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非我少年

阮千及和所有人一样,一直以为米沉巴巴追着黎岸舟,而黎岸舟是不屑一顾的,甚至有几分厌恶。

如今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有谁会将一个讨厌的人画得这样生动、美好?

阮千及仿佛撞见了一个深藏的秘密,手忙脚乱地把画纸夹回书里,放回原处。好在黎岸舟醉醺醺的,没有看见。

酒足饭饱,不知道是谁突然提到了米沉的名字,一伙人想想米沉的光辉事迹,又看看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的黎岸舟,各种馊主意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有人问:“你们说,米沉到底有多喜欢咱们岸舟?”

“试试不就知道了。”阮千及搭腔道。

“这个……要怎么试?”

阮千及使了个眼色,旁边的肖晴心领神会,起身拿到了黎岸舟放在一旁的手机,得意地晃了晃:“等着看好了。”

米家小洋楼。

米沉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打游戏,手机屏亮了一下,是条短信飞进来了。她扫了一眼,扔了游戏手柄,点开来看。

“我吃霸王餐被人扣住了,现在需要一万块钱救场,来不来随你。”

发件人是黎岸舟。

米沉心里一跳,立即回拨过去,问:“你现在在哪儿?把地址告诉我。”

可电话只接通了一秒,就立即挂断。

米沉无法判断黎岸舟那边的情形,她想起白天周式微说黎岸舟去了愚庄,应该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短暂的慌乱之后,她一边拍拍脸,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边安慰自己:“黎岸舟会没事的,不要怕。”

大人不在家,米沉去米原国的书房里取了现金出来,放进背包里。她快速收拾了下东西,就出门去车站。

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多,直达愚庄的大巴车还剩最后一辆。她一路跑过去,终于赶上。之后,黎岸舟的手机再也打不通,她只好发短信过去说自己马上赶到。

大概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夜色深沉。

车内除了司机和售票员,只有米沉一个乘客。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被风一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黎岸舟只说被扣住了,她全然不知道那边具体的情况,只希望付了钱就能息事宁人。

路上有点儿颠簸,她自虐一般地把头抵在窗沿上,被磕痛,最后渐渐麻木。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和零星的灯火,车越往愚庄开,地段越僻静,那些星光和灯影仿佛也越来越暗淡。

03.

黎岸舟睡了一觉,醒来又被灌了一遭,扶着墙壁差点儿吐出来。他等恶心的感觉渐渐下去,手里捏着瓶矿泉水,准备喝两口水。

包厢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那声音太过突兀,虽然分贝也没有多大,但刹那间满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诧异地望向门口。

米沉手上拽着一个黑色的包,气都还没喘匀,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她到了愚庄车站之后,直接朝度假村的方向赶,从两岸的饭店打听过来。她指着手机里黎岸舟的照片一路问到了春风楼,服务员说这人她见过,因为长得太好看了,一眼就能让人记住。

但服务员又说了,这小帅哥没吃霸王餐啊,也没被他们酒楼扣下来。

米沉知道,自己被耍了。

包厢里,原本照明的是昏暗朦胧的彩灯。

米沉抬手在画满菱形花纹的墙壁上用力一拍,头顶两排强烈的白炽灯,齐刷刷地亮起来,霎时把每个人的面目照得惨白,连脸上僵硬的神情和空气里细微的尘埃都无处遁形。

黎岸舟走到米沉面前:“你怎么来了?”

米沉仰着头,直视他的眼睛,费力地扯起嘴角朝他笑:“你说呢?”从接到短信奔波到现在,知道他没事,她总算放下心,血管里的血都像被冻住了,怒火却在心底熊熊烧起来。

“什么意思?”黎岸舟皱眉又问。

米沉没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倒出一沓钱,朝他一扔。

崭新的红色纸币像风吹雪花一样四散开来,锋利的边角从黎岸舟的脸上划过,带来辛辣的痛感。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醉意和睡意全消,一个个惊骇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发生的这幕,如同被噤声,安静得好似不存在。

靠坐在沙发一角的阮千及没有说话,她双腿交叠在一起,紧张得手指都掐进沙发里。

“你到底什么意思?”黎岸舟挡住米沉的去路,声音森冷又压抑。

“你不是要一万块钱的保释金吗?我现在给你送过来了,给你啊……”米沉踩着脚下的钱,她知道有些话说出去覆水难收,无法回头,在心上划下的疤痕或许永远都无法消弭,但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出口伤人的冲动,“黎岸舟,你现在不是正缺钱吗?”

越在乎,越害怕;越愤怒,越口不择言。

从沥淮赶到愚庄,她打不通黎岸舟的手机,不知道他的任何情况,怕他受伤,怕他出意外,怕自己动作慢了,怕会来不及。

她什么都怕,只因为他。

结果,却是一场闹剧。

米沉转身要走,黎岸舟拽住她的一只胳膊:“把话说清楚。”

米沉笑他虚伪,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里面的短信。

视线在屏幕上浏览,黎岸舟的手背上青筋突起,脸色越来越沉。

他身后的同学知道事情闹大了,吓得大气不敢出,全都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这事是我的主意。”

阮千及站了起来。

她走到米沉面前,重复道:“这事儿是我的主意,跟岸舟没关系,他当时睡着了,整个包厢的人都可以作证。”

“哦?”米沉的视线落在阮千及的身上,“那就轮到我问你了,你什么意思?”

阮千及说:“你不是很喜欢岸舟吗?我们想替他试……”

“啊……”阮千及吓得发出一声尖叫。她话刚说到一半,米沉的拳头已经径直砸过来,离人脸还差两毫米时,被黎岸舟准确拦截住。

米沉看着阮千及惊慌的样子笑:“我和黎岸舟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想管,就跟我打一架,赢了才有资格在我面前嚣张。”

阮千及咬紧了嘴唇,殷红色的碎花裙子反衬出她的脸毫无血色。她早没了先前的镇定自若,目光求救似的望向黎岸舟。

黎岸舟蹲下去,把米沉发疯撒了一地的钱一张张捡起来。米沉不敢置信,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颅和黑色的发顶。

那样高傲的人,在她面前弯下了腰。

“今晚这事我确实不知道,我代千及向你道歉。”黎岸舟伸手,把那沓钱递给米沉,“现在拿着你的钱,滚出去。”

他朝她伸出手的姿势,明明就像是要牵手、要拥抱,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现在,却锋利如刀刃。

曾经和米沉一起长大的黎岸舟,米沉曾经发誓想要默默守着他一辈子的黎岸舟,现在,让她拿着钱滚出去。

感情像植物,年深日久,过度汲取,肆无忌惮地耗尽了养分,枝叶就容易枯萎。

米沉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儿灰心。

黎岸舟上前一步,薄削的唇瓣擦过她的耳朵,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你以为,你米家的钱,又有多高贵?”

04.

愚庄夜里起雾,月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和岸边的青石板路上。四下无声,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对话,马上又归于宁静。

米沉要按原路返回车站。

来的时候光顾着着急,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没觉得这条路有多长,现在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回去,只觉得距离太远,好像没有尽头。

背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在安静的空中听起来突兀,米沉条件反射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顾屿?”

米沉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候已经快接近午夜十二点了。

顾屿惜字如金,似乎不打算解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兜帽衫外套和黑色的休闲裤,皮肤很白,月光一照,冷清又凉薄,只有唇上一抹绯红艳色。十分突兀的是,他右手上端着一块看上去可爱甜美的草莓慕斯。

“你……”这下米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三个小时前。

顾屿还捧着电脑坐在院子里乘凉,桌子上的老人机癫狂地振动起来,来电显示“纪女士”。

他不太想接,但终究还是没挂断:“喂,什么事?”

纪临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高兴地说:“今天我会去沥淮旁边的那座叫愚庄的小镇参加剧组的庆功宴,不如你也来吧?车程很近,我都好久没有见到过你了……”

“没空。”顾屿一边敲代码一边说。

“小屿,你怎么这么狠心?”纪临的尾音带颤,演技太好,似乎真的快哭了。

顾屿飞快地在键盘上跳跃的手指停了一下,说:“你和我见面被人拍下来会很麻烦。”

“你难道不想妈妈吗?”

“不想。”

“嗬,小孩子都是这样口是心非。”

“我挂了。”顾屿显然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他猜纪临今晚应该喝了酒,不然跟他说话的语气不会这样亲昵。

可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纪临所在的剧组因为戏份杀青,包下了愚庄度假村里规模最大的一家商务酒店。顾屿远远看见纪临穿着晚礼服在和人敬酒,他站在一棵大榕树的阴影下,不想再走近,因为身份见不得光。

等了很久,纪临才得空悄悄跑过来,她身上带着点儿酒气和烟味,但说话还很清醒。顾屿确定她没事之后就准备回去。

纪临难得有些愧疚,拉住他问:“小屿你有没有吃晚饭?”

顾屿沉默,双手插在口袋里,已经开始不耐烦再待下去了。

“你等等。”纪临把自己手上那块草莓慕斯硬塞给他,“你吃着垫一下肚子,不准扔垃圾桶。”

顾屿无奈,敷衍地点了下头。

“在新学校还习惯吗?”在酒精的作用下,纪临说话有了点儿温情的假象,“有没有交到朋友?”

“我这边遇到了点儿麻烦,有人想扳倒我上位,动不动就搞暗中调查,如果你的存在被发现了……”纪临顿了一下,似乎不敢继续想象后果,话锋一转,“我会想办法尽快接你走的。”

顾屿说:“不用了,沥淮很好。如果我真的想走,早就走了,这点你可以放心,我已经长大了。还有,你好好演戏,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活,不必担心我。”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婆娑繁密的树影下,站在愚庄古旧的夜色里,对他的母亲说“我们都不会成为彼此的羁绊”,以此,度过了他十六岁的生日。

回程的路上,他遇见米沉,像是上帝刻意安排的一个小小的生日惊喜。

顾屿把手里的草莓慕斯递给米沉,后者有点儿受宠若惊地接下来。

弥漫在嘴里的甜味大概有治愈人心的功效,让米沉因为黎岸舟而低落的心情好了许多。她问顾屿:“大半夜端着一块草莓慕斯在路上走,真的很奇怪哎,今天你生日吗?”

顾屿没有否认。

“难道是真的?”米沉低头看着被自己一口咬掉了的草莓,有点儿愧疚,“那我岂不是抢了寿星的东西?”

“不算抢,”顾屿说,“我送你的,我们俩谁吃都一样。”

说来也巧,今天纪临随手一塞,竟是他从小到大收到的第一块生日蛋糕。

他们同路,很快变成肩并肩地往前走,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没有勺子,米沉始终只能张开嘴啃慕斯,像只在墙角偷食的小老鼠。脸颊上蹭到了一点儿粉色的奶油,她却浑然不知。

顾屿看了一眼,再低头,又看了一眼。

眼睛里多了点儿笑意,但他就是什么也不说。

他们没有再追究彼此为什么会出现在愚庄,好似殊途同归的人,月光照路,深夜做个伴,一起往愚庄的汽车站走去。

结果毫不出乎意料,等他们赶过去的时候,那个原本客流量就稀少的破旧车站已经早早关上了大门。在路边搭上顺风车回沥淮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米沉和顾屿除了将就着在这荒郊野外度过一晚,别无他法。

站外的屋檐下有张木头做的长椅,米沉心宽,拍拍灰就坐下来:“今天就在这里过一晚了,明天搭首班车回去。”

愚庄夜凉,她只穿着一件单衣,把背包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抱着也可以取暖,只是似乎没有多大的作用,手臂上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屿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她:“穿上。”

米沉想想之前的事,自己也算帮过他两回,一来二去,也不用跟他客气了。毕竟,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她把头从兜帽衫里钻出来,恍惚闻到了衣服上散发的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干净温和的味道。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披了床薄薄的被子,下摆几乎快到她的膝盖。

“虽然很大,但是还不错。”米沉中肯地评价,“谢了。”

顾屿侧身,拨了拨她蹭到脸颊上的头发。

米沉惊愕,而他的动作显得有点儿笨拙,她不听话的长发又被风拂起,打了结,理不顺。顾屿皱着眉,严肃认真,干脆扯起外套的帽子,一把给她戴上。

这下,不管东南西北风都吹不乱了。

米沉整个人就像陷进了他的外套里,一双眼睛眨了眨。

她觉得今晚的顾屿不太对劲,或许就在刚才,他也遇见了容易触动他神经的某个人、某件事。

但她无从打听,每个人都有自己守着的一块领域,旁人无法涉及。

现在她只想让脑子尽快放空,暂时忘记黎岸舟,忘记阮千及,忘记米家和黎家。

高高挂起的弯月一如既往的遥远,附近传来溪涧流动的水声,对面的灌木丛和杉木林黑沉沉的一片,好似鬼魅。

待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她反倒觉得安心。

顾屿也不知道望着前方在想什么。

直到过了许久,米沉终于有了睡意,一道声音在她身旁平静地响起:“你觉得困的话,可以靠着我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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