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妈妈,现在你都知道了吧?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九琼山林木葱翠,素来出名,a城最昂贵的墓园就建在这里。虽然出名,但还是冷清,白天来的人寥寥无几,傍晚以后进门的,就更少有了。

可顾延树只有趁着夜色才会去。

守门的是个五六十来岁的老头,一个人在看花鼓戏,时不时跟着电视机里的人突然唱上两句。旁边的凳子上有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顾延树把车停在外面,没打扰老头来开大铁门,自己从敞开的侧门走了进去。

他并不熟悉路,这些年过来祭拜的次数屈指可数,沿着缓坡走了十来分钟,凭着模糊的忆记在半山腰的大片长青松柏前停了下来,走近了,才借着路灯看清墓碑上刻的字和相片。

相片里,是个面目冷峻的中年男人,在商场沉浮多年,眉目间打磨出一股硬朗之气。

他曾经是顾延树幼年时最敬仰的存在,威严,勇敢,无坚不摧,坚韧不拔。那是一个孩子对父亲这个角色最美好的寄托。

他叫顾靖阳,顾延树的父亲。

以前大院里的人都说,小延树长得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倒是眉眼间有点儿顾奶奶当年的神韵,故而最讨两个老人喜欢。但小延树自己听了是不服气的,他觉得自己当然要和爸爸最像。

顾靖阳从商,凭一己之力打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大院里的长辈每次提起他都要竖大拇指,小延树听了隐隐感到自豪。但他从来不黏人,从来只是把感情藏在心底。加之顾靖阳严肃的时候居多,父子二人的关系一直平平淡淡,不会显得特别亲近。

但那时候的顾延树,是从心里敬佩自己的父亲。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呢?

大概是因为有一天,偶然发现了母亲手臂上被烟头烫伤的疤。他渐渐地留意,发现不止是手臂,还有肩膀上,背部,各处都是。也不止烫伤的痕迹,鞭子抽打的,刀子割伤的,都有,触目惊心。

当发现凶手就是自己最敬佩的这个人时,小延树被彻底地吓住了,从此对他只剩下无边的惧意。

已经多少年了?这个人离开人世。

顾延树从不去想这个问题,也不愿意花一丁点儿时间来回忆。

长大后,若不是有几年推脱不过去,随着爷爷和奶奶来过几次,他甚至连九琼山的方向都不清楚。

他的父亲,是被他刻意遗忘的人。

顾延树凝视着那张相片,父子两人仿佛隔着时空持久地对望着,他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火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白色的烟圈被晚间的风吹散。

顾延树不明白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过来,时隔多年,他对着一块石碑依旧无话可说,只有心里划开的那个口子越来越大,冰凉刺骨的风不断从里面刮过,无休无止。

他觉得冷。

手机震动,是陆婉凉的主治医生打来的电话,说病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希望顾延树能够马上赶过去。

顾延树把烟头按灭在坟前的松树下,头也没回地下了山。

守门的老头已经把电视关了,喝过酒后满脸通红,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顾延树经过时,老头睁开眼睛从窗口瞄了他一下,又继续打起了鼾。

开车从九琼山回去,耗费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宣仁医院顶层住的病人本就只有几个,走廊上格外的安静,连出入的家属也少见。

顾延树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婉凉正靠坐在病床上打点滴。先前各家探望时送来的名贵花束,拥簇着叠放在两旁的床头柜上,色彩纷呈。两相映衬下,显得她一张素颜的脸庞愈发的白。

顾延树走到玄关处,陆婉凉听见他的脚步声,睁开了原本阖上的眸子,“来了?”

“李医生告诉我,您刚刚拒绝了输液。”顾延树说。

陆婉凉笑了一声:“他不这么说,你会马上过来?”

“妈……”顾延树拖长了语调,有无可奈何的意味在里面。

“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你……”陆婉凉话音未落,敲门声响,保镖放进来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孩。

穿米白色雪纺裙,长发披肩,明眸皓齿,大约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有落落大方的气度,她说:“陆阿姨好……”乌黑的眼睛望向房内,最后停在顾延树身上,不知该怎么称呼,也向他微笑着点头示意,说:“你好。”

陆婉凉招呼她过去,“不用这么客气……”说着开始替女孩和顾延树介绍对方。

顾延树却像个局外人。

他刚从墓地赶回来,身上仿佛还带着没有散尽的戾气和阴沉,纯黑色的衬衫贴在身上,越见冷漠和疏离。靠墙站着,面目冷峻,白炽灯光笼罩下,他整个人宛如展览大厅里的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像。

女孩走过来主动和他握手,手刚伸到他面前。

“出去。”他语气冰冷,仿佛带着刺。

女孩慌张地看向陆婉凉。

陆婉凉也是一愣,她知道自家儿子的性格孤僻,对人的态度向来不会热切,但也不至于态度会像今晚这样恶劣,只好率先冷了脸,试着圆场,“延树你怎么和人家姑娘说话的……”

“出去!”顾延树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起波澜的声音里,仿佛压抑了太多困顿的情感,就快要爆发,如陈旧的老墙被凿出了一条缝隙,就快要坍塌。

女孩几乎是小跑着逃出去的,应该是被吓着了,手上也失了力道,随着关门的动作带来一声巨响。

巨响过后,豪华的病房里,是满天满地的寂静。

吊瓶里的液体一点一点往下滴,顺着透明的胶管流进身体,陆婉凉把心头涌上的怒意压回去,平静地对顾延树说:“那只是你爷爷战友家的一个孩子,年龄合适,性格也好,我想先介绍给你认识一下,但你这是什么态度?”

顾延树反问道:“先只是认识,再相处,然后订婚,结婚,预备要我这样吗?”。

陆婉凉陈述事实:“你总该要结婚。”

顾延树闭了下眼睛,声音低沉地说:“我只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喜欢的人?你是指鹿惜光?”陆婉凉冷笑,她的语气轻蔑,每次提起这个名字就浑身带刺,说出的话难听,“我还真是低估她对你的影响力了,时隔这些年,竟然还能够让你死心塌地的,她那时候贪生怕死扔下你一个人逃走,谁知道以后……”

“砰——”

顾延树一拳砸向了墙壁上的镜子,猝然打断陆婉凉的话。

“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来。”顾延树说着转身往外走。

陆婉凉在片刻的愣怔之后,大声道:“你站住!”一把拔了手背上的针头,掀开被子下床,踉跄地跑过去抓住顾延树的胳膊,用恶狠狠又几乎带着哀求的声音,不稳地问他:“儿子、儿子……你为什么非要和鹿惜光搅在一起啊?听妈妈一回,算妈妈求你,你这辈子娶个适合你的好女孩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不好吗?”

顾延树握紧的拳头上,血迹蜿蜒,渗透指间的缝隙。他的心就像那块破碎的镜子,被分割成无数块不规则的几何图案,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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