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打电话给你,只是因为我想

林盏晃了晃手中粉色的小盒子,轻声说:“送你的谢礼。”

沈熄的视线落在那个极富少女心的小盒子上:“什么谢礼?”

林盏佯装作揖,道:“谢谢你让我免于被班主任叨叨俩小时,顺便还有可能被我爸知道的风险。”

沈熄皱眉:“分数是我……”

“我知道,”林盏了然于心,向他勾起一个你知我知的笑容,然后大手一挥,把小盒子塞进他手心里,“要记得吃哟,我先走啦。”

她知道什么知道?

沈熄垂眸,看向手里的小盒子,上头系了个蝴蝶结。

班上有人不怀好意地起哄。

同桌捶他:“要命吗?沈熄的哄你也敢起?”

路过的张泽一笑:“没关系,这个人的哄可以起。”

沈熄走回位置上,坐好,在心里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之后,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个马卡龙——浅粉色的,卖相上乘的马卡龙。

盒子上面,被人刚好卡着放了一张小卡片——“今天的少女心是粉色的——林盏”

张泽回到位置上,正准备看一眼沈熄手里的卡片,却被他迅速地反盖在桌上。

张泽委屈地说:“我也想吃马卡龙。”

沈熄淡然道:“自己买。”

张泽怒而指他:“你变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女孩子送你的东西我可以随便吃的。”

沈熄:“林盏是男的。”

张泽:为了保护自己的东西,已经口不择言到这种程度了吗?

第二天,林盏提前买好马卡龙,却卡在了落款上。

她问郑意眠:“我这次该写什么好呢?”

郑意眠那时正在刷微博,翻到了一条徐志摩的落款的微博,笑着把手机递过来:“你看徐志摩这个落款,真的好可爱,要不你就这么落。”

林盏打了个响指:“好。”

大概是这几天接二连三的事,终于让林盏恍然间感觉到,她和沈熄的关系,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了。

送马卡龙,是感谢,也是试探。

她想看看假如自己再放肆一点,沈熄会不会生气。

第二天,沈熄一到班里,就发现了一个浅蓝色的小盒子。

这次,卡片里的落款换了,换成了——盏盏。

第三天、第四天……落款随着日期的推移而逐渐变得亲昵。

第三天,你的盏。

第四天,你的可爱盏。

第五天,你的软妹盏。

第六天,你的宝贝盏。

第七天,因为林盏来送东西前,发现沈熄在班门口跟一个妹子说了两句话。当下,她立刻修改卡片内容,送上了一个浅绿色马卡龙。

沈熄打开后看到,卡片上赫然写着:感觉今天头顶是绿的——你的顶亲亲的盏。

沈熄摊开书,把那张卡片夹入书页中。

一回到家,叶茜就招呼他:“先进去休息一下,马上就能吃饭了。对了,你们是不是马上高二下学期了,要上晚自习了吧?”

沈熄脱掉鞋子,进卫生间洗了手,这才答道:“嗯,而且星期六也要补课了。”

叶茜来来回回,说得最多的就是那几句话:“往后课业负担越来越大,你也要学着自己放松一下。”

沈熄点头:“嗯,我回房间了。”

进房间之后,他摊开书页,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想了想,放进抽屉里。

抽屉角落,7张小卡片摞得整整齐齐。

想起今天,张泽问他:“你是不是真有点喜欢林盏了?”

回想起那股子似有若无的失神,以及表演时她灵动的眼神。沈熄摇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

头一回,他竟然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动心了。

手机提示音一响,林盏的消息掐着点来了:到家了吗?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沈熄手指顿了顿,这才开始打字:嗯。

林盏:过几天你可能见不到我了,不要太想我啊。

沈熄:去干什么?

林盏:又有比赛了。

她又在后面跟了一个痛哭流涕的表情。

沈熄:听说你比赛前会失眠?

林盏:对啊,后天比赛,我这两天已经有点征兆了。

沈熄:以前给你发的东西都没用?

林盏:稍微有点,眼罩也有点用,但是作用不太大。

沈熄:去哪里比赛?

林盏:有点远,c市。

林盏不想围绕着比赛跟他聊这么多,就问他:今天的马卡龙好吃吗?

不说还好,一说沈熄就想起她那惊世骇俗的落款。

张泽在一边整整笑了一节课。

沈熄:卡片里的落款是怎么回事?

林盏:……

居然真的被他发现了吗?

林盏:我以为你不会看卡片的,哈哈。

为了自救,林盏赶快到微博上找来那个徐志摩落款的微博,一张一张图片地发给沈熄看。

后附文字:落款不是我想的,是徐志摩,这个锅我不背!

沈熄点开一看,发现那是徐志摩的花式署名:你的丈夫摩、你的亲摩、你的“愚夫”摩、摩摩、摩摩吻你、摩吻、摩摩的亲吻、摩的热吻、你的顶亲亲的摩摩。

沈熄:……

林盏:你看吧,我比他婉约多了,好多我都没用上呢。

比如你的亲盏、盏盏の吻、盏的热吻……

虽然有贼心,但没这个贼胆,林盏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把干瘾。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盏看沈熄没回,索性又去画了张速写,等画完的时候,才看到沈熄的消息:嗯。

她等了20分钟,沈熄就跟她说了个“嗯”?她还以为他会说什么让人惊喜又意外的话。

林盏:不是说好要表扬我吗?

消息飞速冲进沈熄对话框里,像她迫不及待的心情。

沈熄看了一眼她发来的消息,半晌,抬手,指腹敲击键盘。

沈熄还没来得及回话,林盏又发来一条消息:先存着好了,等我比赛之前再用。

本来以为这条消息沈熄也不会回,但意外的,他居然回了:好,好好比赛。

林盏笑了笑,睡下了。

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第二天,林盏一个人搭车去c市。临走时天色阴沉,浅灰色的流云包裹着楼房,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

林盏起得早,把东西全部收进包里,清点了一下数量。

蒋婉听到她的动静,也起床了:“都带了吗?画画的工具,还有换洗的衣物。”

林盏低声道:“嗯。”

林政平也起来了,他唤蒋婉:“不用担心,她都快成年的人了,这些事让她自己去做。”末了,补充一句:“钱给够了就行。”

林盏连笑都懒得扯出一个,背好画袋,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风大到把门直接给卷上,砰的一声巨响。

林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预约好的车,记下车牌号,按电梯下楼。

管他呢,反正考成什么样都是一个结果。无非批评得厉不厉害罢了,反正都是林政平的打压式教育法。

到c市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那边已经有老师在等着她,林盏扯出一个笑,跟陌生的女老师打了声招呼。

这是林政平的朋友,姓刘。

刘老师笑容和蔼:“好久没见,盏盏这么大啦?我原来见你的时候你才5岁,那时候老爱笑,我还抱过你,记得吗?”

林盏笑着回道:“有点印象。”

刘老师说:“现在你不得了啦,一起的小孩子里属你最有出息,奖拿了无数,还长得这么漂亮,怪不得你爸到处夸呢。”

林盏心想,可不是嘛,怪不得到处吹,她一失利,林政平就觉得自己枉为教导主任,颜面扫地。

刘老师带她去吃了饭,席间也不忘说自己的儿子:“我们家小刘也还行,就是不如你厉害,不过日常应试什么的也够了。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交流一下经验。”

林盏囫囵应着,看刘老师递过来的她儿子的照片,那上面的人捧着一张小奖状笑得开怀。

刘老师道:“我对他的要求没有你爸对你的那么高,只要他上个一本大学,活得高兴就好了。拿奖什么的都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学到东西,小奖状也好啊,小的我也喜欢。你爸就不行,非要你拿大奖,小奖都难以启齿。”

林盏口中的辛辣都索然无味,她说:“这样挺好的,没有压力,舒心一些。”

刘老师拍拍她的手:“你也别太怪你爸,他好面子,也受不了别人的质疑。你是个好姑娘,能力强,长得漂亮,年轻时候吃点苦,大了就少吃一些。可能现在你怨你爸,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其实什么也不怨了。”

林盏低头吃饭,笑过,算是回答了。

可能她有个缺口,她需要一个正方形,但林政平硬要给她一个大的三角,不能说不对,但是磨合很艰难。

林政平也压根就不想知道她到底需要什么。

中午开了个房间,林盏一个人在里头休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郑意眠给她打电话,问她平安到了没有,林盏说到了。

挂掉电话,林盏又开始发呆。

她拿出画板,随便画了点眼睛、鼻子的写生,顿觉无聊,给沈熄发了条消息:我到c市了,明天要降温,记得多穿点衣服。

沈熄:知道了,晚上少吃点辣,睡前喝杯牛奶,放松点。

林盏发现,虽然比赛对她来说是件较为痛苦的事,但是这时候,沈熄却会稍微给她多两句关心。

好像一直一个人摸索的漆黑通道前方,有绰约灯光晃动。

她长吁一口气,又继续倒在床上。

下午五点,她下楼去吃东西。

这里的夜到来得很快,等她吃完,天也差不多暗了下来。

这里虽然热闹,但到底还是陌生城市,无法让林盏生出心安的感觉。

她拿着钱包,很快回酒店了。

看了两集电视剧,在公众号里欣赏了几幅名家画作,林盏收拾了衣服,准备去洗澡。

“你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啊。”张泽撞沈熄肩膀。

沈熄手上动作没停:“有吗?”

张泽眼睁睁看他在班级那一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张泽道:“我说没有,你信吗?”

沈熄用涂改带涂掉刚才写错的地方。

张泽耸耸肩,继续写题目了。

林盏洗完澡之后,在床上趴了一会儿。

电视机里正在放养生节目,薏米红豆粥什么乱七八糟的,延年益寿,修身养性。

林盏坐起来,拿了个枕头垫在自己身后,期待着他们能讲点东西,来治疗她的失眠。

不用想,她知道今晚自己大约又睡不好了,想找点东西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还顺手得来一个什么灵感,明天兴许用得上。

她看了看角落里支起来的画袋。

夜一寸一寸地深了。窗外的细小动静逐渐归于无,越安静,林盏越心烦意乱、翻来覆去。

大家都睡了,而她却不能。

手机屏幕亮起,是有消息来了。

林盏有些惊讶,惊讶之外,还有点兴奋,她不知道是谁这么晚还没睡,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陪她挨过这个夜。

看到名字,林盏惊得差点咬了舌头。

沈熄?!

沈熄:睡了没有?

林盏秒回:没有……

后面跟着一个绝望的表情。

沈熄发来语音通话。

林盏有些心虚地往四周看了一眼,这才接起来:“喂?你还没睡吗?”问完才发现自己问的是废话。

沈熄坐起身,捏了捏鼻梁骨,道:“一个人去的c市?”

“对啊,”林盏找出耳机,塞好耳机之后,把手机放在床上,就那么看着聊天界面里沈熄的头像,笑得像个傻子,“我厉不厉害?”

沈熄:“……”

林盏道:“我还从来没在半夜接过别人电话呢,你怎么回事,出问题了吗?”

沈熄感觉自己的确出问题了。否则不会从晚上九点就睡了,定了夜里十二点半的闹钟,把自己震醒,并且给她打这个助眠电话。

沈熄打开昏黄的小台灯醒神,眼睛不大能睁得开,伸手捂住:“没,今天睡得早,刚刚醒了。”

林盏应声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特意选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沈熄:“……”

林盏:“不要因为我耽误你的休息时间就好啦。”

沈熄放下手,屈起一条腿,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嗯。”想想,补充了句:“不耽误。”

林盏美滋滋地展望了一下:“这样正好,深更半夜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我们不做点什么真是太对不起这个夜晚了。”

沈熄心头一跳。

林盏:“夸我吧,用尽你毕生的词汇。”

沈熄:“……”

听那边半天没声音,林盏问:“怎么,夸我很难吗?”

沈熄:“不难。”

林盏:“那你现在夸吧,初始难度三颗星,要求用十个不同的成语夸奖我。”

沈熄顿了顿,张张嘴,什么都没想到。

林盏失笑:“感觉到你很努力在想,可是没想出来。这样吧,我给你举个例子。”

沈熄受她的感染,也不自觉弯了唇角,道:“好。”

林盏:“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出水芙蓉、眉清目秀、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天生丽质、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美得一匹。”

沈熄笑:“最后一个算成语吗?”

林盏:“当然,我最大我说了算。”

沈熄:“……”

林盏敲手机:“哎,你行不行啊,能不能接下去。说好的年级第一呢,学霸人设不能崩啊。”

“考高分需要默背几十个夸人词汇不重样?”沈熄沉默了一下,“夸人又不是我的日常。”

林盏一蒙,旋即,心头荡漾。

她绞着耳机线:“是哦,你又不会撩妹,也不经常夸人,对不起,我难为你了。那我们换个游戏?”

沈熄:“别做游戏了,睡觉。”

林盏说:“你要睡了吗,那你先睡吧。”

沈熄倾身,从床头柜上抽了两本书出来,道:“给你读个睡前故事?”

林盏不胜惶恐,差点把耳机给扯下来:“那什么,你要是困的话快睡吧,不用给我读什么……”

沈熄:“《小王子》还是《月亮和六便士》?”

林盏:“有《金瓶梅》吗?”

沈熄:“没有。”

林盏:“没有就好,我故意试探你的。那就《小王子》吧。”

沈熄翻动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响穿透耳麦,直击林盏耳膜。

她将手机反扣下去,躺平,感觉这样的声音也很好听,细碎的、微茫的、安宁的。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沈熄随便找到了自己曾放过书签的那页,开始慢慢读起来。

这种声音让林盏想到每天的早自习,完整而平和的诵读,有的人会饱含深情句句吐露,有的人只是随便读了两句,就能让人印象深刻。

她很快又想到自己的初中时代,初中时她也是怀着得过且过的心情,每天趴在桌上写题目。和所有乏善可陈的青春一样,她就像杯子里的水,晃荡两下,溅不出水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熄并不是她青春期荷尔蒙作祟的产物,他是她的隐蔽之所、理想之国——冷静,沉着,不会因为外物而焦虑,也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慌乱。那是她很难做到的。

沈熄的声音让她想到幼时喜欢玩的玻璃弹珠,新买来的,通透又坚硬,阳光下滚动的时候,会载起一个微小的光点。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仍然在对她们说,‘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了,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沈熄读到这里,声音一顿,转而去听听筒里的人声,是平静的呼吸声,应该已经睡下了。

小王子说,因为她是我的玫瑰,那些虫,是我除灭的。

沈熄看着书上自己手掌的投影,怔忡许久,将书签夹入,把书放在枕边。

第二天早晨六点二十,两边的闹钟齐齐炸响。

沈熄最先清醒过来,按掉闹钟,却发现声音还是没消散。

困意卷土重来,他捏了捏眉心,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拿起手机,眯着眼又看了一遍。

想起来了,昨晚,怕她半夜惊醒后太过慌张,他没有挂电话。

于是这一大早,他听到声音,判断她在被窝里翻转了身子,发出了一声不愿醒来的,抱怨一般的,轻声嘤咛。

只是一声,又低又细,夹杂着一点点缺水后的干哑和女生独有的柔。

沈熄当机立断,切断了电话从未如此迅疾地,他掀开被子,换好衣服,翻身下床。

拉开窗帘和窗户,清晨的凉意带着初冬的凛,把房间内暖和的气息吹散得一干二净。

沈熄打开房门,叶茜做的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林盏的脸埋在枕头里,依然在和闹钟做抵死抗争。手在屏幕上胡乱划拉着,尖锐的闹铃终于被关闭,她长吁一口气。

灵魂苏醒了,肉体还在沉睡。

她双手一撑,强迫自己醒来,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掀开被子。

她的爱,她的梦,她的肉躯之壳,她的欲望之源——冬天的被窝。

拖鞋在地上趿拉出碎响,林盏步伐不稳,扶着玻璃门进了洗手间。

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水冷得她指尖发颤,却还是狠下心,视死如归地捧到脸上。骇人的寒意从毛孔每一寸侵入,林盏立刻清醒过来。出了洗手间,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显示通话了6个小时。

沈熄一晚都没挂电话吗?

怪不得她刚刚好像听到了闹钟的回音。

来不及多想,她检查了一下东西,背好画袋,出发了。

美术术生最怕的是什么?

天冷。

那代表着他们要一动不动,一场画三个小时,并且手全程都露在外面,画色彩的时候还要打水和倒水,有时候还要洗调色盘——纸质调色盘,没有正儿八经的盘子好用。

林盏画完色彩,火速离开考场,整双脚已经被冻得不属于自己了,像在冰窖里泡了一晚上。

她颤抖着洗完盘子,跺了跺脚,离开考场。

比赛结束后,她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崇高。

强风把林盏呛的咳嗽两声,她手捧在一块儿哈了口气,再把双手插回兜里。

拦了辆车,司机看她一个人,皱眉说:“小姑娘一个人来比赛啊?”

林盏把画袋扔到后座,自己坐了进去,带上车门,司空见惯道:“嗯。”

去酒店把东西整理好,林盏办了退房手续,下楼梯时徒手拎着个大行李箱,走得毫不留恋,风风火火。

车站里,碰到提不起东西的女孩子,她还顺便帮了把手。

那女孩子过意不去,一直跟她说谢谢。

林盏挥手:“没关系,我拎着也不重。”

两个人一路同行,那女孩子说:“我好羡慕你这种力气大的,不像我,总是要麻烦别人。”

“每次都会找到愿意被麻烦的人吧,”林盏笑笑,“我也很羡慕你啊,你看起来就让人有种呵护欲。”

不像她,可以拧水可以换桶装水,能拎起两个大行李箱,甚至比男孩子还好用。

那些需要男孩子做的事情,她自己好像也可以完成。

别的女孩撒两句娇就可以完成的,她一般都亲力亲为。

下午到崇高,正好得到快放寒假的通知。

郑意眠见她回来了,没有多说什么,扔了包纸巾给她,让她擦擦桌子。

他们都很懂她,不会问她画得怎么样,怕影响她的心情。

要放寒假了,大家都很躁动。

林盏买了瓶水,去沈熄班门口找他。

一班门口的男生已经习惯了,看到林盏走到二班,已经快速反应过来,朝窗户吼道:“沈熄!快出来!”

张泽在一边感叹了声:“wow,归心似箭啊。”

沈熄题目解了一半,放下笔,起身。

张泽愣愣地看着他纸上写了一半的题目,颇为惊讶地瞪大眼。

沈熄没救了。

林盏没出现之前,打断沈熄解题的,都没什么好下场。现在呢?

张泽看了一眼不自觉加快脚步的沈熄,摇了摇头。

沈熄出门的时候,林盏也刚好到他教室门口。

见他出来了,林盏把自己手上的那瓶热咖啡递给他。

沈熄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接过,一手握住瓶身,一手覆在瓶盖上。

他拧了一下,瓶盖很快松动,但是林盏没注意到。

她侧身趴在栏杆上,俯身看着树上光秃的枝丫,开口道:“你昨晚睡了吗?”

很悠闲的口气,像聊天一样。

沈熄把瓶盖重新拧紧,垂眸确定了一下,这才回答她:“睡了。”

她睡着后没多久,他也睡了。

她把手臂搁在栏杆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喃喃自语:“那就好,我怕因为我影响你了。”

沈熄想起她崴脚时也这么说,她好像很不喜欢麻烦别人。

大概是一直以来她都很能干,很少有需要他人帮助的时候。

所以他这一点点的关心都显得格外珍贵,让她有点惶恐。

他低声说:“不会。”

林盏拍拍手,转过身,朝他轻轻笑了下:“那就好啦,这瓶水作为谢礼,我先走了啊。”

沈熄看她极快转身,不由开口叫道:“等一下。”

林盏问道:“怎么了?”

沈熄递上手里的那瓶热咖啡:“我不喝饮料,你拿去喝吧。”

“啊?”林盏语带惋惜,从宽宽的袖口伸出一只被冻得毫无血色的手,握了握那瓶热咖啡,“咖啡也算饮料啊?还是热的呢。”

交接咖啡的时候,他的食指碰到她的手指,真的是骇人的冰冷。

沈熄指腹揉搓了一下,把那点冷意揉散:“你拿去暖手吧。”

林盏松开袖口,把饮料瓶套进左袖中,然后右手也跟着塞了进去。

两只手就这么交叠插在了一块儿,有点像古代大臣的习惯。

沈熄:“……”

怕他看不懂,林盏冲他笑笑:“防止热气扩散。”

沈熄看她这个样子,竟然出乎意料地感受到了一点儿萌感。

他抿抿唇,唇角漾出一丝笑,轻轻浅浅的。

林盏站在原地,手暖和了起来,脚就觉得更冷了。

她蜷了蜷脚趾,原地跺了两步。

沈熄抬眉,问:“冷吗?”

“冷啊,”林盏当然点头,“我们经常一坐就是3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跟高位截瘫了似的,下半身一点知觉没有。”

沈熄道:“那是你体内寒气太重了,现在冬天了,每晚都要泡脚,少吃寒性水果,多穿点。”

林盏朝他眨眨眼,半是揶揄地说:“知道了,养生大夫。”

他没多说,轻微抬了抬下巴:“外面冷,快回去吧。”

到了班上,孙宏首先看到她袖子里垂下来一个大东西,惊奇道:“林盏,你带回来一个手榴弹啊?!”

林盏回头,一脸认真:“嗯,专门炸你的。”

“不行,”孙宏说,“我不能死,我们家的香火还等着我去续啊!”

齐力杰嗤一声:“祖上香火都快弯成蚊香了,还续什么?”

孙宏上去就是一脚:“你给老子滚!老子是直男!笔直!”

两个人又鸡飞狗跳地闹开了,林盏回到座位上,掏出那瓶咖啡,正准备拧,就发现瓶盖上的小齿轮没有相接,小拉环已经垂到瓶颈处,是有人打开过了。

不对啊,沈熄不喝,为什么要打开?

林盏仔细思索了一番,想起沈熄接过饮料的手势很自然,但的确不像自己要喝的样子。

大概是提前替她拧开了?

这个猜测让林盏浑身一热,她看着瓶口出神,只感觉沈熄这种绅士行为,实在是让人心动得不行。

临近放假的那几天,大家都不太在状态,开始一心盘算起自己的寒假生活,几乎连走路都是飘的。

最后一节课,连老师都镇不住底下的“窃窃私语”,只差在台上歇斯底里了:“安静点,再不安静加10张卷子!”

大家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

林盏在底下撑着头转笔,兴致缺缺。

对她而言寒假没什么诱惑力,放假只代表她将有大把时间跟林政平面对面——这个认知让林盏感到人生无望且悲惨。

还不如来上学,上学还能看到沈熄。

伴随着一阵敲桌和欢呼,桌椅碰撞的刺啦声此起彼伏,暗示着寒假已经正式开始。

林盏恹恹地把作业整理进书包,幽幽叹气,漫长的17天!

孙宏觍着脸凑过来:“寒假出去玩啊!”

林盏欣然问道:“可以呀,去哪里?”

孙宏道:“还没定,定了通知你。”

寒假,林盏在家保全自我的方法,就是没大事不出房间门。

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头写作业画画,两耳不闻屋外事。

但她知道,她不去找麻烦,麻烦是会来找她的。

林政平在一周后推门而入,冷冷地看着她:“林盏,你知不知道你上次比赛比成什么样?”

枕边《小王子》又翻过一页,沈熄指腹摩挲着带着纹理的纸张,纸在他手下泛出令人难安的声响。

手机屏幕一亮。

他眼明手快地捞起来看,却发现消息是张泽发来的。说不清,一种难言的闷包围了他。

张泽:后天出来玩啊,来不来?

“不去”两个字已经打进对话框,沈熄手一停,又把这两个字渐次删掉,问他:跟谁?

张泽:老朋友,跟上次出去玩差不多的。回完信息,他得意地偷笑,知道沈熄想问什么,但他偏不说。

果然,不过片刻,沈熄消息发来,言简意赅一个字儿:说。

张泽嘻嘻笑着,发过去一串:不知道,你想问谁呢?

沈熄:林盏。

张泽:噫……啧啧啧。

张泽:林盏去的哦,你去不去?

看到这条消息,沈熄退出对话框,点入浮在最上面的对话框。

上面的时间显示,最近一条消息,是在3天前。

她这3天都没给他发消息。

看着默认背景发愣的空当,张泽一个大的感叹号发来。

张泽:啊,林盏,林盏说她不去了!!

张泽:什么鬼啊,你们吵架了??

沈熄:没。

张泽:可以前我参加他们的活动,她都特意叮嘱我要把你带去。但是刚刚临时变卦说不去了,这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

他怎么知道。

明明前几天的对话都很正常,她说自己最近在画什么风景,什么颜料没有了,又靠自己的巧手调了出来……

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断了联络。

沈熄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笃笃地扣着,思索半晌,他决定顺着她来。

沈熄:那就说我不去了。

张泽:别啊,你真的不去了?

沈熄:去。

林盏几乎是最早到冰雪王国的,大家约好在这里玩,她便提前了一点出来,反正能少在那种环境下待一秒算一秒吧。

冰雪王国是个主题乐园,里面的东西全都是用冰砌成的,有雕塑可以欣赏,也有过山车之类的娱乐设施供人娱乐。

林盏站在门口等人,五颜六色的灯光把周边的一切渲染得触手可及。

她抬头,视线四下寻找,像是等家人归程的小孩儿。

她没有等到别人,等到了沈熄。

他穿了一件纯黑的羽绒服,现在羽绒服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那件白色毛衣。毛衣上领勾边细致,花纹简单,但给整件衣服都增加了可看性。蓬松的羽绒服衬得他那双腿更是笔直修长。

他从夜色中走来,面容逐渐明亮,直到艳色灯光拂上他的发梢,林盏才后知后觉地回神。

她低下头。

被骗了。

不是说不来吗?

现在好了,她连开场白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关键是这么一个正经的娱乐场所,出于设计师某种恶俗的审美,居然把门口的灯光搞得像声色场所一样……

问题是,这种稀烂的灯光,居然没能顺利拉低沈熄的档次。

他看起来依然像一朵任何人都无法采撷的高岭之花。

沈熄双手插兜,很自然地问她:“你就穿这个?”

林盏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我穿这个怎么了?”

他很远就看到她了。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呢子斗篷,说实话,红色是极其挑人的颜色,但她驾驭得很好。

灯光下她的皮肤又白又细腻,一双眼睛顾盼生辉,真的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看得出她只穿了一条裤子,应该是带一点绒的,把她两条腿的轮廓勾勒得一览无余,笔直细瘦。而她脚下还踩了一双至少增高5厘米的黑色靴子。

沈熄垂眸,毫不避讳地看她:“里面零下八度,你穿这么点会冷死。”

“还好啊,”林盏说,“我穿得挺保暖的,一点都不冷。”

沈熄不由分说,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晃了晃:“穿上。”

直到把衣服从袋子里抽出来,林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用穿了吧,我真的不冷。”

少女纤细的手指拎着衣服的一角,将它从袋子里扯出稍许,就这么拉着,抬头跟他打商量。

路人频频侧目,对着他们俩低声碎语。

沈熄了然,道:“嫌它丑?”

林盏心道:这种经典款,不丑也说不上好看,不会过时就是了。可是,穿沈熄的衣服就等于要跟沈熄扯上关系,跟沈熄扯上关系就等于一定会被人往沈熄那里推,跟沈熄待在一起等于要聊天,聊天就等于沈熄有可能会问她前几天发生了什么。

林盏飞快地在脑内完成等量代换,遂决定拒绝。

沈熄把袋子收回来,挂在手腕上,无所谓道:“那你就不穿吧。”

林盏舔舔唇,试探道:“这衣服是给我带的吗?”

沈熄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然呢?”

林盏耳后温度急速攀升,大脑皮层发出高温预警。

她一狠道心:“你以为我会感动吗?”眉一皱,低头呢喃,“不会的!”

沈熄把她的面部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侧了侧头,朝着空旷的地方轻笑一声:“嗯,不会就好。”

“孙宏,你一个人偷偷摸摸看什么呢?”

郑意眠刚到,朝着猫腰偷看的孙宏问了句。

孙宏食指抵在唇上:“你看,他们俩气氛真好,舍不得去打扰。”

郑意眠往那边一看,就看到沈熄低头藏笑,可惜张扬的灯光暴露了他,让他流露出的那一抹温存无所藏匿。

林盏低头藏脸,可惜腾起的红晕是滴在锦帛上的墨水,只能一个劲儿地往外扩张,铺开一层层的绯色。

真挺美好的。

路人都一直回头看。

齐力杰的声音从天而降,他大笑一声:“你们提前到了哇?哎,那边,孙宏和郑意眠,到的好早啊!”

孙宏咬牙切齿道:“这个笨蛋,老子真想把他削成片。”

5个人很快会合,等了没一会儿,十几个人全都到齐了。

大家检票入场。

里头的景致和外头张扬如红灯区的配置明显不同。

雕刻起的冰雕庞大而恢宏,雕工细致,连边角都削得细致入微,尖锐的冰凌在灯光下泛着冷色。

灯光是冷清的蓝,蓝中掺杂着薄荷淡绿,把整个城堡冰雕衬得大气而不失梦幻。

周边有一簇簇红色树木点缀,极白的盛光营造出璀璨夜景,每一道点缀都像即将绽开的火树银花。

孙宏说:“老子的少女心啊!”

越往里走灯火越辉煌,像小时候经常看的迪士尼动漫,每一场极尽篇幅去描述的盛大场景,就这样呈现在眼前。

饶是林盏这种一贯对梦幻不感冒的人,现在也有些入迷了。

不愧是冰雪造起的王国,真是名副其实的……冷。

大家纷纷穿上自己带来的外套,没带外套的人,就去里面租衣服。

林盏瑟瑟,回过头,沈熄就站在她身后。

他的袋子仿佛在对她嘲笑她的不知好歹。

林盏伸出一只手:“想要衣服。”

本以为沈熄会问她“你想要我就给吗”,但没想到她想要,沈熄真的就给了。

包装袋是硬卡纸袋,林盏接过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牌子。

她决定好好爱护这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