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我已经向内华达州的惩治部反映我们女子监狱容量不足的情况,州政府也确实同意应该扩建我们的设施。我们计划在15号公路以北的沙漠地带,辟出一个新区,来安置之前我向您谈到的单人狱室,还有图书室、健身房,以及其他一些再教育设施,兴许还能改善监狱工厂的情况。这需要一笔巨大的资金。州政府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些钱,但还不够;商学院演讲收入杯水车薪;现在,好消息!我们联系到一家中国的科技公司,还有一家美国的私募基金……”
“那家公司叫蓝熊,那家基金叫fx?”
“正确。他们表示愿意配合我们的工程预算,达成大约1.2亿美元的捐款,只要我们能够保证您下次体检的体重增加到一百二十磅……”
方含笑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谁!谁允许他们那么干!拿投资人的钱这样挥霍!……蓝熊的ceo在哪里?她是疯了吗!”
“其实徐女士就在楼上。她在我们楼上的小会议室办公已经一星期了,可是您一直拒绝见她。”典狱长高兴地搓着手,“但是没关系,我跟她保证,她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只要蓝熊可以支持我们的扩建……建成以后,佛罗伦斯·麦克鲁尔女子惩治中心,会成为美利坚合众国规模最大,级别最高,设施最齐全,狱室最豪华的五星监狱……”
方含笑打断典狱长,“带我去见她。现在。”
***
方含笑积攒一大堆训斥的话,可是打开会议室的门后彻底傻住。不大的空间里堆满泡面和速食品。地上有两口睡袋,佳慧和衣倒在睡袋上。正在敲键盘的助理看到方含笑,去把佳慧推醒。
佳慧一骨碌从睡袋上爬起来,蹦到方含笑跟前,抓住她的手喊,“方总你总算肯见我了——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佳慧说她瘦,她自己倒是胖了一圈。不是那种健康的胖,是在电脑跟前久坐,泡面吃多又没时间健身的虚胖。眼袋大得吓人。这时是年底审计,陈贤杨晟他们都走不开,佳慧算是最闲的了,于是自告奋勇来守方含笑,一面远程办公。只是维加斯与北京有时差,平日办公要根据北京的时间。佳慧这两周过得都是昼夜颠倒的日子。
佳慧扯住她胳膊,无意中瞥见小臂的淤痕,把橙色的囚服袖子往上一推,露出更多伤痕。大概也是因为连日来压力太大,稍有刺激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姐他们欺负你是不是……”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这是多久没好好睡一觉?……都吃的什么垃圾?!……”
“那姐你呢?你有好好睡觉吗?你有好好吃饭吗?……”
方含笑叹口气,“你就别管我了。我好得很。”
她说的是实话。她对这样的下场分外安心。
佳慧拽着她的胳膊,“这叫好得很?——我去把那个典狱做了!他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方含笑拉住佳慧,叫她坐下,按着她的手说,“其实……佳慧其实,这样对我来说挺好的。”佳慧微怔。方含笑续道,“现在你是ceo,你知道做一个公司有多辛苦了。我不客气地说一句,ceo真不是人干的。每天都是处理不完的事情,打不完的电话,回不完的邮件,手机里时时涌进来必须回复的信息。要拼着老脸跟喜欢不喜欢的人打交道。愁钱,愁产品,愁市场,愁方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可什么都得自己硬着头皮上。干两年ceo头发都白了。你能理解我想偷懒的心情吗?”
佳慧没再说话。
“对我来说,现在这样——这样简简单单,不花心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真的挺好的。我现在坐在这里回想,觉得我的人生从十八岁以后,真的就没轻松过。时时都在拼,时时都在愁。读书的时候愁找不到工作;工作了愁被扫地出门;在底层当分析师的时候愁老板不喜欢,升管理层了愁客户不满意;在投行时愁业绩愁项目,离职创业了愁融资愁产品,愁得头发都白了。每天做梦,不是资金链断了,就是产品搞砸了。这么多年我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好像这个人生都不是我自己的。
“可是现在——十八岁以后第一次,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终于不用那么拼了。体力劳动虽然很辛苦,可是我心里很放松。我知道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还的都已经还了。我是无债一身轻。放风的时候,我可以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就晒太阳。下班以后我可以去那个简陋的图书馆——那里面有书讲内华达州的历史,很有意思;还有一些东方哲学的书,我以前没时间看,现在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了。对啦,你回北京叫田田寄一些中文书来,历史的哲学的,金庸的小说也要——这总不能说我没文化了吧?”
佳慧听了发笑,“看武侠也不叫有文化。”
方含笑微笑,“这样你就不担心我了吧?”
佳慧说:“那你也不能老躲着大家。之前陈贤田田他们千里迢迢地飞过来,你一个也不见。你叫人怎么不担心?”
“好。以后都见。”
“那董事长呢?你也肯见吗?”
方含笑又哑住。
“我们今年的审计前营业额一百十二亿,已经达到你的要求了。所以才有底气跟狱方提1.2亿的捐款,还为这事成立了一个蓝熊慈善基金。”
方含笑一愣,“这样快?……不行,就算营收高,也不能这么花钱。董事会也不会允许。”
“这就是董事会的决议。我们那个董事长就是牛脾气。反正我是劝不动。要么方总你自己跟董事长谈。”佳慧幸灾乐祸,“方总,你再没理由躲着张总了。”
方含笑把佳慧打发走。年底忙季,大家都消停了。年前没人再来看她,只除了徐简。
徐简坐下来,开口第一句是,“方小姐,作得差不多就得了。”
方含笑气得够呛。
徐简接着说,“方小姐也真是金融街一号传奇。劈过腿,创过业,杀过人。这彪悍的人生——我鸟都不扶就服你。”
方含笑差点坐倒在地。
徐简是张久全的说客,过来劝他们复合。方含笑当然知道她的心思,“你还是……劝他忘了我吧……”
徐简叹息,“他蹲号子蹲了十二年,都没能忘了你。你叫我怎么劝?”
方含笑不答。
“我就不懂了。你孤家寡人的蹲在这儿也没性生活,怎么就不能接受他了呢?”
“……”
“你随口说了个一百亿。人家就当真了。真的给你做出一百亿,你又要食言?”
方含笑低下头去,嗫嚅半天,说,“当初离婚的时候,我跟周更新发誓……我跟他说……离婚以后,我也决不跟别人在一起……我这样……总归是对不起周更新……”
“你早就对不起他了。要一个对得起一个。两个都不要对不起两个。要不两个都要了,我等着瞧好戏。”
“……”
“周更新被我叫来了。你见见他吧?”
***
方含笑于是见周更新。周更新来之前是收拾过的,西装烫过,胡子剃过。年当不惑,却是血气方刚。他现在是蓝熊的大股东,不用工作也日进斗金。衣服穿得笔挺,自有气场。
而方含笑,久病初愈,憔悴而苍老,狱中也无脂粉供她遮掩老态。她自惭形秽,见了周更新,没开口先低了头。
周更新本来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见方含笑落魄成这样,怒火连火星也不剩了,上来想要拥抱她,却被她退一步避开。
他没再勉强,只瞧着她,哀求似的问:“笑笑,我们复婚好不好?”
方含笑不答,只问蓝蓝大熊如何。他说他们想妈妈,她眼睛就红了。
他不敢多说蓝蓝大熊的事,怕方含笑泪崩。他们面对面枯坐了一会儿。接着他转移话题,说他们相识的过往,从最早的山景城初见,说到失败的创业,说到各奔东西又再度聚首,说到他们在香港的短暂相聚,说到后来在北京的终成眷属,说到他们曾经经历的各种风波,说到创业时他们争吵却又挺过。他一面说,她一面无声垂泪。末了他问:“方含笑,你有爱过我吗?”
方含笑捂上眼睛点头。
“方含笑,你现在还爱我吗?”
方含笑紧紧捂着眼睛。
周更新几不可闻一声轻叹。
他含泪垂死挣扎,“那么方含笑,你有爱他吗?如果没有,我们复婚好不好?如果有……”他低下头去,眼泪掉下来,声音变得那样卑微,“……如果有,我还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