这一周忙着审核报送给证监会的年度资料,到今日才算告一段落。

傅西平在新天地攒了局,他们这个圈子,玩好的也就这么一拨。唐其琛从亚汇出来时,天光尚早。柯礼还有事向他汇报,所以也并排坐后座。

正事忙完,柯礼收好资料,顺带看了一眼微信群,有点意外:“安蓝也在。”

唐其琛几不可微地皱了下眉,“她不是在杭州拍戏?”

“可能提早回了。”柯礼说:“有一个来月没见着她了。上周我碰到她经纪人,说是在给《建国大业》拍摄定妆照。”

唐其琛嗯了声,没多提。

宾利车内空间宽,浮着淡淡的松柏檀泉,是他惯用的男士淡香。工作告一段落总教人惬意放松。司机老余是个老上海,四十出头开车很是沉稳,他总能绕出不知名的小路,路况良好避开拥堵。

往七十街的岔口开进去,半旧居民区,小区名儿连唐其琛都眼生。他侧头看窗外,难免留了几分心思。宾利不疾不徐地开了几十米,唐其琛忽地开口,“老余。”

车速平稳落下,柯礼也顺着看出去,这一看,先是不太置信,两三秒仍是迟疑:“那是?以宁?”

唐其琛静着一张脸,幽深得离奇。

马路对面的一个酒楼,是在办结婚喜宴,酒楼外面的空地也被利用起来,搭了个户外舞台,看布置是山寨版的欧式宫廷风,灯光彩带一个不落。宾客围了几圈,台上的温以宁握着话筒,不知哪儿弄来的粉色蓬纱裙,不合身,后背还用夹子给夹住。她的妆容很夸张,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瞧见眼影是紫色。

“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新郎帅气风度儒雅,新娘风姿翩翩似仙女,当真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让我们共同祝福一对新人,今生今世,永相伴。”

音箱效果纯粹就是声儿大,没有丝毫美感,她装腔拿调的主持词全往上扬,音乐放的是一个烂大街的流行曲,温以宁调动气氛,又笑又跳地给小朋友发桃心气球。

八百一场的司仪费,不能再多了。

车子还是滑行的,十来秒而已,就把这场景甩出了视线。

拐上主干道,柯礼仍是不敢喘大气。其实唐其琛的反应是非常平淡的,淡到柯礼也拿捏不准半点心思。多年第一行政秘书不是白当,不该说的,他从不乱说。就在他以为这事过去时,唐其琛忽然问:“她辞职了?”

柯礼有那么半秒发怔,他没料到唐其琛会联想到这方面去。到了地方,他稍晚下车,进了会所门便径直往长廊走。

“这。”声音出其不意。

柯礼扭头一看,惊讶,“您还没进去呢。”

唐其琛坐在大厅的单座沙发里。两手搭着左右扶手,腿叠着,这人穿着气度向来超然,只不过人性子冷,远看更显不易近人。

柯礼走过来,刚在打听消息,手机握手里还热着,说:“辞了,辞了一个多月。高明朗跟圈里打过招呼。她想继续在这一行待下去,难。”

唐其琛没说话。

柯礼想来也好笑,“还能当婚礼司仪,挺要强的,跟以前那时候有点像了。啊,您进去吗?西平催我两遍了。”

唐其琛起了身,空调温度高,他脱了外套,搁在右手腕上,浅米色的薄线衫恰恰贴合,腰身往下连着腿,身材是极好的。柯礼走前边,“西平今天中午已经喝过一轮了,您今晚要是跟他玩桥牌,一准儿赢。”

“高明朗是怎么放话的?”唐其琛状似随意一问,但脚步慢了,停了,不动了。

“不太好听。”柯礼没正面回答。

唐其琛点了点头,“你给陈飒去个电话。”

柯礼很快联想到人事方面的情况,明年的人资储备需求计划已经报了上来,陈飒的助理休产假,加上内部福利政策,一年假期,这个职位是空缺的。

唐其琛没把话说明,但意思已是显山露水。不过柯礼没敢当即答应接这一茬,玩笑话说得委婉:“如果陈飒也说,她不想得罪高明朗,不敢要呢?”

当然,这话没别的意思,他只是站在唐其琛的角度,权衡着任何一种可能。

“她要这个人。”

唐其琛的视线就这么看了过来,灼灼神情里映的是天理昭昭:“——我说她敢,她就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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