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室婚约

威廉敏娜和阿尔伯特的婚姻是门当户对的。女方身份尊贵、年轻美丽、才智出众,而男方家世显赫、正直高尚、才华横溢,所以他们的结合受到了民众的拥护和祝福。

这是一桩双赢的婚姻。男方将女方拥上帝国君主的宝座,让一个处于直系末端的小公主成为了银河帝国的女王。甚至,塞勒伯格家族还拱手让出了军权,解散了家族部队。而女方也慷慨地回报了男方。他们结为夫妇,结束了奥森博格王朝长达一百五十年的统治,而将塞勒伯格这个姓氏篆刻在了皇冠之上。

马文·萨克森·艾德里

《银河帝国皇室——塞勒伯格王朝史》

虽然威廉敏娜预计自己大概会在罗克斯顿度过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但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前方战斗节节胜利的消息,都暗示着一点。她很有可能得回到奥丁过自己的生日了。

这让她觉得有点遗憾。因为她已经快把罗克斯顿星当成自己的家了。她喜欢伊顿庄园,也喜欢这里的人民。她原本计划着在那片河谷地的草坪上开一个盛大的露天舞会的。

不过幻想着舞会和珠宝也只是威廉敏娜忙得焦头烂额的生活中一闪而过的消遣。她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归顺的贵族要联络感情,固执的守旧派则需要她去游说,新领地的民众等待着她的安抚。旧的体质被打破,而新的一时半会儿还没建立起来。再说了,目前的确是需要她事必躬亲的时候。

“等成立了新的内阁,一切都会好起来。”施耐德安慰着,“立宪其实就是为君王省点事。”

“噢,你当然这么说了。”威廉敏娜笑道,“权利和职责是相等的。”

“那人民可以帮你监督着我们。”施耐德风趣地说,“上万民众涌进议院打砸,可比你冲我摔杯子有效果多了。”

“自由党的领导人,杰克福先生,大概后天就能抵达罗克斯顿了。”威廉敏娜说,“我还真期待你们两人会晤时的场景。”

“您完全不用操心,殿下”施耐德自信满满道,“将来的议院的大厅很大,我和他不会挨着坐的。”

“不会这么严重吗?”

“这你可不知道了,年轻的姑娘。”施耐德说,“议院里可没有绅士。在我和他握手的时候,我们心里都想朝对方吐口水。”

威廉敏娜笑得肩膀颤抖。

沃尔夫爵士走了过来,“殿下,帝都通讯,来自蔷薇宫。”

威廉敏娜和施耐德惊奇地对视了一眼。

“这真稀奇。我以为她宁死不肯和我通话了呢。”

“您要接听吗?”

“当然。”威廉敏娜站了起来,“我去书房接。”

当安娜贝尔苍白的脸色出现在全息屏幕上时,威廉敏娜暗暗吃惊。她预料她会容颜憔悴,可没有想到她竟然已经憔悴至此。安娜贝尔看着就像得了绝症一样,脸色白得发青,两眼充满血丝,眼下阴影浓重。

威廉敏娜忍着才没有询问她的身体情况。安娜贝尔不会感激她的问候,而只会认为她的话暗藏讽刺,别有居心。

“安娜贝尔,”威廉敏娜冲着屏幕里的人点了点头,“你找我?”

安娜贝尔阴恻恻地盯着威廉敏娜,“你想要什么?”

威廉敏娜笑了,“你现在才这么问我,不是太迟了一点了吗?”

“那我换个问法。你要怎么样才肯收手?”

威廉敏娜更是觉得好笑,“等到我取代了你的时候,安娜贝尔。我以为我在电视讲话里都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你就不觉得你太贪心了?”安娜贝尔低声怒吼。

“是你让我没有选择的”威廉敏娜好整以暇道,“而且如今的局面,很大程度上,是你自己造成的。你给你自己的统治生涯挖好了坟墓。我只是在旁边推了你一把罢了。”

安娜贝尔紧紧咬着牙关,手指拨弄着手腕上一串珠子。可以看得出,她在试图控制自己的脾气。

“你以为你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吗?”安娜贝尔冷笑着,“你以为他们就不是想利用你吗?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在葬送我们先祖辛苦打拼下来的江山。沃尔里希大帝会在天国里震怒的。”

“他老人家即使发怒,也只会因为自己的子孙相残罢了。”威廉敏娜非常冷静,不为所动,“别试图用这些废话来动摇我,安娜贝尔。我真怀疑你的那些继承人教育都学到哪里去了?我在葬送江山?我在保这片江山,你这个骄奢淫逸又目光短浅的可怜虫。我只是在继承爷爷的遗志罢了。孤立的皇权的唯一下场就是灭亡,只有将权利和人民融合在一起,才能得到永生。你不是一个好女王,安娜贝尔。承认你的失败吧。”

安娜贝尔轻微地发着抖,显然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你就那么信任阿尔伯特?你就不怕他背叛你?不要忘了,他的祖先,就是一名叛国者!”

“我信任他。”威廉敏娜平静地说,“我了解他,并且信任他。同时我也尊重他。这是你做不到的。塞勒伯格家族不是傻子,他们看得出来,所以他们选择了我。”

安娜贝尔紧抿着唇半晌不说话,然后,她诡异地笑了。

“你对自己太有信心了,威廉敏娜。你被他迷昏了头了。不过这没什么。你不是第一个。”

“你想要说什么?”

安娜贝尔刻薄地笑了,“你知道吗?阿米丽娅怀孕了。你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威廉敏娜微偏着头,“那重要吗?”

“当然。”安娜贝尔更加得意,她带着报复的快感大声说,“就是阿尔伯特!薇莉亲爱的,是你的未婚夫。我该恭喜你吗?还没有结婚,你的未婚夫就给了你一个私生子!”

安娜贝尔仰头笑着,几乎陷入一种疯癫的状态。

威廉敏娜怜悯地看着她,默默摇了摇头。

“够了。”打断了安娜贝尔自得其乐的欢笑,“你这是在置疑我的智商?他要是会让阿米丽娅怀孕,那他还用得着联合我来推翻你?”

安娜贝尔的笑声就像突然被掐断一样,停了下来。

威廉敏娜嗤笑道:“爷爷知道他选的继承人是你这样样子,不知道多失望。你已经黔驴技穷到只会用点下流的桃色新闻来打击对手了吗?”

“闭嘴!”安娜贝尔恶狠狠地叫到。

“我会的。”威廉敏娜戏谑一笑,“我看我们的对话最好到此结束。顺便,祝贺你要当姨妈了。”

屏幕黑了,那是对方的威廉敏娜主动结束了通话。

安娜贝尔低吼一声,习惯性地抓起一个笔筒朝全息电话砸过去。笔筒砸歪了,落在了地毯上。

秘书官忍不住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又会是一番打砸和咆哮。他这次不再敢给女王注射镇定剂,因为她自己已严令禁止。那么,他除了让侍卫守在门口外,什么都不能做了。

叛军已经逼近帝都奥丁了。大量帝国军将领的倒戈弄得人心惶惶,即使是宫廷内侍们,也已经分化成了两派。而革新派的人数明显要多余守旧派。

宫内省的官员算是最为淡定的一批人了。不论皇冠戴在谁的头上,君主都需要他们来维持宫廷的运作。而宫廷的特殊性又注定了这个机构的传承性,它是不能轻易被取代的。

所以改朝换代影响不了宫内省,就连布吕克也十分从容。他私下已经在留意君主换人后所需要对宫廷做的一些调整。不论政变是否成功,他都不希望做一个没有准备的人。

对于宫内省的人来说,他们侍奉的是皇室的掌权者,而不是某一位君王。

8月6号这一日,留守罗克斯顿星的威廉敏娜接到了来自旗舰波士顿号的超光电话。影像里,阿尔伯特面带笑容,向她发出了汇合的邀请。

“我希望你能与我同趁波士顿前往奥丁,威廉敏娜。”阿尔伯特真诚地请求,“那会是意义非凡的一刻,我希望与你一同分享。”

当天,威廉敏娜就登上了凡纳西号舰艇。同行的还有数位重要官员、在民党领袖,以及女公爵自己的亲信。辛西娅·斯蒂曼作为威廉敏娜的心腹女侍也陪同在列。

为了赶时间,凡纳西号以瓦普跃全速进行。终于,在8月8日这天正午,凡纳西号与波士顿号会合。小巧的民用舰只是军舰的五分之一大,她们直接接轨。威廉敏娜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踏上了波士顿。

升降梯下,阿尔伯特带领着要员迎接未来女王的驾临。他似乎黑了点,神清气爽,笑容温暖。威廉敏娜看到熟悉的面孔,心里踏实了很多,瓦普跃带来的晕眩和呕吐感也都随之减轻了些。

有时候,建功立业并不需要数年的时候。阿尔伯特在这些日子里,已经充分证实了他的实力。他用兵神速,又能避免伤亡,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他游说的本事。不少投靠过来的人都向威廉敏娜表示,阿尔伯特少爷的劝说,往往令他们无法反驳,直接投降。

“媒体一直说你比起军人,更像一名法学院的高材生,也许他们没说错。”用午饭的时候,威廉敏娜打趣道,“你大概真的很适合做一名律师。”

“如果我不需要继承家业,没准我真的会去学法律。”阿尔伯特抿了一口红酒,“不过我没有什么遗憾。作为一名军人,我在和平时期还能领兵作战,立下功勋,已经是幸运了。这场战争不会再持续多久。而这短短数日的经历,也足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军校里读了十来年,值得吗?”

“薇莉,”阿尔伯特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威廉敏娜,“我们在军校里学习的,不是如何战斗,而是如何守卫和平。”

威廉敏娜温柔地笑着,歪着脑袋看他,“我想,或许我们可以把你这句话写在提尔军校的箴言录上。”

两人都轻笑起来。

“对了,”威廉敏娜一边切牛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听说阿米丽娅怀孕了。”

“是吗?”阿尔伯特有点惊讶,“孩子的父亲是谁?”

“安娜贝尔没告诉我。”威廉敏娜说。

“等等。”阿尔伯特抬头看她,“是安娜贝尔告诉你的?”

“在超光视频通话里,是的,是她告诉我的。”威廉敏娜耸了耸肩,“我之前没和你说这个插曲,是因为我觉得这事不重要。当然,我挺吃惊的。阿米丽娅一直很乖巧听话。”

“这样的女孩才更加容易被男人骗吧。”阿尔伯特笑道,“天真并且盲目地信任爱情,缺乏判断力和理智,并且,还不懂止损。”

威廉敏娜挑着眉毛看向他,“那么,你觉得我容易被男人骗吗?”

少女这个动作显得娇俏且妩媚,眼波流转,充满了诱惑。这种与生俱来并且不自知的魅力让阿尔伯特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作为塞勒伯格家的公子,他并不是个鲜少和女性打交道的毛头小伙子。尽管安娜贝尔一直独占他,但是他也从不缺乏形形色色的追求者。年轻姑娘使出浑身解数来博得他的青睐,可谁都没有像威廉敏娜这样,轻而易举就调动了他的心跳。

阿尔伯特忽然想起了施耐德的那番话。关于得到一个人的心,就要以心换心。

“看来你还藏着很多秘密呢。”等不到阿尔伯特的回应,威廉敏娜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她扫兴地搁下了刀叉,用餐布擦着嘴,“汉斯博格上校估计快赶回旗舰了。我去休息室等他。”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阿尔伯特猛然回过神来。他丢下刀叉仓促地站了起来。

“威廉敏娜!”

威廉敏娜回过头,目光有点淡漠。

阿尔伯特深呼吸,道:“你是我所认识的,最聪明,并且最值得被珍惜的女孩。没有人会舍得骗你。”

“你现在就在骗我。”威廉敏娜虽然这么说着,却是笑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听信男人的甜言蜜语,可她到底是一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女孩子,她本能地享受并且觉得喜悦。

“我在骗你?”

“你说没有人舍得骗我。”威廉敏娜讥笑着,“得了,阿尔伯特,你我都知道,那是永远不可能的。”

阿尔伯特也为自己的夸夸其谈羞愧而笑。

“不过,”威廉敏娜扬起了声调,“还是谢谢你。”

威廉敏娜保持着轻快的步伐一直走到了休息室。推开门,她看到了那个站在窗前眺望宇宙星辰的高大身影。

“欧文!”少女的喜悦更加了一层,“你回来了?怎么不通报我?”

“你在和塞勒伯格阁下用餐,所以我想还是暂时不打搅的好。”汉斯博格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对着自己就不自觉要撒娇的女孩子,“怎么样?这段时间在罗克斯顿还好吗?”

威廉敏娜耸了耸肩,“你知道的,拟定宪章什么的,枯燥无聊。不过施耐德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实用的东西。”

汉斯博格拉着威廉敏娜的手坐在了沙发上。威廉敏娜依旧兴奋地拉着他的手,柔软而冰凉的手指扣着他的,让他忍不住把她的手握紧,想把它捂暖。

“他都教了你什么?”

“为君之道。”威廉敏娜望了望天,“以前没人教导我如何做一名君王。我不敢自夸说我自学成才,但显然我所懂的,还远远不够。他推荐了不少书给我,让我受益匪浅。而且,你知道吗?他还跟我讲了许多我母亲的事。当然,我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在感情上引起我的共鸣,和我套近乎。不过我依旧感激他。”

“这么说来,你还算喜欢他?”汉斯博格问。

“目前是的。”威廉敏娜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浩瀚如海的星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已经是民主党的议员了?”

隐藏多年的秘密被轻易揭露,汉斯博格苦笑了,“薇莉,我聪明的姑娘,还有什么事是能瞒住你的?”

“嗨,我可是要做统治者的人,没有锐利的双眼和灵敏的耳朵,那怎么行?”

汉斯博格沉默了半晌,低声说:“薇莉,我接受施耐德的邀请加入民主党,很重要的一方面,是我觉得这样我可以帮助你。”

威廉敏娜把视线投向汉斯博格英俊的侧脸,“你知道我不会怀疑你,也不会责怪你。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但是很快就想通了。在那几年里,施耐德照顾了你,他做了我所不能做的事。我还需要感激他。”

汉斯博格握紧了威廉敏娜的手。

威廉敏娜轻轻笑了,“施耐德对你赞不绝口,他显然打算把你培养成为接班人了。你明明是我的人,而我却不得不将你拱手让人。”

她话语里的依依不舍让汉斯博格难过的同时,又感受到被需要的欣慰与满足。

“对不起,薇莉。你已经有塞勒伯格家族和军权了。那么我所能为你做的,就是在议院里做你的后盾。”

“你真的放弃军功了吗,欧文?”威廉敏娜说,“这次的行动你立下了非常显赫的军功。d-hy11星域的战役,要塞防御战都是你指挥的,上个礼拜的歼灭行动你还亲自参与了,功绩卓越。我先前和几位军官短暂交谈了一下,很显然你现在在军队里威望非常高,深受士兵爱戴。要知道这可是塞勒伯格家族的私人部队。能做到这一步,非常不容易。如果你继续在军部发展下去,前途会非常光明。在我的全力支持下,升上军部部长对于你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明白,薇莉。但是一辈子从军并不是我的志向。”

威廉敏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是我太想当然了。”

“不,亲爱的,没这回事儿。”

汉斯博格温柔地笑着,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军功是我的政治资本,从政则一直是我的理想。安娜贝尔对我的打压阴差阳错地成全了我个人建功立业。而立宪后,你也会需要议院的支持的。”

威廉敏娜低头笑着,手掌翻过来,和汉斯博格的手十指交缠,紧紧握住。

“我会尽我全力支持你的,欧文。你是这么有才华,有抱负,你本来就不应该总是站在我背后。你已经为了我而浪费了六年的时光在那荒蛮险恶的地方了。现在,是时候为你自己规划了。施耐德既然敢挖我的墙角,那么他也会大力提拔你的。那是你的政途,欧文。我相信那一定会鲜花似锦。”

“谢谢。”汉斯博格凝视着威廉敏娜。他稍微斟酌了一秒,还是伸出了手,将这个金发女孩拥抱进了怀里。

威廉敏娜像小时候一样温顺地依偎着他,低声说:“真期待你成为我的首相的那一天。”

“会有那么一天的。”

“然后,你就可以和我一起跳第一支舞了,不是吗?”威廉敏娜调皮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汉斯博格低头注视着怀里的人,手指轻轻颤抖着,抚摸过他的脸颊,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用语言描绘的柔情。

有那么一瞬间,威廉敏娜几乎觉得他就要吻自己了。但是下一秒,他的手落到了她的肩上,把她再度拥紧。

“我爱你,薇莉。”

威廉敏娜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说:“我也爱你。”

舰队在8月10日的清晨进入了奥丁的领空。正如同早先估计的,他们并没有受到强烈的抵抗。

帝国军和塞勒伯格军迅速接管了奥丁。现在整个银河帝国,只有蔷薇宫的禁卫军还在安娜贝尔治下。

威廉敏娜在一片肃穆中走下军舰。长老院大长老、国会里的高官们,全都站在下面迎接她。这个庞大的阵容让威廉敏娜忍不住有点感慨。

恍惚之间,她像又回到了八年前。她第一次踏上奥丁的土地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女孩。迎接她的是宫内省的一个小官员,而陪同在她身旁的,只有汉斯博格。

当年那个忐忑不安的小女孩,从来没有想到过她会有这么一天,被名流政客和军阀巨头簇拥着走下舰艇,然后接受长老以及首脑官员们恭敬的问候。

这就是权利的美妙之处。

“您想先去哪里,公爵殿下。”大长老询问这个年纪比他孙女还小的女孩子,“长老院和国会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蔷薇宫。”威廉敏娜微笑着说,“很抱歉要让那些先生们稍等片刻。我在蔷薇宫,还有一点更加重要的事要先处理。”

“当然。”大长老可以说是第一次正眼审视这个一向默默无闻的少女。

他们都属于之前被蒙蔽的人。他们一直认为威廉敏娜是个勤奋聪明,但是胆小懦弱,缺乏魄力的公主。民主党当初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时,受了不少嘲笑。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女孩从小心机就那么深沉。一个成年人常年伪装自己都不容易,更何况一个小女孩。这个女孩似乎天生就是为了这一场政治变革而生似的,每一步都完成得无懈可击。

是的,为君,有时候是需要天赋的。

前往蔷薇宫的路上,军队武一路装护送。政局的变化似乎对民众的生活影响并不大,人们依旧有规律地生活着。上班族挤满了空轨巴士,校车满载着孩子,老人则牵着狗在路上散步。

当游乐园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威廉敏娜忽然笑了。

“怎么了?”身旁的阿尔伯特问。

“我当年来奥丁的时候,欧文曾经对我说,我可以来这里玩。”威廉敏娜笑着摇头,“当然,我一直都没有来成。你知道的。为了安全考虑,皇室子女是不能来这种地方的。”

阿尔伯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了她的。

“等将来有空了,我们一起去吧。”

“那沃尔夫爵士肯定会抓狂了。”威廉敏娜低笑起来。

到达蔷薇宫的时候,禁卫军也已经被解除了武装,取而代之的是帝国正规军。车队畅通无阻地开进了皇宫,停在了台阶前。

宫廷总管布吕克一身笔直的燕尾服,站在台阶下。他从容镇定,好像只是在接待一位前来觐见的贵客一样。

“欢迎回来,罗克斯顿公爵殿下。”布吕克对威廉敏娜欠身行礼,“陛下在英灵殿等着您。”

“谢谢,先生。”威廉敏娜微笑着,“请为我带路吧。”

英灵殿的白珍珠大厅的门缓缓打开。这间专门用来举办盛大庆典的大厅光洁明亮,庄严精致。君王们当年都是在这里加冕,迎娶皇后,为臣子封官晋爵。当年,安娜贝尔也是在这里加冕为女王的。

如今,在她为君生涯里的最后一刻,她也选择在这里结束。

来者的脚步声踏在光洁的花岗岩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听起来就像掌声一样。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反复回响着,越来越大声。

想起了,那正是她登基之日,满堂的欢呼喝彩。人们为她鼓掌,呼喊着女王万岁。她是奥森博格家族的第一个女王,而她那时候也相信,自己会比历届的帝王,都做得更好。

掌声如潮水一般来,也如潮水一般褪去。

安娜贝尔回过神来,无机质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台阶下的那个少女。

威廉敏娜穿着稳重的杏黄色窄裙,白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显得成熟了些。可以想象,公众会对她这个形象很满意。而政客们也会觉得她这么幼稚,该有多好操控啊。

她终于来了。离开奥丁短短两个月不到,就又回来了。来接替她的皇权。

安娜贝尔坐在宝座上,稍微动了一下,抿着唇没说话。

威廉敏娜耐心而镇定,直视宝座上盛装的安娜贝尔。在军校里,她被教育要尊重对手。所以她打算给予安娜贝尔一点时间,让她来缅怀自己即将,或者已经失去了的一切。

安娜贝尔穿着那条她登基的时候穿着的珍珠白长裙,佩戴着绶带和徽章,头戴着帝国皇冠。她披着头发,浅金色的头发似乎失去了光芒。她化了很精致的妆,但是也掩饰不了削瘦的面容和眼里的血丝。她甚至戴上了很多她珍爱的珠宝,用它们来给自己妆点一点尊严。

在威廉敏娜的沉默等待中,安娜贝尔的视线越过她投向她身后的阿尔伯特。目光忽然变得怨忿而恶毒,她高傲地抬起了下巴,发出冷哼声。

“想不到你会带怎么多人来,薇莉。你在害怕什么?怕我会伤害你吗?”

“是啊。”威廉敏娜的回答平静从容,让安娜贝尔一怔。

“我当然怕你伤害我了,因为这的确是你有可能会做的事。而我要保护自己的安全,不但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要对我的安全负责的人。逞匹夫之勇并不是一个上位者该做的事。”

安娜贝尔紧咬牙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威廉敏娜。你想要我的王冠。”

“那不是你的王冠,安娜贝尔。”威廉敏娜的声音依旧平和斯文,“那是帝国的王冠,有能力者才能戴上他。这是沃尔里希大帝的原话。希望你还记得。”

安娜贝尔轻蔑讥笑,“道貌岸然。”

威廉敏娜笑了笑,“你做不到的,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安娜贝尔再度看向阿尔伯特。年轻的军官看着她的目光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以往的谦逊和容忍已经不再了。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爱过她,她清楚的。可是她始终认为,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应该得不到。

比如——

汉斯博格的神情比起阿尔伯特,要更加冷漠许多。他负责威廉敏娜的警卫,所以此刻他正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完全没有把安娜贝尔放在眼里。

安娜贝尔猛地站了起来。

众人随之警惕,汉斯博格也戒备地盯住了她。

安娜贝尔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嘲弄的笑。

“薇莉,我的傻姑娘。你以为,你取代了我,就能得到一切了吗?”

威廉敏娜连眉毛都没有动。她平静地回答:“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之处,安娜贝尔。我从未想过得到一切。”

安娜贝尔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抬起手,摘下了皇冠。

“你要这个不是吗?”她把皇冠在手里掂了掂,“那我就给你吧。”

沉甸甸的皇冠随着她投掷的动作被抛到半空中,朝着威廉敏娜直直砸了过去。

阿尔伯特反射性地伸手把威廉敏娜往回拉。但是汉斯博格快他一步,将威廉敏娜一把搂进了怀里,用身体将她保护住。

皇冠砰地一声落在地上,让人松一口气的,除了几颗宝石被摔脱外,并没有出现其他状况。它在地上咕噜噜地转了一个圈,停了下来。

威廉敏娜整个人被汉斯博格高大的身躯笼罩住,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双手把她紧紧拥抱着,他的心脏则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警卫人员的奔走和叱喝声,枪支保险栓拉开的声音,都被男人的怀抱隔绝在了外面的世界。那一刻,威廉敏娜恍惚又回到了十岁的时候。她只要蜷起身子,就可以整个儿缩进欧文的怀抱里。那里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只属于她一个人所有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汉斯博格才松开了威廉敏娜。

少女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的怀抱。她的脸上有可疑的红晕,鼻尖冒出一层细汗。她抬起头,看到汉斯博格的眼睛里映着她有些迷茫的表情。这提醒了她此刻的处境,她立刻从复杂的情绪中抽身出来。

汉斯博格抬起头,迎上了阿尔伯特的目光。阿尔伯特意味深长地注视了他一眼,然后把双手放在了威廉敏娜的肩膀上。随着威廉敏娜转身的动作,汉斯博格不得不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阿尔伯特仔细端详着未婚妻,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很好。”威廉敏娜清了清嗓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不自在的笑容并没有逃过阿尔伯特的眼睛。虽然场合特殊,可是作为未婚夫,他总有一点特权。所以他牵起威廉敏娜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间,同时给了她一个体贴的笑。

短暂的慌乱结束了。侍卫将安娜贝尔拉开,将她交到了她的女侍们手里。安娜贝尔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完了,如今显得格外的顺从。失去了皇冠,她那一身华丽的装束有种不能承担地沉重感。

汉斯博格的手下确认了皇冠安全后,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装回了盒子里。

“需要追究吗,陛下?”汉斯博格问。

威廉敏娜忍不住怔了怔。

汉斯博格是第一个称呼她陛下的人。

她已经是女王陛下了。

不是吗?安娜贝尔已经摘下了王冠,那么,她就接替她,成为了银河帝国的女王。

之前努力战斗的时候,她竟然都没有憧憬过这个称呼。威廉敏娜对自由的渴望更胜于皇权,而且她也不是一个沉迷于一个称谓的浮浅之人。但是当真的被人尊敬地称呼陛下,威廉敏娜才发觉,自己内心也是渴望着的。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向谁行屈膝礼,不用如履薄冰地生活。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陛下?”汉斯博格提点着。

“哦,我知道了。”威廉敏娜回过神来,“不用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让工匠把皇冠修理好吧。”

汉斯博格欠身退下,转身指挥手下押送安娜贝尔离开。

威廉敏娜在这个空档里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至少,她要尽快适应自己的这个新称呼了。

“一切都结束了。”阿尔伯特忽然轻声说,“对于她来说。”

威廉敏娜和他一起望着安娜贝尔离去的背影,默默无言。

安娜贝尔将被送往位于奥丁邻星洛基星的以安迪斯堡。在那里,她的身份是德加里斯女伯爵。她衣食无忧,但是终身不得离开以安迪斯堡,并且要接受监视。她将会以叛国罪受审,所以她将会被剥夺政治权和皇位继承权,她的子孙也不再会享有这一权利。

在威廉敏娜和国会的沟通下,海因里希亲王夫妇和阿米丽娅、乔治安娜两位公主如果愿意放弃继承权,那么他们可以留在奥丁,或者返回封地。但是他们必须得到皇室批准才可以去探望安娜贝尔。

威廉敏娜回到蔷薇宫后,安娜贝尔就暂时被软禁在皇室别宫。威廉敏娜成了这座皇宫的女主人,也是这座皇宫的第五任奥森博格家的君王。

同安娜贝尔当年迫不及待地就搬进了无忧宫相比,威廉敏娜的行为则要低调得多。她甚至谢绝了宫内省在无忧宫里为她布置卧室的提议,而选择继续住在小白金汉宫,睡在那间她生活了八年的卧室里。

同时,她也开始收拾安娜贝尔留下来的烂摊子。

奥森博格王朝的历届君王受沃尔里希大帝的影响,崇尚简洁和朴素。但是安娜贝尔登基后却花费巨资将皇宫里的家具换置成了华丽的巴洛克风格。

威廉敏娜入主蔷薇宫后,第二个命令就是叫宫内省将这些奢华的家具和摆设拍卖,其中还包括安娜贝尔的珠宝和各种奢侈品。拍卖所得用来弥补她在国库上的亏空。

取而代之的是皇宫原有的、一直被安娜贝尔丢弃在储藏室的家具。这些古英帝国摄政时代风格的家具,那是威廉敏娜的爱好。不难看出,新女深受她盎格鲁-撒克逊裔的外祖父家的影响。这些家具样式雅致庄重,又不失温情。前来觐见的人们看着恢复如初的皇宫,都感受到了新王朝不同以往的清新气息。

其实,在整个安娜贝尔一世时期陷入奢华浮靡之风的艺术,在威廉敏娜一世时期,得到了很好的纠正和发展。整个威廉敏娜一世时期,文学、艺术和科技都达到了一个顶峰。在宇宙联邦时期到来之前,人们都生活在繁荣和丰盛的物质文化生活里。

安娜贝尔被送走的那天,是威廉敏娜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威廉敏娜并没有去送她。

押送安娜贝尔上舰艇的官员回来后,向威廉敏娜汇报。安娜贝尔全程都十分平静,冷漠得就像一个死人。

“亲王夫妇和两位公主去送她了吗?”

“没有。”官员说,“他们只转送了一些东西,通了电话而已。”

威廉敏娜坐在晨室的沙发里,望着落地窗外四季盛开着的蔷薇,并没有说话。那个官员在她的沉默中有些不安,最后还是阿尔伯特轻轻挥手,把他遣退了。

“出去走走吧。”阿尔伯特来到了威廉敏娜身边,“天气这么好,让我们去少女泉那边散散步。”

威廉敏娜知道他是为了陪自己散心,于是感激一笑,把手递给了他。

八月中旬正是一年之中最炎热的时候。在奥丁,夏季最高气温大概为摄氏32度左右,蔷薇宫已经处于郊外,森林环绕,会稍微凉爽一些。

这也是皇宫一年之中最美丽的季节,所有的蔷薇花都在盛开,芳香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繁华绚烂的花朵不因朝代的盛衰而有所改变。

少女泉是一个花园。如今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处晚会场所。这是在为明日的宫廷舞会做准备。

人们期待着女王早日加冕,而贵族们也期待着女王能尽快恢复宫廷社交。于是,尽管时间仓促,威廉敏娜还是决定如期举行自己的十八岁成人礼。

“对于成年有什么感触?”阿尔伯特问。

“觉得更加有力量了吧。”威廉敏娜回答,“以前我一直期盼着这么一天。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自己做主了。可随着权利而来的,也是责任。我刚刚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就要被繁重的公务压弯了腰。”

“你的身边多的是可以帮助你的人。”

“没我想象的多。”威廉敏娜叹气,“最让我不舍的,是汉斯博格。”

“要往好处想。”阿尔伯特开导着,“你只需要呆在皇宫里发号施令,而用不着亲身去经历议院和长老院里的会议。相信我,那种场面,只会让你对帝国的未来彻底绝望。”

威廉敏娜轻笑起来,“那我的确够幸运的了。只是很可惜,大选的时候我是全帝国唯一一个不能参与投票的人。我倒并不是很在乎结果,但是我很向往那种参与感。”

“这是你的帝国,薇莉。”阿尔伯特轻扶着那只搭在他臂弯上的手,“而且,还有一个人也不能参与投票。”

“谁?”

阿尔伯特站定,朝着威廉敏娜温柔地笑了。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撒下斑驳的金点,树影摇曳,给他温和的笑容里增添了一点暧昧。

威廉敏娜反应了过来,“哦,你……”

她羞赧地笑起来,“我可真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没关系。”阿尔伯特打趣着,“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自己有个未婚夫了。”

“那你呢?”威廉敏娜问,“你适应得如何?”

阿尔伯特抬头眺望了一下草坪尽头的树林,笑容里有着一抹不易捉摸的苦涩和无奈。

回到奥丁后,阿尔伯特已经顺利地和自己的父母团圆,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军部辞职。

有些身份,是不能和任何一个职位同时拥有的。比如说,女王的丈夫。

作为威廉敏娜的未婚夫,他的权利和义务的规定,还是帝国法律上的一处空白。虽然帝国早就立法规定了皇后的权利和义务,但是长老和议员们对这条法律是否能适用于王夫,一直争论不休。

阿尔伯特将会成为奥森博格王朝的第一位王夫,而他也为这个头衔放弃了良多。比如,他苦读十来年的军校,塞勒伯格家族的军权。而他本人来说,得到的却不多。如果议会一直没办法定论下来,那么他的所有权利都只能指望于威廉敏娜的施舍。他或许一辈子远离政坛,潜心住在皇宫里,以做点慈善事业打发时光。

“你就没有觉得,自己还这么年轻,不应该被婚姻困着一生吗?”威廉敏娜问,“我是女人,婚姻不会改变我原有的路。但是这桩婚姻会改变你的人生。”

“它的确改变了我的人生。”阿尔伯特说,“我为我的家族做了最后的贡献,我完成了对家族的义务,代价是能和女王结婚。我想这不知道是多少人期待的好事。”

“那你的抱负呢?”威廉敏娜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我了解你,阿尔伯特。你才华横溢,你有雄心壮志。他们一直称呼你为未来的元帅,战神的继承人和帝国的未来守护者。可是你以后,将永远只是女王的丈夫了。”

“这些是我当初做决定的时候,就清楚的。我并没有什么不甘心。”

“那是什么让你甘愿如此为家族牺牲?”威廉敏娜问。

阿尔伯特凝视着未婚妻清秀动人的面容,轻声说:“其实,也不全是牺牲。”

威廉敏娜垂下眼帘,浅浅笑了笑,“我感谢你,阿尔伯特。你和你的家族,都没有辜负我的信任。我会尽我所能回馈于你们的。”

阿尔伯特捧起了她的手,低头吻了吻,然后捂在手心里,“陛下,我们都一样,选择人生道路,并且坚持走下去。正如你对安娜贝尔所说的,我们都没有奢求过得到一切。”

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威廉敏娜能感觉到对方绵长的呼吸。她第一次对这个未婚夫产生了一种家人一般的亲密感。这新鲜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快乐。

无人的林荫道里,威廉敏娜也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踮起脚,轻快地在阿尔伯特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现在,你是我的朋友了。”

阿尔伯特发愣的空档,威廉敏娜已经笑着走出很远了。年轻女王的背影就像一只粉色的蝴蝶,等他伸出手,她已经从指缝中溜走了。

卡恩斯一边整理着系得有点太紧的领结,一边走过拜占庭风格的水晶马赛克长廊。

走廊一边悬挂着歌颂四季的油画,一边面对着中庭的花园。身穿粉白纱裙的宫廷女侍们笑嘻嘻地从他身边走过,频频回头看他。

他走到了威廉敏娜的寝室门前,敲了敲门。

一个女侍为他打开了门。屋里满是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香粉的气息随着凉风拂面而来。

威廉敏娜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她已经换上了杏黄色绸缎礼服,大开的v字领口和高挽起来的头发展现出她线条优美、肌肤细腻的颈项和肩膀。蓬松而精巧的褶皱裙摆逶迤在地毯上。裙面上有着精美的刺绣,点缀着的珍珠和钻石。

卡恩斯半天才收回视线,“我带来了花……”

“谢谢!”安吉拉从他手里夺过了花,跳到镜子面前,准备插在自己头上。

“嗨,那是给薇莉的!”卡恩斯叫道。

安吉拉翻了个白眼,“笨蛋。女王要带王冠。”

的确,梳妆台上的深红色天鹅绒垫子上,摆放着一顶钻石王冠。卡恩斯认出那是皇室很有名的“希望之光”,是沃尔里希大帝为皇后威廉敏娜打造的,用来庆祝她二十五岁生日。

威廉敏娜正在辛西娅的帮助下戴上项链和耳环。钻石光芒璀璨,其中还点缀细小的红宝石和珍珠。

这一套首饰是她的母亲瑞贝卡做王妃的时候,皇室拨给她的。和亚当斯皇子离婚后,瑞贝卡按照皇室规矩交还了珠宝,留给下一任王妃。但是实际上,亚当斯皇子再婚后,新王妃并没有用这一套珠宝。于是在瑞贝卡去世后,皇子将珠宝留给了女儿,以做纪念。

“在这之前,我只在画像和全息影片里看到过妈妈戴着套珠宝。”威廉敏娜抚摸着项链,那一颗硕大的水滴型钻石垂在她胸前,映衬着雪白娇嫩的肌肤。

“真美。”安吉拉一边欣赏着,一边帮威廉敏娜戴上配套的钻石手链。

“也真重。”威廉敏娜挑眉嬉笑,“我这辈子第一次往自己身上戴这么重的东西——飞行员头盔除外。”

“哦,陛下,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把自己打扮得美轮美奂、光彩夺目,可是一名女王的责任。”安吉拉笑嘻嘻地把王冠捧到威廉敏娜面前。

辛西娅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王冠戴在了威廉敏娜头上。

威廉敏娜扶了扶王冠,然后提着裙子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

盛装下的年轻女子容貌秀雅,仪态万方。珠宝和华服完美地衬托出了她高贵的气质,王冠则昭显着她尊贵的身份。比起之前的安娜贝尔一世,她又明显温婉迷人许多,几乎像个你认识多年的邻家姑娘。

安吉拉激动得眼睛都有点湿润,她抽了抽鼻子,开始到处找抽纸。

“放轻松点,安吉拉。”威廉敏娜好笑道,“我只是过个生日,又不是结婚。”

这句话恰恰刺激到了安吉拉,她呜地一声哭起来,“噢,你就要结婚了……”

啼笑皆非的威廉敏娜只好对卡恩斯使了个眼神。卡恩斯无奈地走过去,安慰安吉拉,“你已经是伴娘了,哭什么?”

“你懂个什么?”安吉拉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们男人是永远不会理解女人看着好友出嫁时是什么心情的。”

卡恩斯自讨没趣,无辜地挠了挠头。

辛西娅帮威廉敏娜穿上了长手套,然后为她戴上了绶带。绶带的花纹和上面别着的徽章,已经是皇室最高级别的档次了。

沃尔夫爵士敲门进来,“陛下,摄影师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威廉敏娜最后整了一下项链,“走吧,女士们。今天注定了是忙碌的一天。”

她带头朝外走去,裙摆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小白金汉宫的晨室已经布置成了一间摄影室。专门负责皇室摄影的摄影师劳德利爵士带着助手恭候女王陛下莅临。

“很荣幸能为您服务,殿下。”一副旧派绅士打扮的中年摄影师弯腰亲吻威廉敏娜的手,“我得说,您今天真是绝色倾城。银河帝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像您这么迷人的女王。”

“那幸好人们不是按照容貌来选择君王的。”威廉敏娜诙谐地回答。

威廉敏娜坐在了深蓝色的高背椅子上。摄影师和助手忙碌了好一阵子,才把她的姿势和裙摆定在了最完美的状态。她看上去就像油画里的仕女一样。

“头略太高一点,陛下,请保持微笑。”

威廉敏娜觉得自己面部肌肉已经僵硬。

这时,阿尔伯特走进了晨室,手里还拿着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作为女王的未婚夫和舞会的男伴,他今天穿得也格外隆重。礼服上的胸襟上可以说是挂满了家族徽章以及无意义的穗带,甚至还在腰上别着手杖和短剑。

华丽的装束给俊秀的年轻人增添了一股高贵雍容的气度,让他一向清冷的气质变得浓烈起来。而阿尔伯特望向威廉敏娜的眼里有着明显的惊艳,同时还有着为彼此不得不穿得如此隆重的无奈。

两人心灵相通的奇妙感觉,让威廉敏娜忍不住会心一笑。

这一个瞬间,被摄影师记录了下来。

这张全息静态图像后来成为威廉敏娜一世流传最广的一张图片。不但是因为相片里的女王年轻美丽,盛装华服,也因为她那盈盈动人、光彩夺目的微笑。

这批照片里,会选出一张作为皇室对外公布的女王像,提供给媒体,并且放在政府网站上。在威廉敏娜加冕后,皇室还将会发行一套女王邮票,也会有今日照的其中一张。

用不同的姿势照了数十张照片后,女王终于完成了今天的第一项任务。

随后,女王在未婚夫和近侍的陪同下,到达了宴会场所。威廉敏娜女王将站在大厅的入口处,迎接每一位嘉宾。

因为大选尚未结束,威廉敏娜还没有组建自己正式的宫廷女侍团,所以目前的女侍长是由她从罗克斯顿带回来的辛西娅·斯蒂曼担任。

这个聪慧的女孩也一点没有辜负女王的厚爱。辛西娅以最短的时间熟悉了整个宫廷,不论是宫廷内部运作,还是各路贵族家底,她都如数家珍。在威廉敏娜记不起客人的名字或者头衔的时候,她总是能及时提醒。有时候甚至还能告诉威廉敏娜客人喜好和一点用得着的小道消息。

所以当施耐德夫妇到达会场的时候,威廉敏娜喜悦地问道:“听说阁下您的孙女前日生下了一个男孩?恭喜贤伉俪荣升为曾祖父母了。”

“谢谢您,陛下!”施耐德高兴地回答,“年华的老去总是和生命诞生的喜悦是分不开的。我们也一直期望着听到您的好消息。”

威廉敏娜侧头望了一眼正在和安吉拉谈话的阿尔伯特,微微有点羞赧。

“对了,施耐德先生,我怎么没有看到汉斯博格阁下?我以为他会和你一起来的。”

“哦,说到这点,很遗憾的,他应该是被一桩急事给绊住了。”施耐德说,“他现在正在竞选,好像是竞争对手临时采取了什么新的手段,他和他的小组要紧急开会应对。这毕竟关系到他的前途,要严肃对待。相信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能赶过来了”

“那希望他能在舞会开始前赶到。”威廉敏娜强笑道,“我希望你们今天能过得愉快。”

目送施耐德夫妇离去,威廉敏娜嘴角的笑容变得有点失落。

“您还好吗,陛下。”辛西娅低声问。

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你都听到了。”

“我想,也许汉斯博格阁下真的有要紧的事要处理呢。”

“大概吧。”威廉敏娜十分无奈。

“那您的第一支舞怎么办?”

“等等吧。”威廉敏娜抚了一下裙子,喃喃自语,“再等等吧……”

“陛下?”

“没什么。”威廉敏娜提起精神,对下一位宾客露出热情的笑脸。

等到所有宾客都已经到达,威廉敏娜还是没有看到那个她期盼的身影。她站在门厅,一时舍不得离去,这让司仪和侍女也不敢离去。

接受到辛西娅求助的目光,阿尔伯特离开宾客,走到了威廉敏娜身边。

“也许他正在赶来的路上。”年轻的贵公子温柔地安慰着女王,“我们去餐厅,一边吃饭一边等他吧。”

威廉敏娜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她自嘲地笑了笑,顺从地把手搭在了未婚夫的臂弯上。

无忧宫宽敞的大餐厅里,水晶吊灯光芒璀璨,长长的餐桌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宫廷佳肴不断被端上来,美酒一杯杯注满水晶高脚杯。乐队奏着一首轻快悠扬的乐曲,而餐桌上的客人们也在欢乐地交谈着。

威廉敏娜宽松随和的态度让宫廷的社交气氛恢复到了亚历山大一世时期的轻松和自由。而新王朝又刚刚建立,宫廷里的人才经历过一番淘汰。留下来的人们和新上位的新贵也忙着拉拢关系,建立新的社交圈。

威廉敏娜斜对面专门留给汉斯博格的位子一直空置着。侍从把给汉斯博格准备的菜和酒都保留着,等待他的到来。而人们热切地交谈着,并没有因为一位客人的缺席而不自在。

威廉敏娜每一次转过头,看到无人的座位,眼神就要黯淡一分。而阿尔伯特的视线也随着威廉敏娜的每次转头,投在她的脸上,把她失落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今天的胃口也有点欠佳。胃里那种仿佛沉了一块石头的感觉,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而随着威廉敏娜愈加消沉,这种感觉也在逐渐加重。

“真遗憾汉斯博格阁下被公务拖住了。”最后,还是塞勒伯格夫人开了口。

塞勒伯格元帅也已经辞去了军职。他的家族本来就一直拥有侯爵的头衔,但是威廉敏娜还是在第一时间将他提升为米伦德瓦公爵,并且赐予了不少封地。

这个爽朗的公爵夫人一边握着酒杯,看似无意地对威廉敏娜说:“我想他现在一定正在赶来的路上,也许过个几分钟会赶到。没有人愿意错过陛下您的生日宴会,不是吗?我们都希望他能及时赶到。”

“是的,公爵夫人。很高兴您能这么体谅他。”威廉敏娜的心情随着这句简单又含蓄的安慰而有所好转。她忍不住转头对阿尔伯特低声说:“你母亲人真好。”

“她很喜欢你。”阿尔伯特说。

“我想我也喜欢她。”威廉敏娜愉快地说。

时不待人,威廉敏娜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准备致辞。

人们纷纷停了下来,跟着起立。

“谢谢。”威廉敏娜做了一个压手的动作,请客人们坐了下来,“谢谢大家来为我庆祝生日。今天是个快乐的日子,更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我能走到今天这步,拜托了在座各位的支持。你们的忠诚和友谊是我最珍贵的生日礼物。”

客人们都露出会心的笑容来。

“十八年前,我的生命从今天开始。我无时无刻不感激给予我生命的父母,和养育了我的亲人。而今天,我则希望,帝国崭新的未来,以及诸位远大的前程,也从此启航。谢谢。”

客人们以热烈的掌声为这番动听的祝词喝彩。

人们举起酒杯,高呼:“生日快乐!女王陛下万岁!”

威廉敏娜微笑着也举起了酒杯。眼角的视线里,汉斯博格的座位依旧空置着。

晚饭结束的时候,汉斯博格依旧没有出现在众人眼前。威廉敏娜不得不离开了餐厅,和阿尔伯特一起回到了舞厅里。

乐队已经准备就绪,客人们也找到了各自的舞伴。虽然没有人敢催促,可询问的目光不断地落在了没有动静的威廉敏娜身上。

安吉拉提着裙子匆匆来到了威廉敏娜身边,附耳道:“我已经询问过了,那边办公室说汉斯博格先生处理公事还未回来。我联络不到他,而那群该死的民主党人则不肯帮我联系他。我说是女王的旨意,他们还以为我在开玩笑。”

面对安吉拉气愤的表情,威廉敏娜无奈一笑,“谢谢,安吉拉。”

威廉敏娜就知道施耐德会来这一手。他一心要确保她和塞勒伯格的联姻不会出差错。这样,才能确保塞勒伯格军彻底解散,重新编制。而国家才能彻底掌握军队。

人们纷纷好奇地望向这边,不明白女王为什么还不宣布舞会开始。

威廉敏娜也知道,现在不是自己任性的时候了。不能才推翻一个专断独裁的安娜贝尔,自己又做一个优柔寡断、儿女情长的女王。那不但是自己的耻辱,也是奥森博格王朝的耻辱。

“亲爱的,”威廉敏娜朝阿尔伯特伸出手,“让我们开舞吧。”

阿尔伯特弯腰捧起了她的手,低声问:“你不再等了?”

“时间已经不允许了。”威廉敏娜无不讽刺地说,“他为了我,等待了六年。但是我却发现,我甚至不能等他六分钟。也许施耐德是对的。我的确还太年轻了,胜利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不分轻重,差点作出了不合理的事。”

阿尔伯特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威廉敏娜的遗憾,他只能牵着她的手,同她走到了舞池中央。

“生日快乐,威廉敏娜。”阿尔伯特真诚地说,“我希望你能快乐。”

威廉敏娜在他脉脉的注视下,笑了起来,“你知道吗,阿尔伯特?我相信你会让我快乐的。”

华尔兹舞曲缓缓奏响。年轻的女王和她的未婚夫互相行礼。阿尔伯特握着威廉敏娜的手,搂住了她的腰,随着悠扬的乐曲迈出了脚步。

“多般配的一对呀!”施耐德夫人对凯瑟琳公主说。

“哦,得了,我知道你丈夫使了什么小把戏。”凯瑟琳公主摇晃着鸡尾酒杯,“不过我觉得他做得对。皇权可是容不下少女青涩的爱情的。”

“好在她清醒过来了,不是吗?”施耐德夫人欣赏着舞池里的那对年轻人,“我就知道她会清醒过来的。她给自己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丈夫,那就不会让自己沉迷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

“我还以为你丈夫很中意那个人了。”

“他当然中意他!”施耐德夫人立刻说,“我也非常喜欢他。从我们的角度来说,我们也不会让那点不值得一提的、又没有希望的私情耽误了他的前途。她能给他的东西里,政治前途远远比一点暧昧的依恋要值钱得多。”

“政治家……”凯瑟琳公主哼了哼。

这时,乐曲已经演奏完了第一段,客人们纷纷拉着手走下了舞池。

作为女侍,辛西娅要随时待命,不能随便跳舞。她因为口渴,拦下了一位侍者,从他的盘子里端起了一杯香槟。就是这个空档,让她看到了那位本来早就应该出现的人。

汉斯博格穿着晚礼服,站在舞厅柱子的阴影里,默默地望着舞池里的威廉敏娜。

她正欢笑着望着阿尔伯特,似乎被对方的什么话逗乐了。而阿尔伯特深情的凝视里,有着谁都不会看错的爱恋。他们目光没有离开过彼此,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

年轻的女王容光焕发,舞姿优美,她和阿尔伯特是舞池里最为耀眼夺目的一对。

“阁下……”辛西娅谨慎地走到了汉斯博格身边。“您终于来了?”

“斯蒂曼小姐。”汉斯博格对她点了点头,“很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辛西娅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话,可是她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的隐忍和寂寥,又忍不住想出言宽慰。

“希望没有给你们带来麻烦。”汉斯博格说。

“不,没有。”辛西娅讪讪地笑了一下。

她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对汉斯博格说:“她一直等你到最后一刻。”

汉斯博格怔了怔,眼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

辛西娅行了一个屈膝礼,告辞而去。

一曲完毕,威廉敏娜和阿尔伯特说笑着走回到了御座。

阿尔伯特今天是个完美的护花使者,他风度翩翩地扶着威廉敏娜坐回了王座,然后从侍者手里拿来两杯香槟,递到威廉敏娜手里。

下一支舞是首四方舞,威廉敏娜原本是要和阿尔伯特跳这支的。汉斯博格的缺席将顺序全部提前,排在第三位的卡恩斯走过来躬身行礼。

“感谢您给予我这个荣幸,陛下。”

威廉敏娜笑着把手递过去,“希望你这次不要再踩着我的脚指头了,诺尔海姆勋爵。”

“我发誓,陛下。即使我把自己绊倒了,也绝对不会碰您一根脚指头。”卡恩斯挤了挤眼睛。

欢快的舞曲很快响了起来。年轻人们排着队,拉着手,舞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威廉敏娜提着裙摆,在卡恩斯牵引下转着圈。少女脸上明媚的笑容是那么娇艳动人,惹人注目。如果忽略掉她才刚刚通过政变上位,在场的许多人都只会把她当作一个美丽的尤物,而不会觉得她有任何威胁。

后世的小说家偏爱写威廉敏娜一世的原因也在于此。看似天真单纯的少女却有着过人的胆识和毅力,这是非常具有戏剧性的。

威廉敏娜跳完了一个换舞伴的舞步,转过身去,视线不经意地扫到了那个站在门廊边的身影。她动作一顿,手里抓着的裙摆落在了地上。

卡恩斯握住了她的手,她猛地回过神来,重新提起了裙摆,随着转了一个圈。

再望过去,汉斯博格遥遥地朝她躬身行礼。

威廉敏娜的心不在焉自然引起了场边一直注视着她的阿尔伯特的注意。他顺着威廉敏娜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汉斯博格。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汉斯博格谦逊而低调地也朝他点头致意。

“您了解他吗?”安吉拉忽然问。

阿尔伯特轻笑了一声,“不。格尔西亚小姐。你呢?”

“大概比你要了解得多一点吧。”安吉拉说,“在你出现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是威廉敏娜的保护者。温柔、细致、强大,而且慷慨地给予。威廉敏娜很依赖他,这个不用我说,你大概也知道。”

“是的。”阿尔伯特望着站在角落里的汉斯博格,又望了望舞池里有点走神的威廉敏娜,“但是威廉敏娜已经长大了。”

“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罢了。”安吉拉口气老沉地说,“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依赖着他了,可是行动上总是要慢一拍。”

“你是希望我碰到我的未婚妻对她的前任秘书官,一个成熟英俊的男士,依依不舍的时候,我能大度体谅一点吗?”

安吉拉挑眉,“你能吗?”

阿尔伯特呵呵笑了,“格尔西亚小姐,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威廉敏娜那么喜欢你了。你是个敢于直言的好朋友,这个品质非常难得。”

“谢谢,勋爵大人。”安吉拉不谦虚地抬了抬下巴,“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威廉敏娜已经决定和你结婚,她绝对会遵守她的每个承诺。我了解她,我对她有信心。我只是希望,您能给她点时间,让她和过去的岁月说声再见。”

阿尔伯特沉吟着。两人都将目光转回了舞池里。舞曲已经到了高潮部分,威廉敏娜正和卡恩斯拉着双手旋转。她此刻的脸上又写满了欢乐,仿佛刚才的彷徨从来没有存在过。

两声整齐的踏脚声结束了这支舞,大家欢笑着行礼和鼓掌。

“真是畅快淋漓。”阿尔伯特说,“你怎么不去跳舞,格尔西亚小姐?”

“我当然会去的。”安吉拉理了一下浅蓝色长裙上的花边,“我和诺尔海姆勋爵已经约好了下一支华尔兹。替卡恩斯的脚指头祈祷吧。勋爵,我也希望你和威廉敏娜能愉快。”

说完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安吉拉对阿尔伯特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朝着卡恩斯走去。

阿尔伯特注意到原来还站在门廊边的汉斯博格已经没有了踪影。而威廉敏娜也并没有回到他这里,而是跟着门厅走了出去。

卡恩斯附在安吉拉耳边低声问:“你没有煽风点火吧?”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安吉拉不满地辩解着,“我或许会恐吓,或许会撒谎,但是我不会去搅和他们三个。”

“你们刚才嘀咕了半天,难道都在谈论天气?”

“好吧,我们是在谈论汉斯博格,可那又怎么样?”安吉拉哼了一声,“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理智冷静,我根本就不担心他们。”

“大家已经对女王和汉斯博格的关系十分好奇了。”卡恩斯气愤道。

“桃色绯闻是宫廷里永恒的主流,这是生活在宫廷里的人家常便饭。连我都不在乎,你还那么大惊小怪的。”安吉拉鄙夷道,“而且,薇莉和塞勒伯格就要结婚了,很快还会有孩子。谣言和置疑很快就会随之烟消云散的。”

“安吉拉,男人口头说不介意,其实心里都介意得要死。”卡恩斯没好气,“阿尔伯特又不是一个圣人。”

“他们又不是因为爱而结合在一起的。”

“你可真低估了男人的占有欲。”

安吉拉抱着手臂,高傲地看着卡恩斯,“谢谢你的提醒,你可真给我上了一堂珍贵的课。不过我相信威廉敏娜能处理好这个事情。她一直头脑清醒,犯了错也能在第一时间改正。”

“只要你别添油加醋。”卡恩斯哼了哼。

安吉拉终于恼怒了,“威廉敏娜要和阿尔伯特结婚,是她自己做出来的选择。你就算是拈酸吃醋,也别冲着我使脾气。你们男人真是无聊,心眼狭小、自卑可怜,却还一味责怪女人爱慕虚荣。”

“我没有……”卡恩斯冤枉,压低声音叫着。

“得了,别遮掩了。”安吉拉盛气凌人道,“你要是不想和我跳舞,那我就找别人去了。”

“别!”卡恩斯拉住了她,好声好气道,“我们跳舞,好不好?”

安吉拉脸色稍霁,伸手放在他递过来的手里。

汉斯博格避开喁喁私语的情侣,走到露台的角落里。刚点上烟,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汉斯博格摘下烟,转头看向威廉敏娜。他应该躬身行礼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只是靠在栏杆上没有动。

“在边境巡逻队的时候,有时候压力太大,渐渐就养成习惯了。”汉斯博格把烟在手指间转了转,“并没有上瘾,放心。”

威廉敏娜慢慢走了过来,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子,然后靠在了栏杆上。

“对不起。”汉斯博格开口,声音低得就像吹拂过夜空的风,“我错过了。你很失望吧?”

威廉敏娜淡淡笑了一下,“没关系,我相信我起码还有七十多个生日要过。”

“生日快乐。”

“谢谢。”威廉敏娜默默地望了他一眼,“竞选还顺利吗?”

“怎么说呢。”汉斯博格挑选着适合的词语,“我觉得我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方向了。虽然三十岁才起步,略微有点晚了,但是我有一份份量厚重的简历。”

“我很为你高兴。”威廉敏娜真诚地说,“看到你的生活渐渐走上正规,我感到很开心。你为我吃了很多苦,在边境受了很多罪。作为女王,我不能干涉大选,不过我的暗中支持还是会给你拉不少选票的吧。”

汉斯博格凝视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心里涨满的感情让他觉得疼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撕裂了,滚烫的血流了出来。少女越笑得清淡,越显得不在意,他越觉得痛苦难耐。

他知道他们应该保持安全的距离。但是就如同飞蛾扑火一般,他无法控制住自己被她吸引而去。

她将永远是他的甜心,他的宝贝女孩。他可以为她挡子弹,为她做一块水洼里的垫脚石。但是他却永远失去了光明正大地拥有她的机会。

“我觉得你该回到舞会里了,陛下。”汉斯博格柔声说,“今天你是主角,不能离场太久。”

“当然。”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的每一支舞都有约了,一直排满到午夜。看来今天我要打一场持久战了。”

汉斯博格说:“你就要加冕了。舞会总会结束,而女王的生涯,你才刚开始呢。”

“我真怀念你的说教。”威廉敏娜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往回走了几步,汉斯博格忽然喊住了她。

回头看过去,礼服笔挺的男子是那么英俊而充满魅力。威廉敏娜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不能得到这个人的全部,但是至少得到了他的忠诚和侍奉。

汉斯博格借着从大厅里透出来的光,再度仔细打量了一下盛装的少女,觉得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光。

他说:“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只是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是什么?”威廉敏娜又好奇地走了回来。

汉斯博格满怀宠爱地看着她,“就看你今天是否愿意悄悄提前离场了。”

“什么时候?”威廉敏娜的兴趣完全被勾起。

“十一点半,我在西面侧门等你。然后我带你去看你的生日礼物。”

“放心,先生。”威廉敏娜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无论如何都会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前赶到的。”

温暖的笑容慢慢绽放在嘴角,威廉敏娜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守候在门廊处的阿尔伯特等到威廉敏娜走过来,伸出了臂弯。他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纵容宠溺的。

威廉敏娜把手搭了过去,随着他返回舞池。

没有人留意到女王短暂的离场,也没有人关心汉斯博格是否在舞会上出现。宾客们纵情玩乐,美酒不断被送上来,舞曲永不停歇。

看着时间接近午夜,威廉敏娜最后和阿尔伯特跳了一支圆舞曲,然后,她宣布自己将回去休息,请客人们玩得愉快。

没有女王在场,宾客们只会玩得更加轻松愉快,所以没有人挽留她。

阿尔伯特把威廉敏娜送回了小白金汉宫。威廉敏娜从窗户里看着他乘坐陆上车离去,转身跑进衣帽间。她迅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同沃尔夫爵士打过招呼,带着几名侍卫离去。

汉斯博格在西门的喷水池边,看着他的女孩轻快地向他跑过来。她穿着浅绿色的碎花吊带连衣裙,头发扎成麻花辫,脚上是一双平底凉鞋。清爽简单的妆扮让她看上去就像个纯朴的高中生。

“我还准时吧,欧文?”威廉敏娜兴奋地扑到汉斯博格的怀里。

“女王果真从来不迟到。”汉斯博格吻了吻她的脸,拉着她的手,登上了早就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小型家用悬浮车。

侍卫们乘坐另外一辆车紧随其后。

等到车飞离了蔷薇宫,朝着市区飞区,威廉敏娜压抑不住好奇,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有点耐心,陛下。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失望。”

“至少可以给我一个提示,拜托嘛!”威廉敏娜央求着。

汉斯博格受不了她的撒娇,只好说:“我只能这么说。我在履行很久以前对你许下的承诺。”

“承诺?”威廉敏娜百思不得其解。

“闭上眼睛,薇莉。”汉斯博格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然后干脆把她抱住,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等到了,我会让你知道。”

舞会上喝下的香槟开始在身体里发挥作用。威廉敏娜觉得身体发热,头脑发晕。她舒服地依靠在汉斯博格的怀里,闭上眼睛,温顺地听从了他的指挥。

车飞行了没有多久,开始缓缓下降,然后着陆。

“不许张开眼。”汉斯博格说着,然后将威廉敏娜抱起来,走下了车。

“好,好。你不会是送我一只骆驼什么的吧?”威廉敏娜在他怀里吃吃笑。

“你可猜想不到。”

汉斯博格抱着威廉敏娜走了大概五分钟,才把她放了下来。

“好了,我的爱,现在你可以张开眼睛了。”

威廉敏娜满怀期望地张开眼睛,却看到一片黑茫茫的夜色。他们似乎身处市郊,前方不远是一条河,河水潺潺,路灯微弱。

“呃……你要我看什么?”她困惑地问汉斯博格。

“你看——”汉斯博格伸手指向远方。威廉敏娜随着望去。

就在那一瞬间,灯光从脚下依次亮起,一直延伸向前方,勾勒出长桥的轮廓。对岸,两盏巨大的卡通灯亮了起来,然后,七彩光芒就像从底下迸射出来一样,照亮了游乐园标识性的城堡建筑。

音乐声中,巨大的风车转动起来,彩灯犹如宝石项链一般闪烁,绚丽的灯光几乎把那一块天空都照亮了。

“我的天……我的天呀……”威廉敏娜呢喃着,激动得大口呼吸。她望着汉斯博格,“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也别说。”汉斯博格满足地看着她。

威廉敏娜狂喜地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吻了一下。

“噢,欧文,我真是爱死你了!”

“你喜欢?”

“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那就当这是一个美梦好了。”汉斯博格拉起她的手,踏上了长桥。

他们走到城堡下的时候,指针和时针在十二点处重合。高塔上传出浑厚响亮的钟声。

汉斯博格低头吻着威廉敏娜的额头,“生日快乐,薇莉。我爱你。”

“我也爱你。”威廉敏娜激动地拥抱住他。

闭馆后的游乐园空无一人,威廉敏娜拉着汉斯博格的手,肆无忌惮地大步行走着。抛下女王应有的端庄和矜持,她在这个午夜里脱去所有束缚,回归真我。

他们坐了旋转木马,坐了摩天轮,闯荡了魔幻森林和尖叫屋。威廉敏娜在模拟星球大战的过山车上放开喉咙尖叫,然后还拉着汉斯博格玩了三回超拟真版本的海盗船。

等到两人都精疲力尽,已是后半夜。

“饿不?”汉斯博格问。

威廉敏娜点了点头,“有一点。有咖啡和三文治就好。我今天要坚持到看日出呢。”

“那我知道一个最佳观日出的地方。”

“你还真的做过调查!”

“我读过导游手册。”

汉斯博格带着威廉敏娜爬上城堡的高塔。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正对着东方。此刻东方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现在正是黎民前夜色最深的时候。

助理小机器人送来了汉斯博格早就准备好的餐点。威廉敏娜满意地吃着青瓜三明治,喝着冰咖啡。

汉斯博格也一身是汗。他早脱去了外套和领结,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把袖子挽到手肘。白色衬衫被汗水打湿,紧贴在他结实的背上。

威廉敏娜的头发早就散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汉斯博格看着她脸颊上的汗水,找出一把梳子,帮她梳头。

威廉敏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有六年没有帮我梳头了。”

“你现在应该会自己梳头和穿鞋子了吧,我的小姐。”

“我从来都会,我的外婆可不娇惯我。”

“那你当初怎么没说?”汉斯博格诧异。

威廉敏娜狡猾地笑着,“你也没问呀。”

汉斯博格无可奈何的笑着摇头。他的技艺倒并没有生疏多少,很快,他就帮威廉敏娜编好了辫子。威廉敏娜吃完了三明治,就像小时候一样,习惯性地往后靠进了汉斯博格的怀里。

“不是要看日出的吗?”

“是呀。我先睡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叫我。”女孩撒着娇,在汉斯博格的怀里寻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

汉斯博格低笑了一声,温柔地抱住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女孩温热的呼吸拂在他下巴。

一时间,四下安静到了极致。

游乐园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音乐声戛然而止,大地重新回到黑暗与宁静之中。凉爽的夜风吹拂着面颊,带走了汗水和燥热,也带走了之前几个小时的放肆与疯狂。

汉斯博格怜爱地注视着怀里女孩安静的睡颜。他们都知道,今夜也会是她这一生中最后一次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肆意玩耍了。天亮后,魔法消失,她就要做回女王,优雅端庄地走完她这一生。

汉斯博格忍不住轻柔地抚摸着威廉敏娜的脸。他也希望她无拘无束地快乐生活,可是命运将他们都推上了这一条不可逆转的道路。

威廉敏娜听着汉斯博格的心跳声,沉沉睡去。她脱掉了鞋子,洁白精致的脚上沾了一点泥。汉斯博格习惯性地伸出手,擦去了她脚上的泥土。手却没有再缩回来。

那不可告人的欲望在着最黑暗的时刻终于从内心深处破土而出,像千万只蝙蝠一样飞出来,遮蔽了最后一点光。

原本单纯的关爱,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情欲?

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把她当作那个十岁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女人。

是他们重逢的时候,还是她光彩夺目出现在舞会上的时候?

威廉敏娜柔软的胸脯贴着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她蜷在他怀里的身躯,温热且柔软,那股淡淡的蔷薇花香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入手一片细腻柔滑,肌肤冰凉。

威廉敏娜轻微动了一下,继续沉睡着。

汉斯博格苦笑着,搂紧了她,抚摸着她鬓边的头发,然后低头吻下去。他的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一只蝴蝶似的,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终于覆盖在她的唇上。

少女的嘴唇就像花瓣一样柔软。她是那么柔顺地躺在他的怀里,安静,乖巧,甜美,又充满了诱惑。

“薇莉,我的薇莉……”汉斯博格叹息着,“我会为你做一切。你要做女王,我就会让你成为万民拥戴的女王。我会扫清障碍,让你没有束缚。只要你快乐……”

她今天是真的累了,彻夜的狂欢消耗了她全部的体力,她全心信赖睡在他怀里,秀丽的面孔上带着天真的诱惑,好像在等待着他的侵犯。她的唇齿间带着咖啡的苦甜,他仔细品尝着,就像在回味自己绝望的感情。

他抱着她躺下,手指从她身躯上抚摸过,一寸一寸地探索着,衡量着。这本来可以全部都属于他的灵魂和肉体,却就像流沙一样从他指间溜走。那种感觉让他窒息,他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恨不能将她融入自己的怀中。

洁白的肌肤是那么娇嫩,稍微用力就会留下一个粉红的印子。他的嘴唇从她修长的颈项一点点移到肩膀。他舔舐着她肌肤上汗水的咸味,闻着她毛孔里散发出来的体香。这种感觉让他疯狂。

威廉敏娜的呼吸渐渐加重。微弱的晨光里,她脸颊酡红,嘴唇微肿着。身体上的抚摸让她轻微颤抖,露出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的表情。她在汉斯博格的怀里扭动着身体,像在寻找氧气一样。

裙子的吊带随着纽扣解开而滑落下肩膀,露出一大片光洁的背部。汉斯博格的手抚摸着那片细腻柔滑的肌肤,当他的手下滑到她的腰侧时,她忽然颤抖着,长长地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老天……”汉斯博格的手臂猛地收紧,搂着她纤细的腰肢。他灼热的气息都拂在她的颈项间。

威廉敏娜半睡半醒,本能地追逐着这舒服的感觉靠近了他。她就像一只小猫一样,在他耳鬓处蹭着,嘴唇擦过他的喉结。

汉斯博格紧紧闭上了眼睛,喉结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地松开了手,选择在被巨大的欲望淹没前停止了这一场甜美又痛苦的梦。

威廉敏娜柔软的身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铺在地上的外套上。汉斯博格伸手细致而轻柔地给她整理着衣裙。他扣好了她衣襟的扣子,拉起裙摆,遮住了她雪白修长的双腿。

威廉敏娜似乎抱怨地哼了一声,依旧沉睡着。

天边渐渐亮了起来。慢慢的,朝霞染红了天空。树林里的鸟儿也逐渐醒来,开始歌唱。

汉斯博格依旧抱着怀里的睡美人,一动不动。

夜晚过去,太阳升起,而她还在梦里。最后一个自由的梦,就让她做得久一点吧。

阿尔伯特一大早就带着还露水的粉色玫瑰来到蔷薇宫,打算和威廉敏娜一起用早餐。当他从沃尔夫爵士口中得知女王不在的时候,不免吃了一惊。

“她外出了?”

“陛下昨晚和朋友出去玩了,还没有回来。侍卫们跟着她,请您放心。”

“是格尔西亚小姐吗?”

“原谅我不能说更多。”沃尔夫爵士声音平板地说。

阿尔伯特无奈地把花交到秘书官的手里,“等陛下回来了,告诉她我来过。”

沃尔夫爵士还没有回答,外面就传来了悬浮车的声音。

一辆私家悬浮车停在石板路上,威廉敏娜和汉斯博格从车上走了袭来。威廉敏娜还赤着脚,头发蓬松地扎在脑后。脸颊上的汗水和衣裙上的皱褶都昭示着过去的那个夜晚的疯狂。汉斯博格提着她的凉鞋追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话,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威廉敏娜的笑声在看到站在门廊下的阿尔伯特的时候戛然而止。她有点不自在地理了一下头发。

“早啊。”她笑了笑,“你来得真早。”

辛西娅拿着一双拖鞋匆匆走过来,阿尔伯特拦下了她,从她手里接过了拖鞋。他走下台阶,来到威廉敏娜身边,然后蹲下身帮威廉敏娜穿上。

汉斯博格退让开一步,然后把手里的凉鞋交到了辛西娅的手上。

阿尔伯特站起来。威廉敏娜摸着耳边的碎发,腼腆地笑着,“谢谢。”

阿尔伯特的视线落在了她的领口,刚到嘴边的话猛地停住了。

威廉敏娜领口扣子半遮掩的胸前肌肤上,那一块红痕刺痛了阿尔伯特的眼睛。他几乎是立刻就向汉斯博格望去。

汉斯博格的笑脸在晨光中显得轻松又愉快。他的注意力全在威廉敏娜身上。他吻着她的手向她道别,并且温柔细心地嘱咐她回去补眠。

汉斯博格乘坐着悬浮车离去。威廉敏娜看着他的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到了屋里。

阿尔伯特跟在她身后,语气轻松地问:“昨晚玩得愉快吗?”

“哦,可真过瘾。”威廉敏娜兴致依旧高昂,“欧文带我去了游乐园。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他曾经许诺带我去,但是一直都没有兑现,不是吗?他昨晚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那的确是大惊喜。”阿尔伯特镇定地微笑着,“你们在游乐园玩了一整夜?”

“是呀。最后我们还爬到钟塔上面看日出。可惜我睡着了,欧文没有叫醒我。”威廉敏娜走进了卧室,解开了头发,“我还是第一次在外面玩通宵。成年的感觉真是太棒了!哦,阿尔伯特,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们也没有叫上安吉拉和卡恩斯。”

“不,一点都不。”阿尔伯特浅笑着,“你愉快就好。赶快洗个澡吧。我让厨房把早餐送上来。我记得十点钟你还要接见几位大使。”

“谢谢,亲爱的。”威廉敏娜欢快地哼着游乐园的主题曲跑进了浴室。

微凉的水从花洒里喷洒出来。威廉敏娜舒服地仰着头,然后脱下衣服,踢到一边。她洗完了头,开始在往身上抹沐浴液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胸前的红痕。

她愣了一下,关了水。

昨天晚上,他们玩得很疯狂,威廉敏娜后来还在弹球室里摔了好几个大跟头。她的手肘蹭破了一点皮,膝盖青了,左耳的耳环也不翼而飞。胸前这个痕迹,大概也是昨晚摔跤的时候留下来的。

威廉敏娜伸手轻轻抚摸这块痕迹。镜子里,浑身赤裸的少女也伸手抚上了胸口。

梦里那迷糊的感觉又浮现了上来。那是今天清晨她小憩的时候做的一个荒诞的梦。

细致的抚摸,灼热的亲吻……她梦到欧文在吻她。

那个吻,热切、虔诚,又带着绝望,和她仅仅体会过一次的卡恩斯的强吻完全不同。男人的手掌有着薄茧,游走在她身上时,带来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先是觉得有点痒,然后是难以描绘的酥麻。她觉得燥热,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急切地想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那种感觉既难受又充满愉悦。

镜子里的少女脸颊通红。她再度打开水龙头,让水冲刷在燥热身子上。

为什么是欧文?

威廉敏娜懊恼地叫了一声,捂住脸。

为什么会梦到他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用那样的方式抚摸着她,用那样的热情亲吻她……还有那种感觉,仿佛有电流在身体里流窜,身体内部起了陌生的变化。

威廉敏娜长叹一声。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人事,但是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欲望。

她慢慢地坐在了地上,抱着膝盖。水哗哗地从头上冲下,浇在她的身上。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辛西娅过来敲门询问。

女王的生日舞会结束后,宫内省就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加冕典礼的准备工作上。

为了大选和大婚考虑,加冕典礼的时间被定在了9月18日,而婚礼则定在了10月22日。等到女王夫妇度完蜜月返回奥丁,帝国的第一次全民大选就将拉开帷幕。

元老院和国会的合并是个划时代的变革,红冠以上级别的长老可以入上议院,保留下来的元老院已经不再享有政治权利,而只是一个世俗的精神领导者的所在地。

加冕仪式将会在英灵殿的白珍珠大厅,列席的将会是帝国的主要官员、有功名的贵族,以及名声显赫的名流和宗教人士。

而就在这时,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问题忽然摆在了人们面前。

“是的,我是基督教徒。”威廉敏娜平静的说,“就和我的母亲和外祖父母一样。当然,我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我很多年都没去过教堂了。但是,我到底受洗过。帝国教派众多,宪法规定了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权利,皇室也并没有限制过成员的宗教信仰。我的曾祖父海因里希一世就是东正教徒,我记得他的一个兄弟一家人都是穆斯林,而我的姑妈玛丽安娜则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我的祖父虽然声称无宗教信仰,但是他一直是传统的北欧神系的信奉者。所以,我想这不会是什么问题。”

“当然的,陛下。”宫内省的官员额头冒汗,笑容僵硬,“那么,您打算放弃由大长老为您加冕,而选择教皇吗?”

“当然不。”威廉敏娜轻松地打消了官员的顾虑,“如果我这么做,必然会引来长老院的不满,而且也会给我戴上“宗教统治者”的帽子。但是,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宗教。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不多的怀念中的一个。”

“而且,”阿尔伯特在旁边补充,“帝国里的基督教徒人数已经达到了24%。女王陛下信奉基督教,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我甚至觉得这可以很好的笼络一下一直不被重视的教廷。”

“谢谢,阿尔伯特。”威廉敏娜感激地朝未婚夫嫣然一笑。

宫内省的官员自动地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那么,陛下,对于加冕……”

“哦,是的,加冕。”威廉敏娜收回了视线,手指轻快地敲着沙发的扶手,“我们最好能找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帝国没有国教,但是由长老加冕是传统,而且长老院一直是我忠实的支持者。”

阿尔伯特偏着头,想了想,“两位宗教领袖一起加冕,如何?”

宫内省官员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可是女王却用惊喜的语气叫了起来:“这是个好主意!阿尔伯特,你真棒!”

“仪式倒是好商量,不过最后由谁为你戴上皇冠,比较难以抉择。”阿尔伯特又思考。

“通常情况下,”威廉敏娜说,“一般是一个人负责念词和捧皇冠,另外一个人则戴皇冠。但是大家都比较看重戴皇冠这个仪式。”

“亲爱的,你总不能让大长老和教皇两个人猜拳头吧?”

这话一出口,两个年轻人,包括旁边的女侍长辛西娅都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宫内省的官员抹了抹汗,笑得比哭都还难看。

不等他出声,女王又接着说:“那这样一来,整个仪式就要重新改变了。基督教的加冕仪式还是和传统的仪式大有不同的。这点希望双方沟通后能够把两方的仪式做一个融合,然后给我看报告。”

同情地看着宫内省官员那张发青的脸,阿尔伯特宽慰道:“不用这么紧张,阁下。相信女王陛下不会是最后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君主。”

“他说的没错。”威廉敏娜补充道,“我都无法估计我的子孙后代会信奉什么宗教。或许从我开始规定国教倒是不个不错的办法。”

宫内省官员大惊。只听阿尔伯特勋爵火上添油道:“那么干脆连民众的宗教信仰也一并统一了吧。”

“这是个好主意!”女王又欢呼起来。这对未婚夫妻就像过玩具家家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惊世骇俗的言论。

“陛下——”忍无可忍,这位小个子官员终于大叫起来。

可随即而来的,是女王他们的无法抑制欢笑声。

“我开玩笑的,阁下!”女王欢快地和未婚夫交换了一个恶作剧成功的眼神。

“真抱歉吓着你了。可是我心情很好,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宫内省官员长长松了一口气,掏出手绢抹汗,“陛下,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谢谢。”

“放轻松点,阁下。”威廉敏娜恢复了正经的语气,“我知道时间紧迫,让你们加班加点。对此我深表谢意。而至于加冕的问题,等到我和教皇以及大长老交谈后,会给你们一个确定的答复的。”

“谢谢,陛下,谢谢!”官员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我相信你们会策划出一场最为完美的加冕仪式的,先生。”威廉敏娜鼓励道,“就我所见的之前两朝的大大小小仪式和聚会,你们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为能拥有你们这么优秀的内务官员而感到荣幸,先生。希望你们这次也能保持传统,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受到鼓舞的官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陛下!”

送走了内务省的官员,威廉敏娜靠进了沙发里,抱着靠垫。她的目光和阿尔伯特接触上,两人又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你让我大开眼界,少爷。你怎么会想到拿宗教问题开玩笑的?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那你又为什么要附和呢?”阿尔伯特挑了挑眉。

威廉敏娜笑着把靠垫朝他扔了过去,“原来你如此狡猾,阿尔伯特。我看错你了。”

阿尔伯特接过靠垫,恳求道:“别解除婚约,别。我是爱你的。”

威廉敏娜哈哈笑着倒在沙发里。

这是个慵懒又清闲的午后。她今天大部分的工作都已经处理完了,没有人来打搅,又正是午茶的时间。所以她和阿尔伯特可以放松下来在晨室里说笑,完全不用维持人前那副端庄的姿态。

威廉敏娜躺在沙发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样清闲的时光,一个礼拜能有一次就是幸运的吧。”

“你是指每个礼拜轻松一个小时,还是每个礼拜都吓唬内务省的官员一次?”

威廉敏娜噗哧笑起来,“那我估计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被内务省推翻的女王吧。”

“你太低估了他们的承受能力了,薇莉。有这么一句话:每一个内务省的官员,都有一颗从事酒店服务业的心。”

威廉敏娜呵呵轻笑着。她今天穿着碎花连衣裙,戴着一串水晶项链,头发半扎着,此刻正散在沙发扶手上。

阿尔伯特看到她的脚。一只鞋子有点松,半挂在脚上。他没有多想,单膝跪了下来,托起她的脚,为她把鞋子穿好。

送客回来的辛西娅走进来刚好看到这幕。她脸微微发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穿好鞋,阿尔伯特抬起头,看到威廉敏娜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怀。

“怎么了?”

“没什么。”威廉敏娜摇头笑了笑,“只是……没什么。谢谢。”

阿尔伯特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外面。

“入秋后天气比之前更好了。我们回奥丁后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什么时候抽个空,我们去新卢瓦尔河谷郊游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威廉敏娜立刻赞同,“我们可以骑着马去。”

“你喜欢划船吗?”

威廉敏娜有点惊异,“事实上,我坐过船,但是还真的从来没划过。”

“那正好。”阿尔伯特说,“我大学时候的一个好朋友毕业后居然继承了他父亲的工艺船厂——这是后话了。总之,他已经提前给我们送来了结婚礼物:一艘非常漂亮的纯手工制造的双桨小船。那是她的第一次下水,你还可以给船起个名字。”

“那我一定会带上两瓶香槟。”威廉敏娜做了一个砸瓶子的动作。

“砸的那瓶别太贵。”阿尔伯特眨了一下眼睛。

在威廉敏娜和阿尔伯特的郊游之前,还有一样很重要的事有待女王处理。那就是皇宫的调整。

由于小白金汉宫规模较小,没有足够的办公场所,所以虽然威廉敏娜对这里依依不舍,但是还是遵循宫内省和未婚夫的意见,决定搬家。

“无忧宫就像一座博物馆。”这样私下抱怨着,威廉敏娜否定了搬至无忧宫的提议。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女王只十分不喜欢无忧宫暗色调的装潢以及过分华丽的装饰罢了。

“你觉得帕里斯宫怎么样?”阿尔伯特提议,“她不大,居家生活正好,而且有长廊和新卢浮宫连在一起。卢浮宫作为一处办公和宴会场所,应该足够大了。这样一来,起居和办公分开,彼此不受影响。”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威廉敏娜的赞同。于是,准夫妇两人便将新居定在了帕里斯宫。这座三层高,有二十一个房间的小型宫殿,原来一直是蔷薇宫里不起眼的去处。而从此以后,她就成为了整个帝国的中枢。

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就是皇家高等美术学院的四百年校庆了。这所从旧王朝延续至今的古老的学府就如同一株参天大树,不论朝代变迁,它依旧顶天立地,屹立不倒。

安娜贝尔作为女王的第一次面相公众的活动,是给新建的皇家赛马场剪彩,而威廉敏娜作为女王的第一次公众活动,则是为美院校庆致辞。这也是威廉敏娜在电视讲话后,第二次和阿尔伯特一起出现公众面前。

秋高气爽的早晨,威廉敏娜女王和未婚夫米伦德瓦子爵阿尔伯特来到了皇家高等美术学院。身穿浅蓝色套装的女王笑容和蔼,姿态大方。阿尔伯特子爵则一身深蓝色笔挺西服,英俊高挑,温文儒雅。

在校庆开幕式上致辞后,这对未婚夫妻观看了精彩的文艺表演,然后还参观了学校年初新建成的多功能大礼堂和里面正在进行的画展。女王陛下和未婚夫在参观过程中兴致盎然,他们还接见了学生代表,和他们握手合影。

意外就发生在他们离开礼堂的时候。

威廉敏娜他们被人簇拥着走下台阶。这个时候,一个红色短头发女学生忽然不顾警卫的阻止冲了过来,一边大声喊:“陛下,我有一个问题。”

威廉敏娜怔了一下。阿尔伯特挽着她,无声地催促。于是,威廉敏娜只是冲那个女生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朝下走。

“陛下!”女学生一边和警卫撕扯着,一边大喊,“你是不是抢夺了安娜贝尔的男人这才能够顺利上位?”

这个爆炸性的提问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威廉敏娜呆住不说,连阿尔伯特也不由站住了。

学生们轰然喧闹起来,气急败坏的学校领导急忙催促着警卫把这个闹事的女生带下去。就这个时候,阿尔伯特注意到右手的方向有个小个子的男生正从怀里把一个黑黝黝的东西掏了出来。

军人的敏锐和男性的灵活让阿尔伯特在这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转过身去,猛地将还有点发愣的威廉敏娜扑倒。

两人跌在地上的时候,警卫人员迅速行动起来,尖锐刺耳的警哨声随之响起,人群里骤然爆发出尖锐的叫喊声。

威廉敏娜被压倒在地上,头被阿尔伯特紧压在胸前,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一团混乱和嘈杂。军靴声密集,警哨和叱喝声此起彼伏,人群被驱逐着。有人在大叫陛下,还有人大声呼喊奥丁大神。

她这个时候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是有点不敢相信。然后她立刻想到,阿尔伯特怎么样了。

她正要出声询问,阿尔伯特松开了她。

“你没事吧?”

威廉敏娜摇摇头,“你呢?”

“我很好。”阿尔伯特露出释然的笑容。

威廉敏娜还想多问几句,但是她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阿尔伯特将她搂过来护在怀中。威廉敏娜清晰地感觉到他膨胀的保护欲,心跳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加快了速度。

警卫队将他们两个团团包围住,用血肉之躯把他们同外界隔离了开来。他们被护送着上了车,然后立刻离开了学校。

从悬浮车的车窗看到底下混乱的场面,威廉敏娜苦恼地按了一下额角。阿尔伯特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传达无声的关怀。威廉敏娜朝他笑了笑,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已经冷静了下来,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传我的话,长官,不要借此为难校方和学生,不要引起骚乱。这事必须要严查,但是务必公正严明,不可以造成冤屈,更不要让人借此把柄打击敌手。现在国家还处于一个特殊的不稳定阶段,我不希望这个事扩大,并且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对了,刺客抓住了吗?”

“已经抓住了,陛下。”警卫队长回道,“我们已经把他严密看押了起来。”

“不要让他死了。”威廉敏娜一字一顿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长官?”

“是,陛下!”警卫队长敬了个礼。

“陛下,”沃尔夫爵士把阅读器递了过来,“我想您该看一下这个。”

威廉敏娜当然知道他想让自己看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都是现场直播,陛下。”沃尔夫爵士也显得十分无奈。

威廉敏娜苦笑着扶着额头,“噢,上帝,我真不想看。”

“我看。”阿尔伯特笑着把阅读器接了过来。很快,方才那幕的媒体录像声音就响了起来。

“……女王陛下在未婚夫米伦德瓦子爵和校方人员的陪同下,正从大礼堂离开。他们即将前往——哦,有个女生冲过来要和女王对话。她在问什么?比利,你听到了吗?什么……啊!天啊!噢神啊!快——”

然后就是警哨声,学生们的惊呼尖叫声。

“您也可以看看,长官。”阿尔伯特对警卫队长说,“画面很清晰。那个女学生的话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引过去了,然后那个刺客才借机出手。拘留了那个女学生了吗?”

“拘留了,大人。”警卫队长一边说一边看自己的通讯器,“陛下,嫌疑犯将被押往安全局接受审问。您有什么问题要补充的吗?”

“你们审问就可以了。”威廉敏娜说,“不过我需要全程的资料和报告。同时,沃尔夫爵士,请通知国家安全局局长和情报局长来见我。我还希望媒体上关于这次意外的报道能得到一点约束,我不希望给民众制造恐慌。”

“要让新闻办准备发言?”沃尔夫爵士问。

“是的,谢谢提醒。”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总不能让他们胡乱猜测我已经被刺身亡了吧。”

等到布置好一切,车也已经飞近了蔷薇宫。接到消息的宫廷近卫队迎接了上来,护送着车队返回了小白金汉宫。

等到威廉敏娜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后,沃尔夫爵士前来通报,几位大臣已经在会议室等候着了。

威廉敏娜朝脸上稍微打了一点腮红,抹上了口红,提起精神走了出去。

焦急等待的臣工看到女王走进小会议室的门,都隐隐松了口气。女王看起来气色很好,镇定冷静。他们都习惯了安娜贝尔冲动暴躁的脾气,如今都觉得威廉敏娜女王性情温和而理智,十分难得。

“先生们,我想你们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威廉敏娜扫视着在场的大臣。他们的平均年纪都比她的父亲还要大,可是如今他们全都屏气凝神地听着她的指令。

“这是一个不幸的意外,但是很幸运的是,没有人受伤。感谢阿尔伯特在关键时刻救了我。”威廉敏娜说着,朝坐在窗边的阿尔伯特递去一个温情的笑,“警卫已经将嫌疑犯收押并且审问。在审讯结果出来之前,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虽然都了解事情的经过,可是这个时候没有哪个人会愚蠢到再把那个女学生的问话拿出来讨论。

“我们认为是时候加强对德加里斯女伯爵的监控了。”安全局长先开了口,“虽然陛下您觉得应该给予她充分的领土自治权,但是臣认为就现阶段来说,对她的严密的监视和控制对于您自身的安全会更加有利。但是今天的事不排除是有人借着德加里斯女伯爵的头号制造骚乱。”

“我比较相信是后者。”威廉敏娜近乎是诙谐地说,“即使安娜贝尔想打击我,她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自己的伤疤。”

“陛下,我有一个猜测。”情报局长说,“您对地球教有多少了解?”

威廉敏娜略有点吃惊。

地球教对于银河帝国的人们来说是个让人头疼的名词。任何一个政权都会遭遇反对派,任何一个国家都有那么几个恐怖组织存在。但是像地球教这样百年如一日地横行在各大国之间的公害,实属少见。

地球教最初只是一个信仰回归母星地球的教派。他们的教义反对人类对宇宙野蛮扩张,主张净化地球母亲,恢复她被上个纪元的末世核战破坏的生态,然后让人类回到地球生活。对于已经习惯了大星际时代的民众来说,这只不过是又一个异想天开的环保组织。

但是在尤利斯伯格王朝的卢克西斯二世时期,发生过一场星际拓荒惨案。数万名星际拓荒者进入一个新星球,却从当地生物身上感染了疫病,几乎全部死亡。

这次事件让地球教的传教活动进入了狂热期。他们大肆宣传着母星的美好,鼓动着大批的人们要移民回去。教徒们崇拜着教主珀西加尔,将他称之为“圣皇”。地球教规模壮大,建立了法度,出现了阶级,俨然自成一国。

皇帝和长老院不会坐视不管。他们采取了强硬的镇压。在遭遇到地球教抵抗的时候,帝国军毫不犹豫地血洗了该教的基地“纯真城”。

地球教的教主珀西加尔带着部分教众逃脱,开始了这个教极其漫长的星际流亡之路,彻底变身为恐怖组织。他们和宇宙海盗勾结,打劫商舰和民航宇宙舰,他们在新殖民地采取极端的手段制造恐怖事件。

地球教后来几乎霸占了一半以上的星际走私线路,建造了自己的太空要塞。他们成为了整个大星际时代最不安定的因素。而银河帝国,虽然已经改朝换代,但是依旧摆脱不论地球教对这个国家的憎恨。他们是遭受地球教恐怖袭击最多的国家。

威廉敏娜说:“任何一个帝国的人都对这个恐怖组织不陌生。不过我的爷爷在位时一直致力于对他们的清扫,他们的势力被削弱很多。您是在提醒我,这次刺杀事件,有可能是他们策划的?”

“这的确是我的大胆猜测。”情报局长说,“我们的监测报告显示,自从安娜贝尔执政依赖,他们的势力又逐渐恢复,最近的活动也频繁了很多。”

“在审讯结果出来前,我们的任何猜测都是没用的。”威廉敏娜朝阿尔伯特看了一眼。

阿尔伯特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众人的目光都聚众在了他的身上。

“请允许我补充几句。发生这样的事,帝都的警卫是必然要加强的了,但是我希望能够尽量不扰民。第二,我希望你们能想个办法把媒体的注意力从德加里斯女伯爵身上引开。巧妙而有效的,不要简单粗暴。最后,这件事破坏了陛下的校庆之行,希望宫内省的官员们能尽快想到一个挽回的办法。陛下?”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威廉敏娜点点头,“谢谢诸位,你们可以退下了。”

接到了命令的官员们迅速离开。等到小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威廉敏娜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眺望庭院里的景色。

“我原先就估计安娜贝尔不会这么轻易死心的。她那么高傲自恋,怎么会承认自己失败,把王冠拱手让人。”

“那么,她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这条道路不会通向胜利。”

“堂堂前女王,却和恐怖分子勾结。这可真是奥森博格家族的耻辱。”

“这并不是你的错,薇莉。”阿尔伯特握住威廉敏娜紧抓着窗台的手,“放轻松点,我觉得你太紧张了。”

“我吗?”

阿尔伯特把她的双手捂在手心里,“听着,薇莉,今天的事是个糟糕的意外。女王遇刺后仓皇逃走,这样的新闻,不可避免。你极力用冷静和骄傲来武装你自己,但是也掩饰不了你内心的窘迫和恐惧。你担心你努力塑造的形象崩塌,你担心人们看轻你。”

威廉敏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阿尔伯特体谅地一笑,“没关系,亲爱的。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和你一样。你没有把你的负面情绪迁怒给别人,而是自己消化了。你做得真的很好,不但比安娜贝尔好上一万倍,比大部分人都要好上很多。而且,放心,不论是我还是那些大臣们,都为你的从容和镇定感到钦佩。”

“你简直就像我的心理医生。”威廉敏娜苦笑起来,“那么,你还要给我一颗糖吃不成?”

阿尔伯特笑盈盈地伸出手,在威廉敏娜耳朵边一抹,手心就出现了一颗金纸包着的巧克力。

“天呀!”威廉敏娜终于开心地笑起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虽然是独子,但是我有八个堂表弟妹,逗孩子我可拿手了。”

“这可是逗女孩子的招数,我的少爷。”威廉敏娜剥了纸,把巧克力丢进嘴里,“说吧,你到底用这招讨好过多少个女孩子。”

“只有一个。”阿尔伯特宠溺地看着她腮帮鼓鼓的可爱模样,捧着她的头,两个额头抵在了一起,“就是你。”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甜蜜的瞬间。沃尔夫爵士走了进来,对屋里暧昧的气氛视而不见,用他那刻板的声音说:“汉斯博格先生求见,陛下。”

威廉敏娜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急切和犹豫同时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站了起来,匆匆把巧克力咽了下去,差点咽住。。

“请他进来吧。”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些。

汉斯博格大步走进了会议室。他的目光在一进来的时候就急切地搜索着威廉敏娜的身影,等他终于捕获到了她,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在脸上展露无意。

威廉敏娜在看到他后,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然后猛地站住了。她努力笑得温和一些,同时把手伸了出去。

汉斯博格握住她的手,躬身亲吻,“看到您安然无恙,我终于放下心来了。施耐德先生身体不适,他托我想你转达他的问候。”

“谢谢。让你们为我担心了。”威廉敏娜凝视着他,“你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外面怎么样?”

“略有点骚动和不安,但是并不严重。我来之前宫廷新闻办已经发布了关于您和阿尔伯特勋爵一切安好的消息。新闻里声称只是因为学生拥挤而造成的一点小意外。我想躁动会很快平复下来。”

新闻署的这个说词倒是让威廉敏娜十分满意。

“打搅一下,陛下,”阿尔伯特插了进来,“我还应该回家向我的父母报个平安,现在就得告辞了。”

“代我向公爵和公爵夫人问好。”威廉敏娜也并没有挽留。

阿尔伯特朝大门走去。和汉斯博格擦肩的时间,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汉斯博格转头问威廉敏娜:“是他救了你?”

“他反应比我灵活多了。”威廉敏娜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对自己的反应和身手十分自负,今天才知道,我经历的实战还是太少了。”

“你是女王,我们本来就应当保护你。”

威廉敏娜叹了一声,“我并没希望过这样的事发生。”

“这是你第一次遭遇到刺杀,你感觉到震惊和恐惧是正常的。”汉斯博格轻轻拍着女孩的手背,“我们无法保证类似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就是我会保护你,薇莉。就如同以前一样,用尽我全力,来保护你。”

男人指腹的薄茧抚摸过娇嫩的手背,那种触感让深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又涌了出来。

威廉敏娜望着汉斯博格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张线条优美的嘴唇。那张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可是她都听不到。梦里那种燥热的骚动隐隐变成了现实。她的脸发烫,心跳加速。

“陛下?陛下,您还好吗?”汉斯博格发觉了威廉敏娜的异样,关切地注视着她。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碰她的额头。

威廉敏娜猛地回过神来,紧张地躲闪开。

汉斯博格收回了手,“抱歉,陛下。您不舒服吗?”

“我很好,欧文。”威廉敏娜勉强笑着,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开来,“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请说。”

“关于我父亲和他妻子的被刺一案,你还记得多少?”

久远的往事被翻了出来,让汉斯博格霎时有点恍惚的感觉。脑海里的灵光一闪,让他明白了为什么威廉敏娜要这么问他。

“你觉得今天的事,和你父亲的事有关联?”

“我不知道,你说呢?”威廉敏娜反问,“我也是忽然联想到的。起因,是爷爷生前对我说过的一番话。”

“亚历山大陛下?”

威廉敏娜点了点头,坐在窗下的椅子里,“他和我谈到过我的父母,只有一次,但是很慎重。那是我十一岁的时候,在一次下午的散步里。他对我说,薇莉,你的父母都是正直而善良的人。他们拥有信仰,并且持之以恒地为之奋斗。他还对我说,我们并不是生活在蔷薇色的人生里,我其实已经经历过它的黑暗。”

“你觉得他是在暗示你什么?”

“我不是很明白。”威廉敏娜说,“其实我并不了解我的父母。他们出身不同,性格不同,信仰不同,但是他们却结为夫妻,并且生下了我。那是一桩失败的婚姻,但是我在我妈妈留下来的信和日记里,从来都看不到对此的怨恨。她一直还爱着我父亲。而我父亲……我对他了解更少。”

汉斯博格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关于亚当斯亲王的事,我担任秘书官后,还详细查过资料。”

“你查到什么了?”威廉敏娜追问。

汉斯博格摇头,“那是需要高级指令才能打开的文件。”

“我也估计是。”威廉敏娜苦笑,“现在,我是女王了,也许我有这个资格打开看看了。”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想是的。”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这也是爷爷的意愿吧——在我有足够力量的时候,才让我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只希望安娜贝尔没有先我一步做手脚。”

“如果你需要我的陪伴,薇莉,只管吩咐。”

“我知道。谢谢你,欧文。”

汉斯博格温柔地凝视着她,“我所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应该的。”

“欧文……”威廉敏娜呢喃着,“我能够有你和阿尔伯特在身边,真的觉得很幸运。”

汉斯博格眼神一闪,“关于阿尔伯特阁下,我刚才听说,他在会上发言了?”

“是的。我让他也说了几句。”

“他下了指令?”

“是的。有什么不妥吗?”

“是有一点,薇莉。”汉斯博格说,“以他现在的身份,实在不应该在这样正式的官方会议上代替你发号施令。”

“可是他是我的未婚夫。”

“从法律角度,陛下。”汉斯博格严肃地说,“未婚夫这个身份并不足以让他可以在会议上作决策。他目前还没有这个权利。事实上,如果他不是此次刺杀事件的当事人,我甚至觉得他不应该参与会议。”

“这会不会太过严厉了些?”威廉敏娜皱眉。

“我们的行为要依照宪法,陛下。”汉斯博格说,“个人感情要在法律面前让步。阿尔伯特阁下目前是您的未婚夫,他也只是您的未婚夫。他的职位在军部,是一名大校。那么他就只能行驶他职责范围内的权利。任何超出他权利的事,都会给他和您带来负面的舆论。”

“即使他是女王的未婚夫?”

“正因为他是女王的未婚夫,他才应该更加谨慎。不然民众会认为您过于亲信亲人,判断有失公正。”

“没有阿尔伯特和塞勒伯格家族,我不会这么轻松得就得到王位,欧文。”

“但是人们也会担忧你会因此被塞勒伯格家族操控!”

威廉敏娜沉默了。

汉斯博格继续说:“是时候该考虑到这些事了,陛下。我现在不是以您的朋友,而是以民主党竞选人的身份在向您提议。塞勒伯格家族的军权现在还在交接过程中,您又慷慨大方地允许他们保持有私家卫队,这一决策已经引来很多人的置疑。您之所以能坐上王座,并不仅仅只依靠着塞勒伯格家族的支持,您打出的立宪的旗帜让您得到了广大民众的支持,这才是您上位的根本。我希望,您能清醒地认识到,谁才是您最有力的支持者。”

威廉敏娜神色严肃地思考着。

汉斯博格语气放柔了几分,“薇莉,立宪后,塞勒伯格家族和其背后的全体旧贵族势力,终将逐步被瓦解,这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国家需要改革。你现在的纵容,只会给改革带来阻力,也会让你失去民众的支持。更进一步,这还会激化贵族势力与民主势力之间的矛盾,而给国家带来新的动荡。”

“我明白的,欧文。”威廉敏娜终于开口,“我并没有维护旧贵族势力的意思。但是,我也不想把塞勒伯格家族逼迫得太紧。至于阿尔伯特,我欣赏敬佩他,他很有军事和政治才干,我也不忍心他浪费。我以后会注意场合,我也会和阿尔伯特谈一谈的。”

“你做了正确的决定,薇莉。”

“不过,”威廉敏娜补充道,“我也希望国会尽早出台亲王的权利与义务的宪法条款。请你代我督促一下,欧文。既然要依从法律,那我们就要让法律条款尽可能地完善。我也不想让自己未来的丈夫始终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

“这是应该的。”汉斯博格点头,“好了,我应该让你好好休息了。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威廉敏娜站起来,“竞选的事还顺利吗?”

“不用为我担心。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今天这样的事,真的,别再发生了。”

“欧文……”

“在我当年和你分别的时候,我就发过誓,我会回到你身边,永远保护你,让你开心,让你再也不会受到伤害。我发过誓的,薇莉。可是今天我只能通过电视直播才知道你遇到了危险。你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

威廉敏娜静静望着他,然后靠过去,依偎进了他的怀里。就像在那个梦里一样,他们拥抱在一起、

“对不起……”

汉斯博格搂住了她。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

“我知道。”威廉敏娜低声说,“但是,我也同样不希望你不开心。欧文,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汉斯博格沉默了片刻,问:“你现在塞勒伯格勋爵了。”

“哦,他……”威廉敏娜轻叹,“他是伙伴,是朋友……”

汉斯博格低头闻着少女发间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心里有种陌生的情绪在膨胀着,他觉得胸膛发热,又有些酸楚。那一种不再被无时无刻地需要的失落感也开始蔓延起来。

“和我说说他吧。”似乎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汉斯博格轻声恳求,“你喜欢他吗?”

“是啊,我喜欢他。”威廉敏娜坦率地说,“他完全没我想象的那么虚伪做作,他其实很热忱,很有耐心,相当有才华。我欣赏他,也在逐渐信任他。而且作为一名未婚夫,他十分称职。”

汉斯博格默默地望着她。显然,少女很喜欢自己的未婚夫,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事呢?这样,他们起码不会有一桩枯燥无聊的婚姻。他们至少可以获得世俗的幸福和快乐。

“在你小时候,我就希望过,你将来会嫁给一个爱你,并且为你所爱的男人。”

“欧文,我是女王。”威廉敏娜拨了一下肩上的长发,笑容天真又妩媚,“我很早就已经明白了,我选择婚姻首先要考虑的不是爱情。即便我做不成女王,只要有安娜贝尔在,我的感情道路就不会平坦。”

“但是你值得一个深爱你的丈夫。”

威廉敏娜凝视着男人的双眼。

“我有你的爱就足够了,欧文。因为只有你,才是我永远确信的,真正爱着我的人。”

汉斯博格没有回答。他握着女孩的手,低头亲吻。

侍卫拉开休息室门,汉斯博格走了出来。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西装外套和帽子,他步履稳健地走过长廊,朝大厅正门走去。

正在和布吕克交谈的阿尔伯特转头看到了他。汉斯博格也放慢了脚步,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点头行礼。

“觐见结束了,汉斯博格先生?”阿尔伯特问,“如果您要回议院的话,我可否和你同行呢?我刚好有点事要去见施耐德先生。”

汉斯博格只斟酌了片刻,便点头微笑,“十分乐意,勋爵大人。”

阿尔伯特乘坐着的还是塞勒伯格家原有的、改良过的军民两用的黑色两用军车。司机和警卫也依旧身穿着塞勒伯格家族卫兵制服。塞勒伯格家族保留下来的私家卫队人数其实不小,军舰和武器也数量庞大。这点,一直让改革派人士耿耿于怀。

车平稳起飞,沿着空轨飞速前进,很快就把蔷薇宫远远抛在了身后。

驾驶座的隔音板已经升起,汉斯博格望了望车窗外的景色,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不是吗,勋爵大人?”

“我同意。”阿尔伯特浅笑,“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今天的庆祝仪式会以那样不愉快的方式收场。幸好没有人受伤。陛下的情绪安稳下来了吗?”

“陛下很好。”汉斯博格说,“她一直是个稳重而且勇敢的人。而且她也对类似的事件有过心理准备。”

“但这并不表示安全部门没有失职。”阿尔伯特说,“在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安全部门的一点失职,都会引发巨大的损失。不过现在政局的动荡也让他们在工作上有点掉以轻心。”

“我相信等新的执政党上台后,这一切都会得到改善。”

“我也相信在这之前,女王陛下就可以管理好自己的下属。”阿尔伯特向汉斯博格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汉斯博格的嘴角勾起笑容,“似乎所有的嫌疑箭头都指向那一位女士。”

阿尔伯特文:“阁下向陛下递交了什么建议?”

“我建议暂时取消那位女士的一些权利,加大对她的监管,限制她的自幼。”

“陛下怎么看?”

“她也觉得这些措施有一定的必要。”

阿尔伯特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一下位置,“她更加愿意听取你的意见。”

“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和重用,是我的荣幸。”汉斯博格谦逊地微笑。

阿尔伯特微笑着:“当然不。人们总对照顾自己长大的人有非一般的好感。而作为一名秘书官,你当年的表现的确非常优秀。她理所当然地信任和依赖你,特别是她那时候是一个如此可怜无助的小女孩。”

“我很欣慰自己在那个时候能为她做点什么。”汉斯博格说,“不过就如同我就职时的誓言所说,虽然我已经不在那个职位上,但我依旧会守护着她。不论她是公主、女王,或者只是一个平民。”

“那么,”阿尔伯特轻松地说,“很可惜今天你不在她身边。”

车厢内有着短暂的沉默。然后,汉斯博格低声说:“我会在她身边的,阁下。虽然方式不同,但是我会永远在她身边,支持她,辅佐她,关心她。这是我毕生的使命。”

阿尔伯特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说:“能有您这样忠心的拥护者,威廉敏娜真是幸运。”

汉斯博格转头和他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击。

“能和塞勒伯格家族联姻,我也希望她会得到幸福。这可是一桩双赢的交易。”

悬浮车驶近民主党办公大楼,开始缓慢下降。在接受过警卫的检查后,车平稳地挺在大门台阶前。

警卫拉开车门,汉斯博格走下了车,阿尔伯特却坐着没动。

“您不是要见施耐德先生吗?”

“我忽然想起我需要回家一趟。”阿尔伯特说,“请代我向施耐德先生问好。”

“我会的,勋爵大人。”

阿尔伯特点头一笑,“顺便说一句,汉斯博格先生。你错了。”

“什么?”

“我和她。”阿尔伯特说,“那不仅仅只是一桩交易。”

米伦德瓦公爵府里,公爵夫人用力拥抱住了儿子。

“真高兴你没事!”塞勒伯格夫人仔细打量儿子,“我们看到新闻里的画面,都担心死了。虽然你父亲说你们没事,可是没有见到你之前,我还真放心不下来。”

“我很好,妈妈,很抱歉让您为我担心了。”阿尔伯特安慰着母亲,同时不忘对旁边的父亲递去愧疚的眼神,“宫里有点事,所以我拖延了一会儿才回来。我应该立刻给您打电话的。”

“没事就好啦!”塞勒伯格夫人爽朗地拍了拍儿子的肩,“我的小伙子,好样的。我和你父亲可都在新闻里看到了。英雄救美的滋味如何?媒体可对你评价相当的高呢!他们把你称作‘银河骑士’,我看那个女主持人简直要爱上你了!”

阿尔伯特十分难得地羞赧起来,“那太夸张了,妈妈。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女王陛下还好吗?”公爵问。

“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阿尔伯特流露出欣赏之意,“她没有受伤,也没有发怒,或许会有点后怕,不过她处理得很好。她还让我向你们问好。”

“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她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公爵夫人称赞道,“不过你应该多陪陪她的。她表面上镇定,可是心里还是会发虚和害怕的。这时候还有什么能比‘骑士’的陪伴更加能让她安心呢?”

“您就别取笑我了,妈妈。”阿尔伯特说,“再说了,汉斯博格来了。他在陪着她?”

“什么?”公爵夫人叫了起来,“汉斯博格来了,而你却离开她回家来了?我的傻小子,他们都在军校里教了你什么?这种时候就就该死死地守在威廉敏娜身边,寸步不让!”

“妈妈,可是……”

“我可不管他是她当年的秘书官,我也不管什么他就像她的亲人一样。儿子,现在你是她的未婚夫,你才是她的亲人。那是你的地盘,你得像个男人一样死守着她!”

“妈,”阿尔伯特啼笑皆非道,“威廉敏娜是一个女人,不是一根电线杆子。”

“哦。”公爵夫人从容地理了理鬓角,“对不起,儿子,我其实是想把她比喻成一座城堡。不过没关系,机会还多得是。现在,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让我们都上桌吧!”

公爵夫人大步朝餐厅走去。父子两人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着。

“你今天做得很好。”塞勒伯格公爵对儿子说,“陛下对这个事是怎么看的?”

“她已经下令彻查。不过我觉得她似乎隐瞒了点什么没有和我说。”阿尔伯特苦笑了一下,“也许是时间还没到吧。”

“用不着急,孩子。”父亲说,“进入一个女人的心并不容易,更何况是进入一个女王的心。”

一家人在餐桌边坐了下来。厨娘做了自家少爷爱吃的烩鹅肝,而公爵夫人还特命管家开了一瓶好酒。

就在晚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前厅响起了门铃声。

“谁这个时候会来登门拜访?”公爵夫人望向丈夫和儿子,“别又出什么事了。”

“也许是宫里送报告的。”公爵不以为意。

片刻之后,管家一脸激动地回来了。他声音颤抖着对塞勒伯格公爵说:“公爵大人,是……女王陛下。她想见阿尔伯特少爷。”

“奥丁大神呀。”公爵夫人低呼着,“她居然亲自登门?为了见阿尔伯特?”

全家人都放下刀叉和餐巾站了起来。

“快把这些都收走。”公爵夫人立刻发号施令,“把她请去画室,叫莫莉立刻准备茶点,别让狗在屋子里乱窜。哦,如果她要在我们这里用晚饭怎么办?”

仆人们立刻忙碌成了一团。

“妈妈,冷静点。”阿尔伯特按住了母亲的肩,“我想她只是有事找我。她不会在这里用晚饭的。”

“这可难说了。”公爵夫人说,“好了,你快去迎接她吧。唉,我真希望我穿的是那条蓝灰色的裙子。”

“你看起来好极了,夫人。”塞勒伯格公爵搂住了妻子,“别紧张,这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可这是她第一次登门拜访,还那么突然!”公爵夫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可不想在接驾上有任何失礼之处。”

“她是来找阿尔伯特的。而且这也不是正式的拜访。”

“好吧。”公爵夫人勉强同意。

阿尔伯特匆匆走进休息室。威廉敏娜正在端详壁炉上的一副画像。她看看到阿尔伯特的领子上还裹着餐巾,扑哧一声笑起来。

“我真抱歉。我忘了现在正是用晚饭的时间。”威廉敏娜捂嘴笑了起来,“我打搅你们家用餐了吧?”

阿尔伯特笑着把餐巾收进口袋里,“没关系。你找我有什么急事?”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急事。”威廉敏娜带着歉意,她就像猛然清醒过来一样,摇头摆手道,“我真抱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想着就过来了。我给你和公爵夫妇带来的困扰了。我这就离开。你们继续用饭吧。”

“拜托,薇莉。”阿尔伯特笑着拉住她,“你不会真的认为都这样了,我们还能继续吃饭吧?”

“也是。我真是莽撞了。”威廉敏娜说,“不过我来找你,是真的有个事需要你的帮忙。”

“洗耳恭听。”

“我想去情报局资料室查点资料,需要一位男士的陪伴。于是,我想到了你。”

“听起来很有趣。”阿尔伯特来了兴致,“我们这就走?”

威廉敏娜用力点了点头。两个年轻人眼里都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阿尔伯特拉着威廉敏娜站了起来。两人几乎是跑出了休息室。公爵夫人正领着女佣把茶点送过来。

“陛下,哦,阿尔伯特。你们这就要出门?”

“抱歉,妈妈,我们有点急事。”阿尔伯特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外套穿上。

“公爵夫人,公爵大人。”威廉敏娜笑容热情地打招呼,“很抱歉打搅了你们的晚饭。我保证晚上十点前能把阿尔伯特送回来。”

“没关系。请路上小心……”回应她的话音的,是年轻人远去的脚步声。

“这我可没想到。”塞勒伯格公爵和妻子面面相觑。

“得了,说得好像你没恋爱过似的。”公爵夫人摊开手,轻松转过身返回餐厅。

帝国情报局资料室的夜班主任在交接不久就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告诉他即将有两位重要的客人前来查阅资料,请他给予配合。

大概是今天发生的行刺女王的事件让上面什么人晚上还要加班工作吧。这样想着,主任交代了值夜班的员工和保安,准时在地下车库迎接。

当他看到车上走下来那位金色头发的妙龄少女时,他几乎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如果不是副主任在背后推了他一下,他会连敬礼都忘了。

“陛下!晚上好,陛下!”

“谢谢你们的接待,先生们。”女王微笑着点头致意。她就和超光电视里或者全息图像看到的一样秀丽迷人,甚至更加优雅和亲切。

主任把副手打发回去工作,然后亲自带着女王和她的未婚夫,从贵宾专用通道来到了a级加密资料室门前。他站在远处,背过身。威廉敏娜则用复杂的密码和各种生物识别以及验证扫描,花了两分钟,才打开了资料室的门。

“谢谢,先生。我的侍卫会守在门外,有什么需要会通知您的。”

“任何事都可以吩咐我,陛下。”主任殷情地说完,非常识趣地退下了。

威廉敏娜和阿尔伯特走进了资料室里。

虽然是a级加密,但是里面看起来和一间普通的资料室没有什么区别。房间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摆满了一排排的组合金属材料柜子。柜子上面整齐地码着高分子材料箱,箱子上写着编号。

“你还记得编号吗?”阿尔伯特问。

“放心,我的记性好着呢。”威廉敏娜踮着脚尖一排排寻找着,“爷爷以前只和我说过一次,说如果我有一天想解开我父母的死因,而我又有能力的话,就按照他告诉我的去做。那密码长得简直就像一出家庭伦理剧,可我还不是记住了?”

“亚历山大陛下指的有能力,是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威廉敏娜望着满屋子的箱子,“就是有能力来到这里,亲爱的。如果我不是女王的话,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安娜贝尔或者其他任何人,会让我接近这些机密吗?”

资料室里的每个看似平凡的箱子里,都封存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历代,都只有处于帝国核心的人才有资格走进这里。

“cx……在这边,阿尔伯特。”威廉敏娜念着编号,找着了一个柜子,“718a5……d,嗯,d-5。”

“第五层?”阿尔伯特抬头看着头上那一层箱子,“最后面一个词是什么?”

“我想想,”威廉敏娜的眼睛一亮,“波士顿!就是这个箱子!”

她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要把箱子抽出来,却没注意到箱子上还放着一个略小一点的箱子。等到她看到落下来的箱子是,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当心!”阿尔伯特一把将她推在柜子上,用身体护住了她。小箱子砸在他的头上,然后滚落在地。

威廉敏娜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年轻人正紧紧压着她,两具身体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还有那滚烫的体温。她被保护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阿尔伯特的阴影笼罩着她。她的脸有些发热,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却看不清阿尔伯特脸上的表情。

两个人的呼吸交融在了一起。寂静之中,两颗心激烈跳动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显得那么清晰。

阿尔伯特朝威廉敏娜凑了过来。威廉敏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笼罩着她的阴影忽然移开,压着她的身躯松开了,那人的气息也一下远去。

威廉敏娜张开眼,看到阿尔伯特正弯腰捡箱子。她暗骂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阿尔伯特几乎花了一分钟才把那个箱子捡了起来。

“你没事吧?”威廉敏娜这个时候才开口问。

“没事。”阿尔伯特低着头没看她,“箱子很轻。”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救我了。”威廉敏娜低笑了一声。

“这可不是我的使命吗?”阿尔伯特也轻松道。

气氛又慢慢活跃了起来。

威廉敏娜席地而坐,仔细打量那个装着自己父母死亡秘密的箱子。箱子上还有个密码,但是这难不倒她。她很快就解开了密码,掀起了盖子。

阿尔伯特坐在她的对面,和她一起看向箱子里。

里面的东西并不多,几份文件资料,几张储存盘,还有一本薄薄的相册。

威廉敏娜把相册取出来,翻开一看,眼睛有点发红。

“是旧的家庭照。”威廉敏娜笑起来,“我妈妈是摄影爱好者,喜欢用古董相机。这些,都是我们的照片。”

相片里的金发小姑娘才一两岁大,犹如小天使一般美丽而娇嫩。父母围绕着她,大家都在欢笑。那显然是幸福的一家人。

威廉敏娜把相册递给阿尔伯特,自己拿起一张写着“给威廉敏娜——你的爷爷”的储存盘,放进了资料室的阅读器里。

白光一闪,已过世的亚历山大陛下的身影出现在了全息投影上。

“薇莉,是你吗?”老人此刻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慈祥和蔼,“我的孩子,我希望是你在看这段视频。如果是真的话,那么,我真为你高兴。我知道你会做到的,而且你会是一个明智的君主。”

投影前的两个年轻人都为老皇帝这番预言而惊异地对视一眼。他们都被老人的智慧震惊了。

“我的宝贝薇莉,你来到这里,阅读我封存的资料,就是因为你想要弄清楚你父母的死因。而我则要告诉你真相——这个我以前一直没有告诉你的真相。你现在必然已经长大了,应该能够理智地听我把话说完了。”

“你的父母,正如你私下所怀疑的一样,都是死于刺杀。而凶手——非常令我这个做父亲的感到羞耻的,也是我的孩子。薇莉,他是你的大伯,海因里希……”

威廉敏娜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旁边放着的一堆资料撞翻。阿尔伯特跳了起来,立刻扶住她。因为担心她失控,他几乎是把她搂在怀里的。

但是威廉敏娜浑身僵硬,面无血色,一动不动地继续听着亚历山大陛下的讲述。

“他并不是有意的,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但是你的父母确实是因为他的愚蠢和懦弱而死。正如你所知道的,你的父母因为感情不合而离婚,但是他们依旧在两件事上保持着一致意见,一个是对你的养育,还有一个,就是他们一直致力于的公益事业。他们最为热心的,是星际稀有金属的开采与保护。”

“你母亲在离婚后也一直致力于这个事业。她是个新闻记者,她停不了手。7369年,也就是你四岁那年,她得到了一个消息。有矿产公司为了霸占矿源,而挑拨了当地土著的种族大屠杀,并且参与进去,杀害了将近一百万人。”

“我记得这事。”威廉敏娜对阿尔伯特说,“可一直都说这事是捏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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