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医院的内部大楼设计很有意思,有点像四合院的构造。东、南、北三面是威严肃立的白色主楼,西面修的是座沙漏型的天蓝色小楼,楼与楼之间用架空走廊连接起来,别具一格。围起来的中间修建成花园式的休息地带,供病人和家属休憩放松。
宋渝生领着惜光往小楼里走,就着她的步调,缓了速度,“我的办公室位置不太好找,隔得有点远,得多走两步。”
惜光问:“那你刚刚怎么突然跑到主治楼来了?”
宋渝生扯了下嘴角:“散步。”
好敷衍的说辞,惜光撇撇嘴,明显不相信。
“对了,渝生,”惜光有些不太自然地问:“你有没有和延树联系?桥山公园里出事的时候,他也在栈道上。”
“我还以为他早就到了桥山酒店,给谢家爷爷祝寿去了。”宋渝生说。
惜光更加担心起来,沉默着不说话。
宋渝生低头看着这姑娘眉头打结,也不点破,惜光若是突然抬头,就会发现他眼角眉梢都含着丝不可捉摸的笑。
宋渝生虽还只是个实习生,却已经有了单独的办公室。惜光听他说这是顾家名下的一家医院,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清洗伤口,上好药,包扎完毕。白纱布围着脑门绕了几圈,惜光对着玻璃窗户照镜子,皱成一张苦瓜脸,这回真成伤患了。
“要喝茶吗?”宋渝生问。
“好啊,可以提提神。”惜光随口答道。
宋渝生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没水了,我去隔壁接,你等我一会儿。我桌上有书,你可以随便看看。”
惜光点点头,对着那厚厚一摞的心理学教程,头更晕了。
宋渝生端着瓷杯出去,左转,推开了隔壁心理咨询室的房门。
进门就对里面的人说:“惜光伤得不严重,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大问题。你要还不放心,我就给她挂两瓶水好了。”
指间的那一点猩红忽闪忽灭,细长的白烟缭绕,又很快飘散,顾延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冷淡地说了一句,“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宋渝生失笑:“你明明是随谢家兄妹进医院的,谢诺受了伤还躺在病房里,你却不管人家死活,偏偏跑我这儿来,莫名其妙赶着我去前面的主楼,要不是在过道里看见惜光,我还真琢磨不出你到底在想什么。”
沸水激荡茶叶,冲出小小的透明的漩涡。顾延树盯着杯子看得专心致志,不给反应。
叶渝生自顾自地说:“小姑娘没怎么变,六年过去了,还叫人一眼就认出来。性子也还那样好玩,有点儿呆,心里却是通透的。”
“你还看得挺清白。”顾延不冷不热地说。
“没办法,职业病,习惯揣摩人心。”宋渝生脸上带着一抹揶揄的笑,“说起来,她似乎是比小时候更瘦了点,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脸,又没什么肉,看上去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刚刚有向我问到你,”宋渝生半眯的桃花眼狡黠地一眨,凝视着顾延树,像要从那张冰山脸上看到点有趣的表情。
可惜又失望了。
顾延树起身,坐到咨询室中央那张雪白松软的单人床上,等待接受治疗般躺下来。椭圆形的银色金属灯罩漏下米黄色的灯光,一段一段,铺衬在他如雕塑般精致又冷漠的五官上。他像是累极,阖眼沉沉入梦,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打算。
宋渝生一阵哑然。
宋渝生是心理医生,虽说是心理疏导,但是在病人根本不配合的情况下,医生也束手无策。
但如今惜光回来了,很多事情或许会变得不一样,宋渝生想。
大家都还小的时候,军区大院里的孩子主要分作两派。谢家小霸王谢非年为首的一派,还有一派是顾家这边的。其中要数顾延树、宋渝生这几人最是亲近,算一块儿长大的,再加上后来被顾家收养的惜光,革命感情可谓深厚。
经年之后,他们几人都在,独独惜光一人空缺。
没有人真正知道2003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起绑架案后,顾延树被顾母救了出来,而一同遇难的惜光却音信杳无,从此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更奇怪的是顾家不闻不问的态度,还有素来依赖惜光快要成疾的延树,竟一反常态,漠然置身事外,不再提过惜光二字。
宋渝生很多次想要问清楚,奈何,每个人心底都有旁人无法涉及的禁区。
惜光之于顾延树,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