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光用余光瞄了眼坐在客厅里,犹如石化般了的人,说:“他现在就在我这边。”
“那就好,”宋渝生声音都轻快了起来,“交给你一个任务,惜光,让他去睡觉。”
惜光莫名其妙,又听见宋渝生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再这样下去会过劳死的。”
尽管宋渝生后半句像是开完笑的语气,惜光还是心里一跳,不觉间皱起了眉。
铺好了床,做好了顾延树不会太理睬的心理准备,惜光小心地说:“这么晚了,你快去睡觉吧。”
简单的一句话,顾延树出乎意料地配合,只问她:“哪间房?”
惜光太过顺利地完成任务,反应有点迟钝,随手一指。
当晚顾延树占了惜光的房间,惜光去了郁随以前住的那间卧室。她旅途惬意,但飞回来的途中奔波,觉得很累,想着今天的延树真奇怪,脑海里冒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斜长的影子落在了床前,惜光在梦里对此一无所知。
顾延树蹲下来,在黑暗中凑近了惜光的脸,明明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不满意这种亲近,压着被子的边角,在床的边缘上侧躺下来,身体微微蜷缩着,和惜光额头挨着额头,像小时候那样。
薄唇一开一合,没有声音,鹿惜光,你这个傻子。
他指尖缠着一根红线,上面的麋鹿吊坠被他攥在手心里。她被卢三绑架那晚,他在分岔路口捡到的,一直没有还给她。
现在,也不准备还了。
他能握紧的,不会再放手。
第二天起床,惜光发现隔壁卧室是空的,顾延树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她往书包里塞了书本,去系辅导员那里销假,回教室上课。班上的同学看见她,都说她消失了一个世纪,惜光笑了笑,走到教室后排找座位坐下。
落下了许久的课程,突然来听讲,很多地方不明白。但毕竟是文科类的,多看看书,自己琢磨,应该也能慢慢补上来。
接下来的两节课,上的是新闻纪录片。老师没有继续往下教新的内容,打开u盘,拷贝出一部片子在电脑桌面上,点击了播放。
是吕克·雅克的《帝企鹅日记》,曾获第78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纪录片的荣誉。
老师也是个大迷糊,下载了法文版本的,没有中文字幕。教室网速太卡,又不能流畅地上网在线观看。底下的同学们怨声载道,纷纷拍课桌。
老师火了:“继续看片子还是听我上课?”
同学们异口同声:“继续看片子!”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听我上课有这么痛苦吗!”老师说:“路是你们自己选的,等下看的时候,我再听见谁在抱怨没字幕,说老师缺心眼的,我就把你揍到缺心眼。”
大家哄堂大笑。
教室前方的投影仪缓缓放下屏幕,片子已经开始播。
冰雪覆盖的世界,是一望无际的辽阔。那里有最憨态可掬的国王,叫企鹅。顶着圆圆鼓鼓的白肚皮,拍着一对翅膀,出现在画面里。
法语的发音平稳,没有跌宕起伏的音调,说起来连绵,像小河涓涓流水。男企鹅和女企鹅的对话在交替进行,惜光只能仰头看着画面,凭空猜测起来。
有的人听不懂台词,实在无聊,低头玩起了手机,有的在睡觉。倒也没有谁说话扰乱课堂纪律。
春日里,上午十点多钟的太阳明媚。为了让屏幕清晰,前面的窗帘拉起来,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后排座位旁敞开的窗户口洒进来,教室被分割成一半明,一半暗。
惜光晒着太阳,全身暖洋洋的,只苦于听不懂台词。她心里起了兴致,一边拿出手机上网,看看有没有台词可以对照。
旁边的座位上传来细小的声响,有人落了座,看来又是一个上课迟到的,她心想,也没偏头去看。
惜光低头看一句台词,再抬头看画面。
再一句法文过后,旁边传来冷清的声音:“天空在我们头上照耀,太阳和星星画出了永恒的图案。在我们脚下,在大地的深处,那永恒美丽的磁场,发出簌簌的颤抖……”
惜光诧异地转头,看身旁的少年,他安静坐在阳光里,眼睛凝视着前方,清澈如同春雨洗净后的晴空。
“每一年,我们的道路都在改变模样,那冰山像高大的流浪汉,被寒冬击倒在地。我们必须多走很多路,绕开这些沉睡的巨人。但是在父辈们的记忆当中,从来没有一支队伍迷失过方向……”
“尽管寒冷席卷平原,尽管形状怪异的冰山挡路,迁徙队伍从各个方向走来,相遇、汇合、总是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他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把法语一句一句精准地翻译给惜光听,像是在壁炉前替她读一首诗。
惜光看着他,忘了屏幕上庞大的企鹅群,那种叫做甜蜜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在她的心里蔓延开来。
顾延树问她:“你到底还看不看片子?”
惜光说:“看。”把视线转移阵地,她忍不住低声嘀咕:“可是你比较好看呀。”
顾延树的嘴角像是翘了一下,说:“下了课一起去吃饭吧。”
惜光脸上浮现出大大的笑,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