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拨云见日真相白

“三爷和慕歌小姐倘若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必定寒心。”鸾卿低低叹道。

“只要你不说,羡儿怎会知道?即便知道了,他还能供出我这个亲娘吗?我前后筹谋二十年,不都是为了他?羡儿哪点比不上云辞?”这番话,闻娴说得愤愤不平。

鸾卿半晌没有接话,良久才叹:“当初我一念之差,以为嫁祸给云起便能了事,想着他心肠歹毒,背了这黑锅也是罪有应得……未承想,如今我手上也沾了鲜血,还让灼颜一尸两命。”她语中难掩愧疚之意。

听闻此言,闻娴假意抚慰道:“你放心,羡儿并非对你无意。只要你保守秘密,待他当上了离信侯,你便能与他名正言顺在一起了。届时我绝不拦着。”

“你会如此好心?”鸾卿已是看透了她,“三爷若做了离信侯,你维护他的威名都来不及,又怎能容许他与庶母有私情?你是顾忌我擅毒,怕我下毒对付你,才不敢轻易整治我,否则哪能留我活到今天?”

“不,羡儿喜欢你,我会考虑留你一命。”闻娴否认道,“鸾卿,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是个一心一意的人。既然你二人有这缘分,咱们又同在一条船上,你还不如……”

闻娴的诡计尚未说完,但听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远处“唰唰”而来,看样子,来者不止一个人。闻娴与鸾卿对视一眼,俱是默契地住嘴不言。

而此时,听完两位姨太太的对话,出岫已惊怒非常,几乎要晕厥过去。她只能死死咬住牙根,生怕自己会忍不住破口痛斥。

她听到脚步声越发近了……停下来的同时,竹影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带着几分焦急:“见过两位姨太太。不知您二位可曾见过夫人?”

“夫人?”闻娴立刻回道,“不曾见过。”言罢又怕竹影不相信,便笑着补充:“我与四姨太信步闲聊,稍不留神便走到了静园,一路上没瞧见夫人啊。”

若非方才闻娴露出了真面目,出岫几乎要被那温婉的语气所骗!彻骨的寒意向她阵阵袭来,她连四肢百骸都是痛的,似是被塘水浸得失去了知觉。

淡心终于把竹影找来了!她多么想开口招呼竹影一句,却又怕打草惊蛇。更何况灼颜的尸身还在荷塘里,她若此刻出声,只怕闻娴和鸾卿会合谋反咬一口,让她成为杀死灼颜的代罪羔羊!

想着想着,出岫的意识又模糊起来,抓着浆绳的双手也渐渐无力。她狠狠咬了下舌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岸上再次传来竹影的声音:“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了。您二位若是瞧见夫人,还请告知一声。”

“夫人不见了吗?”闻娴的语气略带担忧,“二爷刚死,夫人就不见了……这中间会不会是什么阴谋?”

这句话正好戳到了竹影和淡心的心口上,后者急得一跺脚,声音已是带了哭腔:“我就知道不该将夫人单独留下……”

竹影心中也很着急,面上倒还沉稳,不忘安慰淡心两句。

又是一阵“唰唰”的脚步声,竹影一行走远了,出岫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他在说话:“这事儿先瞒着,倘若禀报了太夫人,你这渎职之罪是免不了的……”

出岫在水中都能听见这句话,岸上的两位姨太太自然也都听见了。

“原来是淡心失职,将出岫跟丢了。”闻娴似在自言自语。

鸾卿默不作声没有接话,闻娴便幸灾乐祸起来:“夏嫣然死的那日,是灼颜将人跟丢了;这次淡心跟丢了人,你猜会不会生出事端?”

“你不配做三爷的母亲!”鸾卿闻言愤恨斥道,“我要去帮忙找出岫夫人,恕不奉陪。”

“怎么,你以为是我下的手?”闻娴疑惑地问,“你怀疑我动了出岫?”

短暂的沉默表明了鸾卿的态度,但听她幽幽接话:“是我对不起老侯爷的收留之恩,也对不起侯爷生前一番信任……若出岫夫人因你而出了事,咱们就去太夫人面前对质吧!三姨太可别怪我撕破脸皮!”

“你在威胁我?”

“的确是威胁。你若也对我动了杀机,且先来尝尝我一手毒术!”鸾卿很是直白地讽刺,“三姨太,夜路走多了,当心遇上鬼。”

鸾卿言罢,良久没有声音再响起,出岫猜测她已悄步离开。片刻后,闻娴亦是一声冷笑,轻踩碎步远离了荷塘。

至此,出岫才感到双手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因着浸泡在水里久了,掌心已开始脱皮。可她仍旧不敢松手,只怕这一松手,自己会如夏嫣然和灼颜一样,沉入水底再也出不来了!

出岫张望这一片涟漪微起的荷塘,想起太夫人所言,这底下藏着云氏积攒的百年财富!也正因如此,这里才会被彻底荒废用来掩人耳目,才会接二连三被凶手选为作案地点。

出岫心中的惊怒与恨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比处置云起母子时更甚!她告诫自己不能松手!不能晕!更不能死!否则,云辞的灵魂将永远不能安息!

还有云承,还有太夫人……倘若这个真相就此掩埋下去,他们必会惨遭毒手!云府的基业会被一个庶子夺去!被一个阴狠的姨太太掌控!

出岫强撑着精神,她相信很快会有人再度找来。至多明日一早,待灼颜的尸身从荷塘里浮起,她总会被人发现!

天色在煎熬与等待之中渐渐黯淡,暮霭沉沉里,出岫尝到了来自口中的血腥之味,是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其实彻骨的寒意与舌尖的疼痛都不算什么,手心火辣辣的疼痛也可以忽略不计,她只是越发无力……越发地,撑不下去了……

直到繁星满天之时,出岫终于完全脱力。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云辞的面容,风清霁月天人之姿,正微笑着,朝她缓缓伸出一只手。

云辞,是你吗?你是要来带我走吗?我终于等到你了!侠士勿轻结,美人勿轻盟,这一次,我们生死相依!

出岫笑了,对久别重逢的云辞绽开最美的笑容。她缓缓松开浆绳,用尽力气抬起双臂,想要握住云辞伸过来的那只手。恍恍惚惚中,她真的握住了!温热、宽厚、满怀真情!与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身子渐渐地往下沉,似要沉到黄泉路上。可沉到一半,她又开始往上飘,好像被云辞捧上了云端。出岫再也没有意识了,她只能跟着云辞走,全然地相信他,没有身份地位的差距,没有情毒诛心蛊的荼害,他们将永远不再分开!

“晗初……”耳边隐隐传来云辞焦急的声音,出岫却很满足地合上双眸……

再醒来时,她只觉得浑身发烫,头脑昏沉,比死了还要难受。

“你醒了?”一句关切的话语传来,出岫抬起沉沉的眼帘望去,眸中霎时闪过失望之意:“是你,小侯爷。”

沈予蹙眉:“你烧了两日,梦中净说胡话!叫着挽之的名字,一个劲儿垂泪。”

是吗?出岫定神回想,自己的确做了个梦,梦中她与云辞相会了!很快活,很欢喜,她以为是真的!

原来只是个梦,原来又是个梦……

“晗初,你怎会掉进荷塘?”沈予关切再问,“还有灼颜,她的尸身也从荷塘里打捞上来。你们是不是……”他怀疑出岫和灼颜起了争执,双双失足跌入荷塘,前者失手杀了后者。

听了沈予这话,出岫猛然反应过来,想起自己经历了什么。她双目骤然收紧,清澈眸光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小侯爷……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予见她倏尔变色,也跟着紧张起来:“你哪里不舒服?在荷塘里泡了许久,双手都脱皮了。”

出岫却似没有听见,只一意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是夜光花粉。”沈予如实答话,“那日你听到云起的死讯,失手将花粉打落在地,裙摆也沾上了。白日里找不见你,可到了晚上,一路都是星星点点的夜光粉。我命人吹了府里所有的灯笼,循着地上的粉末,才在静园里摸黑找到你。”

原来如此!可见一切都是天意!否则,为何不早不晚,偏偏让她在那一日得到夜光花粉,又失手打落在裙裾上?若不是天意,这花粉怎会随着她的行走散落一路,给了沈予找到她的机会?是天意不让她死!

出岫眼角滑出一滴泪珠,明媚而动人:“太夫人知道了么?”

“你失踪这么大的事儿,能瞒得住吗?太夫人已下令封锁消息,只说你发烧昏倒在静园荷塘边上;灼颜的事也对外瞒着,说她因为云起的死伤心过度动了胎气,挪到别院静养了。”

太夫人既然这样瞒着,足见她也怀疑是自己杀死了灼颜。出岫不怪他们这么想,当时自己跟踪灼颜去静园,又出了这个结果,任谁都会如此猜想。

出岫直直盯着床榻的榻顶,勉强撑起身子,吃力地抓住沈予的衣袖:“小侯爷,你要帮我……”

出岫在榻上一直躺了半个多月,才勉强能够下床行走。这期间,她落水之事被瞒得密不透风,除却当时在静园找到她的沈予、竹影、淡心之外,仅有个别护院知情,且还都是知言轩的人。

这件事再也没人问起,唯有二姨太花舞英去荣锦堂闹过几次,怀疑出岫与三房、四房联手害死了灼颜。可,这猜疑实在太过无稽,无论出于何种考虑,总之太夫人没有理会。

出岫整个新年都缠绵病榻,待她痊愈时,已到了正月底。可令人闹心的是,她才刚刚痊愈,世子云承又不知患上什么病症,高热不止。

这一次,就连神医屈方的关门弟子沈予都束手无策。太夫人又急又怒,将房州有名的大夫请了个遍,也诊断不出症状起因。

二月初,云承已持续烧了四五日,整个云府没有一点新年过后的喜庆气氛,反而显得死气沉沉。下人们都不明白,缘何短短两年之内,府中会接连发生这么多衰事,先是夏嫣然和云辞先后离世,再是家业缩减,放弃了北熙的巨额财资,如今死、伤、病、痛也是一桩接一桩。

于是,一个说法在云府之内隐隐流传开——离信侯云辞与正室夏嫣然之死别有内情,两人死不瞑目冤魂不散,不再保佑云氏一族。

当年,这夫妻俩一夜之内接连去世,太夫人一直对外宣称,是夏嫣然失足溺水而亡,云辞痛失爱妻引发旧疾去世……可如今,这一说法显然不被信服了。一种莫名的惶恐开始笼罩整个云府,又渐渐笼罩了整个云氏一族……

便在云承高热不退、病情时好时坏的第七日清早,一个衣衫朴素的老者忽然登门拜访,说是掐指算出离信侯府冤魂不散,戾气太重,特来化解。

值守的门人见此事可大可小,不敢隐瞒,连忙禀报给了管家云忠。云忠报给出岫,由出岫做主将老者请进了待客厅,又向太夫人禀报此事,请老者在府内施法化解戾气,安抚冤魂。

说来也奇怪得紧,云承的高热就连沈予都束手无策,可老者登门作法的第二日,他便毫无预兆地痊愈了。

事后,太夫人特意召见老者以表谢意。老者这才私下说道,其实云承并非患病,而是有人在府内下了诅咒……下一个遭殃之人,会直指云氏的当家主母谢太夫人。

这话由不得大家不信。先是出岫意外落水,新年期间缠绵病榻;再有身强体健的世子无故患病,药石无效……

太夫人听了这番言论,自然大惊不已。本着“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她下令彻查合府,但明面上还是给出一个体面的说法:新年伊始,府中病灾太多,特请高人来祛一祛瘟神,顺带合府洒扫。

这位“高人”在云府作法“祛瘟神”的第三日,当着一众洒扫仆婢的面,从三姨太闻娴居住的“清音阁”里,搜出了六个扎着银针的小草人,上头分别写着太夫人、云辞、云起、夏嫣然、出岫、云承的生辰八字……

而巧合的是,此时三爷云羡恰好不在府中,被太夫人派去京州打理几桩生意。

事发当天,三姨太闻娴即被打入刑堂大牢。太夫人对此只字不问,全权交给出岫处理。

“三姨娘如今可还有话要说?”出岫沉着声音,毫不掩饰面上杀气。

“真没想到,斗了一辈子,我没败在谢描丹手里,竟是败在你的手里。”闻娴长叹一声。

“一切都是天意。”出岫从案上捻起一张纸,轻飘飘扔到她面前,“三姨娘若不想受苦,就认了吧!我会给你一个体面。”

体面?闻娴抖着手拾起那张纸,大致一扫,只见上头写着“情毒”“诛心蛊”“陷害二房”“买凶杀人”等字眼,便冷笑道:“你倒摸得清清楚楚,但我不明白,你究竟如何知道是我?”

“是你自己夜路走多了。”出岫隐晦地暗示。

这一句话……听着当真耳熟。闻娴回想一刻,才想起来那日在荷塘,鸾卿也曾如此出语讽刺。原来真是鸾卿说的!闻娴心中生怒,可转念一想,若当真是鸾卿告发,又怎会连这句无关紧要的讽刺都告诉出岫?霎时,她明白过来:“那日你也在场!”

出岫并未回答,只缓缓重复:“三姨娘画押吧。”

闻娴却不肯应承,坚持说:“我服侍老侯爷二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是这府里正正经经的三姨太。若想让我画押,你的资历还浅了些……我要见太夫人。”

出岫闻言笑了:“敢问三姨娘,作为主持中馈的离信侯夫人,我若想要一位姨娘的性命,难不难?还需要坐在这儿与你闲聊吗?”她眸中再无水色潋滟,如无尽冰雪,犀利地射向闻娴。

这一刻,闻娴看到了出岫眸中的凛凛杀气和通红血丝。这是要多恨一个人,才会露出这种目光?闻娴终于看清了事实,出岫这哪里是审讯,是铁了心要她这条命!

闻娴不禁开始思忖对策,又见出岫遗憾地摇了摇头:“你何必如此固执?我原还想着,你若认了罪,按了手印画了押,我立刻召三爷回来,让你们母子再说些体己话。既然姨娘你不肯认罪,那我只好……”

说到此刻,出岫故意停下来,似在等着闻娴发问。

“只好什么?”对方果然面有惧色,急急脱口。

“只好让三爷回不来了。”出岫抿唇而笑,别有深意地一叹,“届时不只三姨娘伤心,大约四姨娘也要伤心好一阵子。”

这是想要云羡的命了!闻娴难以克制地激动起来:“你要对羡儿做什么?”

“做什么?”出岫冷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你对两任侯爷做过什么,我自然能对三爷做什么。”

话说至此,已是赤裸裸的威胁!闻娴“唰”地从地上起身,直指出岫:“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出岫依然坐在主位之上,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这罪名三房是逃不掉的,你若不认,那我只好想法子让三爷认罪。母死子活,母活子死,三姨娘自己选吧!”

母死子活,母活子死……闻娴攥紧手中的那张罪状,长叹道:“好!我认罪。出岫,你真狠。”

“是你们逼出来的。”出岫面色不改。

“不,不一样。”闻娴道,“那日审讯云起时,我已看出来了,你是真的狠,否则你不会想出阉割之刑,你最清楚为人父母的心思。”

“是啊!我最清楚不过,因为我也怀过孩子。”出岫双手按住自己的小腹,很是黯然。

闻娴见她这般语气,心中更为担心,忍不住开口确认:“你当真不会动羡儿?”

“你说呢?”出岫仿佛觉得不过瘾,狠狠刺激她,“不会要了他的命,至多让他跟二爷一样。”

与二爷一样!做个阉人!闻娴失控地迈步上前,却被刑堂的执事一把拉住,她只能挣扎着骂嚷:“你这个疯子!”

“能有你疯?”出岫起身走下丹墀来到闻娴面前,“我恨不能将你剥皮抽筋,以泄我心头之愤!侯爷待你三房不薄,你竟下得了如此毒手!”她眯着一双美目看向闻娴,再次警告:“你最好别再打什么鬼主意,否则,三爷在路上若遇到意外,你可别怪我。”

闻娴身子一凛,果然未再多言,只微微合上双目,道:“我想再见羡儿一面。”

“事到如今,你还敢提条件?”出岫冷道,“先画押吧,太夫人还等着我去复命。”

云羡的生死戳中了闻娴的软肋,她再无任何迟疑,只得抬手咬破食指,在纸张最后颤巍巍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鲜红得,刺目。

出岫从闻娴手中再次接回那张纸,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清心斋内,云辞指着户籍册最后的一页空白,似笑非笑对她道:“在此写上你的名字,按下手印,你便是我云府之人了。”

那时,她也曾按下过一个鲜红的手印,成就了一纸后知后觉的婚书,也从此改变了她的一生……今日,她终于真真正正地为云辞报仇了!出岫死死攥紧手中的罪状,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

闻娴也怔怔盯着自己流血的食指,半晌,心如死灰地道:“事已至此,我都认了,只求你放过羡儿和慕歌。他们……毫不知情。”

“若他们知情,还能活到如今吗?”出岫未再多言,白衣胜雪绕过闻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裙裾轻摆犹如踩着云朵,令跪地的闻娴一阵唏嘘。

直至走出刑堂门外,出岫才又顿足转身,垂眸看着堂内跪地不起的闻娴,道:“你在人前演了一辈子娴静,死前还是让三爷瞧瞧你的真面目吧!”

言毕,决然离开。

二十日后,云羡匆匆从京州赶回来,一到云府便直奔荣锦堂见太夫人。彼时恰逢二月底,出岫正向太夫人禀报本月的开销与进账,见云羡突然闯进来,婆媳两人便止住谈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要感谢出岫。若不是她劝着我,别说闻娴,你的命我也不想留了。”太夫人冷言冷语,很是无情。

早在回来的路上,云羡已听闻发生了何事,可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能相信,素来温婉娴静的母亲,竟会做出这等事来!而且,前后足足筹谋了二十余年!

说不失望是假的,说不痛心是假的,可到底是他的生身母亲,他要去见她一面,亲口听她承认一句!想到此处,云羡唯有剖白请求道:“望您容许我去见我娘一面,若真有此事……我愿以命偿命。”

“以命偿命?”太夫人将案上的茶杯拂落在地,破碎的声响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你母子的性命,能抵得过两任离信侯吗?”

几乎带着前所未有的恨意,太夫人愤愤不平地道:“辞儿死了,老二也死了,承儿虽是世子,却是过继的。若非出岫顾念你是老侯爷仅剩的血脉,你当我还能容得下你?”

是啊!自己已是父侯唯一的子嗣了……云羡想起父兄之死,内心惊痛不已。他明白,如今他能留下这条命,已是谢太夫人的仁慈了。

云羡唯有再看出岫,惭愧地道:“多谢嫂嫂说情。”

“你去刑堂看过三姨娘,再谢我不迟。”出岫看着倒很冷静,面无表情地对云羡道。

作为云辞的妻子,她是恨云羡的,恨不能让三房母子受尽千刀万剐,为云辞和自己腹中的胎儿报仇;可作为离信侯夫人,她不得不放下私人恩怨,为整个云氏考虑——

云辞和云起都死了,云羡,已是老侯爷在这世上唯一的子嗣。单凭这一点,他就不能死。更何况,他对他娘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

“去瞧瞧三姨娘吧。”出岫再次道,“这是你母子二人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云羡心中大惊,来不及体会出岫话中之意,连忙往刑堂而去……

玄铁大牢内,闻娴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身上明明没有一处伤口,可整个人却斜靠在墙上,消瘦、苍老、憔悴,哪里还能看出是云府娴静的三姨太?简直是人不人、鬼不鬼。

云羡知道,刑堂里有许多刑罚是不见血的,可那滋味儿却比见血还要难受。显然,他娘闻娴所承受的,是瞧不见的痛楚。

“娘……”云羡连忙下跪,痛声唤道。

只这一个字,方才还紧闭双眼的闻娴忽然睁开了眼,她乌青深陷的眼窝里,猛然焕发出一丝光彩:“羡儿!”

云羡定睛去看,才发现闻娴的双目已是……瞎了。

“娘……”云羡痛苦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闻娴。他们分明是母子,可眼前这女人,却杀害了他的父亲,还有他最为崇敬的大哥……她是云府二十年来所有苦难与惨痛的罪魁祸首!

但此刻,闻娴根本看不到云羡的挣扎与痛苦。她很欢喜,伸出双手想要触摸爱子。云羡没有躲避,任由她的十指在自己脸上摸索,片刻后才发现了异样——母亲的十指全部折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闻娴似乎不觉得疼,还用这已然变形的十根指头摩挲着他,很是惊喜地道:“是你,是羡儿!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吗?你杀了谢描丹和出岫吗?”

云羡直直盯着她,黯然不语。这是受了何等酷刑,才能让一个美丽的妇人变成这个模样!双目失明,双手尽毁,苍老憔悴犹如鬼魅,甚至连神志都不大清醒了!然而,这能怪谁?怪太夫人和出岫吗?云羡越想越是心痛,唯有握住闻娴的双手,明知她感觉不到疼痛,可他还是不敢太过用力:“娘,我从未觊觎过离信侯的位置,只想一心辅佐大哥,光耀门楣……如今这罪孽,就算你我母子二人偿命,恐怕也赎不清了!”

父亲云黎、大哥云辞、二哥云起、灼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毕生伤心的太夫人、出岫、二姨娘花舞英……他的母亲,一手主导了这些人的一生。死的已然死去,活着的也将永受煎熬。

此时此刻,闻娴没有听进去云羡的这番话,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她的双目看不见,便衬得她的话语更为诡异:“羡儿,他们都死了,你终于是离信侯了!等了这么久,咱们母子终于熬出头了!”

闻娴兀自沉浸在神志不清的想象之中,“咯咯”地笑着,笑了半晌又想起了什么,沉下脸色道:“我知道你和鸾卿情投意合,但她是你的庶母,我绝不能容许你们在一起!你是离信侯,她不能坏了你的威名!”

闻娴说着说着,竟要站起身来:“我要赶她走!现在就赶她走!”

“娘!”云羡使劲按下闻娴,既心痛又自责,终于眼眶一热,“我和鸾卿……”他抬起俊目,似铁下了心,“我这就去见太夫人,哪怕赔上性命也要换你一命!”

可他话才刚说完,闻娴已激动得岔了气,身子忽然扑腾两下,脸上泛起一阵乌青。

“娘……来人!”云羡边喊边掐闻娴的人中穴,一手去固定她的腰身时,才发觉她已瘦得硌手。

只这一闪念的工夫,再回过神来时,闻娴已经睁大了双眼,脸上凝着诡异的笑意,就此断了气。她早已油尽灯枯,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无非是等着见爱子最后一面。

云羡缓缓为闻娴合上双目。至少在临终前的那一刻,母亲是欢喜的,她以为她胜利了,终于将他送上了离信侯的位置。虽然这只是疯癫的幻想,但也算是变相的得偿所愿吧!

以情开始,因情痴狂,为情生死。至此,这段持续了二十年的残忍疑案,终于水落石出。

拨云见日,真相大白。可云府这爱恨情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