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无再少年

温以宁这段时间也确实过得够浑噩。

在君山区那边接了场婚礼,中介还得管她拿一半的钱。今天这户人家挺小气,她在台上蹦跶了俩小时直到宴席结束,主人都没给她留口饭,说是协议签好的不管饭。

晚九十点,又下着雨,公交车半天等不到一辆。温以宁裹着棉衣,蓬纱裙刮着皮肤有点儿疼,脸上的妆夸张至极,飒飒西风里跟孤魂艳鬼似的。

到家,穿了一天高跟鞋的脚趾头冻木了,江连雪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也没什么问候语和开场白,直接的:

“我最后通知你一遍,那学校这周五面试,你周三回还是周四回?”

温以宁说:“我找着工作了,不回去。”

江连雪在牌桌上,麻将丢得哐哐响,伴着输牌的扫兴更加架不住耐性,凶了起来,“带种!跟你那死鬼老爹一样带种!别回了,一辈子别回了!把钱还给我!”

电话悍声挂断,一瞬间耳根子清静得让人晕眩。

江连雪年轻时候脾气就挺爆,承袭到了中年,她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从她十八岁生了温以宁就能看出来,有点仙气儿。不过温以宁还是能理解,一个容貌人上人的女人,一生却过成了人下人的样子,心里有苦含怨或许还夹着恨,久了,就成了唏嘘。

温以宁点开微信,把上回走时江连雪给的两千块钱转账还了回去。刚要熄屏,目光留在了聊天列表里排前面的一个号上。最后一行话还躺在那——

“温小姐,仍希望您斟酌考虑,期待与您会面。”

工工整整的态度,话里也有苦劝的余地。亚汇集团人事部三天前给她打电话时,她还以为是诈骗。后来人家再而三地致电,才相信这是真的。

相信了,却茫然了。茫然过后,温以宁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

高明朗这人太阴险,在资源和背景面前,她连蝼蚁都不算,说到底,还是只有任人拿捏的份。她租的这个小区价格不便宜,但当初一没债务,二也不用养家,想着上班方便咬咬牙也能应付。可一旦失业,生活的獠牙就伴着血盆大口凶残而来了。

温以宁没空想太多,就觉得,先扛过寒冬腊月,等明年开春兴许有转机。至于亚汇集团这支橄榄枝,世上道理无非就是公私分明才叫活得明白。但这个问题上,温以宁觉得,糊涂一点是对的。

这支裹了蜜糖的橄榄枝,她接不起。

本以为这事儿到这就是一个句号,可周四,温以宁碰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天从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出来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柯礼开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还在往下滑,那张精英脸就跟冰雪初融一般对她微笑。奥迪是官车标配,远远一看,柯礼不像做生意的,这么多年儒雅和煦的气质未曾改变,倒像政法体系的年轻官员。

他指了指前边,“等我一会儿啊,停个车。”

温以宁啊了一声,点头,“行。”

这地方不太好停,电动摩托横七竖八,“慢点儿慢点儿,我帮你看着。”

柯礼转着方向盘,挺熟练,“没事。”

车停好后,他下车看着她手里,“东西重么,放车上,待会我送你回去。”

“不重,就一些纸巾牙膏牙刷。”温以宁没怎么接话,跟本能反应似的,对柯礼还有有些防着。说不上是熟,但一说只是认识,好像又轻了。

柯礼返身从后座拿出外套,边穿边说:“一块吃个饭吧。”

他语气太自然,听不出丁点别的意图,态度上就能绊住人,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温以宁没说话。

柯礼笑了下,“念念,不要跟我这么生疏。”

一声小名沾着旧回忆,绵里藏刀地往温以宁心窝上挠。柯助理的精明厉害名不虚传。这个梗,亲近又和气,再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介怀了。

温以宁欣然答应,“行,想吃什么?”

跟着唐其琛多年,柯礼的口味也变得不太嗜辣。两人就在一个平价的连锁店吃上海菜,柯礼很直接,就这么问:“为什么不来亚汇?”

温以宁静了几秒,坦诚道:“不合适。”

柯礼笑:“哪里不合适?”

“我不了解亚汇,这个职位要求迅速上手,我不行。”温以宁说的这些也的确是她的真实想法,坦坦荡荡的,没什么好隐瞒。

柯礼也没急着回话,喝了半碗汤才说:“业务是很多,不过也没你说得那么难。你在这个行业也有经验,过渡期而已。”

柯礼又看她一眼,觉得此情此景,还是说敞亮话吧。他搁下碗勺,问:“你是不是顾忌唐总?”

“没有。”温以宁摇了摇头。

柯礼用一种玩笑的语气说:“没事,你跟我说,悄悄话我保证不泄密。”

当她小孩儿呢,温以宁也轻松笑笑,“真没。”

柯礼嗯了声,语调比方才正了些,“以宁,机会不是用来浪费的。”

点到即止,这也是劝人的艺术,再说下去就没那个意思了。一顿午饭吃得和和气气,柯礼跟她聊天,聊的内容也很分寸,只字不打探温以宁的私生活。

那时候俩人就挺合得来,多年了,柯礼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不用防着我,我还是认你这个朋友的。

吃完柯礼买单,温以宁跟在他后边,走出餐厅时,柯礼说:“周一来吧,十点左右,陈经理也在,你跟她多聊聊,陈飒在这一块很有经验,不管结果怎样,多交流也不坏事。”

温以宁没表态,他就设想周全了。初冬难得的好天气,树影细碎斑驳,柯礼的语气跟这阳光一样,敞亮且真诚。

“去了也别紧张,从容应对就可以。我周一不在公司,要去趟国医,有难处,可以给我打电话。”

温以宁问:“国际医学中心么?”

“嗯。”

“那你要保重身体,冬天容易生病。”

柯礼笑着说:“谢谢关心,但不是我。是陪唐总去复查,上回体检有个血象指标不正常。”

温以宁一时缄默,提着这个名字,气氛就悄然尴尬了。柯礼右手握着手机,低头按亮屏幕,说:“你存一下我号码,打过来,我也留个记录。”

温以宁顺着话问:“你号码变了吗。”

说完就悔了,她以前有柯礼的电话,后来中途也换过几次手机,但这些都有备份,旧号也就一直存了下来。本是无心一问,可柯礼听完笑了下,嘴角很浅的弧度,却弯得她浑身不自在了。

柯礼说:“这么多年,早变了。”

小聚一场又匆匆告别,温以宁回家想睡个午觉,窗帘拉得严密,被褥也软和,但她一闭眼睛,脑子里就是柯礼最后那句话。

这么多年,早变了。

很多年了,能不变吗?

这种古怪的自问自答在心里溜达了好几遍,温以宁便彻底睡不着了,顺藤摸瓜地往回倒带,柯礼说周一不在,要陪唐其琛去国医做复检。温以宁想,大约还是那个老毛病。

她读大学的时候,唐其琛的胃就不太好。记得有次请他吃饭,没什么钱,把人往路边摊带,奶茶汽水油炸小丸子,孜然五香辣椒粉刷得足足的,小女生都有点这爱好。

唐其琛是个很温淡的人,不怎么泄露情绪,但喜和厌的标准是从不将就的。温以宁买的吃食,每样他都尝一点,世俗烟火气最喧嚣的地方,这样一个男人陪着你,纵着你,是年轻岁月里很难忘却的心动。

吃完这顿,唐其琛没扛住,胃疾复发,晚上就进了医院。那一次很严重,他还做了个小手术。温以宁内疚得掉眼泪,逃了好几次专业课来陪他。出院的时候,唐其琛是自己开的车,支走了一大堆陪护,还特地挑的晚上。

夏夜的光影荡然,四面八方的风从车窗贯入。唐其琛康复了,温以宁的心情也好些了,于是伸手出窗,五指张开,天暮时的余光落在眼睛里是那么亮。

她说:“哇,我能握紧风!”

唐其琛的右手覆上她的手背,眉目间的笑意是温情的。

他说:“嗯,我能握紧你。”

说起来,两人也没正儿八经地在一起,看破不说破,大概就是这个境界。温以宁先喜欢上的唐其琛,情窦初开的年纪,一个这么闪耀的男人出现,怎么形容呢?

就像被半道截了胡,截走了少女心。

小说电影里那么多肺腑爱言,温以宁觉得都没自己那句说得好。

是在唐其琛过生日吧,好像是三十一岁生日,那么多发小哥们儿跟他闹,哄着他,捧着他,实打实的兄弟情。唐其琛有点醉,趁大伙儿群魔乱舞的时候,凑近温以宁耳朵边,问:“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嗯?”

那个尾音太妙,生生听出几分浓情蜜意。温以宁心沉了,认真了,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问:“你知道什么是少女心吗?”

唐其琛顿了下,对视着。

温以宁说:“遇见你,我就有了。”

她眼里是有光的,能屏蔽一切声音和影像。唐其琛沉默了好几秒,温以宁就撅着唇,按他名字的谐音嚷了句:“臭唐僧呢。”

唐其琛朗声笑,眼角细细的纹路轻轻上扬,他问:“我是唐僧,你呢?你是什么?”

温以宁想说话,他伸出食指比在她的唇瓣上,“嘘。”

然后端详了很久,思考了很久,最后不太正经地弯了眼角,“嗯,是个妖精。”

一旦纵容回忆开闸,就跟蝴蝶效应一样,由不得自己了。想到这,就会想到那,大大小小的,模糊清晰的,串在一起成了乱七八糟的电路图,亮起来,又暗下去,最后嘭的一声,烧断了。

黑暗前的最后一幕,是温以宁在电梯里哭着推开他,“我宁愿从没认识你!”

细枝末节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当时唐其琛的表情里,是有几分创痛和坚持的。那样的神情,这么些年,她再没有见过第二个。

手机提示音响,磕醒了她最后那点睡意,温以宁干脆起床,拉开窗帘,拿起手机,微信消息是之前亚汇集团那位人事小专员发的:“温小姐,星期一上午十点,这是公司的地址,还是希望与您会面。”

消息后面是一个定位。

上海.浦东.陆家嘴.国际金融中心。

温以宁想了想,回了句话:“谢谢,我会准时。”

亚汇集团不比义千传媒,后者毕竟只是专业领域内的翘楚。但亚汇下到地方,上到国内外,殊荣没少拿。政府财税收入表里,也是能往前排名次的标杆。浮夸点说,在商海里淬炼过无数次,这份背景和血统是庞大且正统的。

柯礼拿她当朋友,但人情世事这东西,人家做足了是修养,是客气。自己找准位置,是眼力,是道义。

答应去,是给柯礼一份体面的回应,但能不能留下,还真是要点本事的。

面试的时候,温以宁没想那么多,怎么问就怎么答,尽力了,也没什么好紧张的。等待的间隙,她留意了一番这个地方,这是亚汇集团在金融中心三层总部的第二层。数百平,精英感腔调十足,每个人各司其职,规整有序地运作,东面的落地窗是一整片,日出东方,只争朝夕。

温以宁想到一个词,浩瀚人间。

结果出来得快,是之前一直和她保持联系的人事专员,一年轻姑娘,一双笑眼通知她:“温小姐,恭喜。”

后来,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温以宁才知道,其实考核组的意见是不统一的。但最后拍板的人叫夏天,正是那位准备休产假的助理。温以宁叫她夏姐,夏姐看中的,是温以宁做过几件漂亮的推广案,在业内极具口碑。这是她的本行,她再了解不过。

“基本工作情况就是这样,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夏姐的预产期就是下周,但说事的时候干练依旧,圆滚的肚皮掩在大衣里,让她气质柔和不少。她说:“公司下半年的项目多,放松不得,时间这么紧迫,也是为难你了。”

温以宁拿着本子记要点,阖上笔帽,“没事儿,师傅,我能理清。”

一声师傅喊得大大方方,承诺也做得坦坦荡荡。夏姐就明白,是个伶俐的。

她笑了笑,“当你师傅,不合格。我这是甩手掌柜,以后很多事情,你得学,得悟。”

温以宁点头,“您放心。”

夏姐下巴冲右后方抬了抬。小半月没开过门的办公室,她说:“陈总能当好你师傅,以后跟她好好学啊。”

连着一周,夏姐亲自带温以宁,基本就是一边交接工作,一边来个风暴培训,夏姐说:“陈经理明天从澳洲回来,我带你跟她碰个头。”

温以宁应着,“行。”

可第二天却被通知,夏姐休假了。

夏天也挺能刚的,凌晨见了红,特淡定地自己开车去医院生孩子,顺产不顺临时改成了剖腹,早八点的手术。温以宁还没来得及去个电话,就被叫去开会。

部门二十几号人,主管级别往上,温以宁的座位是最边上的,她也谦虚,存在感降到最低,人齐了,陈飒进来,一身浅灰职业装穿出了气场,往那儿一坐,眼皮也不抬,说:“开会。”

都是老规矩了,轮着汇报,第一个刚要发言,陈飒的声音,“你去倒水。”

目光都落到一个方向,温以宁表现还是自然的。她站起来,用行动做了回应。

会议小时有余,温以宁添了几次水。以前夏姐的地位高,温以宁接的是她的班,但大家看出来了,陈飒对新助理的态度,漠然且微妙。

连着一周都是这状态,一直都是些打杂的活儿。跟她在义千传媒被高明朗公报私仇时的状态有点像。怎么说呢,名不正,言不顺,在其位,不让她谋其职。有点难堪,也容易让人非议。

好在温以宁和新同事的关系处得都不错。她基本就是个失宠的人设,收着锋芒,放下身段,大家喜闻乐见。后来有一同事偷偷问她:“以宁,你是哪路的关系?”

这同事笑得无奈:“咱们陈经理,最不喜欢的就是走后门的关系户。”

一句话,温以宁就明白了。距上次那一轮阴雨降温的天气后,上海城这十来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白日天蓝云洁,晚上也是天清气爽,月亮搁天上都比平日亮堂。

往新天地去的路上,柯礼还笑着说:“今儿穿多了。”

下车的时候,唐其琛外套放车上,说:“是挺热的。”

傅西平早早支好了牌局,几个闹一点的就在一旁唱歌。见人进来纷纷打招呼,唐其琛心情是不错的,手指轻撩,指了下屏幕又指了指拿麦克风的人,对身后的柯礼说:“比你唱得还难听。”

柯礼诶了一声,“唐总,我还没女朋友,别揭短。”

唐其琛走去牌桌,问傅西平:“今儿玩什么?”

傅西平说:“玩什么都是被你玩。这回去北京待了多久?”

唐其琛落座,“三天。”

人齐了,洗牌切牌,烟雾缭绕。傅西平叼着烟闲聊:“该忙完了吧,这都年底了。”

柯礼坐在边上,接话,“嗯,行程走完了,年前没有公差,不过年终各项会议也不轻松。”

牌局十来分钟,柯礼出去接了个电话,返回时对唐其琛说:“安蓝要过来。”

傅西平说:“过来过来,多久没见她了,正好有事儿打听。”

柯礼没应,直到唐其琛松口:“来吧。”

柯礼点点头,刚要回电话,唐其琛叫住他:“不要让老余过去。”

老余今天开的这辆宾利,车招眼,但这不是主因。主因是几个月前上过报,被媒体拍到安蓝正从车里下来。影像模糊,但却很快上了当天的微博热搜,虽然短短一小时就被人给压了下去,总归影响不好。

那天是唐其琛去美国开会,老余开着这车送他去的机场,结果回来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安蓝,安蓝那次的行踪是私人的,没带什么工作人员,想着方便,老余就当了一回热心车夫。没想到被拍了,顺着车牌号一查就是亚汇集团的。

流言蜚语向来是见缝插针,为这事儿,老余还被唐其琛斥了一次。

柯礼反应过来,想了想,问:“要不,我过去接她?”

唐其琛说:“小霍待会也过来,你给他打电话,让他绕趟路。”

一个小时后,安蓝进来,屋里瞎起哄的调侃就没停过:“哟!大明星,还记得咱们的名儿吗?”

都是一块从小玩到大的,没那么多规矩,安蓝嫌弃道,“不记得了,值得我记住吗?一边儿玩去。”

傅西平笑:“是大牌,没错。”

“让我来看看你输多少了?”安蓝的话是对傅西平说的,但却亲近自然地坐在了唐其琛边上,看也没看,随意一指:“打这张。”

唐其琛手里一个顺子,拆不得,眼见着就要赢的牌,他却含笑应了,真按安蓝的意思,把牌拆开了丢,输得滑稽。

傅西平啧了一声儿,“毛病。”

安蓝心花怒放地怼他:“管得着么你。”

门又开了一回,进来一人,个儿高,年纪轻,短款黑皮衣把上身勾出了线条,寸头清清爽爽,左边儿还剃了道很有个性的钩。人进来后外套一脱,往沙发一坐,拧开一瓶冰的矿泉水一口气下去半瓶。

他动作幅度大,里边又是件修身的黑短袖,衣摆往上一卷,裤腰的位置露出了隐隐的人鱼线,上面一个条形的纹身很性感。

唐其琛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半秒之后又侧过去,问:“不凉么?”

霍礼鸣含了满嘴水,一听就把瓶子搁回桌上,没再喝。见唐其琛还是看着自己,又十分自觉地把外套给穿上。

唐其琛这才继续打牌,吩咐柯礼:“给他弄点热的。”

傅西平都给看乐了,“小霍只听你的话,早晚我得录个视频发给他的小弟们。”

霍礼鸣当没听见,闭眼睡大觉去了。

“啊!打这张!”安蓝一声吆喝,吓得傅西平烟都要掉了,“大影后你可别指挥了,我们这局玩的大,瞧见你其琛哥手上那块表了吗,输了就是我的了啊。”

安蓝瞪他,傅西平乐死了。唐其琛心情是不错的,也挺乐意凑这个戏台子,还真按安蓝的意思打出那张牌。

能不输么。

傅西平拍桌子:“表表表!”

唐其琛右手向上一抬又放下,衣袖就这么上去了小半截,手腕上的白金表利利索索给摘了下来。他骨相好,手指微曲时的姿态逆着光,跟艺术瓷器似的。唐其琛把表往桌上一丢,也不说话,人就微微侧身后仰,左手臂搭着椅背,一脸平静。

安蓝拦都拦不住,“哎!你真给啊!”

傅西平没想到他言出必行,双手作揖就差没给他磕头:“得,送我我也不敢要,要不起。”

这表不是时髦新颖的款式,但有故事的物件都带点儿灵气,乍一看平平无奇有点年月,但搁唐其琛身上,生生戴出了一种克制的高阶感。

唐其琛难得开玩笑,笑得眼角微扬,理所当然。

“别理他,我给你戴回去。”安蓝拣起表,挺自然地往唐其琛手腕上探。

言语亲切,跟本能反应一样。但就是这么个献温柔的示好,被唐其琛一个收手的动作,给打断了。

挺轻的一个转腕、抬手,却让牌桌陷入了沉寂。这份沉寂加持了安蓝的尴尬。这什么意思?有意思么?

什么意思都看出来了,唐其琛是不愿意的。

聚会差不多歇了时,唐其琛去洗手间。傅西平跟霍礼鸣一前一后也跟了过去。多少年的交情了,犯不着有的没的试探。三十好几的男人,也早过了折腾感情的心境,傅西平从不喜欢当娘们兮兮的和事佬,明眼看世,只以哥们的立场提醒了唐其琛:“你今天做得不爷们儿了啊。”

唐其琛洗着手,水流声哗哗的。

傅西平背靠着台子抽烟,“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你纵着点又不会少块肉。没瞧见安安发脾气了啊,甩着脸子就走了,何必呢。当着那么多人面,她自小就好面子。”

唐其琛说:“我有数。”

傅西平掐了烟头,“那就行。”

既是玩伴,又各有圈子,唐其琛的想法傅西平也能摸出个七八分。有情分,也有利益追逐,说多了,就不是聪明人了。傅西平睨了眼旁边的霍礼鸣,欠儿欠儿地问:“说说看,你觉得今晚他做得是不是特不绅士?”

霍礼鸣一正儿八经的酷帅哥,脸上的表情常年平淡,他说:“我哥不是冲动的人,他有他的道理。”

问这人基本都是白问,在霍礼鸣这里,唐其琛的一切决定,他都是无条件拥护的。不过傅西平这回没调侃,挂着笑,脸上是有几分认真的。

他说:“他不冲动?呵,那是你没见过他脱了西装为人干架,把酒瓶子往人头上劈的样子。”

霍礼鸣顿了下:“嗯?”

傅西平挑眉,“a爆了。”

零点散局。

老余的孩子这两天发烧不退,柯礼就让他不用等着,放他提前回去了。唐其琛坐柯礼的奥迪,a8不小,但对比宾利就显局促。

柯礼问:“唐总您回哪儿?”

唐其琛今天坐副驾,也没闭眼休息,目光对着窗外,柯礼能感觉到,是没什么焦点的。

“你绕绕路。”他说:“让我过过风。”

柯礼把车在红绿灯调头,是往金融中心的方向开。夜了,这条路上车也不少,速度不快不慢的五十码。红灯的时候,唐其琛看着路左边的大厦亮灯的那几处,柯礼也看见了,诶了声,“我刚看微信的时候,李主管发个朋友圈。陈飒那部门都在加班。”

柯礼滤了一遍,说:“最近他们应该没什么紧急项目。”

“亚会展。”唐其琛声音淡,“下周的。”

“啊。是。”柯礼应着,也就没了下文。恰逢绿灯亮,车起步,唐其琛忽说:“前面变道。”

城市欲眠,灯影杳杳,柯礼瞬间明白了意思。

唐其琛把聚会上摘下来的表,重新戴上手腕,表扣金属声清脆一响,他说:“上去看看。”夜深了,车位空的很,柯礼没绕去专位,就随便停了个稍隐蔽的地方。下车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唐其琛注意到了,“有事?”

柯礼面露难色,“我忘拿卡了。”

这座楼的电梯是有区分的,现在过了零点,专乘的那几座得刷个卡识别。唐其琛说:“不碍事,走吧。”

公共区域的电梯互相联动,按个方向,指令键就都亮了起来。等了不一会,后边的那座先开了门,柯礼和唐其琛边聊边进了电梯。

“商务部那边的人事消息到明年初就会公布,这次康部长上台,多少人没料到,现在的风声也捂得紧。”柯礼跟他说起这事,感慨道:“康部那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实在硬气。”

唐其琛说:“你告诉他,卧薪尝胆,这么些年该他出头了。”

柯礼伸手按楼层,“是,我会转达。”

电梯门关到一半,“等等!”

柯礼是站在右边的,这个角度能看见跑过来的那道身影,他把电梯按住,合成一条缝的门又徐徐划开。温以宁气喘吁吁,左右手拎着十几只外卖袋,稀里哗啦的摩擦声,她连外套都没穿,一件打底线衫看着就单薄。

“谢了!”温以宁如释重负,边说边抬头,看清了人,她愣了下,卸下去的包袱又给抛了上来。

柯礼神色和语气都是自然的,“以宁。”

温以宁点点头,“柯助好。”

“买的什么这么多?”柯礼伸过手,“我帮你拿点儿。”

温以宁侧身一挡,一个很细微的拒绝动作,说:“部门加班呢,我买点宵夜。”

柯礼还是坚持,“给我吧。”

温以宁笑笑,“不了,不方便。”

于公于私都是不方便的。柯礼什么身份,提着东西陪她一露面就够人说的了。温以宁最忌讳的还是这点,拿别人的客气当回事儿,她做不到,也不合适。

柯礼不勉强,笑了笑作罢。

三十好几层,升上去要点时间。温以宁跟柯礼说完话就往边上站。方寸天地,三人身影,各自安静。他人有没有各怀心思不知道,但温以宁是没打算再吭声的。

这是她的态度,看着淡,真,不拘小节,其实还是拧成了一根细密绵长的尖针,藏着,掩着,锐气还是在那的。再看唐其琛,从从容容,四平八稳的眉间也是窥不出半点情绪。

“明天下午在总局有个会,您去么?”柯礼说着话,从善如流地缓着这气氛。

他们的话题徐徐延展,像个保护罩,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尴尬,也小心翼翼地护住了那份可怜的和气。到了楼层,温以宁提着外卖走了。柯礼看着她背影,也不知是可惜还是无奈,“大半月了,跑上跑下的。陈飒带人的风格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唐其琛走出电梯,往背影早就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眼,什么都没说。

柯礼也没敢想老板会发表什么意见,一个男人,能到这样的地位,有志,有识,有恒,沉得下去的定力,一定多过宣扬的欲望。再说了,他和以宁之间那点过往,虽未被正名,但总归是不痛快的。

唐其琛在外头看了会儿里面,看着员工兢兢业业,看着陈飒坐镇指点,看着温以宁忙忙碌碌,头发松了几缕,正专心地给每个人分宵夜。隔着窗户和灯光,这份感觉怎么说呢,像是美玉蒙尘,看不真切。

有好一会儿后,唐其琛才垂眸,对柯礼说:“不进去了。”

柯礼问:“送您回家?”

“去办公室。”

加班估摸着还有半小时结束。大家吃着宵夜,虽疲倦但还是有话聊的。这个夸鸡腿好吃,那个说奶茶珍珠好大颗,又齐齐对温以宁说辛苦啦。温以宁说小事小事要吃什么我再去买,态度真真诚诚的很博好感。

她把一份寿司递给陈飒,“陈经理,这个您吃么?”

陈飒在看图表,头也没抬,“谢谢,不吃。”

温以宁没说话,过一会又给她递了杯水,声音很轻:“温的。”

陈飒这回侧了头,正眼落向她,几秒后,伸手接了。

外卖点的多,味道清淡的都被挑光,剩下的是些麻辣口味,看来久坐办公室的年轻人也很注重养生了。温以宁点了点数,望着这些葱姜辣油也是望而却步。

“温以宁。”陈飒忽然叫她。

“啊?”温以宁应着。

陈飒的右手握着手机,从耳畔放下,问:“还有吃的么?”

“有啊。”

“那你送去楼上。”

“嗯?”温以宁不明白,“楼上?”

陈飒的表情跟这深了的夜一样,她说:“ceo办公室,出电梯直走最大的那一间。”

温以宁提着剩下的宵夜,上电梯,出电梯,然后看着那张虚掩着的门。这个发生太突然了,一层楼的距离,要说立刻有什么百转千回的心思,那不现实。

温以宁敲了两声门,就听见里头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铺着地毯,深灰色的装潢设计,金属摆件多,开的灯也不甚明亮,披着一层纱似的,更没什么烟火味了。

唐其琛是背对大门的,坐在皮椅里,椅背遮了大半人影,就只看见搭在靠背上的西装外套,以及黑色针织衫包裹着的左右手肘。

柯礼不在,这个宽敞空间像真空泵抽掉了空气,压着人。

进来前心里还有点磕碰,但这会进来了,倒还平静了。温以宁把宵夜轻轻放在侧边的小桌上,说:“老板,吃的在这里。”

皮椅转了个面,唐其琛看着她,就这么看着。

怎么形容这个眼神呢。穷尽斯文,把该藏的都藏起来了。就是你看不出有什么,但又好像是有什么的。

温以宁对视的时候也没露怯,汇报工作一般该怎么就怎么,问:“有点凉,需要加热么?”

唐其琛的眉目间也看不出情绪的递增或转折,说:“不要了。”

温以宁点点头,“行,那我出去了啊。”

身体转了一半,听见唐其琛说:“陈飒是个有能力的,你跟她学东西。”

温以宁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他。视线对视线,一个往上轻抬,一个毫无准备地接纳。很突然,突然到唐其琛停了半秒,才把后头两个字说完:“……学吧。”

温以宁应着,“会的,谢谢领导关心。”

这语气太自如了,既没有拘谨和畏惧,也没有对磕的暗劲儿。我叫你领导,你就真的只是领导。领导你说什么话,我就按着礼数回你什么话。

就刚刚那个回头时的眼神,就已清清楚楚的写着:

再没有别的了。

柯礼从洗手间回来,见着这场面也是一愣,但很快按下了表情,挺自然:“以宁。”

温以宁冲他笑,“柯助,那个宵夜放在这,不过都被大家吃得差不多了。”

“啊,没事儿。”柯礼也回了个笑,“我们也就随便垫垫肚子。你们部门还在加班?”

“嗯,快下班了。”

温以宁走了,把门关上,也没关紧,就跟她进来前的一模一样。室内空调恒温,太静,能听见轻轻的送风声。柯礼看了眼宵夜,又看了眼唐其琛,“您要饿了,我让小厨房给您备点粥。”

唐其琛又把皮椅给转向了落地窗,左手掐着眉心,右手搭在椅子的扶手,手指有下没下地敲。

柯礼说:“这东西太辣,您得注意着。”

“拿来吧。”唐其琛说。

柯礼怔了怔,不过还是坚持地劝说:“医生让您注意饮食。”

唐其琛没多余的话,自己把身体坐直了,“一起吃点。”

柯礼是有眼力的人,也是了解他的人,言轻,话少,甚至绝大时候,唐其琛连多几个字都很吝啬给你。但就这几个字也够了,柯礼知道,没法儿劝。

他无不担心,却也不敢忤逆,只能在吃的时候,迅速地将辣油特别多的往自己碗里夹,他也不是能吃辣的人,这下弄得自己都有些扛不住。

唐其琛瞥他一眼,“你晚上没吃饱?”

柯礼喝水喝得急,手握拳头抵着嘴,咳了两声说:“差不多吧。”

加班加到凌晨,但第二天大家还是来得早,一早又忙着昨夜的收尾工作。这个是集团于年底的广告投放,涉及与各大平台、卫视台的合作。温以宁没参与具体,就跟着打打杂,复印一下资料,整个一跑腿小妹。

到下午,事做完,同事们伸懒腰揉肩膀,累,但也是高兴的。温以宁听她们聊天,偶尔也跟着笑笑。后边一同事叫她:“以宁。”

“诶,在呢。”温以宁顺着声音回头。

“陈经理让你去趟办公室,现在,快点儿啊。”

“行,马上。”

估计又是复印资料,温以宁敲门进去,陈飒看着电脑头也没抬,“你跟我出去一趟,五分钟后走。”

温以宁略感意外,“好。”

陈飒这人的时间观念太强,说五分钟,就绝不迟到一秒,她身材高挑,保养也得宜,合适的衣品和妆容,不刻意装年轻。三十多岁的女人该有的气质,真真的赏心悦目。

陈飒没用公司的车,她的私人座驾是保时捷的panamera,上车后白金包往后座一扔,爽利的很。和温以宁全程没什么交流,电台放着歌,还行,也没觉尴尬。

开上高架,陈飒才说:“待会你去超市买点东西。”

温以宁说好,“买什么?”

“牛奶,营养品,脑白金,燕窝也行。”陈飒戴着墨镜,正把着方向盘转个急弯。她说:“脑白金吧。”

温以宁顿了下,“这是补脑子的。”

陈飒也顿了下,“那这个别买,买贵点的,开票,报销。”她说:“ceo病了。”

这么官方正经的称呼,温以宁反应了几秒才绕明白,她说的是唐其琛。

老毛病,胃溃疡,唐其琛昨晚开始疼,疼得一天一夜没出门。柯礼连夜替他叫来了老陈,老陈是正儿八经的哈佛医科毕业,没进体制内的医院,自己有个私人的医护团队。他对唐其琛太熟悉,用药快准狠,到白天就没什么事了。

汤臣一品的房子是唐其琛长住的公寓,住了好几年。温以宁站在这地方,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眩晕的。陈飒来过两三次,但也不算特别熟,在ab座的电梯面前犹豫了几秒。

温以宁没说话,但眼睛一直是盯着右手边a的方向。

陈飒给柯礼打了电话,往右边,说:“走吧。”

这个时间点,柯礼正给唐其琛汇报工作。唐其琛看着也没什么异样,坐姿松松懒懒,小腹上搁了一条毯子。陈飒进屋后,唐其琛招呼她坐。上下属多年,也用不着场面话。陈飒走个过场,反正他病了也不是这一两回。要不是有事要跟他谈,陈飒可能来都不会来。

唐其琛和陈飒之间是很自然的相处状态。

温以宁从进门起,也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

柯礼笑着说:“以宁,坐。”

她没坐。

正说着话的陈飒突然侧过头,“坐。”

她跟神游似的,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直到唐其琛开了口,“都坐吧。”

站起的柯礼顺着话坐下,温以宁也顺着沙发坐下了。

“欧阳台长那边的意思跟你想法是一致的,跨年晚会的主会场在深圳,logo会出现在主持人站位的背景上。”陈飒谈事情,她发言的时间比较多。唐其琛听着,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没怎么发问。他和陈飒是面对面的位置,从他这个方向,不管怎么看,目光都能扫到温以宁。

以宁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呢衣,眼神是飘着的,不怎么专注。整身浅色,衬得她人也更淡了。这种气质怎么说,跟记忆中的某些时候是有重合点的。

温以宁眼睫轻轻一合,唐其琛的视线就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看着陈飒:“嗯,我给欧台打电话。”

近五点,柯礼挑了个停顿的间隙说:“饭点了,边吃边聊吧。”

陈飒这边没什么,只问:“唐总能吃么?”

柯礼问唐其琛,“您喝粥?”

男人点点头,“让老余多送点吃的来。”

“我明白。”柯礼就要去打电话。温以宁说:“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事。”她看向陈飒,谦和地说:“陈经理,我能先走么?等您这边忙完了,我再过来。”

一很正常的跟领导请假的语气。陈飒说:“有事你就先走,不用过来了,休息吧。”

在屋里那么多人待着时不觉得有什么,出了这扇门,温以宁觉得还是外头的空气新鲜。等电梯的时候,柯礼也出来了。

“以宁。”

温以宁看着他,“啊?”

柯礼:“我去车里拿份文件。”

温以宁点点头,“嗯。”

柯礼问:“工作还适应么?”

“挺好的。”

“那就好。”柯礼说:“陈飒挺好的一个人,现在别被她吓着,以后你就明白了。”

不痛不痒的聊天,温以宁只听不言。

柯礼也不是绕圈子的人,把意思敞亮了说,“以宁,如果你有介意的地方,以后我跟她说说,能免的就免了。”

从昨晚到现在,柯礼看着温以宁这反应,觉得她心里肯定有疙瘩。一女孩儿不容易,再憋着忍着也看不过去。柯礼对她印象一直是很好的,拿她当朋友,希望她开心一点。

柯礼说得委婉,但意思确实是这么回事。

说完了,很安静,这份安静让他觉得不对劲。电梯到了,开了,温以宁却没踏进去。几秒之后,电梯门关上,指示灯又往下走。

温以宁忽然轻轻一笑,“礼哥。”

柯礼怔然,这个称呼多久没听过了,配上她这淡淡的笑意,竟然觉得有点儿紧张。

“你不用这么试探我,真的,用不着。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觉得我过不去这个坎儿,怕我有想法。但我告诉你,真没有。都好几年了,我早过了肤浅的年龄。我也说不出感谢相遇这种造作的话,搁我心里,我就想不起他有什么值得我感谢的。”

温以宁还是笑,笑得特别自然,“还有工作的事,就冲你当初那句‘机会不是用来浪费’,我也会来。没别的,我需要吃饭,需要工资,需要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你看我为难吗?我一点也不。我说这么多,也不是示威,刚碰见你们那会儿,我态度是不太好,你别介意。我就是,我就是……”

一停顿,气氛就不一样。

温以宁呼了一口气,长音短叹的,都是对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唏嘘。

她闭了闭眼睛,睁开后把话说完:“我就是有点难受。”

柯礼一向话术漂亮,能轻轻松松权衡各方矛盾,但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话太叫人心酸。

离电梯口不足三米的地方,唐其琛站在门后边,明里暗里的眼神里,读不出情绪的进度条。他没披外套,羊绒衫打个底看着单薄,背脊明明是挺直的,这一刻,却摇摇欲坠,跟胃疾又复发似的,站不太稳了。

柯礼转身看到唐其琛的时候,心里咯噔一跳。

唐其琛伸手抓了把门栏,但门栏离他还是有点距离的,抓了个空,脚步晃了几晃。柯礼小跑过来赶紧搀了他一把,“唐总,您有事没事?”

他要打电话给老陈,被唐其琛给按住,“没事。”

柯礼欲言又止,又听他说:“你陪陈飒出去吃饭,让老余不必过来了。我在家休息一会,吃完饭,你再来一趟。”

这时的陈飒从屋里走出来,手腕上挎着包,弯腰换鞋说:“柯礼留下,饭不吃了,具体问题我晚上整理邮件发给你,随时沟通。”

她说话做事就是这样,爽利果断,基本上这种话也就是客气告之,同不同意仍是她自己说了算。陈飒走前,看了眼唐其琛,说:“医学挺发达的,换胃这种新闻听说得还是很少啊。”

柯礼都听笑了,“改天问问老陈。”

两句玩笑话收场,他们之间共同打江山的情分是结结实实的,谁也不必将就讨好谁。唐其琛这会子看起来也还好,直着背,神情舒卷,柯礼稍稍放了心。陈飒走,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屋子里。没想到门一关,唐其琛力气失了大半,直接给倒在了沙发上。

体格在那儿摆着,动静真不小,柯礼也吓着了,“诶!唐总!”

唐其琛一手捂着胃,头往沙发垫里埋了埋,另只手冲他摆了摆。缓过这波痛感,唐其琛气有点喘,抬起头说:“给老陈去电话,你问问他开的什么药?”

语气乍一听如常,但怒意薄薄。柯礼明白,唐其琛的心情是极低的。他没作声,就从衣柜里搬了条厚点的毯子出来递给唐其琛。冬天过了五点,天色就沉得快。光线已经淡了,但柯礼不太敢去开灯。唐其琛眯了片刻,闭着眼睛看着像是睡着。

又等了会,柯礼才起身调亮一盏小灯,然后坐在单座沙发上看起了书。

一目十行,心没静。把今儿的场景一串联,就跟通了电的灯泡似的,照得他没法儿集中注意力。再看一眼自己的老板,男人浅眠,发丝也微乱,少了示人时的矜贵体面,多了分红尘地气。就那么一小时前,和温以宁的聊天内容想必也都被他听见了。

温以宁说自己只是有点难受,柯礼懂。这话听着脆弱,但外柔内刚,是一份坦坦荡荡的表态。人都是这样,把话说得毫无破绽的,那叫粉饰太平。好的坏的都不藏掩的,才叫真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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