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假如爱有天意

突然刺得眼睛生疼。

宋渝生下楼,见她的姿势怪异,先是笑了两声,忙过去拉她起来:“睡床上去。”

温遇云没有任何反应。

宋渝生这才觉得不对劲,蹲下来拨开她遮住眼睛的头发。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遇云眼睛发红,藏也藏不住。

她无从解释,只好随口编造:“胃痛。”

“你啊,说了不要喝冷饮……”宋渝生把她扶起来,帮她去柜子里拿药,后面免不了一通批评教育。

温遇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连呼吸都是疼的。

肾源匹配成功,佟家的大恩人……那通电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有些话温遇云说不出口,她又该怎么说呢?

要阻止吗?她又有什么立场?

她认识的宋渝生善良正直,如果能救人一命,他从来不会犹豫。

何况佟沐一向称他为病友,他们曾经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人。如今他要施以援手,更在情理之中。

几天后,宋渝生跟温遇云说要出门一趟,温遇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能去吗?”温遇云似是不经意地一问。

宋渝生面露难色,跟她商量:“能不能留下来帮我看着家?”

“我去不方便吗?”

宋渝生点了下头。

“那行,那我就不去了。”温遇云继续擦茶几,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日光越渐灼热,照在厨房外的一排松树上,晒出辛辣清冽的气味。温遇云在地上蹲久了,突然站起来,一阵眩晕。

她看到那些生机勃勃的树枝,夏天好像真的来了。

这次她还是没有听话,答应宋渝生的她没能做到。

她没有留在斯泽。

为了避免被发现,这次她谨慎地错开了一天。宋渝生出发后的第二天,她才收拾了为数不多的东西启程,飞巴黎。

温遇云手里的消息有限,她让惜光帮忙套宋渝生的话,也只问出来人在巴黎。

巴黎那么大,世界地图上的一个点,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几乎无望。

温遇云智商却没下线,她上网搜索到巴黎的几家著名医院,依次找过去,挨个蹲点,虽然希望依旧渺茫,但也算把盯梢的目标缩小了不知多少倍。

夜幕降临时,她坐在长椅上啃吐司,配一杯速溶咖啡。头顶繁星闪烁,明天依旧会是个好天气。

她把一袋吐司填进肚里,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或许到头来只是又白忙活一场。

但她过得很慌,自从接到佟父那通电话之后,她就很慌。慌到只能找些事情来忙,无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打发时间。

这种状态持续了四天,第四天傍晚,温遇云在其中一家医院的楼层里看到了宋渝生的身影。

她没找到他时,她觉得难过。

找到他时,这种难过像一团隔夜发酵的面粉,膨胀起来,差点把她的心脏撑破。

原来他真的在医院。

不出意外地,温遇云在附近的病房里,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佟沐。她面色不太好,拿着小镜子正在给自己化妆,还古灵精怪地怂恿查房的护士,要给人家也抹一点腮红。

医生站在走廊上和宋渝生用法语交流,温遇云辨认出“手术”“换肾”等内容,却并不太明白。

但她其实已然明白——宋渝生要救佟沐,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

温遇云站在三十五楼的楼梯间里浑身发冷,往下望,层层楼梯像一个无底的旋涡。她从不恐高,这次却瑟瑟发抖。

她拿着手机在各大论坛里问:“捐出一个肾脏对人体会有危害吗?”“捐出一个肾会对健康有影响吗?”

她像个神经病,撒网般四处向网友询问,又像被人罩住了脑袋,没有方向乱撞。

抛出去的问题马上有了五花八门的回复。

——“不影响生命安全。”

——“身体会变弱,以后千万不能干重活。”

——“我同事动一个小手术都元气大伤,何况是摘除一个肾脏,情况可想而知。望楼主慎重考虑,是缺钱吗?跟着姐姐做微商吧?”

——“肾脏的主要功能是排毒,虽然有两个,说起来摘掉一个好像也不会受什么影响。但是你怎么能保证,剩下的那个肾能陪你安全到老?如果楼主是为救亲人,可以考虑;但如果为了钱,我觉得没必要。”

底下还不乏一些调侃的。温遇云捂着眼睛,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她走投无路了,才会躲在这里做无用功,竟然企图从不相干的路人口中得到一丝安慰。风从门缝里刮进来,鼓起衣角。

她想象一把手术刀从她牵挂的那个青年身上划开口子,一秒钟也不能忍受。她想尖叫,想打一场比赛,想把拳头挥出去,想被人打到趴下,想发泄。

可她只是沉寂地靠墙站着,看夕阳缓慢地落下去。

这是狼与狗的时间,法国有一句俗语叫“heureentrechienetloup”。

书本上解释说:“太阳西沉时分,投下万物朦胧的影子,天地间的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让人无法分辨,从远处朝自己走来的那个身影,是忠诚的狗,还是凶恶的狼。在这个时间里,善与恶的界线会变得模糊,融化成一片夕阳的血红。”

温遇云此时也无法分辨善与恶,她的内心在不断拉扯着。

汗水不知在何时浸湿了单薄的t恤,额发搭在眼睛上,凛冽又野性,没人知道她在经历一场怎样的煎熬。

熬到最后,她默默妥协了。

眼睛里那点儿凛冽和野性,被逐渐流逝的时间消磨得干净。温遇云拖着疲软的脚步,走回那条走廊。

宋渝生从佟沐的病房出来,看见守在门后这个熟悉的人影,被吓了一跳:“遇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遇云低着头,头发上带着水汽,样子像淋过了雨。宋渝生纳闷,今天分明是个晴天,莫非晚上突然变天了?

那头一个穿手术服的医生喊了一声宋渝生的英文名,叫他过去。

宋渝生迈开步子,却被温遇云拉住了手。

“等等。”她的声音沙哑又奇怪,带着压抑的哭腔,握住烟灰色衬衫的手那么用力,指甲渐渐泛起白,“等一等,阿生。”

“我知道你要救人,我不能阻止你。但是……我要照顾你。”温遇云努力平静地说,“今后,我要照顾你。我问过了,他们说捐了肾脏的人以后不能干重活,那粗活重活我来干。你不能劳累,那我来做饭。你不能激烈运动,那我每天陪你散步……”

说到后面,她逐渐变得语无伦次,一手抹着眼泪,怎么也抹不干净。

她在克制自己,却不能自已,望向他的每一个眼神写满眷恋与痛苦。

“你在那场大火中受过伤,这次又要动手术,我……我不太敢想,以后要怎么办……”

爱一个人太用力,就会反噬到自身,那么强烈的爱与悔恨都是烈酒,呛成眼泪流了出来。

温遇云说:“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无论以后如何,我都要照顾你。”

她曾经行走万里,拍摄过无尽的山河和变化的春秋。

镜头里装下了星辰与大海,丘壑与冰川,悲恸的泪与孤绝的影子。

最瑰丽的景象已经见过,最执念的人已经回来。

往后无论如何艰难,只要他在。

如今她选择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时机,抬头满脸泪水,虔诚问他:“阿生,你可以娶我吗?”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在一起,我来照顾你。

此后一生,我都在你身边,生死与共。

她没有何时比这一刻更清醒、更明白,宋渝生之于她的意义——她爱他。

宋渝生一开始只是错愕,转而想到什么,很快反应过来,听到后面,猝不及防发展成告白。

他看着那些簌簌掉落的眼泪和面前女孩的容颜,依旧回想不起过去的影子。曾经怅然若失的,怎么也想不起、抓不住的东西,却好像重回了身体里。

他失去的,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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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跟你说,我要捐出一个肾?”半晌过去,宋渝生问。

温遇云怔住:“难道不是吗?”

“不是,我跟佟沐连血型都不相符。”宋渝生告诉她。

温遇云蒙了。

“那天你在书房整理东西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应该是佟沐家人打过来的。他说肾源终于匹配成功了,要谢谢你,你是佟沐的大恩人。”

宋渝生忽然想到那天,温遇云不太对劲的样子,总算明白过来。

“你误会了,遇云。”

“可我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尿毒症患者多数在等不及的情况下,会选择‘亲体移植’,就是在亲人中找到一个肾源相匹配的人。但是佟父佟母年纪大了,自身也有大大小小的病……佟沐只能等下去。”

宋渝生解释道:“我的一个朋友是当地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当初在供肾来源短缺的情况下,我向他提议一起组建针对器官捐献这一块的志愿者协会,做了不少宣传和活动。这次的肾源捐赠者,据说是协会成员之一,所以佟父一时激动,把功劳推到了我这里,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我这次过来,只是为了了解情况。”

温遇云半天才从这个消息里缓过劲来,她“哦”了一声,转身走。这次轮到宋渝生抓住她的手腕。

“你来巴黎,就是为了这个事吗?”宋渝生问。

“不然呢?”温遇云皱皱眉头,“这不是个小事。如果有人要在你身上动刀子,我怎么可能安稳地待在斯泽?”

她脸上的眼泪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头发邋遢,眼睛布满血丝,头顶惨白灯光一照,像个孤魂野鬼。

“你伟大无私要救人,我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冷漠自私,我不管别人如何,我只惦记你。”

她管不了别人的生老病死,她只想着宋家的小五少时快乐长大,长大之后也要平安顺遂,老来和美团圆,没什么折磨,也没什么痛苦。

她不太敢看宋渝生的表情,会带一丝犹豫、挣扎,或是厌恶吗?

可她说的这番话,都是心里话。

他那样的人,还会喜欢上她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吗?

宋渝生听过很多次表白,从来没有哪个女孩直白地问他,你可以娶我吗?

也没有谁这样孤注一掷地对他说过,我不管别人如何,我只惦记你。

桃花眼中映出的灯光,如莹白的月色,他抓着那只手没有松开,反倒用了更大的力气,把人拉回自己身边:“刚才的话还作数吗?”

他说:“我娶你,我们在一起。”

两人走远了,走廊上恢复如初的寂静。

佟沐靠着那一扇门,缓缓地滑下来。亲耳听到,果然才能心如死灰,终于不再抱有任何一点期望。

温遇云说宋渝生是个要救人的活菩萨,却不知道他也有极其狠心的时候,比如现在,比如记者会召开的前一晚。

佟沐曾说过,陪同祭祖是最后一次,之后她不会再找宋渝生。

记者会召开的前一晚,却是宋渝生第一次主动找了她,他在电话里说:“把一切在公众面前说清楚吧,不要再拖下去了。”并为她限定了期限,“就明天。”

佟沐未曾开口,就被截断所有退路。

“我不论你在其中充当怎样的角色,旁观纵容,还是参与,都到此为止。如果你不主动澄清,等到我这边出面,你可能会比较受伤。”

佟沐一口气提不上来,激动地问:“你怀疑是我做的?是我指使粉丝在搞鬼?”

“我更相信我手里的资料和证据。”

电话两头陡然安静,好像一台话剧谢幕收了尾。

宋渝生似乎不再愿意多说什么,佟沐却是有话说不出口。

第二天,记者招待会上,佟沐做出了说明,没有恋情存在,没有第三者插足,没有始乱终弃,亦没有变心。

只是误会一场。

从未开始,误会一场。

佟沐对着话筒发言,面对台下的镁光灯时,觉得宋渝生真是狠到了骨子里,明明外表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啊。

这次手术前,他来看望她,她原本以为是一次缓和关系的机会。

后来年岁渐长,人又变得成熟了一些,佟沐却自己慢慢参透了,自从手术结束,她大病痊愈之后,她与宋渝生之间的这最后一层关系,最牢固的病友关系,也随之悄然结束了。

那个叫宋渝生的人,不曾留给她缓和的余地,一直都很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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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应远重新出现在斯泽时,特别狼狈,好像去贫民窟走了一遭。

温遇云之前只在电话里听过这人的声音,宋渝生又多次提起过,见面倒还是头一回。

早上她听到门铃,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个鼻青脸肿的高个男人,条件反射,直接顺手把门甩上了。

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的宋渝生,似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他端着杯咖啡走过去,问:“刚刚是谁?”

温遇云想也没想地说:“流浪汉。”

然后门外的“流浪汉”自己掏出了钥匙,自己进门了,一脸哀戚地出现在温遇云身后。

宋渝生为这事笑话了赵应远好一阵。

温遇云问:“真不是逃难来的吗?”

宋渝生说:“恐怕跟逃难差不多,他是从部队跑出来的。”那一身伤,应该是被他老子揍出来的。

人各有志。赵应远没有大志向,喜欢在斯泽守着间小诊所过日子。

日子平淡地过下去,九月初时,宋渝生接到几位长辈的电话。

他们在帮宋渝生张罗相亲,让他有空回来看看,跟人家姑娘先处一处,指不定能遇到中意的人。

这不知是他爷爷奶奶还是几个伯母的主意,大约是想帮他娶个本地人,好绊住他的脚,让他留在a城,没心思再飞国外。

宋妈妈常常在电话旁默不作声地听着,忧心忡忡。

她既盼着儿子回来,又怕他真的回来。全然不知,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他家小儿子又和温家丫头缠一块儿去了。

宋渝生和温遇云两人商量了许久之后,决定回a城。

这次回来是要定居的,重新在这座城市展开生活,不像前几次如同旅游般住上一阵就走。

宋家人收到消息之后,欢欣鼓舞,觉得这是件大事。于是宋渝生回国那天,全家出动了大半的人前去接机,犹如开过来一个车队。

宋妈妈站在人前,后面跟着的都是宋渝生的哥哥姐姐和一些爱凑热闹的小辈,个个精心打扮才出门。

一伙人扎堆,又特别显眼,回头率百分之百。

不知道的路人,还以为他们是什么神秘的组织。

宋渝生一出来,就看见妈妈,朝她挥手。

宋妈妈一眼就看到他旁边的温遇云,笑容还没扬起,眼神就冷了下来。她转身就走,小辈们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宋渝生跟温遇云说了句话,就摘下墨镜追了出去,拦住思儿心切却闹别扭的老母亲:“不欢迎我吗?”

“你们俩怎么一块儿回来的?”宋妈妈压制住怒气。

宋渝生揽住她的肩膀,脸上带着笑:“你是说遇云?我们俩一直在一起,就一起回来了。”

“在一起?你都想起来了?”

宋渝生摇头,却把手上的订婚戒指亮出来。

他依旧没有想起过往,却喜欢上同一个女孩。

宋妈妈望着那枚闪着光的银环沉默了许久,无形的僵持,最后她似乎妥协般叹了口气。

“天底下父母没有不盼着子女好的,我……”宋妈妈哽咽,“我也不是一定要反对你们,要与她过一辈子的人是你,万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你从小优秀,不让家里人操心,什么都能自己解决,我觉得骄傲又高兴,有时候想想,又不那么高兴。谢非年那浑小子在学校闹事了,要叫家长,他妈妈还能趾高气扬地踩着高跟鞋去学校看一看,找找存在感。”

宋渝生抱了抱母亲。

“我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每次跟爸爸说,他都笑话我……”宋妈妈说着,也掩着嘴笑了笑,笑完她回头看不远处的温遇云。

偌大的机场,看上去孤零零的小姑娘,仿佛还是当年没有完全长大的样子,一口一个阿姨叫着,来家里后院折梅花。

宋妈妈到底还是心软,朝她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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