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打电话给你,只是因为我想

她本来打算装模作样地披一下,谁知道羽绒服太大,一个劲儿地往下滑,她又拎着袋子,刚用右手把左边的衣服扯到肩上,右边的衣服又掉了下来。

林盏:……

沈熄看她手忙脚乱,活像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忍不住向前两步。

他双手伸出,钳住羽绒服肩线,然后往前拉了拉。

林盏一下愣住。

沈熄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把羽绒服最上面的那个用来扣帽子的扣子扣住,然后身子再低一点,找到拉链,上拉。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堪称扣衣服的典范。

林盏双腿打颤。

沈熄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嘱咐道:“穿好,不然会冷。”末了,没什么悬念地接了句:“你本来就体寒。”

林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类似于宠溺一样的动作给弄蒙了,半晌,随便发出了个什么音节应付一下,然后,缩了缩脖子,把整张脸缩进羽绒服的立领里。

前面的孙宏和齐力杰已经率先进入水手迷宫。

走着走着,大家真的分成了一组组地前行,选择了各自觉得正确的路线。

郑意眠跟姜芹拐进一边的时候,姜芹还有些恐惧道:“好怕我们还没走出去就在里面冻死了。”

郑意眠道:“相信自己,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沈熄走得慢,林盏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到最后,自然就脱离了大部队。

林盏抬头一看,问:“他们人呢?我们走散了?”

沈熄手上的袋子轻微晃动,他为林盏阐明事实:“嗯。”

林盏:“……”

现在好了,又是独处了。

林盏两只手攥拳,放在口袋里,这么一个带着防御的姿势让她比较安心。

沉默地同行了两步,沈熄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整个景区租赁的棉服偏多,只有他们俩,穿着疑似情侣服的纯黑羽绒服。

袖口和上身摩擦了一下,带出一阵布料相蹭的声响。

沈熄率先打破沉默:“这两天,睡好了吗?”

按理来说,没有比赛,她应该不会失眠。

林盏一副料到的样子,敷衍道:“一般吧。”

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沈熄不想跟她绕来绕去,索性直接道:“你最近在躲我。”发消息也是,出来玩也是,好像不大想见到他。

林盏舔舔唇,不知怎么回答,低头,用脚尖一点点碾地下的小冰粒。

沈熄的心思根本不在走迷宫上,他专门挑些僻静的地方走,给他们制造能够聊天的机会。虽然不是很想这么问,但好像也找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沈熄喉头一滚,问她:“新鲜期过了?”

林盏想了一万种他可能会问的问题,结果没想到问她,是不是新鲜期过了。

她皱着眉:“啥?”

“没有没有,”意识到他说什么之后,林盏急忙否认,“没过,还是新鲜的,我一直保鲜着。”

沈熄问道:“那为什么不想看到我?”

林盏咬着下唇内的软肉,低眉,不答。

有一小块冰碴已经蓄积上了她鞋尖。

见她不说话,一边看地上一边往前走,沈熄停下脚步,就站在这条道路的中间。

林盏依然往前走。

沈熄沉声叫她:“林盏。”

林盏硬着头皮,退回去,扒了扒自己的刘海儿。

她顺势看他,见他是难得的认真。再遮掩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了,林盏一咬牙,终于说:“没有躲你啊,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沈熄眉间“川”字更深。

林盏慌忙解释:“当然啊,肯定是没有给你戴绿帽子的。”

沈熄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一点。

“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就说了。”林盏用力眨了眨眼,有些踌躇地开口,“就是之前的比赛,前一晚你给我打电话,我睡得还不错,但是考得挺差劲的,什么奖都没拿到。觉得很对不起你啊,浪费了你那么长时间,但是却没什么好的成果来证明你的付出是有意义的……”

从林盏说出比赛成绩不好的那一刻,沈熄就知道了原委。

就好像自尊心很强的小姑娘,被老师花了心血重点栽培后依然毫无进步,觉得面上无光,更不好意思面对老师。

也好像很多复读生,一旦考不上好的院校,会觉得对不起陪读的父母。

林盏就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占用了他的时间,睡得比每一场比赛前都好,但成绩却不尽如人意。

因此,她无颜面对他,更不想在风口浪尖跟他相会,被他提起比赛的事。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大约是想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疏远他,也解释了自己这么多天的心路历程。

林盏说:“不是不想看到你,只是想再拿到什么好点的成绩的时候,再通知你。”

沈熄不自觉放轻声音,他说:“你理解得不对。”

林盏道:“什么不对?”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她道:“那是你站在你的立场上认为的,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为什么要哄你?

林盏抿唇:“想要我好好比赛吧。”

“不对,”沈熄说,“给你打电话,并不是只想让你取得一个好成绩。所以,也并不代表你没有考好,就像没完成我给的任务,觉得没脸面对我。”

林盏后知后觉,心尖冒芽,好像生出一束一束绕藤而起的花:“那是为什么?”

沈熄直起身,云淡风轻道:“我只是希望你压力不要太大,睡个好觉。”

仅此而已。

打电话给你,只是因为我想。

沈熄又重新往前走,林盏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索着他这话中更加深层次的含义。

好像和以往的相处不太一样,但不一样在哪里,她也说不出。

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到底是上天眷顾还是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沈熄凭借着过人的第六感,顺利找到出口。

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头顶上方的广播突然传来倒数,林盏不明所以,抬头望了一眼,看见灯光次第昏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场馆一切活动停止,咔嚓一声轻响,黑暗笼罩下来。

旁边传来女孩子的惊呼,只是低声,并不是尖叫。

大概大家都知道这里的习惯。

林盏胡乱想着,漆黑让她看不清东西,只能凭听觉确认。

手腕上扣上一个温热的东西。

沈熄在黑暗中摸索着询问:“林盏?”

林盏下意识回应:“我没……”话只来得及出口一半,伴随着刺啦一声电流通过,整个场馆刹时通明。

沈熄一回头,恰巧碰上林盏抬眸。

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一下。

旋即,林盏移开视线。

“这什么意思?”林盏四下看了看,“难道有什么惊喜吗?”

眼见到现在也没出现什么惊喜,林盏眉一挑,想到了什么。

她抬头问沈熄:“奇迹来了,看到了吗?”

温软的粉色灯光给她整个人揉上一层赧。

沈熄问道:“什么?”

林盏眼珠一转,眸中明媚笑意流淌,那颗泪痣都变得滚烫。

“在你面前的,这不是仙女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但沈熄却头一遭仿佛被烫到,他飞快松开手,感觉掌内都留下了灼伤人的热意。

他听到了几声很确切的跳动声响,来自他的。

林盏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依旧保持着那个笑。

“你们出来的这么快啊!”齐力杰从出口出来,“站在这里,是在等我们吗?”

林盏:“……”

她不好意思说实话,自然顺着台阶下:“对啊,不过没等多久。”

孙宏也跟上来了:“我们在里面弯弯绕绕走了好久,头都昏了。本来做好了一个选择,结果因为迷之‘告白十秒’出现,等光一亮,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林盏问道:“‘告白十秒’?什么‘告白十秒’?”

孙宏说道:“你不知道吗?就门口贴的啊!你进来前在干吗啊?”

林盏:“……”

她在低头走路。

孙宏好意解释:“就是告白的一个东西啊,刚刚灯不是暗了10秒吗?这是这里的一个小特色。”

“起源就是很久前的某天,有个人要告白,委托这个场馆做了黑灯的10秒钟,好让他能顺利牵起女孩子的手。后来这10秒就被称为告白神器了,好像说的是什么,在10秒内牵手就在一起啥的。”

场馆门口也有告示,说是转钟时会断电10秒,断电前会停止一切娱乐设施,保证大家的安全。

可林盏当时只顾着低头,没有察觉。

齐力杰的情绪有些激动:“滚滚滚,谁说牵手就要在一起了?”

林盏奇怪地看了一眼齐力杰。

姜芹在一边说:“刚刚黑了,孙宏牵了齐力杰来着。”

孙宏道:“老子夜盲症!吓到了行不行?真是gay者见gay。”

齐力杰:“……”

姜芹跟郑意眠说:“我发现了,他们俩的日常就是互相说彼此是弯的。”

郑意眠道:“没输过,他们还可以互怼一百天。”

接下来的活动里,沈熄都表现得有点魂不守舍。就连冰上过山车这种项目,都没能抹平他眉间的“川”字。

扣安全带的时候林盏问他:“你想什么呢?”

沈熄一愣,旋即摇头:“没想什么。”

林盏期待地看了看前头的轨道,这才说:“你有心事啊?我都跟你坦白了,你怎么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沈熄垂眸。因为另一件无法控制的事,在他身上发生了,并且发生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没法否认。

而此时,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抑或是这种情感对应的女主角,居然就坐在他旁边。曾旁观过这件事的张泽,就在他身后。

他几个月前说过什么?

“喜欢她,我名字倒着写。”

沈熄在心里尝试着,倒着写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更见鬼的是,他现在质问自己的并不是“为什么会喜欢她”,而是为什么要说“喜欢她名字倒着写”这种鬼话。

过山车起航,急速下行时,一边的林盏抱着身前的栏杆大叫,呼啸的风吹开她细碎的刘海,轰隆的声响卷过。

后面的张泽大喊:“好刺激啊!!”

满腹心事的沈熄,从始至终都在思考,怎么让名字倒着写,变得跟过山车行驶一样流畅。

散场是凌晨三点。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时间段。

于是大家商议,顺路的男孩子送女孩子回家,以免女生碰上意外。

商议后决定,跟谁都不顺路的沈熄送林盏回去。

沈熄就近拦了车,拉开车门,侧身看了一眼林盏,让她先进。

林盏还处在兴奋中,叹了声,佯装失落道:“第一次有男孩子给我开车门。”

沈熄道:“大概是你没给他们开车门的机会。”

林盏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会说话!”

沈熄家很远,送完林盏之后要绕三条街才能回去。但饶是如此,他依然把林盏送到了她家楼下。

林盏今晚真的很雀跃,像喝了酒。

她站在楼道口跟沈熄挥手告别:“感谢你花了这么长时间送我回家,晚安啊!”

回去的路上,沈熄踩着自己身下被拉长的影子,黑魆魆的。

莫名其妙的,他想到了《小王子》里的那句话——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今晚林盏对比赛的坦白,也终于让他后知后觉地再次确认,其实她对他而言有多不同。

不到她问出那个“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问题的时候,他也不会明白,原来自己是那么想的,只是想要打给她,安抚她。

原来当她毫无征兆地同他失去联络时,他竟然会焦虑。

寒假时间不长,假期结束,大家完成作业,准备去上学。

这是高二下学期开学。

虽然教育局三令五申不准补课,但过了风口浪尖,课依然是要补的。

高二下学期,学校加了晚自习和周六补课。

半年后升了高三更惨,晚自习加一小时,周日上半天课。

简直虐待祖国花朵。

面对突然的加课,大家都有点“水土不服”。

突然累积的课程和延长的时间,给大家带来一股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疲惫氛围。

大家窝在位置上,撑着脑袋,一副永远也睡不醒的样子。

郑意眠跟林盏说:“盏盏,我觉得大家的睡眠水平已经向你靠拢了。”

林盏趴在桌子上,拿着小本子浑浑噩噩地背上面总结的知识点。

陡然变天,她有点儿感冒,脑袋有点儿迷糊,讲出来的音节也像缠在一起的。

背完10个单词,她叹一声:“啊,想要一个哆啦a梦。”

郑意眠靠着墙角,问她:“沈熄?”

在一起这么久,林盏无数次说过沈熄是她的哆啦a梦了。

林盏道:“不是,这次是真的哆啦a梦,想要一片记忆面包。”

郑意眠说:“一块非全麦面包,是很长胖的。”

她的关注点倒是很独特。

林盏打起精神,强撑道:“那我不要了。”

她们被自己的逻辑精神感动了。

孙宏提醒她们:“别做梦了,好像真的有面包给你吃似的。换个说法,齐力杰,我问你。”

齐力杰这会儿不困,精神着,几乎可以说是精神抖擞了:“啥?”

孙宏:“现在有一个特别可爱的软妹,娇小玲珑的,还有一个高冷女神,长腿的。”

齐力杰耐心道:“然后?”

孙宏:“你听这么认真干什么,这两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齐力杰一脚踹上他的椅子:“老子选软妹!软妹!”

闹过一阵后,齐力杰问林盏:“你最近跟沈熄进展如何?这都开学俩月了。”

“还能怎么样,”林盏抬抬眼皮,“就那样啊,没新的进展了。”

之前,由于两个人还有隔阂,一点点打破之后,关系似乎进入了瓶颈期。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不知怎么行进了。

孙宏:“咋样算进展?”

林盏:“照目前这个情况看,只有恋爱算进展,或者让沈熄给我告白。否则我们俩现在就是好朋友,像我们这种。”

“恋爱或者告白吗?”孙宏想了想,“那可能真的不会有进展了。”

林盏:“滚,别咒我。”

孙宏:“是不是你没给他什么暗示啊?就是,也许他在等你表露心意?”

林盏惶惶:“我从半年前开始所做的一切,哪件没表露我的心意?我就差在脑门上文‘沈熄’俩字了。”

郑意眠想想,说:“我觉得对,你们俩可能还差一个什么机会吧?就是,那种气氛和场景都刚刚好的机会,那时候他应该就会表露自己了。”

林盏做了个很可怕的假设:“万一那时候他还没告白呢?”

四个人都沉默了。

林盏:“你们说话。”

齐力杰:“万一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面对女孩子的示好男方毫无表现,那就是真的不喜欢了吧?”

孙宏换了尊称:“盏姐,你要试试吗?”

“不知道,”林盏揉揉太阳穴,“看情况吧。”

林盏一方面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子虽然不能得到他,但好在也不会失去他。

《小王子》里头说什么来着?

想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危险。

想要一试,就要想到捅破窗户纸后可能面临的窘境,也许她和沈熄连现在的关系都无法保持了。

真头痛。

她扶着脑袋,决定还是好好背单词。想要驯服英语,就要冒着刚背完单词就会忘的危险。

一节伤筋动骨的英语课过去,林盏想出去放放风。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校园里的树抽新芽了啊。

沈熄从旁边的楼梯走上来。

林盏倚在门口看他,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又重新趴在栏杆上。

沈熄走近,重复标准的台词:“别趴在上面,脏。”

“你不早说,”林盏没挪,“我现在都已经趴了。”

沈熄:“那你起来,我给你擦干净。”

“啧,反正我都用袖子擦过了,回家洗衣服就可以了。”

沈熄拿纸擦过一遍,居然没有灰。

“估计已经被你擦干净了。”

“本来就不脏嘛,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有洁癖啊,”林盏碎碎念,“也就我能忍你了。”

沈熄听出她的鼻音,问她:“感冒了?”

林盏撇嘴:“好像有点儿,变天了,班上也有人感冒。”

沈熄:“喝药了吗?”

林盏:“没,不想喝,药好苦。”说话的时候,显得鼻音更重。

沈熄问她:“多久了?”

林盏:“三四天了吧。”

三四天前她的感冒还没这么严重,现在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再拖下去,大概只会越来越严重。

沈熄:“不行,还是要喝药。”

林盏蔫蔫的:“喝冲剂还是胶囊?”

沈熄:“冲剂。”

林盏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想喝冲剂,太苦了。”

沈熄抬眉:“那你就想这样病着?”

上课铃响了,林盏催促他回班:“你先回去吧,我买点胶囊吃一下。”

感冒病毒来势汹汹,她不想跟沈熄靠得太近,免得把自己的感冒传给他。

第二天一大早,学校买的新辅导书下来了,要班上派几个男生去搬。

三班男生少,就10个。

有人站在门口招呼:“盏姐来不来搬啊!”

林盏揉揉通红的鼻头,糯着声音说:“去啊,等我。”

因为订的书太厚了,学校的班级又很多,所以这次书全放在一个废弃的空教室了。

教室原来是表演用的,后台还有很多缠在一起的电线,几块木板靠在角落里。

林盏问道:“我们班书在哪儿呢?”

有人往角落一指:“英语的在那里,上面写了三班。”

林盏:“这次有四个科目的书对吧,那我先去搬英语的。”

教室里头的线缠得很乱,林盏仔细地辨别着,以免摔跤。

找到了班上的书,林盏蹲下来清点数目,外面跑进来一个女生,高高壮壮的。

林盏猜测,力气大概很大。

那女生走到她旁边,也开始清点数目,她看了林盏一眼,问:“需不需要我帮你抱啊?”

嗬,反差萌,这女壮士居然有这么细的声线。

林盏笑了下:“不用了,谢谢,我搬得动。”

那女生还在说:“你们班男生也太那个了吧,连你这种都不放过,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会被派来搬书。”

说话间,女生已经站起来,抱了10本厚的新辅导书:“太重了吧!”

林盏直起身,抱了17本。

那女生惊讶了:“哇,你抱得动啊?!”

林盏笑道:“抱得动。”

要不是书摞得太高遮住视线了,她还可以搬。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啊,看起来瘦瘦弱弱的。”那女生边走边惊叹,要说话,还要扶正手里歪斜的书。

因为刚刚的观感给她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她好半天没回过神。没注意脚下,绊了一跤。脚下扯住的线正好缠住一边的木板,那女生往前扯了扯腿,一边的木板发出一阵吱呀响声。

那女生吓得一缩脖子,两眼一闭:“啊!”

林盏急忙往前跑了两步,拿腿抵住木板,又用手肘往后推了推:“小心啊。”

那女生看着一边的木板,仍旧心有余悸:“吓死我了,以为要被砸了。”

林盏:“脚下很多线,你注意一下。”

往外走了一点,那女生大惊道:“你手臂怎么流血了?”

“是吗?”林盏扭过头看了一眼,小伤口,大概是刚刚被木板划的,“小伤,一点血,过两天就好了。”

女生充满歉意:“啊,真是对不起。”

林盏摇摇头:“真没事,这伤口挺浅的,连创可贴都省了。”

不是安慰她,这伤确实很浅,就跟平时自己走路不小心撞到东西一样,根本不严重,也不疼。

但那女生大概是于心不忍,心中有愧,这才一个劲儿地道歉。

一班的男生紧随其后,也来搬书了。

路过的沈熄正好看到女生不停地询问林盏的伤势。

林盏把书搬回班里之后,男生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他们在讲台上清理书,然后核算没有问题了,就发下去。

发完书之后,林盏用清水洗了一下伤口,就没再管。

刚刚那女生跨班,送来了一瓶酸奶。

林盏撕开酸奶盒,沿着两边顺着口子一推,就可以开始喝了。

自习课的时候收到沈熄的消息:听说你手受伤了?

林盏咬着奶盒的纸,一句“不严重”收了回去,她惨兮兮道:是的,很严重,快死了。

她也没打算让沈熄信,毕竟假如要真的很严重,她这会儿就在手术室里了,哪有时间玩手机。

沈熄看到她发来的消息,想到刚刚抱着十几本书依然健步如飞的林盏。

很严重,快死了?

沈熄顿了一下,没有拆穿她:那你好好休息。

林盏:本来很郁闷的。

沈熄:嗯?

林盏:看到你发的这种关心,更生气了。你为啥不让我多喝热水?

沈熄看到她的消息,抿唇笑了。

过5分钟,消息来了。

沈熄:多喝热水。

林盏咬着酸奶盒,一点点笑开。

她飞速打字:不错嘛,现在会get到我的笑点并且承接了,望再接再厉,争取下次为我创造笑点。

郑意眠在一边看着她:“林盏,你现在的表情像个痴汉。”

林盏舔唇,回味草莓酸奶的味道:“本可爱是软妹。”

郑意眠:“……”

黄郴进来了。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当林盏抬头看到黄郴阴沉的表情时,在心中落实了这个想法。

她以为黄郴是来收她手机的。于是她把手机往里推了推,又推了推。手指无意间在包装盒上扣了一下。然后林盏光速拿起笔,假装在写题。

黄郴:“今晚不上晚自习,大家早点回家画画。”

说完这句话,来去如风的黄郴就走了。

就因为这生气?

班上人在讨论。

“怎么不上晚自习了?”

“教育局的下来检查了,所以不能上。”

“那老黄这么严肃干啥?”

“可能怕我们回家偷着玩,哈哈哈。”

果然,黄郴很清楚他们这群人的禀性。

一下课,孙宏凑过来:“你们俩,放学去玩呗?”

“又去干吗?”郑意眠问,“不想去,太累了。”

“去咖啡厅坐着画画吧,”孙宏说,“我不想老在家画一样的东西,我想去外面画画。”

“哟,”林盏扶着额头,“你开窍了?”

孙宏笑:“这不是马上要联考了,我着急嘛。”

林盏无所谓道:“好啊,我可以去,就我们几个吧?”

孙宏:“嗯,就我们几个。”

最后郑意眠先回家了,他们三个去的咖啡厅。

林盏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沈熄就打了电话过来。

林盏有点疑惑,但还是接起:“怎么啦?”

沈熄开门见山,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林盏换了个姿势,把速写板撑在腿上,用肩膀和脸夹着手机:“咖啡厅。”

沈熄站在三班门口,朝空空的教室再次看了一眼:“地址?”

林盏抿出一个笑:“你要来找我呀?”

沈熄:“给你送药。”

她的鼻音还是好重,昨天肯定没听他的话好好吃药。

林盏沉默了一下:“苦吗?”

那边跟着沉默了一下,沈熄在思索过到底要不要说实话这个问题后,还是决定坦白:“苦,但是好得快。”

林盏苦着脸:“那你别来了吧。”

虽然这么开玩笑,但林盏还是把地址报给了他。

“记得带颗糖啊。”

沈熄:“糖要少吃。”

林盏唇角下压,挂了电话,跟他们抱怨道:“谁跟沈熄结婚真的倒了大霉了,十七八岁的,活得像个40岁的人。”

孙宏和齐力杰用一种关爱智障者的眼神看着她。

林盏顿了顿,在跑偏之前顺利地找回了自己的轨道,及时转了回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是吧?”

齐力杰嘴角一抽:“咱们盏,真是大爱无疆哈。”

林盏笑着喝了口咖啡:“好说好说。”

孙宏看她画速写,问道:“最近怎么都没看见你画色彩?你上次那幅我觉得就很好看啊。”

林盏道:“最近比较惨,没灵感。一般我很长一段时间没画,会忽然来一个灵感,等着吧,也许明天我就能把遇到沈熄时画的那幅画完。”

想到沈熄要来,孙宏和齐力杰主动换了位置,到一边去了。

林盏则在暗暗打算怎么样才能不喝药。

沈熄点了杯咖啡,和咖啡一起端来的,还有林盏的药。

那味道只是在她面前飘了一下,便阴魂不散地冲进她的鼻腔里,直达神经。

林盏下意识就想跑。

咖啡厅的老板人很好,连感冒药都是特意拿玻璃杯冲好的。

林盏恨恨地想,否则她也不会看到这独属于中药的褐色液体了。

杯子搁下后,沈熄把药往她这里推了推。

林盏下意识皱眉:“闻味道就知道很难喝了。”

沈熄看她五官皱在一起,嫌弃之情溢于言表,笑了:“治病的,当然不能用好喝来形容。”

林盏跟他打商量:“我昨天有吃胶囊。”

沈熄:“可是不管用。”

林盏:“……”

好吧,确实不管用。

沈熄催她:“快喝吧,再不喝就凉了。”

林盏心一横,做无谓的挣扎:“我手受伤了,你看见没,我现在右手不能动,一动就好痛。”

幸好郑意眠非要给她贴一个正方形的大创可贴。

看起来,这话还蛮有说服力的。

沈熄装作理解万岁般地点头:“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喝。”林盏继续晓之以情:“除、除非有人喂我,不然我怎么喝,我是个残疾人了现在。”

虽然知道最后还是得喝掉,但是能拖一秒是一秒,她现在还没作好准备。

长这么大没闻过这么苦的药。

万一沈熄看她负隅顽抗,愿意在里面加点糖了呢?万一喝完给颗糖呢?

这就应了鲁迅先生那句名言:中国人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

林盏深谙此理,首先就提了一个严苛激烈的要求,等待着沈熄按照那句名言,来进行适当的“折中”。

果然,沈熄站起身了。

沈熄消失了。

林盏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只靠着三分功力,就逼退了沈熄。

不知道他去拿什么了,不一会,又回来了。

沈熄道:“你刚刚说什么?”

大概是贼心不死,还想再确认一次。

林盏当然要守住底线,以免轻易被收买:“除非有人喂我,不然我不……”

“好。”沈熄端起杯子,把刚刚拿来的勺子放在里头搅了搅,盛了一勺出来,他抬起头,把勺子送到林盏嘴边:“张嘴。”

林盏感觉自己的内心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她、她还没作好准备。

沈熄难道不会折中说个“喝完给你吃颗糖”什么的吗?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内心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沈熄见她没动,勺子贴上她的唇,在她唇线处滑了一下,是要她赶快喝的意思。

流动液体碰到林盏的嘴唇。

很痒。

没有办法,防线已经被人撬开,她只能张嘴。

温热的液体滑进林盏口中,什么味道她全尝不到,只是感觉勺子似乎跟自己牙齿轻轻触碰了几下,打出颤巍巍的响声。

她视线忍不住流转了一下,去瞟沈熄的神色。

他的表情一切都很正常,只是耳朵尖,爬上一层隐约的绯色。眼睫下掩盖的,是深浓的、涌动的情愫。

林盏被他不自然的神情撩得别开眼,齿关却一闭。

“林盏,”沈熄低声说,“别咬。”卡了一下,他这才把话说完,“勺子。”

林盏:“……”

她松开。

爆炸之后,林盏很快恢复了理智。

她飞快伸出手,从沈熄手中夺过杯子:“我自己喝吧。”

沈熄手一空,握到一团空气。

这样暧昧又不点明的氛围,仿佛连空气都不再流通,闷到让人呼吸困难。

时间流速变慢,咖啡厅的背景乐隐于虚无,那些断断续续的人声被隔绝在外。

就像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盏喝药时的吞咽声,并不明显的颈间起伏,以及四下游离的眼神,沈熄尽收眼底。

最后一点药剂被饮尽,林盏停了一下,微微仰起的头恢复正常的角度。

她把杯子放到桌面上,还没来得及喘息,没来得及完全吞下苦味,嘴巴里又被塞进一颗圆形的东西。

林盏睁大眼唔唔了两声,像在表达她的不满,控诉他又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沈熄转过头,说:“是糖。”

林盏一下就乖了。

她这才用舌尖舔了一下。

甜的,但不腻。

抹茶的香甜和药材泛出的苦味中和,方才所有的味觉都被压了下去。

这是悠哈的抹茶硬糖。

她以为他会折中,可是他没有。

他满足了她折中的小心愿,也满足了她最大的贪念和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