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废弃的一个工厂,以前是用来制鞋的。后来泡沫经济,老板撑不下去了携款私逃,厂子被工人们砸了,遍地狼藉,成了废墟,如今空气里还有股劣质的皮革味,令人作呕。
卢三被绑在凳子上,凳子被踢翻在地上,他的半张脸紧压在被老鼠啃噬得稀烂的人造皮革上。
顾延树对他说:“你交待清楚了,今天或许还有活路。”
卢三啐了口血沫子,“我要是不说,你还真敢杀了我?顾家的人难道就不用讲王法了?”王法两个字从他嘴巴里吐出来,十分滑稽。
“你本来就是该死的人,我有什么不敢。”顾延树不太耐烦,抬脚踩在卢三的脸上,用了力,脚下的皮肉就慢慢扭曲变形。
他说:“你不如趁现在还有机会,尽早说,我不想再等。”
卢三的喉咙里发出像鼓风机一样的声音,十指一点点扣在椅背的铁杆上,成了血泥。顾延树把脚移开,让他终于能够吐出字来:“我说,我说……”
“六年前,我和大闯在地下钱庄输光了钱,没有办法,想到去顾家敲砸勒索你妈妈,你妈妈当年……”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郊外的夜,寂静得像一片死海,连风声也没有。卢三粗糙的嗓音断断续续,终于全部说完,停了下来。
顾延树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外面漆黑,分不清时辰。
卢三大概对死亡太过恐惧,把知道的全都说了。比如他的母亲当年雇人制造父亲车祸的事,比如惜光在芦苇荡里偷听到他们的讲话,被发现了,无论如何哀求,还是被送走。
事情串联起来,就是他渡过的小半生里痛苦的根源。
顾延树觉得冷,他想到在南遥的那一天晚上,惜光流着眼泪说对不起的样子。她说,延树,连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回来找你。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她该如何回来找他?何况他们之间隔的是她苦苦隐瞒了六年的真相。
她永远低头认罪,从不开口解释一句。如今这些罪,悉数成了他的梦魇。
鹿惜光,你真狠啊。
蒲安之旅结束之后,郁随和谢非年要飞回a城。惜光想想自己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再回南遥赖在家里玩儿,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就和他们一道回去,准备再过几天去学校上课。
到机场的时候,是在那天晚上的十一点半。出口通道里照旧挤满了人,郁随的助理开车在外面等她,像是有工作上的急事。
郁随脸上写满了歉意,说:“惜光,我现在得马上走,跟你不是同一条路,我让谢非年送你回去好不好?”
惜光刚想说自己能打个的回去,谢非年已经一口揽下来:“保证完成任务。”
郁随给了他一个吻,转身钻进车里。
谢非年扯着惜光,走到地下停车场,打开车门,身体微弓,非常绅士地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微微含笑说:“请上车。”
惜光又想揍他了,“拜托你正常点。”
谢非年砰地一声替她把车门给关上了,坐到驾驶座上,脱了外套一把甩到后座上,扯松了领口,“快说,你要回哪儿?趁我心情好,马上送你过去。”
惜光听他这嚣张的语气,神经反倒放松下来,说:“回百川里。”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开出去,惜光猛地往后一仰,头撞在座椅上,心里咬牙切齿。
车子在百川里小区楼前停下,谢非年说:“不请我上去坐坐?”
惜光冷笑,反问:“我是疯了吗?”
谢非年眉头往上一挑,说:“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鹿惜光,你真绝情。”
惜光笑了,说:“大驴子,再见。”说完赶紧跑,面对谢非年这种暴力分子,逞一时口头之快,被逮住的后果会很严重。
惜光跑得气喘吁吁,急急忙忙窜到楼道里,一边低着头从兜里掏钥匙,忽然脚下绊住了什么东西,往前一个踉跄,扶着墙壁才站稳。
“延树?”惜光回头,眼睛睁大了。
楼道里的没有灯,对面楼的人家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微弱地渗透了进来,惜光看不清他的脸。
“你去哪里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段的沉默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
“先进屋坐吧。”惜光先打开门,按下墙上的灯控开关,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身后的顾延树没有动静,他站在门口的那片阴影里,与光绝缘一般。毫无血色的脸上,唇抿成了直线,剩下一双眼睛幽暗,映着星星点点的光,让惜光想到了深秋时节路旁褶皱的花叶上凝结的寒霜。
惜光觉得顾延树整个人不太对劲儿,犹豫了下,壮着胆子伸手牵了他一下。
这一牵,他倒不矜持了,顺势就走进来,换了鞋。
惜光看着哭笑不得,怎么跟认生的小孩儿一样,还讲客气,非得要人主动请他。
惜光去厨房倒水喝,接到了宋渝生的电话。
宋渝生问她:“惜光,延树有没有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