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岫在混混沌沌中醒来,只觉得困顿难当,胸腔中空空荡荡,好似缺了一块血肉。她想要开口说话,咽喉却传来轻微的刺痛,她这才想起自己用簪子自尽未遂,后来便吐血晕倒了。
既然还知道痛,那便应该没死吧。出岫挣扎着想要从榻上坐起,身边却传来一阵动静:“你醒了?”是淡心。
出岫抬眸看去,见她眼眶红肿,面容憔悴,神色端的伤心欲绝。出岫强忍着咽喉之痛,喑哑着问道:“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出岫抚着额头坐起身,细细回想刑堂里发生的一切,再问:“侯爷这是……饶过我了?”
出岫不傻,她咽喉上被簪子刺破的伤口已被上药包扎,看这屋子的格局,也是她从前在知言轩住的那间,眼前又得淡心照料……若非云辞的允准,自己一个“杀人犯”怎能享有这般待遇?
纵然出岫心里已经猜到了,可她还是想听淡心亲口作答。然而,淡心却别过脸去,哽咽着道:“你别问了……沈小侯爷会带你走的。”
沈予要带自己走?这么突然?出岫只道是他对自己施以援手,向云辞求了情。如此一想,她心里也好受些。至少,沈予肯相信她,也肯念着旧情。不似某人,铁石心肠,全无信任。
想到云辞,出岫难免心头一窒,微微合上双眸,再问:“小侯爷呢?”
屋内有一瞬的沉默,淡心并未正面回答,只忍着泪意道:“我去请他过来。”言罢逃也似的出了门。
从淡心回话到离开,出岫一直合目靠在榻上,心中是一片愤恨与死寂,便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要走了呢!在这离信侯府待了短短一年,她已将半生爱恨葬送于此,从今往后,心如空城。咽喉处仿佛又有些灼痛,出岫不禁颦蹙娥眉,抬手抚了抚脖颈。手指刚刚触碰到颈上的肌肤,但听屋门“吱呀”一声重新开启。
应是淡心领着沈予来了吧?出岫轻轻侧过身子,撩起床幔朝外看去,只见一角素白衣裙映入眼帘,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冷寂彻骨。
“浅韵?”出岫看她一袭素服,面有悲愤之色,不禁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话问出口的同时,浅韵已绕过屏风走到榻前,双手一直背负身后。她低眉望着榻上憔悴不堪的出岫,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滴泪已从眼角滑落:“出岫,我送你去见主子。”
主子?见什么主子?出岫的疑惑尚未出口,浅韵已忽然俯下身来,将藏在身后的双手缓缓伸出。出岫顿觉眼前一道寒光倏然闪过,她连忙下意识地向后一躲,与此同时,耳畔传来浅韵凄厉的怒喝:“你去死!你最该死!”
抬手起落之间,一把匕首已朝出岫的心房狠狠戳了下去,甚至能听到锋刃割开血肉的声音。由于反应及时,出岫躲过一劫,但左肩上仍被生生刺中一刀。突如其来的发肤之痛伴随着浅韵凄厉的哭喊,令出岫脑中一蒙,几乎要失去意识。
“是你害死了主子!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一小股鲜血自出岫肩上涌出,飞溅到浅韵脸上,后者却恍若未知,越发哭得凄厉。浅韵使劲将匕首从出岫肩上拔出,发疯似的想要再捅一刀。
出岫忍着肩上剧痛,几乎忘了反抗,耳中只剩那句“是你害死了主子!”她抬眸望向逆光的浅韵,一刹那竟能体会到对方的愤恨与伤痛。同为女子,出岫几能断定,浅韵不是伪装。
就在出岫愣神的空当,屋内忽然一阵光影明灭,一截燃烧的红烛已朝浅韵飞撞而来,恰好击中她执着匕首的右手。浅韵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那截红烛便与匕首一并掉在地上,幽兰橘红的光色“唰”地一灭,室内瞬间变得暗淡。
“出岫!”淡心的担忧之声匆匆响起,紧接着沈予的气息扑面而来。黑暗中浅韵传来一声喊叫,应是被沈予制服了,可她仍然愤愤地哭道:“我要杀了她!我要为主子报仇!我要……”
往下的话,浅韵未能说出口,已被沈予捂住了嘴。他立刻将发疯的浅韵往门外拖拽,还不忘对淡心嘱咐:“你去看看出岫!”
淡心会意,连忙擦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上前询问出岫的伤势:“你伤在哪儿了?”话一出口,她已看清出岫的模样——出岫整个左肩猩红一片,鲜血不停地流着。
淡心霎时慌乱起来,正欲去寻绷带,却被出岫死死拽住左臂:“侯爷怎么了?”淡心心中一惊,故作冷静地深吸一口气,回道:“夫人去世,主子悲痛不已,如今……正在休养。”
可出岫哪里会信?捂着伤口哑声追问:“浅韵为何说我害死了他?”
面对出岫死死探究的目光,淡心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勉强解释道:“夫人去世,浅韵姐姐伤心过度,神志不大清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素来不太喜欢你……”
淡心说着说着,想起云府如今的情况,也不禁落下泪来。夫人一尸两命,主子为情而死,太夫人心力交瘁,浅韵又疯癫失常……真真是祸不单行!可她一介丫鬟所能做的,便是尽心办好主子交代的差事,好好照顾出岫。
为了这句交代,她甚至错过了见主子最后一面!
淡心忽然不敢面对出岫了,她怕自己会不经意流露出愤恨,惹出岫生疑;她更怕自己忍不住,将实情全盘相告,毁了主子生前的安排。想到此处,她迫不及待找了个借口离开:“我去瞧瞧浅韵姐姐,再让小侯爷来替你治伤。”
“嗯。”出岫没再追问,似乎是信了淡心的说辞,靠在榻上不言不语,由于失血过多,竟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是痛醒的,左肩上被蜇得一阵生疼。出岫竭力睁开双眸,看见自己贴身的寝衣被撕去一角,沈予正在为自己上药。
出岫下意识地一躲,又被沈予按了回去:“浅韵有些精神失常,你不要计较。”他一面敷药,一面沉声道,“明日我带你离开房州。”
要离开了吗?出岫有些恍惚,感觉有什么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她极力回想着,忽然,浅韵的凄厉怒喊浮现在了脑海中,她为爱断情伤所蒙蔽的心智豁然开朗!
出岫惊恐地看向沈予,突然抓住他正在上药的手:“小侯爷,我要再见他一面。”
沈予身形一顿:“他不会见你的。”
“是吗?”出岫忍着咽喉与肩上的阵阵疼痛,清丽的眸光瞬间黯淡,几乎是颤抖着问道,“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
“咣当”一声,沈予失手把药瓶摔在了地上。他连忙俯身去捡,借此掩饰自己的悲伤与慌张,回道:“不是。”
“他是死了!”沈予刚一否认,但见太夫人已一身素衣出现在房门口,这一次,无人搀扶。她透过低矮的屏风望向出岫,面无表情地冷声道,“我的儿子云辞,为了救你,死了!”
“太夫人!”沈予立刻循声看去,发现太夫人交叠的双手之中,还攥着一张薄纸,他连忙起身挡在出岫面前,道,“您不该来这儿!”
“这是云府,老身为何不能来?”太夫人沉着脸色,烛火下尚能看清她的如霜鬓发,与一身素服惨烈地辉映着。她脚步沉稳地迈入房内,面上不见一丝悲戚,仿佛一夜之间,又恢复成为那个执掌云氏的谢太夫人。
“太夫人!”沈予亟亟迈步到她面前,一边伸手阻拦,一边低声提醒,“您不要忘记答应过挽之……”
“老身没忘。”太夫人毫不客气地直视沈予,“我与出岫说几句话,届时她是走是留,云府绝不拦着。”
沈予闻言有些急了,更压低了声音:“挽之尸骨未寒,您是要让他死不瞑目?”
“正是我儿尸骨未寒,老身才要来这一趟!”太夫人周身散发着强势的气场,话语与神情皆不可违逆,她扬手推了沈予一把,“让开!”
沈予没有提防,竟被推得闪了个趔趄,待站稳身形,只见太夫人已大步走到出岫榻前。
再看出岫,正捂着肩伤强撑着起身。当瞧见太夫人今日也是一身素白,她心头陡然一惊,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
太夫人目中似怨似怒,似伤似怜,见沈予又想过来阻止,便冷声喝道:“来人!”
门外齐刷刷响起一声回禀:“主母!”听着竟有数十人之多。太夫人顺势转身再看沈予:“辞儿刚刚过身,尸骨未寒,我不愿在府内行拳脚之事。你若识趣,便自行回避吧。”
沈予瞬间明了外头那些并非一般护院,而是云氏豢养的铁面暗卫。可他受了云辞的嘱托,又怎会惧怕这些人?他拼了性命也要护着晗初的!因而沈予脚步未动,站在原地铮铮道:“即便我今日血溅当场,也恕难从命。”
闻言,太夫人双眼微眯,似是意外,又似欣慰,上上下下打量了沈予一遍,才缓缓点头:“好!不愧是辞儿的挚友,不错。”
室内的烛火忽明忽暗,隐隐潜藏着危险的对峙。便在此刻,出岫忽然幽幽开口:“恰好我也有事与太夫人说,小侯爷,请您暂且回避吧。”
“晗初!”沈予蹙眉望向榻上,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出岫半个身子。她的容颜、神情以及左肩的伤口,都一并隐在了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沈予心中担忧,仍然站着不动,“有什么事,等你养好伤再说不迟。”
“请您回避。”出岫重复一遍,声音似比方才更为喑哑。早在太夫人说出云辞“尸骨未寒”这四个字时,她已明了一切,而今,她也迫切需要和太夫人单独说一说话。
出岫轻咳一声,掩在阴影里的身子动了动,再对沈予道:“今日若不让我问个明白,只怕您救了我一时,也救不了一世。”
这是以命相胁了!沈予心中大惊,种种恐惧涌上心头。偏他知晓出岫的性子执拗,便也只能无奈妥协,咬着牙关对太夫人暗示:“她伤势未愈,情绪不宜波动。”
太夫人冷冷扫了沈予一眼,并不接话。
有这样一位母亲,沈予不知该替云辞喜还是悲。他不情愿地迈出屋子张望,果见院落里跪着四十个暗卫,一排八人,一共五列,清一色戴着银光假面,齐齐整整跪地领命。
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暗卫见沈予出来,率先从地上起身,拱手道:“得罪了。”言罢打了个手势,一群暗卫便将沈予团团围住,倒也未动手脚。而当事人却毫无反应,只一径盯着屋门,目中泄露无尽担忧……
屋内良久没有动静,但沈予能猜到太夫人说了什么。他正自担心不已,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忽然传了出来,恸人心魂。
是晗初!纵然那嗓音喑哑不堪,沈予也能听出来。他生怕出岫发生意外,亟亟迈步欲往屋里闯,被暗卫们抽刀拦下。至此,沈予终于不堪忍受,一拳直击离自己最近的暗卫头部,湖蓝衣袖飞速一挥,一道冷光已划过那暗卫的咽喉。
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伸手夺过暗卫手中长剑,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殒命。其余三十九个暗卫顿时震惊,一则没想到沈予当真会动手,二则也是低估了他的身手。眼见同伴瞬息被杀,暗卫们齐齐朝沈予袭来,但招招不敢致命。
沈予身形几个起落,以退为主,左右躲闪,赤红着双目怒喝:“太夫人!”
“住手!”屋内适时传来一阵喝令,太夫人人未出现,声已传来,“放他进来。”
暗卫们得令,让出一条道路。沈予疾步奔入屋内,一眼瞧见出岫在榻上蜷成一团,面无表情双手抱膝。沈予发现她的身子正在簌簌颤抖,左手手心里还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正是太夫人带来的。
沈予立时扳过出岫的肩膀,探手去看她的左肩,还好,伤口没有裂开。再看太夫人,面上稍有戚色,倒还是那副冷静模样。
“我要立刻带晗初走!”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对太夫人肃然道,“我敬重您是挽之的母亲,也请您……尊重他的遗愿。”
闻言,太夫人仍旧无甚反应,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只道:“她是去是留,你说的不算。”
沈予双拳死死握紧,软下声音哄着出岫:“你不是让我带你走吗?咱们现在就走,马上离开这里。”
出岫缓缓抬起头来,双眸盈满泪光看向沈予:“好,我走。”
沈予立时松了口气:“一言为定。”
“嗯。”出岫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又看向太夫人,“让您失望了,既是侯爷生前的安排,我选择遵照他的遗愿。”
太夫人面上不乏失望神色,微合双目道:“是我看错了人,也高估了你对辞儿的感情……既然如此,你走吧。”
“我想等侯爷过完头七再走,还请您允准。”出岫卑微地恳求。
太夫人已无心再去为难她,便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好。”
出岫闻言没再说话,只挣扎着下了床,不顾沈予的阻拦,执意给太夫人磕了个头。
太夫人面无表情地受下这礼,转身缓缓往屋外走。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出岫道:“那张纸,留给你做纪念吧!”
只这一句,已令出岫的泪珠簌簌而落。她很想哭出声,怎奈此刻已是声嘶力竭,唯有望着太夫人离去的背影跪地不起。她的手在剧烈颤抖,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纸从指间滑落。
略微泛黄的纸张之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几排小字,烛火摇曳,沈予看不清内容,只能瞧见纸张最后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工工整整的瘦金字体——云辞、出岫。这两个名字后头,还按着两个鲜红的手印。
沈予从地上拾起这张薄纸,极力稳住心神去看,这才发现其上赫然写就两个大字——“婚书”。一刹那间,沈予明白了,这是云辞一直珍藏着的,要给晗初的一个名分。
只是,承诺仍在,人已长逝。徒留一纸没有兑现的婚书,是这段绝恋的见证,也是云辞最珍贵的遗物。
山盟仍在,锦书难托。
自那日太夫人来过之后,出岫变得越发沉默憔悴,每日按时敷药、喝药,不吵不嚷,也不见悲痛流泪。
沈予看在眼里虽然欣慰,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出岫这个人失去了光彩,也失去了灵魂,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转眼间,云辞的头七即将过去,这些日子里,南熙世家公卿、云氏旁支连夜赶来祭奠英年早逝的离信侯;同在房州的慕王亦代表南熙宗室前来祭拜;身在北熙的旁支则还在赶往烟岚城的路上。
时值北熙江山之争的攻坚时刻,叛军臣氏一路北上,已将北熙四州攻下三州,如今正往皇城黎都开进。因而对于云辞之死,北熙原帝自顾不暇,宗室也没人前来凭吊。
离信侯夫妇在一夜之间同时死亡,为保家族颜面,太夫人对外宣称是夏嫣然怀有身孕期间溺水而亡,一尸两命;云辞爱妻心切,悲痛不已,引发旧疾骤然离世。外人都知道离信侯身体孱弱,旧疾缠身,也多少听闻过夏嫣然与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因而太夫人这番说辞,倒也暂时瞒住了一些人。
只是眼下除了离信侯风光大葬之外,还有一件万分棘手之事——挑选爵位继承人。云辞膝下无后已是不争的事实,可离信侯之位必须有人承袭,尤其是在这南北对峙、北熙内乱的关键时刻,云氏的存在甚为微妙,是能够钳制南北的最后一步棋。
此时此刻,无论是南熙统盛帝,还是即将夺得北熙帝位的臣氏,都不愿看到云氏的倒台与没落。于是,在云辞头七未满之际,那些名为祭奠的云氏旁支,也受到各自的利益帮派指使,纷纷向太夫人进言,希望尽快指定侯位人选。
在这件事上,云氏一族分成了三派。
顺位派,认为应由云辞的手足按照长幼之序承袭爵位,即云起和云羡;
立贤派,希望在云氏族内寻觅德才兼备的子孙承袭爵位;
立嗣派,拥护嫡脉,主张从旁支里挑选子孙过继到云辞膝下,以嫡系嫡支的身份承袭爵位。
……
太夫人眼看族人在云辞头七未满之际,便觊觎着离信侯之位,心中不可谓不寒凉,她唯有用一个招数拖下去——佯装悲恸欲绝。谢太夫人痛失爱子,悲戚之余不问外事,众人也只得收敛。
太夫人便在暗中观察族人的态度,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在这件事上,二房、三房表现得异常平静,只有云起偷偷见过几个家族老人,却也没有下文。
“今夜子时,是侯爷的头七之刻,你务必吩咐合府众人和衣入眠,不得在府内游荡。即便睡不着,也不能离开各自房内一步。”太夫人在佛堂吩咐管家云忠。
南熙自古有俗,在死者故去的第七日,他的魂魄会返回家中。倘若魂魄看到家人还未歇息,便会产生记挂,不能安心去投胎。故而,太夫人才会按照旧俗,命令今夜子时时分合府尽数不得外出。
云管家自然领命称是,匆匆退下去吩咐众人。这边厢他刚刚离开,那边厢沈予已闯入佛堂,对太夫人道:“晗初不见了!”
太夫人握着佛珠的手顿了一顿,从蒲团上起身反问:“她人不见了,与我云府何干?”
沈予心头着急,又不知如何反驳,唯有道:“她这几日一直无恙,明明说好过了挽之的头七,她便随我离开……”
“你以为,是我将她掳走了?”太夫人倏然冷眸一扫,沉声喝问。
沈予哑然片刻,解释道:“我并非此意,只是想劳烦您派人在府上找一找。”
太夫人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今日是辞儿头七,合府皆要回避,我如何能派人去找?况且,她是害死辞儿的罪魁祸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恰好去给辞儿陪葬。”
“太夫人!”沈予见劝不动,当真急了,“旁的不说,即便为了挽之,您也不能坐视不理!何况……那天是您亲自拿来的婚书!”
婚书吗?太夫人双眼微眯,平静反驳:“那婚书诚然是辞儿的遗物,可并无媒证之人签字盖印,便不算生效。”
“太夫人何苦咄咄相逼!”沈予终是顾不得礼数,欺身上前怒问她,“挽之费尽心思才保下晗初性命,您难道忍心让他身后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太夫人凄声厉道,“是他让我不得安宁才对!他没留下子嗣,倒将这个烂摊子丢给我!”此时此刻,太夫人亦是怒上心头,在外人面前接连隐忍了几日的怒意,终是被沈予激发出来。
听闻这番话,沈予棱角分明的俊颜很是凝重,“川”字眉峰泄露出无尽担忧。他望着好友的母亲,云氏备受尊崇的谢太夫人,倏然下跪请求道:“请您饶了晗初,放她……一条生路。”
太夫人见沈予这般动作,很是诧异,便敛去冷笑看向他,唏嘘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似沈小侯爷这般骄傲之人,竟肯为了一个女人下跪?”
“您是挽之的母亲,亦是我的长辈。对您下跪也是自然……何况为了晗初,我心甘情愿。”此刻沈予已忍到极限,双手藏于袖中紧握成拳,只差磕头相求。
“说到底,你还是以为我将她藏起来了。”谢太夫人幽幽一叹,道出心中所想,“我没有对付她,也不知她在哪儿……不过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吩咐寻人。无论她是生是死,我都给你个交代。”
“什么条件?”沈予跪在地上立时抬首,目中毫不掩饰迫切与焦虑。而这目光看在太夫人眼中,生生让她晃了眼。自她知晓云辞的死因之后,便也明白了夫君云黎的死因。是鸾卿亲口证实,情毒加上诛心蛊,唯有绝情弃爱方能解毒。
她的夫君为了让她活下来,不惜上演香艳一幕,只因他懂她,知道她平生最恨男人四处留情、负心薄幸。可当背后的深情真相被戳破,她这股憋了十几年的怨愤又能往哪里发泄?
云辞死后无嗣,离信侯之位悬而未决,毒害她夫君、爱子的幕后真凶还潜藏在暗处,她怎能倒下!若就此言败,她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又怎对得起夫君为她以命换命!
太夫人定定瞧着沈予,心中飞快转过千百思绪。她相信,若是她的夫君、爱子在天有灵,也一定会赞同她的决定!想到此处,太夫人再无隐瞒,直白道出自己的计划:“我要你来做辞儿与出岫的媒证之人,让那纸婚书立刻生效!”
做媒证!沈予“唰”地从地上起身,眉眼倏尔散发冷意:“您要让晗初与挽之冥婚?在云府为他守寡?”
“不!”谢太夫人断然否认,“我若想找个女人为辞儿守寡,天下闺秀信手拈来,无论如何也轮不上她!”太夫人目中精光毕现,带着几分恨意与算计,道:“我要她以离信侯遗孀的身份留在云府做饵,钓出幕后黑手!”
“您这是把她往死路上推!”沈予岂能同意,愤而拒绝,“挽之临终前一再交代……”
“交代什么?”太夫人沉声打断沈予,“辞儿为救她,连性命都不要了!如今我只让她做个饵,又过分了?”
听到此处,沈予恍然大悟:“那日您单独与晗初说话,就是为了这个?”
“不错。”太夫人似无力,又似遗憾,“出岫太懦弱了!我看得出来,她没有多少心气儿去为辞儿报仇,只怕是存了生死相随之意。”
“生死相随?!”沈予大惊。
太夫人点头,幽幽叹道:“当日我见她那番模样,已知她心有死意。你可要快些决定,否则再犹豫下去,兴许她已经上了黄泉路了。”
此话一出,沈予心中骤然一紧,却犹自挣扎道:“我不信,她若想寻短见,大可不必等到今日……”他忽然不敢再说下去了,只怕太夫人会一语成谶。若是晗初当真存了死志,他又要如何面对云辞?
沈予正想着,但听太夫人又道:“今日是辞儿头七,也是他阴魂最盛之日,出岫选在今日寻死,不是没有道理。”她边说边看沈予,“你想好了吗?”
面对太夫人的咄咄说辞,沈予终于发现,他低估了对方的手段!太夫人早便知道晗初萌生死志,却不出言阻拦,一则是想等她自己想清楚,二则便是为了逼迫自己签那纸婚书!
云氏的这位当家主母,暂且不论心肠如何,只这一份算计与心思,他沈予这个花花公子,是拍马也远远及不上!
“太夫人不愧执掌云氏十数年,心思之深令人自叹不如。”沈予似讽刺,又似叹服,但更多的是难以遏制的伤情。他发现自己从来不懂晗初,无论是从前,还是今时今日。
太夫人生平阅人无数,眼见沈予沉着脸色暗自斟酌,遂又下了一剂狠药:“我不是要出岫一辈子守寡,我只想找出幕后真凶,但这个饵只有她能做。你若签了这婚书,辞儿和出岫的媒证便是你,婚书是否有效,也全凭你说的算。事成之后你若想带她走,也不存在任何纠纷。”
太夫人眯起双眼,继续劝道:“你可想清楚了,你来做媒证,主动权便在你手里。”
不可否认,沈予动摇了,但他还是半信半疑。毕竟在这位谢太夫人面前,他的心智犹如稚童:“您当真会放她走?”
太夫人有些不耐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之所以要你做这媒证,一则是尊重辞儿的遗愿;二则是方便你和出岫离开。若非如此,这媒证还轮得到你来做?我拿了婚书去找慕王,难道他会推辞不成?”
闻言,沈予慎重地斟酌起来。自古大户人家结亲,皆要找一颇有威望的人来担任媒证,如此婚书才算按律生效。诚如太夫人所言,若是他自己来做这媒证,届时婚书是否有效,便在他掌握之中,想让晗初改嫁,也不是不可……
想到此处,沈予终于下定决心,对太夫人应允道:“好,我答应您,但前提是您要确保晗初的安全。”
太夫人冷笑一声:“有你师傅和鸾卿在,她还能有什么闪失?我谢描丹也没这么傻,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云氏于股掌之中!”
事到如今,沈予不得不倚仗太夫人:“既如此,还请您尽快下令寻找晗初的下落。”
“这是自然。”太夫人走出佛堂,看了看渐晚的天色,问道,“你最后一次看见出岫,是什么时候?”
沈予摇了摇头,提不起半分精神:“我好几个时辰没见过她了……但一个时辰前,有人瞧见她在灵堂徘徊,可我找遍了,还是找不到。”
太夫人霎时变色:“走!去灵堂!”
素白的挽幔悬于灵堂内外,处处可见吊唁人所赠的祭幛,六尺灵桌上高高摆着祭物与香烛,桌前停放着云辞的棺椁。云氏虽家大业大,可整个灵堂却布置的肃穆简洁,一如亡者生前的为人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