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空空荡荡的。
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他饿了。
厨房是昨晚打扫过的地方,橱柜上搁着几个辣椒和茄子,没有多余的食材了。顾屿蒸了米饭,开始炒菜,手机振动起来。
他一边翻炒锅里的茄子,一边听那头的女人说话,适当地提出了意见:“喂,纪女士,麻烦你说话大点儿声,老式手机信号不好。”
女人改成用吼的。
顾屿说:“我才住进来两天,东西都还没有收拾。我还要在这边躲多久?”
那边说了什么,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声音比方才更低,彰显着他有些糟糕的情绪。锅里已经散发出烧焦的煳味,他加快了语速。
“不用麻烦别人打理,明天周末,我有空,自己会把院子里的草都割了……”
“东西我会自己去买,不用你操心,你演好你的电影就行……”
“挂了,我不耽误你工作,你也别耽误我吃饭。”
顾屿把那部不如他手掌心大的老人机扔到一边,专心地把菜装盘,就着一碗白花花的米饭吃起来。
青椒的味道很重,他强忍着辣意,快速扒了几大口饭,就冲出去找水喝。
正厅的两扇大木门朝外敞开,他坐在门槛上吹着自然风,夕阳快要落山,缤纷灿然的晚霞布满了西边的天空。
“超市、农贸市场、服装批发市场……书店,还有电子城……”
顾屿的膝盖上有张沥淮市的简易地图,他拿红笔标记了几个地点,可惜上面没有画出西池小街附近的菜市场在哪个方向。
厨房里只剩下一根葱了。
再过一两个小时,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
顾屿拿上钥匙和手电筒出门。他的膝盖上缠着几圈绷带,脚踝高高肿起,走路时动作僵硬,有点儿跛。
顾屿一路缓慢地走到街尾,在分岔路口绕了两次,最后总算在一家包子铺旁边找到了菜市场。买菜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穿着红红绿绿的宽松绵绸睡衣,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顾屿一走进去,十分显眼。
摊铺上的食材在白天被买走了大半,这个时间点,剩下来的果蔬都不太新鲜了。
他四处看了看,最终买了两把蔬菜和一些肉,又在冷冻柜里拿了好几袋水饺和馄饨,还挑了一些煮粥的绿豆和薏米。
还算比较顺利。
只是在回去的途中,路过那个老旧的小花园时,他看见了米沉。
米沉和黎岸舟站在一棵树下,一高一低的身影。不远处灯光昏暗,人影和树影倒映在地上,模糊不清。
顾屿没有再走近,起初他以为米沉又拦着黎岸舟告白。毕竟,他这两天听闻了米沉追求黎岸舟的各种奇葩事迹,已经见怪不怪。
但看眼前这情景,又不太像。
两人似乎在起争执,黎岸舟愤怒的声音传来:“你今天这样闹很开心是不是?”
米沉针锋相对,语气嘲讽又讥诮:“开心的不应该是你吗?”
“你什么意思?”
“我那么轰轰烈烈地告白,连教导主任都知道我喜欢你了,我丢脸丢成那样,不正称你心意?黎岸舟,你肯定觉得解恨吧!”
“米沉!”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米沉丝毫不肯退让,她态度同样强硬,朝黎岸舟伸出一只手,“第六个文件呢?现在可以给我了。”
顾屿是个局外人,听得不明所以,只觉得奇怪。
只见黎岸舟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怎么情愿地交到米沉手上。顾屿努力辨认,好像是个u盘。
米沉几乎是抢一般地把u盘夺过来,死命地攥在手里:“黎岸舟,你最好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我追你一次,换回一个原文件。如果你违反约定,敢私自拷贝一份留底,到时候我会选择和你同归于尽的。”她语气平淡,却十分认真,仿佛有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黎岸舟轻蔑地笑了一声:“那就请你拿出你的诚意来。”他忽地低头凑近米沉的脸,米沉则本能地往后一退,避开危险。
“你看你现在,我稍微靠近一点儿都要躲,哪里像喜欢我的样子?”黎岸舟声音里隐约带笑,“你要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换回去的,我拜托你演戏也演得像一点儿,多点儿敬业精神行不行?”
“好好表现,”他拍拍米沉的肩膀,带着嘲弄的口吻鼓励她,“十二份音频,米沉,你现在还差一半没有拿到手。”
04.
顾屿提着满满两袋子菜,开始走神。
他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米沉和黎岸舟之间在进行某种秘密交易,米沉疯狂地追求黎岸舟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交易。
她似乎受到了黎岸舟极大的威胁。
她一个女孩子,能有多么大的把柄落到黎岸舟手里?那十二份音频文件,到底是关于什么?
顾屿不得不承认,他毫无波澜的生活,被这个叫米沉的女孩儿投掷了一枚石子,激起连串的水波在湖面漾开。
他再次对她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有一段路是没有路灯的,顾屿打开手电筒照明,在拐角处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撞到,他脚受伤一时没站稳,差点儿摔倒。
“啊,是你!”
那个冒失鬼咋咋呼呼地指着他,惊讶地说。
顾屿举着手电筒,望着面前的女孩儿,也有点儿愕然。一个晚上能遇见两回的人,不是米沉还能是谁?
“咱们俩是同班同学吧?你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米沉对于这种忘记别人名字的事,承认得坦坦荡荡,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顾屿。”他回答。
这是米沉第一次听到顾屿开口说话,音色偏低,是属于那种很好听的声音。米沉感到一阵小小的讶异。
她又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顾屿另一只手上提的菜,发出一声了不得的感叹:“你大晚上的出来买菜啊!”
顾屿“嗯”了一声。
他拿手电筒往前方的路上一照,顿时明亮不少,示意米沉赶紧回家。
米沉却没有理会他,不急着走,反倒打量起他,突然兴起:“喂,顾同学,我带你去剪头发吧?”
他跟她才认识多久?
几句话的交情而已,她却心血来潮地对他笑,那样散漫又天真地说:“顾屿,走,我陪你去剪个头发。”
“我猜你是外乡人吧?绝对不是沥淮本地人,而且一定刚搬过来不久,你是不是不清楚理发店在哪里?”她看他额前的碎发过长,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这样下去迟早也会被班主任说成没有精气神,指不定会在办公室里,拿着剪刀直接给他一顿“咔嚓”了。
她自然地理解为顾屿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好的理发店,正好她现在还不想回家,也算替自己找点儿事做。
于是,非常热心地发扬了同学友爱。
“你放心,这一带我很熟的,我带你去一家值得信赖的老店,绝对不坑你!我从小到大都是在那里剪头发……”米沉说。
顾屿一路跟在她身后,心想,原来她是自来熟。
平日里看上去,她像是那种看上去不太容易接近的女孩子,太过张扬了。
只走了几分钟就到了理发店,店面看上去不大,但是里面客人很多。一共只有两位理发师,是对夫妻,根本忙不过来。
一张简易沙发上坐了几个中年人,前面墙壁上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法制新闻。矮桌前蹲着一对双胞胎小姐妹,吵吵闹闹在下飞行棋。
米沉推开门一进去,就和老板娘打招呼:“林姨,今天生意这么好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老板娘笑:“最近都是晚上生意好,剪头发的人多,”说着停下剪刀,分心看了看店里的人,“小沉,你今天要剪头发?可能要等个把小时哎。”
“不是我要剪,”米沉推了顾屿一把,“我带我朋友过来的。”
顾屿一愣,朋友?
他们好像还没那么熟吧。
这个称呼来得太过突然,且莫名其妙。但看着她的笑脸,顾屿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那你们先去坐会儿,要喝水自己倒啊……”老板娘说。
米沉却似乎没有那么好的耐心陪顾屿等上一个钟头,她眼珠子转了一圈,仰起头对顾屿提议道:“要不我帮你剪吧?”
“只要剪短一些就可以了,并不难的。”米沉努力想要说服眼前这个惜字如金的少年,“我的技术也还不错,以前可是跟老板娘学过两手的,肯定会比班主任剪得好。明天你这个样子去学校,说不定班主任突然发现你的头发不合标准,她可不会手下留情的。上次班上的胡帅直接被她剃成了光头……”
她的眼睛清澈,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恐吓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来,其实并不具有什么威慑力,但顾屿竟然不想揭穿她。
老板娘也在旁边帮米沉说话:“小沉确实在我这里学过几天技术……”虽然那是因为她暑假里太无聊,纯粹为了好玩才学的。
米沉满眼期待地看着顾屿,等他点头。
见他虽然没同意,但是也没拒绝,她就权当他答应了。
米沉硬拖着顾屿坐下来,在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大毛巾替他围好。
她之前只在模型上剪过假发,这次换成真人,却不怯懦,剪刀落下去的时候十分干脆。
“你把眼睛闭上,别不小心把头发弄到眼睛里了。”她低下头小声提醒他。
眼睛闭上以后,视线被切断。
顾屿只感觉到有一双手时不时会触碰到他的头皮。电视机里传来悲情女主人公哀恸的哭声,和旁边小孩儿的笑声掺和在一起,耳边闹哄哄的,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却被放大了,无比清晰。
直到米沉说了一声:“可以了!”
“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这么好看呢!”米沉打量着镜子里的顾屿,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一定是因为我技艺超群。”
那些遮住顾屿眼睛和脸庞的头发,被她修剪过后,他的五官立即显露出来,有种专属于少年的清朗和干净味道,像在初夏的阳光和微风里摇曳的香樟,原先身上那股沉郁的感觉一扫而光。
“对了,你把眼镜戴上,好好看看自己。”米沉得意地说。
她准备把之前给顾屿摘下来的眼镜还给他,却蓦地发现,这是一副平光眼镜,根本没有度数。
也就是说,顾屿并不近视。
米沉忽然敏感地察觉到了一点儿什么东西。沉默寡言的插班生,不跟老师同学打交道。明明有着让人惊艳的长相,却不修边幅,不打理自己,甚至刻意戴上难看呆板的眼镜,把脸遮住,这是为什么?
顾屿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突然转学来沥淮?
一连串的问题从米沉的脑海里冒出来。
顾屿见米沉发呆,主动从她手中拿过眼镜,扯掉脖子上的毛巾,低声说了“谢谢”。
在米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重新拎起放在店门口的两袋子食材走了。
米沉有点儿失望:“他怎么一点儿都没感到惊喜啊……还有,他好像没给钱吧?”
她看着他就快要被夜色湮没的身影,猫一样地跟了上去。
西池街16号。
米沉看着顾屿走进了这家小院子,门前钉着门牌号。环顾四周,她下意识地记住了这个地方。
手机“丁零零”地响起来,米原国打电话来催,问她人死到哪里去了。米沉一看时间,都快十一点了,难怪她老爹发飙,匆匆忙忙往回跑。
都怪这该死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