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既然可能会失去,那就不要去拥有,不要去承担风险。

失无可失,也是一种强大和自卫。

“不再考虑一下吗?”

“差点儿忘了跟你说了,我过两天要跟培训机构的老师和孩子一起去秋游。”

再明显不过的转移话题,所幸,顾屿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03.

接下来的两天,米沉很少跟顾屿在屋里碰面。

顾屿一改往常赋闲在家的闲散,他早出晚归,和米沉的作息时间完全错开。早上米沉听到外面有响动,出来一看,他已经开门出去了;晚上则是等米沉睡了以后,他才回来。

不知道他是真的突然有这么忙,还是刻意为之,避开她。

到了第三天,米沉出发去秋游,两人总算在早餐桌上打了个照面。

顾屿系着浅棕的围裙,劲瘦腰身,修长身形,只是眼底乌青,铺展着淡淡的阴霾。

他把煮好的粥和小菜端上桌,喊米沉过来吃:“好好吃早餐,不然容易晕车。”

米沉受宠若惊,原本以为他不再愿意理她,没想到还有这待遇。

她咬着粥里甜甜的桂圆肉,不可名状的心酸从心底“噌噌噌”地冒出来,这种被人无微不至照顾着的感觉,她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过了?

忽然不敢再抬头,看对面的人,脸快要埋进碗里。

三天两夜的出行,米沉要带的东西不算多,但收拾起来足足装满了一个小行李箱。顾屿坚持要送她去集合的地点。

“我要去开个会,只是刚好跟你顺路而已。”顾屿这样解释。他身上穿着正式的西装,搭配了合适的领带和手表,不同于以往的休闲装。

米沉只好点头同意。

登上大巴车之后,周围的同事和几个调皮一点儿的学生一直在缠着她问:“米老师,刚刚送你来、帮你拎行李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吧?”

“你就不要害羞啦,大大方方地承认吧……”

在许多类似于这样的调侃里,大巴车缓缓启动,车子行驶,窗外的景象如浮光在眼前掠过,顾屿还没有走,一身铁灰西服的他站在人群中尤其显眼,目光载着她的车远去。

后来她才明白,在她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他已经像现在这样等待了她许多年,唯有头顶的流云和日光变幻。

这次秋游的目的地在长曦镇,这里以秀美的山水和一座大规模的水上主题乐园而出名。孩子们主要来水上乐园玩,米沉则倾向于四处走走逛逛,瞎转悠。

第二天下午却开始下雨,米沉最近没有休息好,白天干脆窝在宾馆里睡觉。睡到一半,被外面的哭声吵醒,米沉才知道出事了。

傍晚集合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孩子。结果几位老师都快把水上乐园给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人,有个矮个子的女老师蹲在地上呜呜大哭了起来。

这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在负责人的安排下,所有的老师出动,往各个不同的方向去找。

米沉撑着伞出去,发现外面已经变成了滂沱大雨,才踏出去几步,身体就被倾斜的雨珠打湿了大半。她索性把裤腿卷起,快步走了起来,和老师们一起喊起了那个小孩儿的名字:“再再……”

长曦镇很快被笼罩在蒸腾的水汽中,可视范围变得很小,四周的景物也逐渐模糊虚化,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米沉走的是和水上乐园截然相反的方向,这边相对偏僻,通往深山,路边都是葳蕤的灌木丛和不知名的大树。

不知不觉,小径上已经只有她一个人。

“再再……”

手电筒的光,照亮脚下坑坑洼洼的泥巴路,米沉忽然听到一声回应,仔细一听,除了雨声,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老师,我在下边,救救我!”

这一次,米沉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带着哭腔的一句话,她顺着声音往水边走,拨开两边的树枝,终于看见斜坡下的水潭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凹形石头,石头上趴着一个穿米黄色衣服的男孩儿。

应该是白天水位低的时候跑过来玩水,等水位上涨以后,就彻底被困在了水中央,不敢从石头上下来了。

下水之后,米沉才发现,这里的水位比她估计的更深,腰部以下,全被浸泡在水里。膝盖上冰冷刺骨的感觉好像被针扎,米沉眼前一阵发黑,眩晕感让她几乎快要站不住。

从水里一步一步蹚过去,渐渐距离石头越来越近,雨水糊住了她的眼睛,睁不太开。

就在她终于抓住了石壁,想要把小孩儿抱下来的时候,突然一个凶猛的水浪打过来,高高卷起的水幕铺盖在他们头顶,然后重重地拍下来。

最后的一刻,米沉脑海里闪过的是顾屿的脸,耳边回响的是他那天说过的话——我想照顾你一辈子,可以吗?

不会有比这更朴实更温暖的承诺了,听上去缺少了点儿浪漫的因素,但千帆过尽之后,他还在等她,这大概是世上最能让她动容的情话。

如果还能活下来,好想重新开始。

人为什么总要在最后的生死关头,才能摒弃怯懦,滋生出一丝勇气?

04.

顾屿接到电话后,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长曦,那边的医疗设备不如源城先进,他在第一时间把米沉转移到了源城的第一人民医院。

米沉被营救出来,培训机构的老师当即想要联系她的家人。在宾馆的房间里找到了她落下的手机,却发现手机通讯录里一片空白,只好回拨了最近跟她有通话记录的一个号码,是顾屿。

去长曦接米沉的路上,顾屿想过很多东西,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和米沉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一幕竟都历历在目。

罗勒常常在耳边宣扬他那一套恋爱理论,他说初恋可贵,但年少时的喜欢最不作数,以后天高海阔,总还会遇见更好的人。

可顾屿不赞同。

他从小到大,已经见过许多副皮囊,体会过人情冷暖,世间众生相。他遇见了那么多人,人人都不如她。

那个在天桥上凑过来,把零食倒给他的孩子。

那个在理发店里,认真替她剪头发的姑娘。

那个他喜欢了很久很久的米沉。

他不是长情的人,遇见她,才知道自己长情。那么多个日夜,那么广阔的世界,却放不下一个人。

医生把米沉身体的状况一一告诉顾屿,情况远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只是米沉的皮外伤多,被树枝和茅草划破的小口子遍布小腿和手臂,暗红色的,看上去触目惊心。在顾屿眼中,那些尚未结痂的痕迹俨然扩大了好几倍。

医生特地交代,要顾屿多注意米沉的腿伤。她以前有旧疾,这次又在冰冷的潭水中泡了一遭,雪上加霜,以后得好好养着,不然老了受罪。

顾屿点头。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他给米沉热敷了一晚上,仍然不放心,最后把米沉的双腿焐在怀里睡着了。

米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被困在冰天雪地里漫无止境地奔跑,脚都快断了,但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扑通”一声,她突然撞上了一面白色的墙壁,却感觉既温暖,又柔软。

米沉抬头一看,是一头很高很高的大熊。

她把整个身体都贴近它,不留一丝缝隙,整个人就像陷进了棉花团里,再也不冷了。她牢牢攀附在大熊像小柱子一样的左腿上。

大熊往前跨一大步,她就像坐秋千一样,晃荡一下。

她在童话般的梦里开心地笑起来。

米沉醒过来时,嘴角还不自觉地往上翘。她意识还未清明,只觉得梦里的那种温暖仿佛流淌到了现实世界里,全身都暖洋洋的。

她动了动,才发现双腿被人圈住了。

顾屿被她发出的动静吵醒,缓慢松开她。他看着米沉什么也没说,忽然从床尾走过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好像梦里的大熊。

“醒了就好。”

“有个事情要问你。”

“你说。”

“你……确定要跟我在一起吗?”

“嗯。”

“为什么?”

顾屿不止一次地想,他以前活在极具落差的生活里,当过王室的座上宾,混过残酷的贫民窟,那都是纪临给予他的人生。长大以后,他要选择过自己的生活,简单平凡,跟一个人白头到老。

到过天堂,去过地狱,最想留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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