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陆陆续续登台来,那声音又唱:“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它分毫。我正富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中间休场的时候,顾延树口渴了,去寺庙后院找水喝,惜光决定替唐素去买些大麻花和麻糖杆回来,老太太吃着东西看戏会更有味道。
因为今天唱戏的缘故,寺庙前会有一些摆摊卖香烛和各式小零食的,最讨孩子的喜欢,当然有的老人家也是吃货一枚,比如唐素。
摊主一般都让人先尝着试一试味,惜光拿了片猫耳朵放嘴里,嚼了嚼,说:“老板,这个也给我称五块钱。”
“好嘞!”
寺庙里突然闹哄哄的,不像是人多了的那种热闹,而是慌张失措的声音。惜光隐约听到人惊呼说有小孩儿掉进后院的井里去了。
惜光没等摊主找零,买的东西也没顾得上拿,转身冲进庙里,往后院里跑。她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顾延树脱了外套跳进井里的,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腰间也没来得及绑上绳子。
随着“噗通”一声,很久以后惜光都无法形容那一瞬间带给自己的感觉,若非要打个比喻,或许就像子弹过膛,就像炸弹在身体里爆炸,她血肉横飞。
水淹没到顾延树的下巴,他举着手里的孩子,等地面上的人把找了绳索抛下来。
那孩子呛了几口水,全身湿透,没有别的大碍。只是被吓得哇哇大哭,牢牢地抱住顾延树的胳膊,还缓不过劲来。
很快有绳子送下来,顾延树拿着捆在小孩的腰上,打了个死结,最后再检查了一遍绳结,让上面的人开始用力拉。
最后轮到拉顾延树上去,他虽然身形削瘦,但身量高,几个年过半百的人拉他出来很不容易。井壁也打滑,顾延树踩塌了好几次。
真正从井里出来,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
顾延树浑身往下淌水,靠着井沿坐在地上,刚才耗费了很大力气,现在感觉到累。惜光把手伸给他,拉他起来,声音颤抖:“先……先回家吧,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容易感冒。”
顾延树发现她的手也在发抖,掌心冰凉而潮湿,像是出了汗。低垂着一张苍白的脸,没有丝毫的血色,仿佛刚刚掉进井里的那个人是她。
两人往家走,唐素已经拜托给相识的人等会儿送回来。
阳光照在身上,惜光还觉得冷,静默走了一段路后,她终于控制住情绪,问:“延树,你跳下去救那个孩子之前,有没有犹豫过?”
顾延树说:“当时的情况没有给我犹豫的时间。”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惜光说:“你见义勇为,危急关头不考虑自己,救别人的命,善良而正直,我挑不出任何错处。你的潜水技术也厉害,以前就能在水里憋气很久,这些我都知道,你很有把握,我也知道,但是延树……延树……”
惜光吐字艰难:“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她颠三倒四地重复:“……你怎么也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滚烫的眼泪砸碎在他的手背上,她始终低着头,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但那双眼睛里褪去了温暖,盛满了深深的倦意,如暮色下的荒原,渐渐变得黯淡。
顾延树停下来,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开口:“对不起……”
他扶着她的肩膀,给她一个冰冷而炙热的怀抱。额头相抵,终于看清她通红的眼眶,和眼角处湿润的痕迹。他们隔得这样近,鼻尖碰触鼻尖,只要一眨眼,睫毛就会刷过彼此的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所有的情绪都无处可藏,唯有坦白了给对方看。
“对不起。”顾延树说。
顾延树洗澡之前,在浴室里抽了根烟,打了通电话给宋渝生,第一次主动向他咨询。
宋渝生简直受宠若惊,从摄影展览的现场离开,走到空旷的长廊上接听,问顾延树:“你和惜光已经在一起了?”
顾延树没回答。
宋渝生说:“你们俩要是凑不成一对我才觉得奇怪,延树,你自己或许注意不到,你对惜光身上几乎倾注了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都受她影响。”
顾延树问得莫名:“已经过去了的伤害,是不是可以原谅?”
宋渝生说:“如果原谅可以让你解脱、快乐,变得更加好,为什么不呢。我虽然不知道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惜光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但是延树,我们的这一生这样短暂,又充满变数,弹指间就相遇,弹指间又分开,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未来的还值得期待,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大好时光。”
顾延树说:“阿生,你有时候更像个诗人。”
宋渝生笑:“不,请称呼我为‘伪哲学家’。”他的眼睛看着长廊墙壁上悬挂的一幅作品,冰川覆盖的岛屿,天与地仿佛混沌未开没有界线,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站在其中,抱着一把木吉他,轻声哼唱。
拍摄者在右下角的署名是leuan,温遇云。
摄影展里还有很多这样风格的照片,宋渝生都一一看过了,他透过每一幅风景每一张脸庞,真正想要看到的是相机背后的眼睛,白色飞扬的女生。他想象她拍摄时的动作,按下快门时的表情。
分析别人的感情来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这里,处处穷途末路。
不是伪哲学家是什么。宋渝生自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