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你一寸相思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叶烜没有接。

顾佳怡揉着酸痛的胳膊,好心提醒道:“喂,或许有急事,你真的不接吗?”

见他不应,她还想再度提醒,抬眼正好瞟见他脸色阴沉着,周身散发出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仿佛刚才耍贱招的人,跟他完全没有关系,顾佳怡往椅子里缩了缩,闭嘴了。

不知何时,外面起了风,打了一夜的雷,雨水终于滚滚落了下来,大滴大滴地砸在车窗玻璃上,伴随着不肯停歇的铃声,响彻在耳际。

前方视线有些模糊,路面的积水也多,容易打滑,叶烜开得很慢,也不知是生气还是专注,摆着一张酷脸,嘴唇紧抿着。

铃声响了再停,停了再响,顾佳怡就权当作是听音乐,自顾自地倾着身体对着暖风口烘衣服,心里唱的是,更年期的男人啊,你千万不要惹……

大约是烦了,叶烜终于肯接电话,可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车里很静,顾佳怡隐隐约约听到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大约一个人讲了两三分钟,她正想着对方好口才啊,突然一个急刹,顾佳怡的头猛地撞上前面的挡板!

她扶着额龇牙咧嘴地想找叶烜算账,结果听到他说:“你告诉他,我回不来了,大暴雨路面坍塌。”说完,帅气地掐了电话。

顾佳怡眼神里充满疑问:“你……这是……想带我去开房吗?”

叶烜看着她的表情,嘴角一扯,讥笑道:“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点?”

一路上再无话。

顾佳怡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不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女,从不会认为,像叶烜这样的男人,会钟情于自己,相反,她此刻觉得,这么毒舌的男人,真是枉费上帝给他这么一副好皮囊。

凌晨一点二十分,车里安静得可怕,叶烜突然有些不习惯,转过头发现身旁的那只麻雀,已经歪斜在座位上睡熟了,外套一半掉在脚垫上。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大半夜的真的会跑那么远来接她?

当他让邱志远把车留下的时候,心底有那么片刻的后悔,可随即他又重新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他不想见老头子。

他想拿到顾佳怡手上的那块地。

当他在导航仪输入华溪镇的时候,心里已经毫无负担了。

红灯的时候,叶烜把外套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身上,在肩膀处掖了掖,睡梦中的麻雀姑娘下巴在衣服上蹭了蹭,呢喃几句,他心底忽然莫名地有一股暖流淌过。

大约十分钟以后,叶烜隐约看到前方设有路障的标志,缓缓停下车,降下车窗玻璃,果然有敬业的警察上前来解释:“今夜大暴雨,前方路段已经被积水淹没,暂时封路了。”

一阵冷风吹进车里,带着零星半点地雨丝飘到顾佳怡的脸上,她惊醒,半睁开眼,迷糊地问道:“嗯?怎么了?”

叶烜打完招呼,升起车窗,叹了口气道:“唉,看来,真的只能带你去开房了。”

“……”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脑袋真空运转,实在拐不过弯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半分钟后,才惊叫道:“为什么?!”

叶烜没好气地解释:“路面积水严重,封路了。”

顾佳怡哈欠打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那个……你不困吗?坚持得到酒店吗?”

疲劳驾驶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她已经脑震荡过一次了,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如果我困了,是不是你来开?”

“那……那我和你说会话吧。免得你一不小心睡着了,可是两条人命呢”,顾佳怡强打着精神,终于想出了个娱乐活动,“我们来猜灯谜吧?”

叶烜的方向盘晃了一下,不屑道:“不是我猜不出谜底,是以你的智商,想得出谜面吗?”

嘁!也太瞧不起人了!小时候每到元宵节,家里的灯谜可都是她准备的……

顾佳怡使劲努力地想了一分钟,觉得一定是太缺觉了,才导致她此刻脑袋一片空白:“我觉得猜灯谜太弱智了,不太适合我们成年人,我们还是正常聊聊天吧。”

“……”

“你有女朋友吗?”

“小姐,这叫窥探他人隐私。”

“不算吧?我又没问你内裤什么颜色?”

“我拒绝回答。”

“哦,那你有男朋友吗?”

“你正常点行吗?”

“那……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女人是谁?”

叶烜沉默了几秒钟:“后妈。”

顾佳怡一进房间,就直接扑向大床,双手举过头顶呈投降姿势,突然整个人就顿在了半空中,她被人拎住了。

她皱着脸,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道:“大半夜的别闹了行不?”

“你会把床弄脏的,我怎么睡?”洁癖君保持一贯风格。

这是附近唯一的一家汽车旅馆,他们到的时候,老板娘都在前台的搭铺上睡下了,还剩最后一间大床房,俩人都是又累又困的状态,尤其洁癖君,开了一天的会,又连续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即便这家小旅馆环境脏乱差到了他忍耐的限度之外,还是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拿下了。

顾佳怡对着大床比划了下:“我们楚汉分界,互不影响啊!”

“不行,你必须先洗澡再上床。”

上一次没洗澡就睡了他的床,已经到了他的容忍极限了,这一次坚决不允许。

“不要,你先。”顾佳怡闭着眼,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皮越来越沉重。

叶烜手一松,她就顺势滚到了床上,怎么推都不想醒的样子,他只好作罢,顺手将一个枕头扔在她背后,意思是,不洗澡可以,睡过界试试?

床是大床,但是房间却很小,除了一口衣橱,一个卫生间外,再无其他家具,俩人也只能这么凑合一晚了。

叶烜进洗手间冲凉,大约二十分钟后,头发湿漉漉地冲出来,猛地将床上的人摇醒。

顾佳怡还是舍不得睁开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挥着,怒吼道:“让人安静点睡会,会死吗?!”

“我过敏了!”

“嗯?”还是不睁眼,敷衍着回话。

“洗手间喷满了刺鼻的香水味,应该是那个原因。”

顾佳怡翻个身,不想理他,“放屁,这种小旅馆,老板娘才舍不得洒香水,劣质香水都不可能!快睡,别闹!”

然后,她又被抓了起来!

“哇!”她刚想发飙,一睁眼,吓了一大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移,直到抵上床头板,“怎么会这样?”

叶烜的脸上,突然冒出来一大片小红疙瘩,惊悚而吓人。

“去帮我买药!”叶烜强忍着不去抓,那片红色的东西还在蔓延,从脖子到胸前,从手臂到腿上……

顾佳怡不忍直视:“三更半夜跟阎罗王买啊?”

叶烜的傲娇心态彻底发作了。

“要不是你,我会来这个鬼地方吗?”

“要不是你,我犯得着连开五六个小时疲劳驾驶吗?”

“要不是你,我身上怎么会有这些鬼东西?”

顾佳怡被这一阵怒吼声给震醒了,越听越不服气,可是等他说完发现,好像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啊……

她偷偷瞄了眼,叶烜的手臂,手肘,甚至手背上都已布满了小红点,看起来十分骇人,她默默地下床,走出房门。

别说这是荒郊野外,就是在闹市区,这个点也未必能找到还开着门的药店,现在,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求助已经睡下的老板娘了。

她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她是一个好脾气的中年妇女。

等她拿着药回到房间的时候,叶烜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顾佳怡悄悄地走过去,他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可细看,才发现他额头上已沁满细密的汗珠。

她慌忙去倒水,然后在药板上抠出两粒放在掌心,试图将他推醒:“吃药了。”

某人纹丝不动,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吃。”

耶?刚才嚷着非要让她去买药,药拿来了却不吃,犯病呢?!

她放下水杯,试图将这个闹脾气的汉子拉起来,结果反倒自己快脱臼了,他还没离开床板分毫。

真是大爷啊,顾佳怡愤怒地踹了他一脚,双手叉腰怒道:“再不起来,我扒光你!”说完雷厉风行地就去解他的皮带!

果然,带着行动力的威胁最有用!

床上的人按住她的手,立刻跳起来,双目通红,顾佳怡立刻抽出手,一手拿起水杯,一手掌心摊在他面前,道:“吃!”

她以为他又要闹腾一下,却发现他这次很乖地拿起水杯吃药。

顾佳怡站在床边愣了会神,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突然灵光一闪:“不对啊,上次在服装店,那个裴什么的……”

“裴瑶。”

“对对,就是她,身上不是也有很浓的香水味吗?也没见你过敏啊?”

叶烜把水杯往她手里一塞,傲娇道:“我只对劣质香水过敏可以吗?”

她鄙视地撇撇嘴,暗骂道:“有钱人就是矫情!”

凌晨四点。

顾佳怡突然觉得背上很热,像是一块热铁烙在身上,滚烫滚烫,她迷糊着摸开床头灯,才发现叶烜整个人侧躺着贴在她背上,还有一只脚挂在她腰际。

“我又不是马,你骑上来干吗?”某些同学永远抓错重点。

见他没反应,顾佳怡扭了扭腰,试图将那只腿甩下去,她不动还好,一动身后的那个人,趁势就抱了上来。

叶烜吃完药,顾佳怡睡下之前,把两个枕头放在床的中间,当作楚汉分界线,严令他不许过界,现在才过了小半夜,枕头一个在地上,还有一个在脚边。

“别以为生病了,就可以装孙子随便占便宜啊?”

叶烜将她捞在怀里,她越扭动,他抱得越紧,埋在她脖颈间的头蹭了蹭,鼻子和嘴巴摩擦过她的肌肤,即使隔着衬衣,还是传来阵阵热气,最关键的是,叶烜的手正好搭在她胸前!

她推不开那双手,怒道:“我要喊救命了啊!”

“好吵!”身后的人终于有反应,低低地说了句,手捂上她的嘴。

顾佳怡刚想一口咬上去,突然发现不对劲,他的掌心贴在她嘴唇上,烫的灼人。

这热度,不对!

叶烜圈着她的手和腿始终不肯松开,她只好费了劲在他怀里一点一点转身,最后和叶烜贴着身面对着面。

她刚才把老板娘叫醒拿药时,故意把叶烜的情况说得严重一些,老板娘大约也是怕自己的店出事影响以后的生意,原本极不耐烦的神情瞬间紧张起来,急忙起身找药箱,还叮嘱关照她要小心照看好自己男朋友,甚至给她详细介绍了过敏的种类。

轻微的,只会起一些小红疙瘩,稍微严重者,会再加肚子痛,再严重些的,极有可能发烧,甚至会导致休克……

顾佳怡艰难地抽出手,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摸叶烜的,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他全身和额头的温度,已经远远超过一般发烧的程度了……

温度这样持续不退到天亮,会烧坏脑子吧?

她会被叶家的律师团队控为谋杀吗?

叶烜烧的迷糊,根本听不到她说的话,正当她无计可施的时候,抱着她的人忽然动了,叶烜想翻身,连带着手里抱着的东西一起从左边翻到了右边,翻完双手也松了开来,因为惯性,顾佳怡顺势……滚下了床……

幸好床沿不算高,滚了两圈后背闷闷地撞上墙,顾佳怡疼得龇牙咧嘴,扶着墙颤微微地站起来,床上的人依然闭紧眼,无知无觉。

她叹了口气,做个尽职的小员工真不容易!

她不敢再耽误,当即跑下楼,打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顾佳怡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车子刚要开动的时候,她又冲了下来。

就算到了医院,也起码得知道,过敏源是什么吧?

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旅馆,找到老板娘,问道:“我们那间房……的厕所里,到底……洒了什么牌子的香水?”

老板娘先是一愣,凝神想了想,之前那间房的厕所有客人抱怨下水道的气味太重,所以她就在里面洒了很多去味的东西,但是依旧不见效,后来无意间打翻了一个瓶子,倒是效果奇佳,之后客人入住之前她都会去洒点,随即她恍然大悟状,很洋气地答道:“sixgod。”

叶烜被推进急诊室后,顾佳怡有些坐立不安。

挣扎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打电话通知他后妈,虽然从他接电话的语气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怎样,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有家属在场,医院方面比较好办。

顾佳怡一边努力回忆叶烜昨晚接那通电话的时间,一边翻他的通讯记录,然后她瞬间石化了,他居然将她的名字在通讯录里直接储存为——后妈!

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幼稚了!

她下定的决心,开始动摇了,连名字都不愿存,就代表着关系非常恶劣,电话打过去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正当她犹豫不决地时候,突然看到下面一个名字——叶敬成。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每逢节假日和生日,公司的每位职员都会在内部邮箱里收到他亲切地慰问信,并向你致以最真诚的谢意,算是帝豪企业文化的一大特色。

顾佳怡拨了号码深呼吸一下,对方是大大boss啊,她进帝豪的时间也不算短了,除了在公司简介上看过他的照片以外,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方自称叶敬成的秘书,顾佳怡轻轻吁了一口气,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下事情的前因,并且拜托他们尽快赶来。

还有一句话,她咽了下去,那句就是——她可没钱垫付医药费!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有医生和护士从急诊室出来,顾佳怡忙迎上去询问叶烜的情况,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非常专业地解释道:“过敏关键是自身的因素,内因是基础,外因是条件,外因只有通过内因才能发挥作用,如果没有内因……”

顾佳怡边听边转了转眼珠,插话道:“医生,能讲人话吗?”

年轻医生的心像被射了一箭,瞬间血流不止:“你是他的家属吗?”

她摇头:“不是。”

“不过,我是他下属。”

“你知道他的过敏史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对什么药物有反应吗?”

“不知道。”

“那你通知他的家属了吗?”

“通知了。”

“那就等他的家属来了再说吧。”白大褂迈开脚步朝前走,再也不想和她多说一句。

“喂!等一等……”

她的等一等还是拦不住他决然而加快的步伐,并且眼见着他的背影速度消失在男厕所门口……

顾佳怡再次见到叶烜时,已经是早上九点。

期间叶烜被转入病房,护士说九点以前医生要查房不能探视,所以将她赶了出去。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连打了三个哈欠,随即找了个角落里的长椅靠着补了会眠,醒来后脑袋昏昏沉沉地,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转了转,买了些面包牛奶当早饭。

她拎着塑料袋进门的时候,护士正好在换药水。

叶烜转入的是普通病房,双人间,还有一张铺是空的,顾佳怡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拿出早点,很认真地吃了起来。

面包是全麦的,咬了几口喉咙涩涩地,难以下咽,打开牛奶刚喝一口,她就觉得味道怪怪地,像是过期很久了的东西,拿起瓶子仔细寻找生产日期,只听见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