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初嫁已是未亡人

太夫人和沈予一前一后步入灵堂,皆为这气氛所感染,不约而同回想起了云辞离世时的情景。由于云辞去世突然,许多族人尚未赶来祭拜,因而这棺椁便一直停放在此,等过了头七再入殓下葬。为此,太夫人特意寻来世所罕见的香料置于棺内,可保云辞的尸身半月不腐不烂。

然而,这灵堂大厅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又哪里看得到晗初的影子?沈予越想越急,只怕再听到什么噩耗。便在此时,太夫人忽然眯起双眼,看向云辞的棺椁,命道:“来人!开棺!”

开棺!此二字一出,连沈予也是大为震惊,忙郑重劝道:“重开棺木,是对死者大不敬。我知道您的意思,可这棺盖重逾百斤,晗初一介女流如何能抬得动?您……还是莫要打扰挽之的亡魂,让他安息吧。”

“那你是小瞧女人的能耐了。”太夫人扫了沈予一眼,冷冷道,“你连开棺的胆量都没有,我倒怀疑,辞儿临终前可是选对了人?”

这一次,轮到沈予变了脸色。他素来骄傲,听惯男男女女的阿谀奉承,怎能受得了这等小觑?

“我是辞儿之母,你是他生前好友,你我二人开棺,也不算惊扰亡魂。”太夫人沉声再道,直接朝着云辞的棺椁走去。

事已至此,沈予亦不敢再耽搁下去,连忙大步走到棺椁前,对太夫人道:“还是我来吧!”说着他已挽起衣袖,双手置于棺盖之上骤然发力,但听低沉的木材摩擦声缓缓响起,片刻之后,棺盖被推开一半。

两人俯首看去,只见紫檀木制成的上等棺椁中,并排躺着一男一女。男子面色苍白不掩清俊,周身散发异香,是死去七日之久的云辞;而女子侧卧在男子身旁,面色红润,倾国倾城,正是出岫无疑。

她竟然当真躺进了云辞的棺椁中!生不同衾死同穴!这等骇然而深沉的殉情,世上又有几个女子能做得出来?沈予顿感惊怒交织,且兼动容,他连忙俯身去探出岫的鼻息,强忍伤痛道:“晗初被活活闷死了!”否则面色也不会如此红润异样。

然而太夫人却冷声道:“将她抱出来!这等没出息的女人,怎配与辞儿同享棺椁!”

沈予怔怔未动,太夫人又看向他道:“也许还有救,这棺椁并非下葬所用,棺身上钻有透气小孔,但很细微。”

听闻此言,沈予立刻将出岫抱出棺椁,又按上她的人中穴开始施救。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医者……

如此费了半盏茶的工夫,沈予已是满头大汗,“啪嗒”一滴汗水恰好落在出岫眼帘之上。电光石火之间,出岫的长睫倏然闪动,一声细微的咳嗽随之响起,她终于幽幽转醒,只不过双眸无神。

“看来还没死透。”太夫人站到出岫面前,突然伸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只听“啪”一声脆响,出岫面上立刻留下五指红印,“我儿拼死救你,你却要殉情?!”

“太夫人!”沈予揽着出岫,想要伸手阻止却为时已晚。

静静的灵堂内只能听到出岫微弱的气息,她好似这才反应过来,死寂地看向太夫人,双眸渐渐浮出悲恸欲绝之色。

“如今云氏族人虎视眈眈,各个盯着离信侯之位。你不想着如何保下这位置,不想着如何替辞儿报仇,你对得起他吗?!”太夫人越说越是愤怒,身形颤动几乎要昏倒过去。

“晗初……”沈予将下颌抵在她额头之上,似怨怪、似疼惜,痛声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挽之地下有灵,要如何安息?”

与此同时,太夫人朝沈予使了个眼色:“咱们走吧!她有勇气去死,却不敢替辞儿报仇,岂不是辞儿爱错了人!白白为她丢了性命!”

话语掷地有声,太夫人瞧见出岫动了动神色,再对她斥道:“云氏传承数百年,每一任当家主母皆胆识过人,似你这般卑微懦弱的女人,还妄想进我云氏家门?我可没工夫为你一个外人耗着!”说罢,太夫人再无一丝犹豫,连云辞半开的棺椁都不顾,大步出了灵堂。

太夫人说走就走,沈予唯恐出岫再寻短见,他想劝,但苦于辞穷,千言万语只能唤出她的名字:“晗初……”

这一声旧称,出岫恍若未闻,只缓缓起身走向棺椁旁。躺在其中的那个人,神态安详,唇畔勾笑,清颜仍旧栩栩如生,似是走的了无遗憾。可,他清冷孤寂地走了,黄泉路上无人相伴,为何要留她在世间踽踽独行?

出岫颤抖地伸手去触摸云辞,从他的眉峰、鼻骨,直至脸颊、薄唇,无一遗漏,生怕错过这最后的肌肤相贴。一行清泪掉入棺椁,恰好滴落在云辞衣襟之上,白衣立刻氤氲开一片水痕,是她流在他身上最后的眼泪。

出岫未曾想到,当日那句“生死不复相见”,竟是一语成谶!从此以后他们阴阳两隔,就连死而同穴都没有机会!这世事环环相扣,这宿命翻云覆雨,竟至残忍如斯……

出岫抚着棺椁哭跪在地,方才还微弱的鼻息,尽数被这场恸哭讨了回来!这是最后一次,且容她再看他最后一眼,从此以后,生死不再是距离,她会为他恪守不渝,在余下的日子里,每日企盼能在梦中相会!

也不知哭了多久,出岫才擦去泪水,施手摩挲着棺盖上的祥云雕花,神色虔诚而郑重。半晌,她看向身后一直守着她的沈予,道:“劳烦小侯爷与我一起,为侯爷盖棺。”

沈予沉默着上前握住出岫的双手,使力将棺盖慢慢合上。云辞风清霁月的面庞从两人眼底缓缓消失,重新掩藏在紫檀棺木之下。而一并掩去的,还有出岫那颗懦弱、自私、逃避的心。

太夫人说得对,云氏的媳妇都是胆识过人,她如此懦弱不堪,简直枉费了云辞的生死深情!太夫人丧夫丧子尚能坚强如斯,她若一意随云辞去了,留下他的母亲苦苦支撑,岂不是让他无法安息!

出岫从怀中取出那纸未能兑现的婚书,当日云辞诓骗她签字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她缓缓合起悲戚欲绝的双眸,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不能随你走了,小侯爷。”出岫攥紧手中的婚书,轻声而又坚定地道,“我要留下,为他报仇。”

翌日。离信侯府,前厅。

来自南熙的云氏各支当家人齐齐会聚在此,为了袭爵之事各抒己见,最终以致争吵不休。

“侯爷头七刚过,你们便迫不及待争这爵位,是要反了吗?”太夫人的声音从丹墀上冷冷传来,慑住了厅内众人。

“母亲息怒!几位叔伯也是关心则乱。”云起装模作样先行开口。他自认有资格在这当口出声,一来是作为主人的待客之道,二来也是借此调解之机,让各支瞧瞧他的实力。

太夫人一一扫过厅内各怀心思的族人,包括亟亟表现的云起和一言不发的云羡,才叹了口气,道:“老身头痛得很,今日你们散了吧。”

“太夫人!此事万万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待到北熙各支前来,人多口杂,便更不好决断了!”

“顺位最好!二爷与三爷都是老侯爷的子嗣,血统纯正仅次于侯爷,最为合适。”

“按长幼之序继承爵位,自古有之!”

“云氏多的是贤能之辈,若要云氏长久维系,必要选一德才兼备的子孙!”

“嫡系嫡支不可侵犯,侯爷无嗣又如何?挑一房过继了便可!”

……

耳中听闻众人的吵嚷,太夫人终是忍无可忍,打断厅内的聒噪,厉声喝道:“老身还没死呢!”

“死”字一出,厅内立刻鸦雀无声,紧接着,众人连忙跪地请罪:“太夫人息怒。”

太夫人瞧着一众装模作样之人,只觉得恶心:“袭爵之事,有人主张顺位,有人主张选贤,有人主张继嗣,各说各有理,岂是一时片刻能决断的?如今南熙各支贸然商议,撇开北熙族人,难道又合理了?”

“侯爷无嗣虽是事实,可我老太婆还有几十年要活!究竟要将云氏交到何人手中,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们都……”

“谁说侯爷无嗣!”太夫人话未说完,但听一个冷脆的女声忽然响起。众人望向门口,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绝美女子款步入内,双眸焕发着别样光彩,眉宇间又是一抹冷意。

女子缓缓行至厅前,对太夫人下跪道:“奴婢出岫见过太夫人。”

太夫人瞧见来人,又看了看随即入内的沈予,眼中迅速划过一丝涟漪,佯作呵斥:“你一个知言轩的丫鬟,不好好做差事,闯进来做什么?”一句话,点明出岫的身份来历。

出岫深深吸了口气,跪地回话:“太夫人恕罪,奴婢不得不来……只因奴婢已有了两月身孕。”她停顿片刻,眼角余光飞速掠过众人,补充道:“是侯爷的遗腹子。”

话音甫落,厅内立时哗然。有人惊讶,有人质疑,有人欣慰,有人已出言不逊。然出岫恍若未闻,那眸光中所隐隐闪动的是什么,她相信阅人无数的太夫人能看懂。

果然,太夫人直了直身子,面色不改道:“好生回话。”

出岫便重重磕了个头,继续道:“前几日奴婢已将有了身孕的事向侯爷禀告,侯爷见夫人与奴婢都有了身子,欢喜之余,承诺要给奴婢名分。奴婢自幼父母双亡,为此侯爷曾与夫人的娘家说好,让夏家收奴婢为义女,好让奴婢能顺利过门……怎料……”

话到此处,出岫刻意哽咽着声音道:“怎料事出突然,侯爷与夫人接连过世,这消息还未及向您老人家禀告。不过……夏家必然是知情的,您若不信,可传夏老爷一问。”

出岫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奉过头顶:“夫人溺水而亡,侯爷悲恸欲绝。他过身之前,情知奴婢肚子里是他唯一的子嗣,便亲笔写下婚书将奴婢扶正。还望太夫人过目。”

这突如其来的绝美女子,说出的话犹如平地惊雷,轰然在前厅炸了开来。众人齐齐望向丹墀上的谢太夫人,只等她看了婚书做个决断。

太夫人的视线在厅内一扫而过,将各人的神情瞧在眼中,最后才看向出岫,命道:“将婚书呈上来。”管家云忠连忙照办。

太夫人接过婚书,佯作仔细地看了一遍:“这字迹倒像出自侯爷之手。可这手泥……”她顿了顿声,对厅内众人道:“你们都是各支的当家人,也都见过侯爷的印鉴和手泥,还请诸位辨一辨这婚书的真伪。”

她示意云忠将婚书递给众人传阅,便听其中一人道:“我们这次都是来为侯爷奔丧,身上也不曾带着文书信件,实在无从辨认真伪。”

太夫人闻言沉吟片刻,对云忠道:“去清心斋找一找相关文书,拿过来比对一番。”

岂知云忠却道:“老奴的侄儿云逢日前在府内待命,他是云锦庄的当家人,这次也随身带了侯爷的文书,您可传他前来一问。”

“那还耽搁什么,快传!”

半盏茶后,云逢匆匆入了前厅。他在路上已听叔叔云忠说了事情经过,便也不多话,取过婚书仔细对比,回道:“太夫人、诸位当家人,这的确是侯爷亲笔所书无疑,上头的手泥也和侯爷以前的文书一模一样。”

众人见云逢力证,又有信件文书比对的结果,一时便各自陷入沉思之中,或猜疑,或揣测,或相信。

便在此时,一直未发一语的云羡忽然开口:“可否将婚书拿来让我瞧瞧?”

云逢恭恭敬敬地将婚书递了过去。

云羡只扫了一眼,便提出关键:“方才出岫姑娘说,这婚书是大哥临终前写下的,可我看这纸张却已泛黄发旧,足有些年头了,不知姑娘作何解释?”

出岫对此早有准备,立刻回道:“侯爷临终之前,取过奴婢的户籍册,交代奴婢务必去找夏老爷认作义父。后来,侯爷便随手从户籍册上拆下一张纸,写了这婚书。三爷若不信,可派人将奴婢的户籍册取出,一看便知。”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太夫人亦是表态:“事关重大,既然老三有异议,便取过来看看也无妨。云忠,再差人请房州官籍部的人过来瞧瞧。”

这一次,云逢自告奋勇跑了一趟。

众人都等着,不愿放过出岫话中的任何一个破绽。毕竟兹事体大,若她所言句句属实,一旦生下来是个男胎,便是毫无疑问的世子了!

“母亲,儿子也有异议!”见云逢久去未回,云起也有些等不及了,“据我所知,出岫在去年八月刚落过胎,那孩子诚然是大哥的,可如今才过半年,她又被诊出两月身孕,这岂非不合常理?”

云起的话一问出来,出岫立刻嗤笑一声:“二爷您也说了,奴婢是半年前落的胎,而且是侯爷的孩子。奴婢将养四月,如今再怀有两月身孕,难道不合常理吗?”

云起闻言咬了咬牙,他明明觉得其中大有蹊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妥,想了想,唯有愤愤道:“府内上下皆知,你被大哥贬去了浣洗房,大哥又岂会再复宠你,让你怀上孩子?”

又是一声嗤笑传来,出岫冷冷讽刺:“奴婢为何被贬去浣洗房,难道二爷不清楚?您可要奴婢将内情说出来?”

这一句质问,令云起心中一惊。是了,出岫被贬去浣洗房,盖因他的轻薄之举。今日南熙各支的当家人皆会聚在此,若是让人知道他曾调戏大哥的女人……近日的努力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云起慎重斟酌一番,无奈只得转移话题:“就算大哥复宠你,可谁又能保证,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大哥的?”

“二爷!”出岫愤然怒道,“您这不但是侮辱奴婢,也是侮辱侯爷!难道侯爷连自己的子嗣都分不清吗?您这是有辱他的英明!”出岫边说边淌着泪,端的是几分楚楚可怜。

厅内众人心思各异,但听云起又张口质疑:“这事不对!据我所知,大嫂落水那日,大哥曾传出岫去刑堂问话,更怀疑出岫与大嫂落水之事有关,他又怎会签下婚书?”

这一句话,出岫等了太久!她死死将指甲掐入手心之中,猝然起身:“那日奴婢被传入刑堂问话,只有四姨太、屈神医、竹影、浅韵在场。就连太夫人都不知,敢问二爷是如何知道的?”

“二爷是暗中盯着奴婢?还是暗中盯着夫人?抑或是暗中盯着侯爷?”出岫美眸微眯,隐隐散发着冷冽之意,再配上这几句咄咄逼问,一瞬间,竟令云起想到了太夫人。

他哑然在出岫的质问中,后悔得直想咬断舌头。云起当然不会承认,只得回道:“我也是……猜测而已。”

“当日在刑堂内发生何事,我可以做证。”自跟随出岫进了前厅之后,沈予一直保持缄默,此刻,他终于开口替出岫解围,“在下沈予,家父文昌侯。”

“原来是沈小侯爷!”厅内响起一阵后知后觉之声。

沈予也不多做客套,接着道:“在下乃圣上螟蛉之子,当夜恰好受邀去慕王府赴宴,因而错过了刑堂之事,待我回来时,挽之已命悬一线。在下这才知晓,原来当夜出岫姑娘在刑堂之内,由我师傅屈方亲自诊出怀有身孕,挽之想让在下为这纸婚书做个媒证,好让出岫姑娘有个名分,能顺利产下后嗣。”

此话一出,又为这桩婚事增添了几分可信之处。一来,出岫怀有身孕是名医屈方亲自诊的脉;二来,云辞临终前已交代好友为这桩婚事佐证。

至此,几位颇有分量之人都发了话,还有什么可质疑的?恰在此时,云逢也带着房州的官籍长入内,由官籍长亲自辨认,出岫的户籍是真。并且翻开她的户籍册,最后恰好缺了一页,撕痕正与这纸婚书相契合。

“如今,诸位可对这婚书还有异议?”太夫人瞧着厅内众人面面相觑,径直开口询问。

“母亲,我……”云起再次发声,却被太夫人瞟了一眼。

她岂会不知云起的心思,这分明是要戳穿出岫的真实身份了!太夫人便隐晦地对众人道:“云氏子孙,自当以云氏为荣,那些损毁云府声望的谣言,还是不要说出来了,免得脏了大家的耳朵。”

听闻此言,云起只得闭了嘴。事到如今,他也分得清轻重。再扯下去,出岫的名声不保,他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太夫人见厅内再无人说话,才暗暗松了口气,对沈予道:“沈小侯爷,你是辞儿生前至交好友,又是统盛帝的螟蛉之子,做这媒证也算合宜。今日,烦请你当着云氏族人之面,将这婚书签下吧。”

话音刚落,云忠已端着笔墨纸砚和红泥前来。沈予伏案提笔,右手抖了一抖,终是郑重地、一笔一画地签下姓名,又将手泥重重按上。这一举,表明婚书正式生效。

云忠将婚书再次奉至太夫人手中,她低眉摩挲了片刻,眼底终是闪过泪花,对众人唏嘘道:“三日后,合府上下、各地旁支,都来拜见侯爷夫人吧!”

四日后。

知言轩垂花拱门旁,站了两个女子。一人素白衣裙,不施粉黛,正是服丧期内的出岫;另一人做丫鬟装扮,白衣白裙,乃是淡心。婚书生效的当日,太夫人便一声命令,调拨淡心来服侍出岫。

如今看到出岫被扶正,淡心只觉悲喜交织。悲的是出岫正值妙龄,却成了寡居之身;喜的是主子与出岫这段姻缘,有了个看似圆满的结果。

“夫人,咱们去荣锦堂吧,时辰不早了。”今日太夫人单独传唤出岫,淡心生怕她错过了时辰,惹来太夫人不满。

出岫应声点头,便往荣锦堂方向走去。路上遇见不少仆从侍婢,纷纷向她俯身行礼,毕恭毕敬地唤一声“夫人”。

就在昨日,云氏各支及离信侯府上下,一并拜见了出岫,太夫人也做主将她的名字写入族谱,算是正式承认了她的身份。

夏嫣然的娘家父母也匆匆赶来,两位老人瞧见出岫,几乎痛哭失声,都以为是爱女死而复生。夏老爷公然承认云辞曾请他收出岫做义女,也算堵住了一些质疑者之口。然而,出岫拒绝了认夏老爷作义父,她只想单纯以出岫的身份活在这世上。

幸而,对于这番婉拒,夏家很体谅,夏老爷虽老泪纵横,但也未再勉强。出岫一直以为是太夫人使了什么手段,夏家才没有追究夏嫣然的突然死亡。直到很久以后,她才辗转知道个中真相。当然,这是后话。

再说眼前。出岫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如此到了荣锦堂。这一次,太夫人是在内厅等候,还遣了丫鬟出来相迎。

“见过太夫人。”明知自己是饵,出岫也有那份自知之明,并不称呼太夫人为“母亲”。

太夫人仍是一身素服,也不与出岫多做客套,屏退左右留她单独说话:“屋子里就咱们两人,我也开门见山。这几日你表现得很好,但你没与我商量,就擅自做了假孕那出戏。我问你,这事你要如何收场?你要从哪里抱个孩子过来?”

那天出岫为了能一击即中,令云氏族人承认她,遂亟亟用了怀孕当借口,也是自信有沈予作保,不会有人产生怀疑。这几日她仔细斟酌过,这法子其实很可行,便向太夫人道出自己的计划:“暗中谋害两任侯爷之人,无非是看中了离信侯之位。我假孕在身,必会引出幕后之人再次行动,只要我故意留下破绽,便能引他们上钩。”

“你说得不对。”太夫人立刻出语指点,“对方既能潜藏二十年不动声色,必是个狠角色。你若故意露出破绽,反而令人起疑……你该严加防范,而且,你防范得越严密,幕后之人便越觉得棘手,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不愧是谢太夫人,的确手段高超。出岫点头表示受教。

太夫人没再多说,好像有意考验出岫似的,只道:“届时你见机行事吧!不要有什么顾虑,整个云府都是你的后盾。”她眉宇划过一丝冷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只要能揪出幕后黑手,我云氏不惜一切代价!”

出岫自然明白太夫人的决心,立刻应下:“您放心,无论那人是谁,我拼了性命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太夫人点了点头,平复心情又换了个话题,对出岫道:“嫣然之死也有诸多疑点。她最爱排场,出门喜欢前呼后拥,那日却连灼颜都撇下了,且还怀着身子……她尸身上的衣装很朴素,辞儿临终前亲口对我说,他怀疑嫣然是冒充你外出见人。”

冒充自己外出见人?这番内情出岫尚不知晓,忙问道:“夏夫人想冒充我去见何人?”如今,出岫是云辞的继室,而夏嫣然是云辞的亡妻,她便称夏嫣然为“夏夫人”。

太夫人看着出岫不解的目光,点拨她道:“嫣然冒充的是你,那你不如想想,你与谁说话是见不得天日的?又有谁接了你的约见,是要偷偷摸摸单独去赴约?”

出岫闻言秀眉微蹙,立时喃喃地分析起来:“我一个丫鬟,除却与二爷有些过节之外,并不曾与知言轩、浣洗房以外的人来往过。若是约见知言轩和浣洗房的人,我必是光明正大……”

话到此处,出岫目光一闪,醒悟道:“二爷曾对我有过……觊觎,闹得府中人人皆知。我若要见他,必然得私下约见,而且二爷多半会来赴约!”

“你还不算太笨。”太夫人眯着双眼,冷冷道,“原先我一直怀疑老二深藏不露,可倘若嫣然之死是他所为,那我反倒高估了他。”

“也许夏夫人之死并非二爷所为,是有人刻意引二爷上钩,想转移咱们的视线呢?”出岫忽然想到这种可能,连忙开口补充。

太夫人挑眉看了看她,又叹了口气:“你倒机灵,一点即透……其实嫣然也很聪明,不过都是些小聪明,反而害她丢了性命。”

这句话出岫接不下去,唯有无言以对。

“无论如何,嫣然之死都是条线索,咱们顺藤摸瓜,定能摸出个所以然来。”太夫人又对出岫嘱咐道。后者应声称是。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婆媳二人都没有再另起话题。许是这沉默的气氛太过压抑,太夫人渐渐表露出几分伤感。面对夫君与独子接连死亡,她纵然再坚强铁腕,也承受不住这番打击。

就在出岫以为她疲倦了,正欲告退之际,才听她再次开口:“京州来人了,今夜抵达烟岚城,要与慕王一道来祭拜辞儿,你作为遗孀,合该见上一见。”太夫人边说边状若无意地去看出岫,补上一句:“来者是南熙统盛帝第九子,去年刚册封的诚郡王,聂沛潇。”

九皇子要来烟岚城?出岫有些疑惑:“他此番前来,难道单单是为了祭拜侯爷?”

“你太天真了!”太夫人笑着解释,“慕王在南熙宗室行七,但他出身不高,其母早逝,是聂九的母妃叶贵妃收养了他。近年他屡建军功,封王列土来到房州,也是叶贵妃在背后为他撑腰。此次聂九不期而来,又值南熙立储之际,这来意必定不简单。”

话到此处,太夫人略有停顿,又深深看了出岫一眼,续道:“不过他人既然来了,又提出要祭拜辞儿,你与老二、老三也不能失了礼数,便随我见一见他吧。”

出岫朱唇微启,一个“好”字已到唇边,却忽然瞧见了太夫人的神色——慎重且带着几分观测。只一瞬,出岫明白过来,太夫人这是在考验她!

是了,当年九皇子为名妓晗初所写的一首《朱弦断》传遍天下,世人都以为这两者之间有些瓜葛。只有出岫自己知晓,她与九皇子之间清清白白,甚至素未谋面。可太夫人并不知道这些,若是此番她与九皇子贸然相见,岂不是给太夫人落下话柄?

尤其,云起知道她就是晗初,必定会趁机煽风点火,大做文章……

出岫暗自庆幸自己多转了个心思,忙对太夫人拒绝道:“我虽是侯爷遗孀,可这名分来得不踏实,还是……不见客了。有二爷、三爷陪您出面足矣。”

闻此一言,太夫人毫不掩饰满意之色,点头赞许道:“你能如此考虑,可见是用了心思,也懂得察言观色。”

此时出岫只觉得背上渗出层层冷汗,勉强笑道:“是我出身低微,过往不堪,辱没了侯爷和云氏的名声。请您放心,晗初已死,从前那些故人,我会一概避谈避见。”

太夫人“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府里虽值丧葬期间,可聂九毕竟是南熙宗室,咱们也不能怠慢。我会让老二、老三陪他在前厅开宴,你若无事,不要轻易离开知言轩。”

出岫连忙领命称是,又听太夫人问她:“如今知言轩的下人可够使唤?”这一问,语气明显轻柔许多。

“从前侯爷的人都调教得宜,我反倒觉得使不完……不如,看哪一房缺人手,分出去一些?”出岫顺势提议。

岂料此话一出,方才还放轻语气的太夫人立刻沉下脸色,开口薄斥:“嫡长房的下人哪能随意分出去?那是贬斥!是打他们的脸面!纵然吃闲饭,也都要留在知言轩!回头让他们去伺候‘世子’吧!”

这话说得极为严厉,出岫也听得战战兢兢,她未曾料到,太夫人竟如此维护嫡系的权威,甚至连下人都不让随意调用。而且那话中之意,分明是同意立嗣派的意见,主张为云辞过继子嗣了!

这倒与出岫的意见一致,她连忙请罪:“是我失言,请您责罚。”

太夫人见出岫蹙眉抿唇,看起来很是紧张,这才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你来府里时日尚浅,从前是丫鬟,也没人教你。可如今你是离信侯夫人,有些东西便要弄明白。”

出岫羞愧不已,深深颔首表示受教。

太夫人借机再道:“莫怪我待你忽冷忽热,驭人之术便是如此,有时严苛,有时也要怀柔。这其中分寸,你多体会吧。”

“是。”出岫俯身行礼,又听太夫人训了几句话,便告退离开荣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