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氏企业的雷晚小姐昨晚在自己的微博中不仅公布了律师函,而且还公布了自己的丈夫著名青年画家原野先生婚内出轨的证据,通过屏幕我们能清楚地看到照片中原野身着白色浴袍衣衫不整正在与一年轻女子拉扯,行为暧昧,据说该女子是原野的初恋情人,是北京c大某音乐研究生,具体消息还要等半小时后的发布会召开我们才能进一步公布,主持人——”
漂亮的女主播朝着镜头微笑示意,候机厅巨大的电视液晶屏幕上,还显示着雷晚微博的一张截图。
图片上的女孩只露出一张侧脸,身材高挑,两个人站在酒店房间门口,门敞开着,昏暗的灯光下,男人抬起手的姿势似乎企图将女孩抱在怀里。
王谨骞靠在沙发里,微抬着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屏幕中那个人,下腭紧绷,虽面无表情,却也依稀能从他浓黑深沉的眼神中得知他压抑的情绪。
江衡拿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站在门口,满脸惊愕,险些将“周嘉鱼”三个字脱口而出。
在一个遍地都充斥着网络媒体的环境里,当一则新闻消息被爆出之后,首先受到人们关注和好奇的,就是当事人。
短短几个小时里,雷氏三角恋情导致家族企业破产的花边新闻就被传开,有人挖出雷氏夫妻的基本资料和对照片中女孩的种种猜测,更有甚者开帖分析雷氏破产的原因,打算针对“c大音乐研究生”这一范围进行人肉找人,一时间,原野和与他在酒店撕扯的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孩,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雷晚面容憔悴地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宣布刚刚一个小时前雷氏企业在港交所宣告破产的消息,同时也当着诸多媒体发布自己与当代知名青年画家原野的离婚公告。
整场发布会中,多家媒体扛着长枪短炮,对雷晚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不放过。
“请问雷小姐,您的父亲病重,雷氏又在这个时候宣告破产,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请问雷小姐,您的丈夫为什么没有出席这个场合呢?他是否真的像之前传闻的那样在酒店与初恋情人私会?雷氏企业破产与您的离婚案又是否有联系?”
“雷小姐——”
“雷小姐——”
数十名记者将雷晚包围在会议大厅的中心,各种各样的询问接踵而来,而所有人的关注点,亦从雷家破产这样的经济案件中放到了这场婚姻出轨的道德问题上。
雷晚戴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被陈子夫从身前拥着企图让她离众人远一些。
她轻轻挣脱了陈子夫,面对着镜头缓缓摘下自己的墨镜。
闪光灯又是一阵暴风骤雨。
她眼眶深陷,看得出几夜未眠。
“首先——”她朝着各家媒体鞠躬,脸色虚弱苍白,“我要跟各位说的是,虽然雷氏企业已经破产,但是我不会就此气馁,我肩上还担着爹地留给我的重担,我要一直努力,直到他老人家苏醒。”
“至于我的丈夫,”雷晚楚楚可怜地把手护在自己小腹的位置上,一提起原野眼中又积满了眼泪,十足的受伤妻子形象,“毕竟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哪怕他背叛了家庭,但是我依然想祝他幸福,毕竟我希望两个人分开不是两败俱伤,我会一个人照顾好我的爸爸照顾好雷氏,也会照顾好我们的宝宝。”
记者脸上兴奋之情难掩,迅速追问道:“雷小姐您这么说是不是就是默认了原先生出轨的事实?您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对吗?到底是不是c大音乐研究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是原先生的前女友,方便跟我们透露一些吗?”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雷晚的回答,她忽然低头捂脸痛哭:“我不想出了这样的事还伤害对方,可能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吧,对不起——我真的是……”
“好了好了各位。”陈子夫上前把雷晚挡在身后,出声安慰各家媒体,“雷小姐今日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我们的招待会就到这里,谢谢大家。”他回头招呼酒店的安保人员护送雷晚从后门离开,挡住穷追不舍的记者。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雷晚在保安的搀扶下轰然倒地,黑色礼服裙下的一双腿,有殷红的血迹缓缓流出,她紧紧闭着眼,面色苍白。
媒体瞬间炸开,当事人在新闻发布会疑似流产这样大的新闻,让现场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待一切平静送雷晚安全回到车上以后,陈子夫和她并排坐着,态度一下就生硬了起来:“你料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台湾省吧,机票我已经给你订好了,那边公司破产之后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做。”
雷晚半闭着眼看着窗外还在追的记者,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干吗要对我这么说话?”
陈子夫回头不可思议地看了雷晚一眼:“阿晚,你不觉得你今天这么做丝毫没有必要吗?我还奇怪你为什么要上场前喝下那一瓶冰水,你刚做完手术才几天的工夫,原来就是等着这一天呢吧?”
在媒体面前一面营造出被丈夫狠心抛弃的可怜妻子形象,一面又要做家族有担当的好女儿,加上现场流血的戏码,明显是想让公众和舆论把矛头直指原野和那个原本就是被硬生生牵扯进这件事的周嘉鱼。
雷晚变脸:“怎么?你心疼她?”
“我不是心疼她,我是为你担心。”陈子夫不无担忧,“你这么做把事情闹得更大,原野会不会狗急跳墙?对方又会不会对你报复?”
雷晚嗤笑,用湿纸巾擦干净腿上的血迹:“我现在身上背着几个亿的债务,我爸爸在医院生死不明,就这一条命有什么好怕的?”
陈子夫还欲再说,雷晚冷冷地瞥他一眼,吩咐司机开车。
而此时已经深处舆论中心的周嘉鱼,对此还毫不知情。
早上开车路过学校正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有好多正在等待的记者,周嘉鱼奇怪,还以为是学校又要承办什么艺术展览,车还没停稳,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对方是带教的孙老师,语气也是从来没有过地严肃:“你不要从正门进来,也先不要去办注册,直接从后头上来去院长办公室。”
周嘉鱼蒙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孙老师好像在刻意控制着自己,冷冷地扔下一句“你上来再说”就挂了电话。
周嘉鱼有疑问,也不敢再多耽搁,找了个地方停车就急急地赶到了教工楼,这一路上,她能明显感觉到学校的气氛有些不一样,明明是开学报到的日子,可是大家好像都没什么心思,纷纷成帮结伙地聚在一起,偶尔拿出手机狐疑地看看对方。
她这一段路,就受到了太多太多奇怪的目光的注视。
院长办公室在七楼,电梯门一开,就有校办的主任等着她,见着周嘉鱼出来,忙哎呦了一声,说了句“你可算来喽”。
“怎么样?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堵着你问什么?”校办的主跟领她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口,语重心长,“事情都出了就不要太担心,学校一定会在不犯大的原则问题的情况下保护你的,这点你放心。”
周嘉鱼被弄得一头雾水,有点心慌:“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
对方惊讶,从身后拿出一张报纸:“你还不知道?!傻姑娘啊,这可是要命的大事儿,现在全院上下都为了这个忙活呢!”
那报纸的一则版面上,黑色加粗的“当红画家原野离婚内幕”标题下,周嘉鱼与原野在酒店门外拉扯的照片赫然呈现眼前。
c大的院长是很有风骨的一个老头,当年在国画界是首屈一指的大家,老头今年六十多岁了,坐在院长的位子上有十年了,可是却是头一回遇上这遭事儿。
孙老师指着桌上摊开的报纸,对着周嘉鱼疾言厉色:“嘉鱼,学生的私事老师本不该管,但是现在这事儿已经给学校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我希望你能理解校方的做法。”
“就凭着一张报纸,你们就断定我做了这种事?”周嘉鱼抬眼与老师对视,坦然凛冽,“孙老师,我清清白白做人,雷氏的破产也好离婚也好,我敢保证我没有做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更不需要为此承担什么后果。”
“可是这照片上的人是你也不假啊!嘉鱼,虽说我们都是局外人,但是你跟原野的事情在学校都传遍了,你俩这关系实在是……”
周嘉鱼倔脾气上来了:“我曾经和他在一起我不否认,照片上的人也的确是我,可我不是去和他私会见面的!”
“你!!”
“好了好了。”坐在主位的院长听不下去了,摆摆手示意孙老师先不要和她争执。
老头背着手,慢慢站了起来:“周同学,这件事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你的确给学校带来了一些恶劣影响,现在媒体报纸都在学校大门外等着学校给社会一个交代,这不是简单的家族纷争问题,也不是你们小孩儿间那些感情纠葛,往大了说,是关乎学校的名声和荣誉的,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做法,当然了,如果你真的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学校也一定不会委屈你。”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院长几句话,就把事情的道理摆在大家面前,让周嘉鱼顿时无力反驳。
第一,这事儿不管你有没有,学校已经因为你受到了影响,所以你再辩解也是没用的;第二,周嘉鱼的背景学校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一方面不能把话说得太绝,一方面还要顾及着双方的面子给她留一条退路,万一将来事情真的得以平反昭雪,周嘉鱼作为学校的学生,也不会因为学校的处理方式太心寒。
“所以,就要我暂停报到终止研三的学习?”
“呃……这只是我们的初步决定,如果事情造成的影响不大,你还是有机会回来继续学习的。”
周嘉鱼祈求地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第一次放软了自己的语气:“老师,如果学校真的这么做了,就是在向外界证明我周嘉鱼的确做了这种事啊……”
老人无奈叹息:“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学校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除非——”
“除非什么?”周嘉鱼抓到一丝转机,急切地问道。
“除非你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否则,我们也爱莫能助啊……”
周嘉鱼从教工楼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学校外侧的一条人行道上,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变成了这样。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那天的那通电话和今天的这份报纸,八成是脱不开干系的。
周嘉鱼,你可真蠢啊,竟然犯了这样的错误让人给推到了火坑里。
这报纸上纷纷扬扬几大段全都是围绕着原野和雷晚的婚姻,不停地猜测着自己这个“第三者”的身份。
周嘉鱼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着,除了要接受自己被迫休学这个事实以外,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对待,王谨骞。
她不知道王谨骞现在知不知道这件事,可是在这种种报道面前,周嘉鱼却觉得自己再如何去解释都是徒劳。
明明那天早上两个人在公寓门口道别的时候都还一切如旧,转眼间,她就成了破坏对方婚姻的坏女人,照片上的周嘉鱼和原野在昏暗的灯光下拉扯不清,丝毫没有拍到原野身后那个穿着睡衣的女孩。
她除了要面对外界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舆论压力以外,还要承受来自于家人、朋友的猜测和目光。
雷家破产,他们离婚,说到底这一切和周嘉鱼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曾主动去怀念过去一分,却愚蠢到被旧人一记重拳伤到毫无还手之力还不自知。
手机一遍一遍地在手边响着,有褚唯愿的,有周景平的,有原野的,有陌生人的,却唯独没有王谨骞的……
手指触碰到他的号码,除了长久的忙音之外再无其他。
周嘉鱼怅然地看着今天灿烂温暖的日光,站在人来人往间,“王谨骞”三个字重重压在心头,让她忽然觉得好难受。
下午一点,王谨骞乘坐的飞机落地北京,来接他的人除了公司派来的司机以外,还有纪珩东。
从闸口出来,王谨骞摸裤兜下意识地想找手机,里面空空如也,他回头看江衡。
整个航程中王谨骞沉默不发一言,搞得身边的江衡也是神经紧张表情凝重,王谨骞不说话,他更不敢有事没事找话题试图活跃气氛。
见他回头,江衡醒悟,忙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在左侧口袋里。”
王谨骞低头开机,脚下速度加快。
纪珩东远远地看到王谨骞,跟他指了指门外的车,示意他先跟自己走。
“王总……”江衡站在公司的车旁,十分为难。
王谨骞拉开纪珩东后排的车门,终于说了几个小时里的第一句话:“你先回公司,不用管我。”
纪珩东的跑车呼啸而去,速度飞快。
王谨骞坐在后座,纪珩东开着车,一开始两人都不说话,等下了机场高速的时候,纪珩东就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抬头从后视镜扫了眼打上车起就面无波澜的人,开门见山:“我找不着周嘉鱼,打电话不接,你家里没人,刚才顺路去她学校看看也是乱七八糟的,门口一堆记者,找人打听人家说今天就没看着她去报到,事儿越来越糟,怎么办啊?”
王谨骞一圈一圈地转着手机,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纪珩东一愣,脱口而出:“那照片是不是真的咱先不提,都这个时候了你不能不管她啊!”
王谨骞闭眼揉了揉额角,似乎累极了:“你让公关先找人把东西删了吧。”
纪珩东明白王谨骞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这事儿瞒不住,也不是删东西就能解决的,反而你要是这么干了,事儿就闹大了,我刚在网上看了段视频,雷家那闺女哭得那叫一个惨,女人啊……这辈子我算是开了眼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
一声无奈的叹息,一半冷意,一半无力。
本来事情是他一手主导的,生杀大权皆在他一念之间,结果没承想却连个准备都没有地半路跑出个周嘉鱼,让王谨骞手里的刀硬生生僵在了手里。
两个人过日子谈感情的事儿,外人谁都插不上嘴。纪珩东安静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他:“雷家破产小鱼儿知道是你干的吗?”
王谨骞垂下眼帘:“不知道。”
纪珩东一脚踩下刹车:“那你这不是把鱼儿往火坑里推吗?现在没人关注雷氏到底是为什么破产的,全都把精力放在他们这离婚案上了,雷家这么惨说白了也是你背后下黑手,媒体可不管这个,搞不好这笔账都会算到小鱼儿头上的,你知道外头会怎么说吗?”
怎么不知道。
王谨骞想了想新闻中那些长枪短炮的镜头和话筒,心下一片苍凉。
事情似乎僵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周嘉鱼身陷囹圄,抛去她究竟有没有和原野如报纸上所说的那样暂且不提,如果想保护她,王谨骞势必要追究这件事情的始末,可是如果追究,一切真相还原,不管是不是那样,两个人还能回到过去吗……
他闭眼,刻意压下心里的烦躁:“你把我送回去吧。”
“你不去找她把事儿问清楚?”纪珩东惊愕。
王谨骞没接话,斟酌了半晌让纪珩东帮忙去做一件事:“你去趟海蓝酒店,把那天的监控弄出来给我。”
照常理,听见王谨骞这么使唤自己,纪珩东怎么也得哼哼两声不乐意,但是今天情况不同,纪珩东专注地开车,也没了跟他开玩笑的心思,只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心里不禁唏嘘,只怕自己走了这么一遭,王谨骞和周嘉鱼,这两个人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纪珩东听了王谨骞交代下来的事儿送他回投行,临下车前,感慨地叫住他:“能跟小鱼儿好好谈谈就好好谈谈吧,别把事情弄僵了,她肯定不是还吃回头草的人,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咱们这伙人好像哪一个在这事儿上走得都不太顺当,你俩难得。”
这一句话似乎在说王谨骞,也似乎在说纪珩东自己。这样无端一声感叹,也让王谨骞动容。
一进投行,整个一楼大厅的气氛都和往常不太一样,彼此匆匆走过,见到王谨骞皆是猛然立正鞠躬问好。
负责整理日程记录的文秘在众人偷偷的推搡下,才硬着头皮往前走:“王总?和您说一下未来两天您的行程?”
王谨骞刷开门禁,按了按钮等电梯。
秘书见王谨骞没说话,以为他同意了,便随着他一路进电梯把这两天投行要处理的业务一一说了一遍。
“还有科达集团的合作案已经全部启动了,明天就会是融资仪式……”秘书翻了翻日程表,第一次跟王谨骞报告这些东西,显然有点紧张,“还有美国那边发来一封急件指明要您亲启,江助理不在,我们已经交到安保部了,确认没有问题会给您送过来的。哦对了,还有……”
王谨骞听得没了耐心,皱眉回头看了年轻的女秘书一眼:“还有什么,你能一次说完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门内、门外的人皆是一怔。
“还有周小姐已经在这里等了您两个多小时了……”
周嘉鱼看着从电梯中走出来的王谨骞,不过两天没见,却如两年未遇似的尴尬无言。
她上前两步想要离他近一些,望进王谨骞一双漆黑平静的眸光中,周嘉鱼忽地不知如何开口。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从学校走出来,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能去哪儿,她特别想去雷家扯着雷晚和原野问个究竟,也特别想冲到那对儿夫妻面前狠狠甩他们一记耳光。
可是周嘉鱼不能,她怕自己去了,那里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镜头或者陷阱在等着自己,她怕一旦去了,自己就永远都说不清了。
也不知是大脑驱使还是心里的一种暗示,从学校走到这里,至少也要一个多小时,等周嘉鱼醒悟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他公司的楼下了。她想,出了这样的事她潜意识里还是选择去依赖王谨骞的,不管他相不相信自己,至少,自己要给他一个解释和交代。
所以不犹豫也不忐忑,既然他不接自己的电话,周嘉鱼想,那她就在这等他。
整个楼层,除了秘书室以外就是王谨骞的办公室,整个空间中静得呼吸可闻。
“你……”
“跟我进来。”王谨骞截下她即将要说的话,走到她的前面。
周嘉鱼咬了咬嘴唇,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王谨骞把手里的外套扔到沙发上,背对着周嘉鱼缓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她,神情温和,并没有任何冷漠:“要喝什么吗?”
“王谨骞。”周嘉鱼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也不坐下,大大方方地叫他的名字,镇定而冷静,“我有话想和你说。”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摩挲过无数遍的报纸铺到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报纸上面还有着深深的折痕。
周嘉鱼指着照片中那个身穿牛仔裤和线衫的女孩,坦然地与他对视:“这个人是我。我不知道你看没看到过这个新闻,但是我不想和你撒谎,我确实在那天去见过原野,也确实是在这家酒店,发誓什么的好像太幼稚了点儿,我只能告诉你事情不是这上面说的那样,我没有做任何背叛你的事情,从来都没有。”
每个男人大抵在面对女朋友被传出和旧情人在一起这样的事情时,第一反应都是愤怒,第二感觉才会抱着这些血淋淋的事情去质问。
王谨骞自诩不是那样的人,他抿着唇,目光从茶几上那张报纸慢慢移到周嘉鱼的脸上,轻而缓地问她:“我不在乎你究竟和他做了什么,我只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呢?”
王谨骞拿起那张报纸,原野穿着浴袍半敞开的样子让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嘴边一抹嘲讽的笑意:“是因为他说他想你了?还是……有种种你不知道的真相迫切地需要他告诉你?”
在周嘉鱼的记忆里,王谨骞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和面孔来回应她。
王谨骞是聪明的,聪明到用一则新闻就能判断出她出现在那家酒店的原因。周嘉鱼一时有些慌了,一直埋在心里的疑问就这么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做那件事情的人就是雷晚或者是原野?”
王谨骞扔了手里的报纸,倏地毫无预兆地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嘉鱼,如果给你打电话的人没提到过原野这个名字,你还会去吗?”
他注视着她骤然一滞的神情,遗憾地摊了摊手:“答案很明显啊。你之所以选择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见面,是因为你听到了原野这个名字潜意识地觉得你不会受到伤害,或者……这种威胁还不足以让你对我的话提出质疑,你宁愿去听一听别人的答案,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问问我。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也是一直期待和他见面的?”
他话中明显有曲解自己的意思,周嘉鱼急了:“不是这样的!!”
她红着脸,语速极快:“王谨骞,是你自己一直没有对我说实话,难道我的房子出了事我连知晓的权利都没有吗?你不说,还不让别人来告诉我?”
王谨骞别开眼,冷冷的:“我不认为初恋旧情的妻子派人去偷了你家这种事有什么告诉你的必要,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事不是吗?”
周嘉鱼不是一个在逻辑思维上容易战胜别人的人,这么多年打嘴仗她从来就不是对手,偶尔赢了几次也都是凭着自己的蛮不讲理无理取闹。
尤其是,和王谨骞现在这样,争论。
周嘉鱼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思维死角,她过于纠结于王谨骞跟她说谎的这件事,好像忘了自己来找他的初衷。
她与他面对面站着,第一次觉得可以用“横眉冷对”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彼此间的气氛。
周嘉鱼气得急促呼吸了几下,忽然开了窍似的伶牙俐齿:“王谨骞,说到底不是我不信任你,是你自己压根就不自信吧?你不愿意告诉我有关雷家的任何事情,生怕我听了之后会反应激烈,然后一怒之下跑到原野那里跟他走了?”
这番话就像是踩到了王谨骞的要害,让他一下子跳脚,让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阴阴地抓着周嘉鱼的肩膀,脑子一热:“周嘉鱼你别对自己太自信了,你以为你是谁?”
两个人似乎都把重点渐渐放到了报纸之外的地方,眼中戾气渐浓,话说得越发重起来。
他那一句话,刺得周嘉鱼心里直疼。她仰头看着他,毫不认输:“所以一个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甚至连句实话都换不来的人,在出了这样羞耻的事情之后,你还打算和我在一起吗?”
她倔强地瞪着一双大眼睛,手指直指“雷氏破产”四个字,有些心灰意冷:“是啊,一个跟旧情人私会的女人,一个恶毒到把人家的妻子逼到当场流产的女人,这么一个恋旧不知好歹的周嘉鱼怎么值得高高在上的王总去费心?”
说到最后,她隐隐带了些颤音。
“王谨骞,我们……”
她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从外面被冒失地推开,江衡行色匆匆地拿着一张纸,急得满头大汗:“王总,雷氏破产的资金结构案港交所那边急着要……”
年轻的小伙闯进屋里,见到王谨骞和周嘉鱼一愣,迅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王总!”
周嘉鱼还处在江衡的话中没缓过来,她僵硬地转头,不可置信地问他:“雷氏破产是你做的?”
王谨骞根本没注意门口满脸惶恐的江衡,他与她平静地对视,坦然承认:“是。”
轰的一声,王谨骞心中苍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和她之间,忽然塌了下来。
周嘉鱼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到雷晚在新闻发布会现场满身血迹的样子,她还记得夏天的时候她坐在那家茶馆里无力地告诉自己她怀孕时的神情。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就是母亲失去了自己孩子吧?她被母亲抛弃过,深知那种母子分离的悲怆和悔恨。
虽然雷晚恶行重重,周嘉鱼恨她入骨,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雷家到今天这个地步,竟然还是没能与自己脱得了干系。
江衡的一番话,让一向快意恩仇的周嘉鱼背负了好大的罪恶感。
她怔怔地看着王谨骞,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一直以为不管自己怎么样……至少我没做过一件伤害别人的事情……所以我从来不怕外面的人怎么说。可是王谨骞,你知不知道……这笔账,可能最后都会算在我的头上?”
没人在意雷氏为什么会破产,也没人会去关注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大家的重点,只会放到照片中那个坏女人的身上,她和别人的老公勾结在一起,迫害了那个可怜的丧子女人,让雷晚的家族负债累累,让她的老父亲病重住院。
周嘉鱼不怕承担任何骂名或者质疑,也从不畏惧任何人对她的指手画脚,因为她心中坦荡光明磊落,周嘉鱼唯一在意的,就是王谨骞的不信任。
可是当事实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周嘉鱼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坦荡和磊落不过是自以为是的骄傲,自始至终,这双重伤了别人的手,都牢牢地牵在自己身边。
江衡自知闯了大祸,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只默默地关上门为两人隔出一方天地。
周嘉鱼眼眶渐红,曾经无数次让王谨骞败下阵来为她妥协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不放。
那一双秋水般灵动漂亮的眼睛里,有不可置信,有疑惑,还有让王谨骞惋惜的失望。
他缓慢踱步到窗边,垂眼让目光落到玻璃窗映出的倒影上,声音有着淡淡的疲惫:“嘉鱼,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在我的概念里,当我还有能力处理身边一切危机的时候,我从来都不会去想这个人是不是无辜,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我要的,就是一个能说服自己让自己满意的结果。这件事你解决不了,那我来替你解决,报复也好痛快也罢,自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让你插手,不管你同不同意。
“你和原野的事情只能算一个意外,我没想过你会被搅进来,或者说,没想过你会被别人用如此愚蠢的方式变成来伤害你自己的一个工具。”
他回头倚在窗边的栏杆上,无奈摊手:“没办法,在这一行做得久了,脑子转得要比别人快,笑得也要比别人更早,我手上的钱,大多数都是踩在你们那些所谓的道德上赚来的,在你们眼里那些正常的是非观,放到我这里,很多时候是行不通的。
“所以嘉鱼,不要这样看着我。这只是你知道的很小的一部分,和你在一起的王谨骞可能是你看到的那样,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伪善,于你,于别人,都是这样。”
他刻意用了不加任何掩饰的言辞来逼周嘉鱼接受这个事实,让她知晓自己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这里面有孩子一样的置气,也有着王谨骞破釜沉舟与自己的一场赌博。
赌周嘉鱼一个信任肯定,赌她的坚持和不灰心。
周嘉鱼身体轻微晃了两下,望着王谨骞,艰难地开口:“那我呢?对我……也是这样吗?也是像雷氏一样随心所欲不问后果吗?我只是你用手段得到的一个结果?”
两人吵架时,都恨不得用自己最难听的话来让对方难受和失望,面对周嘉鱼的疑问,让王谨骞在这样的环境和情况中和她坦言说爱,似乎太让他为难。
王谨骞生硬地移开目光,手在裤袋里攥紧了:“对谁都是这样。”
周嘉鱼几步冲过去揪起他的衬衫衣领,捏得手指甲都发白了:“王谨骞你混蛋!!!”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从我答应跟你在一起开始,一个跟别人爱过也被甩过的女人,现在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你觉得我更可笑了?”周嘉鱼的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好大一颗。
一瞬间心死,再睁眼时已是人非情变。与他同床共枕不过百日,那感觉却好像历经多年仍不了解般的心酸。
可是最后那句分手怎么也说不出口,周嘉鱼慢慢放开他的衣领,后退了几步:“王谨骞,就这样吧。”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我们,就这样吧。”
周嘉鱼转身欲走,那姿态分明不抱有任何期待和留恋。可是这时候,并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得到保护。
王谨骞慌了,疾步从身后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硬生生让穿了高跟鞋的周嘉鱼离了地:“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跟你说。”
“你放开我!!!”周嘉鱼剧烈地挣扎,拼命用手去抠王谨骞的手背,说话间都带了哭音,“王谨骞,我觉得现在最让我觉得侥幸的,就是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跟你过一辈子。”
一句话,让王谨骞钳制着她的手忽然失去了力气。
漆黑的眼底有愈演愈烈的风暴在聚集,王谨骞放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我从来没想过跟你过一辈子。”周嘉鱼昂着头,把话又重复了一遍,看着王谨骞倏地暗下去的脸色,心里快意。
他怒极,神情却异常冷静:“你再说一遍。”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她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说。
周嘉鱼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跌跌撞撞地退着往门口走。
真疼啊,疼成什么样呢,周嘉鱼紧紧地攥着手,险些把自己掐出血来,有句成语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心如刀绞。
王谨骞的办公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鞋跟踩下去,周嘉鱼身子不稳地向后歪了歪,可是脸上竟然还有丝明快笑意:“趁着我们还没到违心谈婚论嫁的时候,所以王谨骞,什么都还来得及。”
你放弃我,放弃我一片狼藉的未来和名声,放弃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是什么模样的人生,你现在脱手还来得及。
好像这一扇门就是两个世界,她一旦迈出,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依然是这扇门内杀戮决断手握重金大权的执行官,她也还是那个恣意谈笑来去自如的周嘉鱼。
那扇宽大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屋内男人越来越模糊愤怒的脸渐渐变成一道缝隙,最终彻底掩盖在门后消失不见。
周嘉鱼低头匆匆离开,长发遮住她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她险些与门外一个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装个正着。
屋外的人来不及反应,“周小姐”三个字刚从嘴边喊出,就被屋内一声巨响吓得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那声巨响,引得相隔一个走廊的秘书室众人纷纷出来探问。
江衡震惊地看着周嘉鱼头也不回的方向,站在门口呆若木鸡,再也不敢进到王谨骞的办公室。
“杜……杜先生,要不要我让人去追周小姐回来?”
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往周嘉鱼离开的方向走了两步,镇定地拒绝:“不用,楼下有人等着,应该不会出事。”
江衡为难,回头朝着那扇木门望了望:“那我带您去见王总?”
杜姓先生与江衡对视,了然一笑:“这个时候进去……只怕时机不太对啊……”
江衡认命地叹气,只怕自己敲了这扇门以后,辞职信是非写不可了。
三声叩门,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王谨骞的一声怒吼:“滚!!!”
深蓝色西装男人淡定地摆手,示意江衡离开。手搭在银质拉手上,男人信步而入,一派从容自得。
王谨骞站在办公室中央,脚边一地碎片,脸上森然的冷意尚未褪去,眼神里带着浓重的戾气看向来人,十分不友好:“谁?”
双手习惯性板正笔直地垂放在两侧,深蓝色西装男人斯文礼貌地自报家门:“杜长遇。”
男人目光落在屋内环视一周,心里暗叹不愧是资本家,好品位:“小王先生,有人请你去楼下的茶馆里谈一谈——”
王谨骞终于抬眼正视他,他一身蓝色正装,可却没有生意人的气质,眼光落在杜长遇的领带和那公式化的笑容上,王谨骞心底清楚了几分。
作者“长宇宙”的其他小说
《南北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