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入狱

方含笑服刑的地点在佛罗伦斯·麦克鲁尔女子惩治中心,在拉斯维加斯东北,人烟的尽头。再往北走,就是内华达州的沙漠与山岭。因为女子监狱数量的有限,大量短期徒刑和长期徒刑的女犯被塞在这个中等规模的监狱里。

在人生的四十岁上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压抑得叫人想死的地方。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监狱工厂机器陈旧,拥挤狭窄,充满汗臭。日复一日的劳作占用了犯人们的大多数时间。假释与减刑都要求完成相当高的生产指标。互相之间的竞争压得女囚们喘不过气。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是孤独苍老。

方含笑跟一个墨西哥女犯,挤在一个不足八平方米的窄小囚室里。室内有双层床,水池和抽水马桶,一张集合了置物柜的桌子。除此别无他物。

墨西哥女人是个重复的暴力犯罪者。她曾经因为贩毒和街头斗殴分别入狱。她最新的罪行是试图谋杀亲夫。她用类似于榔头一样的工具,砸坏了她丈夫的后脑勺。她丈夫没有死,但是现在仍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她被判处二十年的徒刑,已经在这个女监呆了五年。

方含笑起初对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冷淡。但是她很快发现,女子监狱不是一个能够独善其身的地方。墨西哥女人观察了她两天,确定这个病秧秧的女人没有本事反抗后,向她发难。前一天晚上,她要方含笑替她烧水,方含笑没有理她;次日凌晨两点,墨西哥女人倒了一杯茶水在地上,把上铺的方含笑从床上揪到地上,然后要她用嘴巴擦干净。方含笑没有从命。

“很明显你不太了解这里的规矩。你会感谢我给你的教育。”她说着,用脚猛踢她的肚子。

方含笑挨了一脚。她借势滚到马桶边上,扶着马桶忍痛站起,接着一个180度回旋踢,正中女人头颅。墨西哥女人惨叫一声,重重摔在铁栏上。女人骂了一声婊子,向方含笑扑过来。方含笑侧身一避,接着抬脚一个前踢,将女人的脑袋按在地上。

“你叫我什么?”

“……方……方女士。”

“很好。以后谁给你烧水?”

“我,我烧水。女士。”

“很好。以后谁清理你弄在地上的垃圾?”

“我会清理,女士。”

“很好。我睡觉的时候喜欢安静。”

“我会保持安静,女士。”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跟人说话。”

“我保证不会打扰,女士。”

“我有时候会坐在床上唱歌。”

“……你想唱就唱……女士。”

方含笑爬回床上睡觉。

但是监狱生活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墨西哥女人很快就组织报复。第二天她从监狱工厂返回的路上,她被堵着嘴拖进一个杂物堆满的小房间。她还没有看清房间里有谁,眼睛就被蒙上。双手被捆在身后。接着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殴打。她身体虚弱,早已没有反抗的余地。她也不求饶,也不呼救。她是这个监狱里唯一一个华裔囚犯。求饶不得同情,呼救也不会有回应。被打得半死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也是他曾经历过的吗?……

太累了。太累太累了。就到这里吧。她这样想,彻底放弃了反抗。

然而意识深处,那一点生的火花尚未熄灭。

那样的屈辱与磨难她没有死。惊心动魄的生死相搏她没有死。痛苦而漫长的化疗她没有死。这里——这个无聊而无趣的女子监狱——她要死在这里?

意识将要消解的刹那,眼前浮现她的那一对儿女。她忽然想看他们长大的模样。十年后,她四十九岁,会有一次关于假释的投票。她必须有非常亮眼的表现,才能争取到假释机会。也许可以回一趟中国。那时蓝蓝和大熊一定不肯认她这个妈妈了。没关系。那就不要认吧。大学一般是允许出入的吧?她可以跑去学校,就躲在角落里,偷偷瞧上他们一眼。那样就很好了。

她这样想着,虽然觉得了无生趣,也还觉得有继续人生的必要。

“谈判。”她在尘土和鲜血里挣扎着说,“我要谈判。”

“你想谈什么?”一个口音浓重的拉丁裔女人。

“钱。”方含笑坐起来,笑起来,“别跟我说你不需要。”

“你有多少钱?”

“看新闻,小姐。”方含笑说,“我是那个杀了托尼·巴尼的亿万富翁。”

这句话引起了意料中的效果。屋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扯掉了蒙着她双眼的黑布,接着解开了她的绑缚。她睁开眼,适应屋中光线,看到屋中的女囚。她是唯一一个华裔女子。恐怕也是唯一一个亿万富翁。

“你杀了托尼·巴尼?”她的室友,那个墨西哥女人问。

方含笑没有回答。她喘了口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女囚们安静地望着她。

方含笑靠在墙上,环视室内,她已经站不稳了。“我跟谁谈判?”

“我。”墨西哥女人说,“你要跟我和解,需要一大笔钱。”

方含笑指着墨西哥女人说,“现在,谁帮我揍那个婊子,我就给谁一千刀。”

那些女囚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低说:“她是那个中国亿万富翁。她爆了托尼的脑袋。”她们齐齐望向方含笑。她满面鲜血,表情狰狞,眼神中的狠毒叫人不寒而栗。

她有钱……而且还很暴力。

监狱的新女王。

她们无声地用目光磋商。在短暂的时间里达成一致,决定倒戈。一起转向墨西哥女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提起拳头朝墨西哥女人走去。屋里响起另一个女人的惨叫声。

方含笑靠墙静静站着,看殴打持续了三分钟。墨西哥女人在地上翻滚求饶。她叫停,对地上的人说:“过来。亲吻我的脚。我会原谅你。并且给你一千刀。”

墨西哥女人抬头看方含笑。她迟疑了一会儿,担心方含笑又踢她一脚。然而当她抬眼看她冷漠无情的,仍还攥着拳头的同伴,她终于妥协了,挪到方含笑脚边,跪下去。

但是方含笑没有让她亲吻自己的脚。当她低下头去,她看到方含笑伸给她的手,“走吧,去医务室。”她听见对手温柔地说。

她怔怔地盯着中国女人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挣扎。

——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呢?

她依然是她。温柔而强大。

***

方含笑在医务室里躺了一周。之后过了小半月很是安生的日子。没有人再敢为难她,连狱警都对她礼敬有加。期间不断有北京的人来探望她。她一律不见。她此时骨瘦如柴,伤痕累累,怎么可以见人。

圣诞节附近,她被叫到典狱长办公室。典狱长亲自给她做咖啡,一面不停向她道歉,说他之前在卡尔森市开会,没能早点拜访她;又为狱警没有保护她的安全表示后悔。他接着话题一转,跟方含笑抱怨起他的两个孙子的数学成绩,然后又用非常期待的目光热切地盯着方含笑看。

方含笑完全没有应付熊孩子的心情,但是明白得罪典狱长只会让自己的日子更加难过,于是勉强说,“我大学时学的是数学……”

“太棒了!”典狱长高兴地一拍手,“请原谅我如此激动。我们这个监狱成立一百年从来没有关过伯克利毕业生……”

“……”方含笑觉得自己有点给母校抹黑,“您要是避免提起我的母校,我会很感激您……”

典狱长确定方含笑愿意承担一周六小时的家教工作以后,又问是否同意给她提供单人狱室,扩大监狱的学习区与图书室,修缮监狱的健身与淋浴设施。

方含笑有点惊讶为什么典狱长会来问她,“这是很好的提议,我当然不会反对……”

“太棒了!”典狱长高兴地一拍手,接着从电脑后面搬出一堆邀请函,“自从十月份方女士住进来开始,我们已经陆续接到了哈佛商学院、斯坦福商学院、斯隆商学院等十多家商学院的vr演讲邀请,他们中的一部分想听方女士讲一讲您的高科技创业经历,另一部分想听您对科技股票市场的独到见解与在对冲基金管理方面的独特心得……我建议,高科技创业可以做一次演讲,基金管理可以再做一次演讲,每次演讲五十万是比较合理的价格。这样做二十次演讲,我们就能筹集到一笔不小的款项,重修我们的图书馆和健身房……”典狱长兴奋地搓着手,用瞅一棵摇钱树的喜悦心情瞅着方含笑,“请原谅,我们这个监狱成立一百年从来没有关过亿万富翁……”

典狱长的最后一个提议,是应内华达州政府的要求,希望方含笑能增加一些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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