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满是洗衣粉干净的清香,她忍不住轻轻闭上眼睛,感受那一刻的温暖,好像从没有过伤害和痛苦。让她想永远停留在那日光底下,留在那片时空里。
从此以后,她喜欢上了晒枕头这件事。
这样,晚上睡觉就能做了个好梦了啊。
惜光,我听你的话,收手了。不是因为迷途知返,你知道的,我永远做不到迷途知返。我只是贪心地想,若我现在收手了,日后你提起郁随这个名字,心中还能有些微的怀念和惋惜,而不全然是厌恶,和记恨。
感谢你赐予我的,黄粱美梦。
感谢你赐予我的,短暂而热烈的年少时光。
惜光,再见了。
谢非年昨晚又是一场宿醉,一个人睡到这时候才醒。他掀开被子,裸着上半身,赤脚走到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眼底的这座城市。
他突然无法抑制地想起郁随。
他是从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呢?表面上像兔子一样的女生,但是内里却远远不是看到的这个样子。她永远乖巧地对他笑,问她什么都说好,从不拒绝他,凡事都配合他,像一个完美无缺的女朋友。
但他知道,她其实不是那个样子。
她戴着那样厚重的面具,走到他面前,他只会深深地讨厌她。
谢非年觉得她虚伪,觉得她做作,觉得她假……又觉得她,有那么一点可怜。那么,当时答应做她的男朋友,也仅仅只是因为自己那么一丁点儿的怜悯和抱着看好戏的恶劣心态吗,连谢非年自己也分不清楚。
第一次见面,是某一年的春节。
大院里这几户人家,是会去相互拜访的,长辈带着小辈,挨家挨户串门一样。谢非年在温家后面的一棵大树下看见一个白色的小人,蹲在地上,拿着树枝拨弄着白雪。
她冻得通红的脸颊,还有红通通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眼泪悬悬欲坠。
谢非年的心里仿佛被谁踩了一脚。
他走过去,怕吓着她,霸道惯了的人,这时候竟然也在犹豫着说点什么。他摸到袋子里的手帕,又觉得送出去不合适,人家还没哭呢,好歹也等人哭了再送吧。
在谢非年犹豫的时候,惜光已经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花了两秒钟认清他的脸。
郁随认识谢非年,他在大院里捣鸟窝,组织打群架时,郁随常躲在远处看,记得他嚣张的眉眼。她泪眼朦胧,突然看见他,只觉得害怕,猛地站起来跑得飞快。
留谢非年呆愣地站在树下,手中的帕子始终没有送出去。
时间往后走,等到他和她再相见,郁随已经在心里再三权衡过他的身份——谢家二少。而谢家足以和温家并肩。
她忘记了尴尬的初相遇,主动把手伸出来给谢非年,鼓起勇气说:“谢非年,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而谢非年这样的人精,或多或少察觉出她的目的。骄傲如他,对她便愈发地厌恶,当初那点儿朦胧的喜欢被冲散得一干二净。他趾高气昂地拒绝她,呼朋唤友,从她面前走过去。
只是后来命运纠缠不清。郁随又锲而不舍,一次次地追求,他不知怎么犯了糊涂,有一次趁着酒劲就张口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是好几年。
尽管男女朋友的名号形同虚设,但他却也没有提过分手。
郁随对于谢非年来说,就像是心底隐藏的一个天长地久的秘密。
连他自己,也无法一探究竟的秘密。
太禧楼。
燃起的熊熊大火,快要把半边天都染红。很久以后,人们在街头巷尾谈起太禧楼的那场大火,犹然记得,它把天空烧成了黄昏的颜色,像美人迟暮,半遮半掩的脸。
路上堵车,宋渝生是直接从e大跑过来的,火警已经在酒楼面前拉起警戒线。他问遍了所有的消防警官,有没有看到一个白头发的女生,有没有从火中救出一个白头发的女生,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他是宋渝生,向来从容不迫的宋渝生,但到了这时候,他的从容都见鬼去了。
再三询问无果之后,他拉起警戒线,弯腰从下面钻了进去,围观的路人想要拉住他,但是怎么拦也拦不住。
宋渝生冲进了大火中。
火警的搜救行动接近尾声时,天空说变就变,突然阴霾,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围观的人群散去,富丽堂皇的酒店已经变成废墟。温遇云去而复返,她没有受伤,郁随给她的两分钟让她安然无恙。
可是她却找不到宋渝生了。
温遇云心里存着侥幸,以为他还在e大,或许正在和教授侃侃而谈,询问几个困惑着他的问题。
而实际上,宋渝生不在学校了。他的手机掉在太禧楼附近,被好心的路人捡到。温遇云打过去,对方说清了情况,还表示会马上归还手机。
温遇云没心思再管手机,眼前的事实充分说明宋渝生早已经知道这边发生大火,过来太禧楼找她了。
温遇云茫然四周,看不见没有宋渝生的身影。
兴许是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雨中,一头白色短发又太惹眼,有人认出她来,提醒道:“刚刚有个男生好像在打听你的下落,怎么也不听劝,冲到火里去了,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一瞬之间,千斤压顶,温遇云整个人仿佛都往下沉了一沉,她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问:“你说什么?”
她样子凶狠,把人吓住了,对方甩开她的手,像躲开神经病一样地跑了。
温遇云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就快要发疯,往火警堆里钻,逢人就揪住人家的衣服问宋渝生。
没有人敢理她。直到温老爷子亲自过来。
随性的警卫员在温遇云头顶撑起伞,却被她一手扫开,她抓住花甲老人的手,求救地般说:“爷爷,我找不到阿生了,你帮帮我,我……”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泪接连着往下掉,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敢回头看身后荒芜的废墟,胸口剧烈起伏,宛如空气被剥夺了,无法呼吸。
眼泪浸湿了她的脸庞,她觉得天崩地裂,不过如此,怎敌得上这时撕心裂肺的感受。
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宋渝生对于温遇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渝生遇云。
渝生遇云。
可是她的渝生呢,化成了灰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