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光接下来的动作,却只是安静地翻开书,放在腿上认真地看起来。
如同一场双方无法默契配合完成的游戏。
郁随伸了个懒腰,笑着凑过去,说:“惜光,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不是。”
“哎,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指不定我就放你走了呢。”
“我不像你那么会说话,你嘴上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实际做的事情,却像在对待一个跟你有深仇大恨的人。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惜光被困这么久,情绪冷静下来,声音充满倦意。
郁随笑,却沉默了。
她去外面咬了跟冰棍踱步进来,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荡着两条细长笔直的腿,冰渣子在嘴巴里咬得“咔嚓咔嚓”响。
惜光记得,郁随很喜欢那种白糖冰棍,不分季节,冬天也会去商店里买。
那时候时郁随总是搞突然袭击,把还结着碎冰的包装袋往惜光脸上一贴,惜光冻得一哆嗦,她就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露出小白牙哈哈地大笑起来。
郁随咬完冰棍,舔舔唇,对惜光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这不是撒谎,不是为了说好听的话,我说的是真的。惜光,每当我看到你和顾延树走在一起,和温遇云打打闹闹,就会想把你关起来,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从抽屉里找出烟盒和火柴,郁随开始抽起烟来。
尽管有一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让空气流通。但在她连续不停地抽了整整一盒烟之后,烟草的味道已经挥之不去。
惜光被呛了两下,还是忍不住悄悄打量起郁随。
她躺在光秃秃的飘窗上,睁大眼睛在看天花板,手指惯性般地把烟送到嘴边,吞云吐雾。白色的烟圈缭绕在她的脸上,虚化了她苍白的五官和空洞的表情,了无生气,只有她手上的那点猩红明灭。
一瞬间,惜光想到了初中历史书上刻画出的老烟民形象。拿着细长的烟杆子,颓然地倚在华丽富贵的榻上,形容枯槁。
惜光脑子里闪过许多想法和猜测,郁随却忽然从飘窗滚下来。
砰地,砸到木地板上。
身体直线落地。
惜光不明所以,起初以为,郁随是不小心翻身掉下去的。却发现,她躺在地上,没有起来,缩着身子在抽搐,像一个突然发病的人。
“你、你怎么了阿随?”惜光震惊地问,想要过去,但左手的手铐立即限制了她的行动。
郁随牙齿打颤,咬紧了嘴唇,若稍微松懈,她就会发出痛苦狰狞的叫声。
她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叫嚣着疼痛,忍不住拿头部狠狠地撞击地面。
“咚——咚——咚——”
撞击的力道和速度,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快,像一条濒死的鱼被海浪甩上岸以后绝望地用鱼尾拍打着沙滩。
惜光忽然就明白了。郁随这样,很像是毒瘾发作的人。
惜光难以想象,以前那个喜欢穿着白色棉布裙子,干净甜美地笑着的女孩,会和任何肮脏、黑暗、堕落的字眼扯上关系,换了灵魂般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郁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她像一条虫一样在地板上蠕动,伸手去够桌子下的抽屉,却总还差一点距离。
拉开的三分之一的窗帘外面投下来灿烂而热烈的阳光,笼罩着她,裹住她,她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仿佛在下一秒里,就会化成灰烬。
她身下长睡裙变得褶皱,随着艰难的动作,露出大片苍白如雪的肌肤。米色的布料不断在身体和地板之间摩擦,宛如开出一朵凌乱肆意的花,颜色泛了黄,萎靡颓败之势,开到了时光尽头,就快要凋零了。
每一秒钟,如同都被命运之神恶意地放慢了,这个过程显得无比漫长。
郁随像武侠小说里身中剧毒的人,终于拿到了解药。吞下大把的白色粉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虚脱地趴地上,四肢连伸展的力气也没有,别扭地弯曲着。
在惜光怀疑她是否睡着了的时候,她缓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了惜光面前。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悲伤无处遁形。
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面颊,蜿蜒地顺着尖刻的下巴滴落。汗湿的长发像海藻似的,一缕一缕纠缠着她白皙修长的颈脖。
她却弯了眉眼,唇角在眼泪中上扬,缓缓笑了。
她说:“惜光,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的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