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同生共死的缘分

苏妙阳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她匆匆逃出自己的大殿,心里恨恨地想,那个女人果然就是她此生的劫数,明明已经死了那么久,竟然还不消停。费长青那只走狗,没了主子就不知道怎么过日了吗!

还有他那个比恶鬼还可怕的儿子……

想起那个叫阿宝的孩子,饶是苏妙阳都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一路匆匆逃进圣殿,推开暗门,闻到里头腥甜的气息,忍不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久困沙漠的人见到了水源似的,连先前萎靡的精神都好了一些。

她退去衣物,急不可耐地走进了血池之中,血水弥漫上来裹住她已经显露出衰败之色的身体,那种因为美人蛊的减少而生机不断流失的感觉才稍稍减缓了一些。

可是不够……

远远不够。

苏妙阳一脸阴鸷地看着自己光泽不再的肌肤,她身体里的美人蛊数量少了许多,而且这血池中花朝的精血也已经几乎耗尽……本来,今天便是朔月之夜,该是她进补的时候。

正是郁郁之时,隔着一道墙壁,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苏妙阳眉头猛地一蹙,谁敢闯进圣殿?可是此时她身边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躲在圣殿的血池之中,直至林霜找来。

“圣母,已经找到圣女了。”林霜半跪在地上,禀道。

苏妙阳眼睛猛地一亮,“抓住了吗?”

“还在对峙之中。”林霜垂首道。

“带我去。”苏妙阳急不可耐地道。

林霜恭敬地上前,拿起一旁的浴巾仔细替她擦干了身体,伺候她穿上裙裳,梳拢头发,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却十分温柔。

“阿霜,我现在是不是很丑。”苏妙阳抬手抚了抚有些干涩的脸,怔怔地问。

“不,您永远是最美的女人。”林霜轻声道。

他被火灼过的半边脸恐怖如恶鬼,可是完好的半边脸上却是一片宁静温柔。

苏妙阳猛地伸手抱住了他,“一定要把花朝抓回来,我不要一直都是这副鬼样子……”

“是。”他温驯地应。

走出圣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又逢朔月之夜。

雾气浓重,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样的夜,让苏妙阳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花朝带着她未完成的蛊王从她手中逃走的那个夜晚。

这种感觉很不好。

瑶池仙庄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禁地里的血蛊都逃了出来,仙庄中的精锐都被派遣出去追捕圣女,此时留下的大多是杂役和一些武功不济的仙侍,那些血蛊挟怨而出,趁着夜色见人便杀。

一时哀嚎四起,宛如地狱。

苏妙阳却都视而不见,她一心要将花朝和傅无伤抓回来。

她怎么能没有花朝呢……

她不要就这样老死,她是瑶池仙庄的圣母,她是苏妙阳,她尝过了长生不老的美妙滋味……她怎么能放手。

林霜一路护着苏妙阳赶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围捕的护卫们手中提着防风灯笼,远远可见那里亮成一片,花朝和傅无伤就站在那里,颤巍巍临风而立。

花朝紧紧握着傅无伤的手,四周围都是瑶池仙庄的精锐,吴须领头,在此处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已是插翅难飞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苏妙阳慌乱不安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苏妙阳弯了弯唇,面上已经恢复了雍容之色,她扶着林霜的手走上前,“花朝,你身后就是悬崖,不要闹了,还不乖乖跟姑姑回去。”

语气亲昵而慈爱,仿佛花朝真的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花朝握着傅无伤的手紧了紧。

“傅哥哥,你怕不怕?”她问。

傅无伤无力地靠着花朝,他的额抵着她的额,“不怕,你呢?”

他的额头已经不是那么烫了,神智也清明许多。

花朝摇摇头,“虽然连累你至此觉得很抱歉,可是……我竟然觉得有点开心。”

“不用对我觉得抱歉,我们的缘分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我们这辈子注定是要同生共死的。”傅无伤吻了吻她的眉心。

“花朝!”苏妙阳见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忽然有了些不太美妙的预感,“你现在同姑姑回去,姑姑便不计较你先前的冒犯……便是傅无伤,姑姑也可以成全你们。”

花朝闻言,抬头看了傅无伤一眼。

傅无伤微微一笑。

花朝便也笑了起来,她伸手抱住他,轻轻往后一仰,两人便随风坠入了悬崖。

“花朝!!”苏妙阳眼睁睁看着花朝从自己面前坠入悬崖,目眦尽裂,几乎要疯了,“给我去把她抓回来!抓回来!”

“这……从这悬崖上掉下去不可能还活着。”吴须迟疑了一下,道。

“花朝不会死的!她不可能会死!”苏妙阳失声怒吼,“给我去把她抓回来!”

宛如疯了一般。

这样的夜里,赵穆的心莫名的静不下来。

他心乱的时候,便会练字,一笔一划写下来,心总会宁静许多。

提起笔,他下意识写了一个“朝”,大大的“朝”字,最后一笔,他却是突然一阵心悸,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那个“朝”字上便多了一个大大的墨点。

看着分外不祥。

远远的,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

哀啼声,痛呼声……还有尖叫求饶声。

“冯若定。”他沉声。

一直在外头听命的冯若定推门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赵穆问。

冯若定顿了一下,“似乎是禁地里的血蛊被放出来了,在外面泄愤杀人呢。”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向我禀报?”赵穆面色一变,“圣女呢?”

冯若定没有吭声。

“我问你话呢,还是说,你想我自己去查?”赵穆声音有些发冷。

“圣女带着傅无伤叛逃,瑶池圣母带人去追捕了。”冯若定只得道,说着,又有些急切地道:“大人,您先前派人去砍断通往外界的吊桥属下便觉得不妥了,秦公子分明是自己人,您……”

赵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主意这样大的下属我不敢用,回京后你不用留在我身边了。”说着,他便匆匆走了出去。

只留下冯若定呆呆站在原地。

赵穆匆匆出门,刚好看到苏妙阳带着人返回,忙上前问道:“圣女呢?”

苏妙阳早已经被花朝和傅无伤双双堕崖之事刺激得有些神智不清,没有人敢跳下悬崖去找人,通往外界的吊桥又被砍断了,苏妙阳整个人便如同一头困兽般暴虐起来,根本不曾理会他,只她身后跟着的林霜经过的时候,轻轻丢下一句话。

“抱着傅无伤殉情了。”

赵穆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如墨染般的黑夜,袁秦没有想到他亲手放出来的血蛊会调转刀口砍向自己,一不留神便被重重砍了一刀。

一路尾随而来的周文韬终于忍不住现身,拔剑上前替挡了一刀,“愣着干什么呢?想死吗!”

“你来干什么?”袁秦一愣。

“看你鬼鬼祟祟的有些不放心,跟来瞧瞧。”周文韬拉着袁秦趁着这浓黑的夜色隐入黑暗之中,借着檐上挂着的灯笼看向那个不远处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你在搞什么鬼?”

“这些人应该是中了蛊,我原先救他们的时候竟是没有注意到,这会儿下蛊的人应该已经腾出手来控制他们了。”袁秦看了一眼前面那个手足僵硬着仿佛傀儡一样的苍白少年,解释道。

“你好端端去救这些人做什么?”周文韬皱眉,“你的侠义心肠又发作了?”

“花朝和傅无伤逃跑了。”袁秦垂眸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想着救出这些血蛊,顺便给苏妙阳制造点麻烦,让她腾不出手去追花朝。”

周文韬语塞,随即皱了皱眉,“通往外界的吊桥已经被砍断了,他们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袁秦愕然,随即有些惊慌地道:“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周文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指前面那些已经发现了他们,围过来的少年,“现在看起来我们更麻烦一些,那些血蛊是疯了吗?怎么见人就砍啊……”

袁秦和周文韬一路边打边躲,好容易熬到天亮,却发现整个瑶池仙庄都变得诡异了起来。那些血蛊已经被仙庄的护卫制服带走了,但是庄里的戒备陡然森严了起来。

那些来参加流霞宴的少侠们都被控制了起来,若有反抗的,便直接斩杀,整个庄子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还好我们观望了一下,没有急着出去。”周文韬和袁秦躲在一个废弃的杂物间里,叹气,“事情有些麻烦了,看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这天夜里,周文韬和袁秦换着时辰一人休息一人警戒。

将近五更的时候,周文韬一把拉起了袁秦,“快起来,出事了。”

袁秦猛地清醒了过来,“怎么了?”

“前面有火光,是锦衣卫住的那间院子,苏妙阳是不是疯了啊,连朝廷的人都敢下手,天要使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看来这庄子要完。”周文韬苦着脸道,“下山的吊桥又被砍断了,看来我们这次凶多吉少了,唉,没想到最后我也没有能够做一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脂粉英雄,怎么就和你这个臭男人生死相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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