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后一个夏日

“很抱歉,我不能。”卡兹曼对侍卫使了一个眼色。对方敬了一个礼,然后哆嗦着从腰上取下钥匙。

卡兹曼握着钥匙,对准了钥匙孔,“我最后再说一次,殿下,请您立刻开门出来!”

“卡兹曼上尉,”辛西娅气愤地大叫着,“注意你的用辞。她是女公爵,不是你的囚犯!”

卡兹曼用钥匙开了门,带着侍卫冲了进去。

屋里只有辛西娅一个人。她又惊又怒地站在丢满了衣裙的房间里,而威廉敏娜却不在。

“太荒唐了!”辛西娅大叫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卡兹曼上尉?”

“我当然知道,小姐。”卡兹曼一把推开了辛西娅,带领着侍卫开始搜查房间,“她在哪里?”

“谁?”辛西娅瞠目结舌,“这简直难以置信!你们是强盗吗?殿下在更衣——噢,站住!你不能进更衣室!”

卡兹曼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女侍,“让开!”

“不!”辛西娅大喊大叫,“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是一个男人,你不能想当然地就进入女士的更衣室!女王陛下给予你权利来保护公爵殿下,而不是让你来骚扰她的!”

“再多的掩饰都没用。”卡兹曼扣住辛西娅的手腕,把她拽开,然后朝更衣室的门伸出手。

他还没有碰到门把,门就打开了。威廉敏娜穿着浴衣,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脚走了出来。

卡兹曼上尉愣住了,跟随着他进来的两个侍卫更是吓了一跳,急忙行了一个礼。

威廉敏娜看着卡兹曼,十分淡定地走到了房间中央。她似乎才沐浴过,面色潮红,带着水汽。

“我刚才在里面都听到了,上尉阁下。”女公爵声音轻缓,慢条斯理地说,“我希望那一定是一件相当紧急的事,以至于你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寻找我。”

卡兹曼上尉的脸由白变青,然后又涨成猪肝色。他笔直地站着,僵硬地行了一个军礼。

“我为自己的失态而向您道歉,殿下。我只是见您太久没出来,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威廉敏娜冷笑了一声,“我想你没有家室吧,上尉阁下。”

“是的,殿下。”

“难怪。”威廉敏娜说,“那你是不知道一个女人换衣服和化妆是需要花多少时间的。”

“非常抱歉,殿下!”卡兹曼低垂着头。

“没有关系,阁下。”威廉敏娜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我希望类似的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我不想在自己的更衣室里的时候还担心会有人破门而入。”

卡兹曼慎重地敬了一个礼,然后带着侍卫离开了。

辛西娅迅速地锁上了门,然后低呼:“老天爷呀,他居然有钥匙!”

威廉敏娜翻了个白眼,“他完全把我们当囚犯对待。”

她站起来,脱下浴衣。方才情况紧急,牛仔裤已经脱了,可t恤还穿在身上。威廉敏娜脱下了t恤,随便抓了一条裙子穿上。辛西娅利落地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了衣柜底层。

等一切都收拾完毕,两个女孩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我欠你的,辛西娅。”

“别这么说,殿下。”辛西娅给威廉敏娜梳头,“我活这么大,还头一次打破规矩做刺激的事呢。”

“那你以后跟着我,还多的是刺激等着你呢。”威廉敏娜笑着。

辛西娅端详着她,“您看起来很高兴呢,殿下。”

聪慧的她对于前半个小时里发生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

“当然。”威廉敏娜朝脸上扑了点粉,注视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自己,低声呢喃,“今天是个全新的开始。”

阿米丽娅和乔治安娜公主走进了晨室。安娜贝尔正一边用早饭,一边在看着超光电视里关于暴动和罢工的报道。

女王心情很不好,显然的。她最近心情就没有好过。而且这也不是一个谈论事情的好时机。但是有些事是真的不能再等了。

阿米丽娅和乔治安娜对视了一眼,朝安娜贝尔走过去。

“用了早饭了吗?”安娜贝尔看了妹妹们一眼,“和我一起用一点吧。爸爸的病好点了吗?”

“好多了。”乔治安娜说,“昨天晚上和妈妈通了电话。她说爸爸已经可以在院子里散步了。”

“希望那种变异性风湿病不会遗传。”安娜贝尔嘟囔着,“皇家医学院的那帮废物,至今还没找到一种效果良好的医疗办法。”

她对自己父亲病情的漠视让两个妹妹互相交换了一个不悦的眼神。

新闻里播放着一处发生数万人的抗议集会,视频里,愤怒的人群和防暴警察起了冲突,石块、鸡蛋、烟雾弹从镜头前飞过,简直就像一部夸张的戏剧片。

可这则新闻一完,紧接着的就是罗克斯顿星的鲜花节的报道。阳光下的马场里,威廉敏娜身穿骑装,英姿飒爽地骑在马上,用一个漂亮的跨栏揭开了马术比赛的帷幕。画面里到处都是鲜花和笑脸,一切都显得那么快乐和祥和。

安娜贝尔冷冷地哼了一声,“她还真当自己是去度假的了。”

她关了电视,转过去看着双胞胎妹妹,“说吧,什么事?”

两个公主面面相觑。她们比以往更加畏惧安娜贝尔的权威,尤其是国事紧张以来,安娜贝尔性情大变,总是非常暴躁。姐妹间其实已经很生疏了,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很少来往。

“到底是什么事?”安娜贝尔不耐烦,“如果没事求我的话,你们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来找我的。”

乔治安娜从背后推了阿米丽娅一把。阿米丽娅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说:“安妮……关于我们的婚事……”

“就为这事?”安娜贝尔打断了她的话,“我前天就让宫内省把通知给你们看了呀。明天就要发布婚事公告了。你们有什么不清楚的,问宫内省的官员吧。”

“是的,我们都知道。”阿米丽娅说,“你要我和奥尔斯海姆子爵订婚……”

“奥尔斯海姆子爵是奥尔斯海姆侯爵的继承人。他比你大六岁,是个正派的小伙子,模样也不差。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安娜贝尔咄咄逼人地问。

阿米丽娅的脸涨得通红,她紧咬了一下牙关,说:“我不能嫁给他,安妮,我有爱人了。”

安娜贝尔斜睨着阿米丽娅,过了片刻,她讥笑了起来,“艾米亲爱的,我是要你嫁给他,又不是要你爱他。”

“可是我既然不爱他,就不能嫁给他。”阿米丽娅见话已经说明白了,也不再畏惧,大声地反抗,“我知道我这想法很荒唐,特别是在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身上。如果我没有爱上谁,我完全不介意和什么人结婚。可是,安妮,我亲爱的姐姐,我恋爱了呀。他也爱我……”

咖啡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的声音打断了阿米丽娅的话。安娜贝尔站了起来,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米丽娅?”

阿米丽娅打了一个寒颤,坚持说:“我不能嫁给奥尔斯海姆子爵,我不接受你的指婚。更何况他是个花花公子,他们都说他和帝都一半的名模都睡过。”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阿米丽娅。”安娜贝尔盯着妹妹的眼睛,“你只是要嫁给他,没人要求你爱他。”

“可婚姻不该是这样的!”阿米丽娅大叫起来,“你不能这样毁了我的幸福!我有权利选择我要的婚姻!”

“你究竟多傻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安娜贝尔狠狠道,“侯爵和我们在统一战线,这个时候,我们非常需要他这样的人的支持。婚姻是合作中最保险的双赢的方法。”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和他结婚?”阿米丽娅含着泪水大喊,“为什么牺牲我的幸福就可以了?”

“哦,得了吧。”安娜贝尔冷漠地看着妹妹失控,“他可还配不上我。我的王夫可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就可以当的了。而你不同,阿米丽娅。侯爵夫人这个身份并不辱没你的出身。还有你也是,乔治安娜。我已经对你们够好的了。在那么多求婚者当众,我给你们挑选的都是年纪相当、才貌出众的年轻人。别以为求婚者中就没有了鳏夫老头子或者酒鬼和胖子!”

被点名的乔治安娜浑身哆嗦了一下,“是……是的,姐姐。”

安娜贝尔对乔治安娜要满意点,“李察尔爵士头衔是太低了点,不过你们结婚后,我决封他为伯爵。好啦,别哭了,艾米。我会给你们添上一笔丰厚的嫁妆,而且在婚前协议里保证你们对嫁妆的完全拥有和支配权利。如果你们乐意,可以照旧住在蔷薇宫里。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不过如此。”

这番话让乔治安娜露出了满意和释然的表情来。她的那个未婚夫虽然身份低了点,可是相貌端正,生活检点,的确比奥尔斯海姆子爵要好许多了。

“可我做不到,姐姐,我做不到!”阿米丽娅痛哭着说,“我……我……”

“艾米!”乔治安娜喝止她,“够了!”

阿米丽娅哭着摇头,跪在了地上。

安娜贝尔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艾米?乔?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乔治安娜选择了明哲保身,禁闭着嘴什么都不说。

阿米丽娅重要嚎啕大哭起来:“我怀孕了!”

安娜贝尔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她俯视着跪在她脚下痛哭的妹妹,半晌没有说话。

“对不起,安妮,我真的很抱歉!”阿米丽娅捂着脸,“可是我爱他,他也爱我。他说即使我不是公主,即使我一无所有,他也爱我,愿意娶我。所以我不能嫁给奥尔斯海姆子爵……”

阿米丽娅的话被一记耳光打断。她扑在地上,捂着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被打了。

乔治安娜跑过来把阿米丽娅扶住,心惊胆战地看着安娜贝尔,“安妮,拜托,她是真的怀孕了……”

安娜贝尔的声音愤怒而尖锐:“孩子的父亲是谁?”

阿米丽娅哆嗦着,“我……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安娜贝尔大喝,“你简直胆大包天了,阿米丽娅!怀孕?在结婚之前?”

“这种事在皇家也不是没发生过。”阿米丽娅壮着胆子为自己申辩,“沃尔里希大帝的皇后,威廉敏娜陛下也是未婚先孕的……”

“可她孩子的父亲是帝国的君王,你这个愚蠢透顶的死丫头!”安娜贝尔大骂起来,“而你肚子里这个杂种的父亲呢?是哪个见不得光的卑鄙小子?你甚至不敢告诉我他的名字?他有头衔吗?哦,当然没有。他是谁?宫廷里的侍卫?你的大学同学?还是路边随便一个男人?”

阿米丽娅呜呜啼哭,摇头不说话。

安娜贝尔气得就像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一样,她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好半天才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乔治安娜立刻说:“就我和阿米丽娅。”

“爸爸和妈妈不知道?”

“我们还没告诉他们。”

“你们宫里的人呢?”

“都瞒着的。”

“那个男人?”

“……他知道。”阿米丽娅说,“他想娶我。他说要负责……”

“闭嘴!”安娜贝尔气急败坏道,“我问你们,看了医生了吗?”

“是我给艾米做的检查。”乔治安娜大学读的医科。

“好……好!”安娜贝尔点了点头,“这个孩子不能留。”

阿米丽娅尖叫一声,“不!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我叫你闭嘴!”安娜贝尔恨铁不成钢地吼道,“你还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你竟然还给我制造皇室丑闻!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把我们撕成碎片吗?”

阿米丽娅大哭着说:“这是我的孩子,我的人生,你无权干涉!你不可以这么自私,为了你自己,要我赔上一辈子的幸福!”

“醒醒吧,愚蠢的丫头!”安娜贝尔抓着她使劲摇了摇,“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如果这场暴动让我丢掉了皇冠,我们将一无所有!软禁或者流放,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忘掉你的裙子和珠宝,宫殿和舞会吧。等我不再是女王,而你不再是公主。我倒要看看这小杂种的父亲,那个连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的男人,还会不会要你!”

她把阿米丽娅推到了乔治安娜怀里,“现在,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从今天起,你们一步都不许离开寝宫。违反我的命令,那我就提前让你们尝尝头衔被剥夺的滋味。”

阿米丽娅啜泣着被乔治安娜扶着朝外走去。

晨室的门忽然打开,侍卫长急匆匆走了进来,差点把阿米丽娅她们撞着。

“又怎么了?”安娜贝尔没好气。

侍卫长手里捏着一张通讯磁片,颤抖着递给秘书官。他脸色苍白如纸,等不及秘书官把这条通讯播放出来,就抢先说:

“塞勒伯格叛变了……”

观看比赛的人群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让正在走神的威廉敏娜清醒了过来。

原来是一匹马完美的完成了高难度的跨栏动作。骑士是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观赛的女孩子们十分兴奋。

威廉敏娜同大家一样,鼓掌微笑。英俊的骑士摘下帽子,遥遥地朝威廉敏娜弯腰致意。旁边的目光朝威廉敏娜聚拢过来。

“他是谁?”威廉敏娜低声问。

“是个新人,殿下。”一位太太回答,“说起来,今年的新面孔真多。大概都是为了您而来的吧。”

“那我真遗憾我对老选手的吸引力还不够大。”

陪同的太太小姐们都发出笑声。

威廉敏娜喜欢骑马,喜欢自由奔驰的快感,而对这种制作出一大堆规矩限制了马匹的活动并没有什么兴趣。

陪同在旁边的太太和小姐们的注意力已经被赛场上的英俊骑手吸引了过去。威廉敏娜垂下视线,朝手腕上的宝石腕表瞄了一眼。通讯腕表一片平静。

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有太阳,到了中午这个时候,天已经阴了许多。云层在天空里涌动,空气闷热而潮湿,吹拂在面上的风带来了雨水的气息。

“看来这场雨是不可避免了。”威廉敏娜对辛西娅说,“希望会场里的花不要被雨水打了。不然那就太可惜了,明天才是决赛呢。”

“我想他们会把花都搬进大棚里的。”辛西娅说。

威廉敏娜望着天,慢慢摇着手里的小折扇。

“以前我住在蔷薇宫的时候,卧室的外面可以望到花园里的喷水池。那里养着鱼。快要下雨的时候,鱼儿就会浮出水面张嘴呼吸。从卧室望过去,水面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就像雨已经落下来了一样。”

“您很想念蔷薇宫吗,殿下?”

“怎么说呢。虽然我们被管教得很严厉,可是总有快乐的日子的。”威廉敏娜笑了笑,“是的,我想念奥丁。我想念我的小白金汉宫,还有我的朋友们。你知道吗,辛西娅。有时候一些事,就像那被鱼儿弄出来的波纹一样,其实早有了预兆。”

辛西娅望着威廉敏娜线条优美的侧面,没有出声。

比赛快要进行到最后阶段的时候,卡兹曼上尉走到威廉敏娜的身后,低头附耳道:“殿下,帝都通讯。”

威廉敏娜秀气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用“你瞧”的眼神扫了辛西娅一眼。辛西娅低头笑了一下,站起来,跟随着她一起悄悄离席。

威廉敏娜低调地在工作人员和警卫的护送下,从看台的侧门离开了赛场。人们都还沉浸在比赛中,没有在意女公爵的离去。

皮靴发出的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赛场走廊里,随行人员都很沉默。

威廉敏娜问:“我需要回伊顿去接听吗?”

“不,殿下,您回休息室接听就可以了。”卡兹曼上尉刻板地说。

“希望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威廉敏娜自言自语地说,“比赛就快要结束了,我还要去颁奖的。卡兹曼上尉,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不被允许在您之前接听,殿下。”卡兹曼的声音依旧缺乏感情变化。

威廉敏娜和辛西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吗?那看来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了。”

走在前面的警卫拉开了门。威廉敏娜一走进去,就愣了一下。

“这里是停车场?”

“是的,殿下。”卡兹曼上尉摆了一下手。几名警卫围了过来,将女公爵和她的女侍困在了中间。他们都把手放在腰间的配枪上。

威廉敏娜慌乱地叫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卡兹曼上尉?这是叛乱吗?”

“不,殿下。”卡兹曼上尉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是奉女王陛下的命令,请您回伊顿城堡。我恐怕明天的鲜花节活动您不能参加了?”

“她要软禁我?”威廉敏娜惊慌道,“简直太荒唐了?她凭什么这么做?我是这片土地的领主!”

“我只是受命于女王陛下。请您配合。”卡兹曼上尉摆了摆手,警卫们以强迫的姿态将威廉敏娜和辛西娅往车上逼去。

威廉敏娜在短暂的惊慌后勉强镇定了下来。她没有再吵闹,而是紧拉着辛西娅的手上了车。

警卫们一边一个将她们两人挟持在后座,卡兹曼上尉坐在前方副驾里,其余的警卫则坐上了另外两辆车。

车发动的时候,威廉敏娜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回伊顿,殿下。”卡兹曼没有看她,而是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停车场被提前清场,附近没有任何一个旁人。车队毫无困难地就驶出了停车场,朝着伊顿奔驰而去。

马术场距离伊顿有十英里之远,悬浮车全速行驶,只需要五分钟不到。

威廉敏娜维依旧满脸惶恐,犹如受惊的小兔。她知道卡兹曼肯定开启了通讯屏蔽和声波屏蔽功能,所以也没有费劲吵闹,而是努力尝试着说服对方。

“这事不对,卡兹曼上尉。女王陛下没有道理让你这么做?她要你做什么?囚禁我,还是杀了我?不经过国会和元老院,她没有权利对我做这种事。”

卡兹曼明显对和她讲道理表示不耐烦,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殿下。陛下希望您从今天开始呆在伊顿城堡里,哪里都不能去。我只是在执行她的命令而已。”

“可这太过荒唐了!”威廉敏娜叫起来,“你的编制现在隶属于我的管辖之下,你是我的下属!”

“关于下官该听命于谁的问题,下官建议您等回到了伊顿,亲自通过卫星电话和女王陛下沟通吧。”卡兹曼拨拉了一下手枪的保险栓。

威廉敏娜气愤地哼道:“这是非法挟持!”

“这是政变,殿下。”卡兹曼的笑声里充满了轻蔑。

在他看来,这个高傲而单纯的小丫头,现在终于要吃一点苦头了。也是时候让她知道一下政治的险恶,让她再也不能摆着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子了。这种生长在温室里的玫瑰花,娇嫩却带刺,自命不凡。看着她从枝头凋零,是再快意不过的事了。

他欣赏着威廉敏娜脸上彷徨不安的表情,把配枪别回腰间。

威廉敏娜低垂着头,肩膀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小声啜泣。辛西娅和她紧紧抱在一起。两个女孩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车已经开到了伊顿附近,城堡的影子遥遥可见。

卡兹曼上尉抬起手腕,打算和守在城堡里警卫通话。可是连同了后,对方却没有接听。军人的敏锐和多年来积累的经验,让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异样。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腰间拔出了枪,大喝一声:“注意——”

话音未落,车身就遭到了剧烈的撞击。从侧方而来冲击来的突然,力量强大,让疾驰中悬浮车瞬间就翻转起来,就像一个被摔出去的玩具一样。

威廉敏娜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和辛西娅一起抱着头伏低身子,摆出最标准的自我保护姿势。她们上车的时候虽然慌乱,可也启动了座椅的安全模式。车身的旋转让她们觉得头晕目眩,可安全气垫很好地把她们的身子固定在了座椅里。

其余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两名后座的警卫当即就被狠狠甩在车顶上,前排的司机和卡兹曼上尉也发出痛叫声。

前后两辆警卫车紧减速车,警卫们打开车门,还来不及反击,如雨一般的粒子束就把他们笼罩住。

威廉敏娜的车重重落地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响了起来。那是来袭一方的炮弹击中了前面那辆车的后备能源箱,引起了爆炸。

威廉敏娜大口呼吸。她压抑住想要呕吐的感觉,趁着车里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解除了自己和辛西娅的安全模式。

“辛西娅?”

“我没事。”辛西娅正奋力地从那个昏迷地压在她身上的警卫身下爬出来。

靠着威廉敏娜的那个警卫倒在座位上没有动静。威廉敏娜吃力地从他腰间解粒子光束枪。为了防止枪支滥用,如今军队和警察的配枪,都只有个人指纹才能打开。可这难不倒威廉敏娜。卡恩斯送给她的开密码的仪器再度发挥了作用。

卡兹曼动了动,扶着流血的脑袋挣扎着坐起来。他看到了威廉敏娜,立刻抬起手里的枪。

粒子光束先一步从威廉敏娜的手里发射出来,击中了卡兹曼的手臂。他大叫一声,枪落在了地上。威廉敏娜随即补上了一枪,把那把枪击碎了。

“你这个母狗!”卡兹曼抱着伤手破口大骂。

威廉敏娜冷静地注视着他。

卡兹曼愤怒又惊愕地发现,先前她脸上的那些恐慌和失措,就仿佛被风吹散的云一样,找不着一丝痕迹。现在眼前的这个女孩,镇定自若、坚毅果敢,神情十分酷似她的那位英雄先祖。

“对不起,上尉,我并不想伤害你的。请你配合,我会优待俘虏。”威廉敏娜的沉静已经完全超脱了她的年纪。

卡兹曼瞪大了眼睛。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猛地朝车上的仪表盘伸过去。可是粒子光束再度先他一步击去。被击中的仪表盘火花四射,然后燃烧了起来。

卡兹曼到底是一名军人,他再度扑向旁边的司机,想要去拿他的枪。

粒子光束从他左边肩膀射入,然后从右胸下方穿了出来。

卡兹曼倒在前座上,浑身浴血,难以置信地瞪住威廉敏娜。

“我真的很抱歉。”威廉敏娜的手也在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是我没有选择,阁下。正如你所说,这是政变。”

鲜红的血液犹如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前座流淌到了威廉敏娜的脚下。

她立刻挪开了脚。

身旁的警卫动了动,眼看要醒来。

威廉敏娜抄起手枪,重重砸在他的后脑。警卫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又倒下了。威廉敏娜拔出了他的配枪,破解了密码,丢给辛西娅。

“会用吗?”

辛西娅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我……以前上过射击课。”

“总比一点都不会的好。”威廉敏娜在昏迷的警卫身上摸索着,“哈,找到了!”

她找到的军方配备的一个多功能包。她打开包,找出麻醉针,给两个警卫和司机各扎了一针。

粒子光束枪轻易地就破坏了车门锁。威廉敏娜和辛西娅把昏迷的警卫和司机推了出去。卡兹曼的尸体绻着,面孔朝下,两个女孩都没去动他。

“关好车门。”威廉敏娜吩咐辛西娅,“这车是防弹的,我们不出去,他们就伤害不了我们。”

外面已是一片光束交织,现代化的枪械斗争已经不会发出太过响亮的声音,但是粒子弹击中车声响起的砰砰声还是犹如冰雹砸在窗户上一样。

来袭一方的军力明显要比警卫队多,有备而来的这群人之前就已经拿下了伊顿城堡,现在又埋伏在路上突然袭击。警卫队实力悬殊,虽然支援部队随后就感到,但是他们已失去先机,现在更是防备不及,被对方抄底,节节败退。

卡兹曼上尉手腕上的通讯器不停闪烁着,那是他的副官在试图联络他。

威廉敏娜忍着血淋淋的恶心,把他的腕表摘了下来。

“长官,我们需要支援!”

焦急地声音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把音量调到最大。

“长官?长官,请回话!请给指示!”

威廉敏娜从漫天乱飞的光束中努力辨认出来了那苦苦维持着两辆军用陆上车。

“我恐怕卡兹曼上尉已经不能回应你了,副官阁下。”

罗克斯顿女公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到了副官的耳朵里。他掩饰不住地浑身一震,一束光弹差点击中他的胳膊。

“殿下?”

“请投降,副官。”威廉敏娜的声音平缓沉稳,出奇地镇定。

“你们已无胜算?投降,或是死亡。我发誓我会优待俘虏。”

炮火略有减弱。副官的手颤抖着,胸膛起伏,大口喘气。

“我要和卡兹曼上尉说话。”

“我恐怕那不行。”威廉敏娜说,“现在是罗克斯顿女公爵在和你通话,阁下。我劝告你投降。我会确保你和你的手下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你……我不能。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

“聪明的人会选择明主。请投降吧,阁下。你不想和你的家人团圆吗?”

威廉敏娜说话的同时,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方的天空里出现了十来辆军用悬浮车。那都是来支援她的。和这些车阵相比,警卫队的处境显得那么地狼狈。他们的伤亡已经过半,枪支的能源也即将耗尽。即使不投降,他们也支撑不过几分钟。

“拜托了,副官阁下。”威廉敏娜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请你为你的手下着想。我们已经控制了伊顿。罗克斯顿的自卫军也已听命于我。你们已经失败了。”

通讯被对方掐断了。

威廉敏娜放下通讯器,看了一眼萎顿在前排的卡兹曼,无声地叹息。

军用悬浮车缓缓下降,停落在了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从车里走了下来,几名士兵包围住了威廉敏娜所在的这辆车,其余的持枪朝警卫队的车走去。

威廉敏娜她们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她们只有坐在车里,耐心的等待。

辛西娅比她更加警惕。但是这个聪明的姑娘到目前为止,也都没有问过半句那些武装份子是何人。

这个时候,威廉敏娜开了口。她的这句话,让辛西娅到老年时还记忆尤深。

“你有梳子吗,辛西娅?”她说,“我想梳一下头。”

辛西娅怔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立刻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梳子和一面小镜子。作为女近侍,这些工具是她随身携带的。

她灵敏的手指打散了威廉敏娜已经凌乱的发辫,重新梳顺,然后编成麻花辫,重新盘好。

威廉敏娜把骑手帽戴好,然后整了整衣服。

“我看上去怎么样?”威廉敏娜问。

“完美无缺,殿下。”辛西娅说。

她暗自惊叹于女公爵眼里那果敢坚毅的眼神。她回想起,威廉敏娜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害怕过。她的一切举动就想事先排练过一样,经过深思熟虑,有条不紊。而她不过是一个还没有满十八岁的女孩子罢了。

当车厢内的血腥味浓郁到威廉敏娜觉得不能忍耐的时候,包围住车的士兵分开了。

车门被拉开,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过来。

“您已经安全了,殿下。”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递了过去。

天空布满阴云,远处乌云滚动,隐约有雷声传来。

一片狼藉的郊外公路上,银蓝色的军用悬浮车程圆形包围住了中间。荷枪实弹的士兵笔直地站立着,枪口对准着投降受缚的警卫们。

而威廉敏娜则被汉斯博格牵着手,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的靴子踩着碎石和金属残片,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汉斯博格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犹如对待一位高贵的女神。

饱含着雨水气息的风吹拂着威廉敏娜鬓边的碎发。她身穿整齐的骑装,高挑而健美,举止优雅,神情庄重,蔚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决心和蓬勃的活力。

威廉敏娜摘下了帽子,朝着站在面前的几位军官露出感激的微笑。

“长官们。”她低头欠身行礼,“感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会铭记在心,并且会尽我全力回报于你们。”

军官们纷纷慎重地回以敬礼。

“效忠于您,殿下。”

“谢谢。”威廉敏娜真诚地说。

解除了武装的警卫们被一次带上了车。副官临上车前,望了威廉敏娜一眼。

“等一下。”威廉敏娜朝他走去。

处于安全考虑,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士兵就把威廉敏娜拦住了。副官戒备地盯着威廉敏娜,一言不发。

“阁下,”威廉敏娜冲他点了点头,话语简短,“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不等副官回应,威廉敏娜转身回到了汉斯博格的身边。

“马术大赛结束了吗?”

“应该快了。”汉斯博格有些不解,“您不回伊顿吗?”

“我不想我的民众恐慌。”威廉敏娜说,“如果我现在赶回赛场,还来得及出席颁奖典礼。”

“殿下……”汉斯博格想要劝说。

“这大概是我作为罗克斯顿女公爵,能为我的民众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威廉敏娜说,“今年的鲜花节注定会在恐惧和不安中度过,那我希望他们在知道真相前,还能享受一场完整的比赛。”

帝国里7383年7月11日下午五点,罗克斯顿女公爵在掌声中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马术场的颁奖台上。

这时候天空阴翳,大雨很快就要落下来了。可是群众热情高涨,欢呼雀跃。

获奖的骑手走上了颁奖台,近距离地看到了这位美丽优雅的女公爵。

获得第一名的骑手的突发奇想。他忽然单膝跪在了威廉敏娜面前,就像要即将接受封号一样。

“你可真是我的骑士。”威廉敏娜打趣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赛场的每一个角落,引起了观众们如雷般的喝彩声。

“丹尼尔·费尔法克斯。”威廉敏娜念着骑士的名字,弯腰把奖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恭喜你,先生。您获得了年度马术大赛第一名。”

年轻的骑士握着女公爵的手,轻轻一吻,眼里充满了爱慕。

媒体们疯狂地记录着这一幕,准备放在明天头条。而乐队奏响着雄壮的胜利者之歌。

威廉敏娜微笑着眺望人潮汹涌的赛场。

风越来越大了,有冰凉的雨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赛场数千英里的地方,三百多艘带着塞勒伯格家族徽章的军舰,在得到了女公爵的许可下,进入了罗克斯顿的领空。旗舰缓缓降落在了军用航空港。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军舰光洁坚硬的表面。

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走下舱门梯。他没打伞,雨水打在他的军帽和肩上。

他正了一下军帽,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帝都的夜幕已经降临,街灯孤零零地亮着,大厦的霓虹今夜也显得那么萧条。

虽然还没有全城戒严,也没有公布战训,但是人们都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大街上突然增多的巡逻车。一辆辆从各处高官府邸里开出来,朝皇宫驶去的悬浮车。全都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人们回到了家里,关好了门窗,并且打开超光电视收看新闻。然后,他们发现今日的新闻停播了,所有频道都被中断,反复播放着国歌,并且用字幕标示着晚上20点整,会有女王陛下的电视讲话。

“这可真不妙。”卢卡斯先生对妻子说,“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是亚历山大陛下时期的那次空轨巴士毒气事件。”

“又有恐怖袭击了?”卢卡斯太太是个神经纤细的妇人,“我早就和你说过,住在帝都并不安全。地球教对这里真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执念。”

“爸爸!”他们的女儿凯莉奔进了厨房,“门外有几个军官,想要见你们!”

卢卡斯夫妇诧异又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来人是身穿着情报部制服的军官,这点让卢卡斯夫妇更加惶惶不安。作为一名电脑工程师,卢卡斯先生对这身穿这种制服的工作人员是很熟悉的。他是绝对不希望这些人进入他的家的。

“晚上好,先生,太太。”领头的中年官员同卢卡斯先生握了握手,“很抱歉打搅你们的晚饭。我们只是想向你们询问一件事。你们知道你们的邻居,格尔西亚一家,去了哪里了吗?”

卢卡斯一家面面相觑,困惑不解。

“我昨天还看到格尔西亚太太从超市购物回来,长官。他们不在家吗?”卢卡斯先生问。

“很遗憾的,不在。”军官说,“他们一家人都不在,甚至包括他们的狗。”

“那真奇怪了。”卢卡斯太太问女儿,“凯莉,安吉拉今天和你联系过吗?”

“没。”凯莉·卢卡斯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抢了我男朋友的贱人联系?”

“别乱说话。”卢卡斯太太尴尬地训斥女儿。

“也许是度假去了吧。”卢卡斯先生说,“我记得他们家在弗洛伊丁山区有一个度假小屋,以往每年夏天他们全家都会去那里度假钓鱼。不过他们没打招呼就走了,这真令人难过,是不是,莉莎?”

“当然!”卢卡斯太太立刻附和着丈夫的话,“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他们走了。不过我们今天确实没有看到他们。但是没什么奇怪的,你不可能天天盯着邻居吧。我们可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太太。”军官欠了欠身,“那么你们最近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陌生人在社区里,或者是在格尔西亚家出没吗?”

卢卡斯夫妇再度对望了一眼。

凯莉抢话道:“格尔西亚一家自己本身就够怪的啦。我是说,格尔西亚夫妇人不错,可是安吉拉·格尔西亚可真是一个怪胎。她仗着自己是罗克斯顿女公爵的朋友,平时谁都看不起……”

“闭嘴,凯莉。”卢卡斯先生喝道,“回你的房间去!”

女孩子气呼呼地跑走了。卢卡斯夫妇抱歉地冲军官笑了笑。

“谢谢。”军官依旧面无表情,只扶了扶帽子,“打搅了,卢卡斯先生。如果有任何格尔西亚一家动向的消息,请通知我们。”

“当然的!”卢卡斯先生立刻说。

送走了情报局的军官,卢卡斯先生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门锁全部锁上,然后关上窗户,打开了家用防盗系统。

“老天爷,现在还不到八点!”卢卡斯太太叫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很不妙,亲爱的,很不妙。”卢卡斯先生紧张地说,“情报局的上校不会没事登门的,莉莎。格尔西亚一家失踪了,你不明白吗?”

卢卡斯太太明白过来,惊骇地捂住嘴,“我真不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卢卡斯先生压低了嗓子,“安吉拉·格尔西亚一直和那个女公爵……罗克斯顿女公爵关系很好。女公爵和两位公主之前不是突然返回领地了吗?我那时候就说宫廷里一定出了什么事。今天的情况也不对,格尔西亚一家不会莫名其妙地失踪的。”

“你是说……”

一直没有活动信号的电视突然发出了声音,出现的画面是大家熟悉的蔷薇宫新闻发言大厅。涌动的记者和森严的侍卫都向人们传达着一个信息。

“不会吧……”卢卡斯先生呢喃。

随着他话音落下,安娜贝尔一世女王身穿墨蓝色套装,出现在了公众面前。这是她登基以来,穿着最为朴素的一次。

女王神情凝重,目光悲愤而焦虑。她显得有些委屈,但是又维持着十足的高傲。她站在讲台上,双手交握,开始发言。

“亲爱的人民们,朋友们。今天我站在这里,将要向你们传达一个令人义愤而遗憾的消息。我们敬爱的帝国元帅,同时也是我长久以来良师益友,塞勒伯格元帅,离开了我们的队伍,加入了反叛者的阵营中……”

阿尔伯特·塞勒伯格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眺望着庭院里的夜色。外面大雨滂沱,庭院灯在雨帘里发着微弱的光芒。雨声被窗户隔离着,只有微弱的沙沙声传进来。而他身后的超光电视里,正播放着安娜贝尔的电视演讲。

“……这是一个愚蠢的背叛,是对帝国和人民的辜负……”安娜贝尔激情愤慨,显得稍微激动过头了一点。

她还是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阿尔伯特心想。

其实她以前,在亚历山大陛下还没过世时,她还是很压抑自己的脾气的。那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有人压制着她。但是自从她戴上了那顶王冠后,她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再无人能束缚了。

身后的门打开了,有人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一杯咖啡放在了书桌上。

威廉敏娜走到阿尔伯特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雨夜的庭院,听着安娜贝尔的讲话。

“如果这是一篇檄文的话,那未免太啰嗦了点。”威廉敏娜低笑着说。

阿尔伯特也笑了,“不够简洁一直是她的毛病。从读书时候的作文和论文报告,到如今的电视讲话。”

“你有和她通话过吗?”

“她有来电质问我。”阿尔伯特说,“不过我觉得,目前还是不接她的电话比较好。”

“那她一定气坏了。”

阿尔伯特也轻笑了起来。

威廉敏娜偏着头注视着他俊朗的侧面,问:“帝都的情况如何?”

“很顺利。”阿尔伯特说,“我的父母已经撤离,你的朋友,格尔西亚小姐一家,同他们一起登舰离开的。”

“谢谢。”威廉敏娜由衷地说,“在这种时刻,我只能依靠你们来保护我的朋友,这点让我觉得很无力。”

“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阿尔伯特望着威廉敏娜,“你说过的,我们是伙伴。”

威廉敏娜莞尔。

“外面怎么样了?”阿尔伯特问。

“还好,欧文和沃尔夫爵士在安排着。他们正在确定新闻发布会的时间,而我需要自己写发言稿。”威廉敏娜耸了耸肩,“施耐德的舰艇预计在十分钟后降落。我跟他会在伊顿会晤。我希望你代替你的父亲列席。”

“十分乐意。也许我还可以帮你看看发言稿。”

“那再好不过了。”威廉敏娜笑着说,“这是我第一次电视演讲,我可不想长篇累牍,并且一时激动就对民众承诺过多。我到底是要做一名统治者,不是吗?”

安娜贝尔的讲话已经结束。她在宫廷内侍和警卫的簇拥下离开了新闻发言大厅,记者们象征性地想挽留,但是更多的是陷入了对自身未来的困扰中。

画面无意义地定在人潮杂乱的新闻发言大厅里,过了一会儿才掐断,终于恢复了正常电视节目。

这种时刻,喜气洋洋的广告和风景旅游宣传小片显得那么地不协调。就像在对刚才的电视讲话讥讽一样,时下最流行的“帝国达人秀”节目如期开播,节目logo还没来得及换,依旧是那一条“勇敢拼搏,你就能站在帝国顶端”。

威廉敏娜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这可是我挺爱看的节目呢。”阿尔伯特半认真的说。

“真的?”威廉敏娜惊讶道,“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睡前都只会看大部头书的人。”

“很可惜。”阿尔伯特笑道,“我是玄幻大师杰克·皮尔斯丁的忠实拥护者。我搜集了他所有的作品作为床上读物。我甚至是他的读书俱乐部会员。”

威廉敏娜讶异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瞪着眼睛的样子很可爱。阿尔伯特看着她,不由微微向前倾身。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阻止了阿尔伯特的这个动作。

辛西娅走进来说:“殿下,汉斯博格上校请您过去。”

威廉敏娜朝阿尔伯特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外走,浅蓝色棉绸连衣裙的裙摆岁着脚步轻摆,裙下是一双修长白皙的小腿。少女背影窈窕,轻盈优雅,而且有着超越年龄的稳重。

走到门口,威廉敏娜的手搭在门把上,转头望着阿尔伯特。

“我很高兴你来了,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微微一笑,台灯昏黄的光芒映着他清秀的面孔。忽略去一身军装,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儒雅的贵公子。

伊顿城堡里的一间会客室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的大本营。身穿军装的士官们进出忙碌着,那都是陌生的面孔,可也都配戴着塞勒伯格家族的徽章。

摄像机和射灯已经布置好了,都对牢着书房的暗红色布帘。等和施耐德的会晤结束后,威廉敏娜就要在这张帘子前,开始她的第一次电视讲话。

汉斯博格穿着的还是帝国正规军的制服。他正在和副官翻阅着文件,一边交谈着。威廉敏娜于是站在一旁耐心地等他。士官们从她身边经过,都恭敬地挺直腰杆,她也回以微笑点头。

汉斯博格的背影比当年要宽阔健壮许多。六年的边境风沙和残酷的生存条件还是从骨子里磨练了他。他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当年所没有的雄厚的当权者的气息。

汉斯博格不再是那个谦和低调的秘书官,身兼管家和保姆一职,做着琐碎的事。他经历过血雨腥风,所以他比一般人更加能够冷静。他气魄逼人,行事干练沉稳,充满着自信。

这样的人,该有什么样的前途?

威廉敏娜知道,很显然的,他不会再满足一个秘书官的职务。

似乎是感觉到了威廉敏娜的视线,汉斯博格转过身来。

少女安静地站在门边,身旁的射灯的光照着她的眼底,让她双目看上去水色潋滟,格外清凉动人,犹如夜空中的寒星。

天啊!汉斯博格在心里感叹。她真的长大了。

“听说你找我?”威廉敏娜微笑着走了过来。

“是的,殿下。”汉斯博格收敛了情绪,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威廉敏娜,“这是我们整理的一些要点。一会儿你和施耐德见面,这上面的东西或许能派上一些用场。”

威廉敏娜翻了翻。上面的东西详细而实用,显然制作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些的?不会是刚才吧?”

汉斯博格弯起嘴角,“有时候,有备无患总能派上用场。”

“谢谢!”威廉敏娜在角落里找了一个椅子坐下,认真地翻阅起了资料。

汉斯博格微笑着注视了一会儿她认真的模样,然后走到放着茶水的桌子上,泡了一杯咖啡,打算给威廉敏娜端过去。

威廉敏娜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穿着大校制服的年轻男子正弯腰和威廉敏娜说着什么。女孩仰头看着他,笑容清浅。两人的姿态自然又美好。

“欧文。”威廉敏娜朝汉斯博格招了招手,“让我介绍一下,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或者,你们已经认识了。”

汉斯博格端着咖啡走了过去,将盘子放在了威廉敏娜手边。

“卡布奇诺,两块方糖。”那是威廉敏娜喜欢的口味。

威廉敏娜开心地笑了,“你还记得。”

“是的,我记得。”汉斯博格冲她宠溺地笑了一下,这才抬起头转向阿尔伯特,伸出了手。

“欧文·汉斯博格。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阿尔伯特少爷。不过我们的确早已经认识彼此了。”

“我倾向于称呼我的军职。”阿尔伯特微笑着和他握手,“称呼我塞勒伯格就好。很高兴见到你本人,汉斯博格上校。威廉敏娜经常提到你,她非常欣赏和钦佩你。而根据你这六年来的表现,我得说,你对此也当之无愧。能有你为威廉敏娜效劳,我们都感到无限的荣幸。”

汉斯博格低头看了威廉敏娜一眼。她正因为阿尔伯特对汉斯博格的赞美而显得骄傲而喜悦,而似乎对两人之间暗涌的潮流一无所知。

汉斯博格于是谦虚地笑了,“您过奖了,阁下。我只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罢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对于我怎么,并没有任何奢求。只要殿下能够自由和幸福,那么,一切付出多是值得的。”

这番感人的话让阿尔伯特微笑的同时也别有意味地扬了一下眉毛。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薇莉对你如此信任了,阁下。”

“这是我的幸运。”汉斯博格低头望向威廉敏娜,“因为我也回报殿下最真挚的忠诚。”

“这也是我的幸运,欧文。”威廉敏娜认真地说。

汉斯博格的目光温柔得就像冰雪消融后的春水。

阿尔伯特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然后低垂着眼帘,笑意加深了。

随后,他挺直了腰,“那么,我就不打搅你预习了,威廉敏娜。我就在旁边,有事可以叫我。”

“谢谢。”威廉敏娜伸出手。但是阿尔伯特却弯下腰,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看着阿尔伯特转身离去,威廉敏娜终于转头冲汉斯博格长长叹了一口气,啼笑皆非。

“你是认真的?”显然,她并不是对刚才的别扭一无所知。

汉斯博格轻松一笑,提来一张椅子,坐在了她的身边。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得确认那些人有这个资格出现在你身边。”

“他是塞勒伯格,欧文。”威廉敏娜无奈道,“如果连他都没有资格,那还有谁有资格呢?除了你,当然。”

“谢谢,我的小姐。”汉斯博格满意地点头,“不过那个姓氏意味不了什么?他有可能利用你,也有可能背叛你。”

“这整件事都是一个冒险。”威廉敏娜说,“而我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了。对于他,我必须相信。”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塞勒伯格,这个姓氏就意味着一切。他们递过来的橄榄枝诱惑实在太大了,我没有办法拒绝。我不想一辈子憋屈着活着,然后被安娜贝尔指派着嫁给一个陌生人,然后我的子孙们继续我的生活。既然帝国的变革不可避免,既然我们都已经被卷入了历史的车轮,那为什么我不顺着推动一把呢?”

“你甚至没有考虑过他会背叛?”

“当然考虑过。我又不是个毛头傻妞。”威廉敏娜耸肩,“可是风险和收获总是成正比的。欧文,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已经决定放手一搏。我选择信任阿尔伯特,我也希望你能信任他。”

汉斯博格沉默了片刻,终于一声长叹。

“我知道我现在才来和你说这个,的确太迟了。你不会觉得我神经兮兮的?”

“当然不会!”威廉敏娜笑起来,握住了汉斯博格的手,“噢,欧文,你永远都对我这么好,永远都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很多时候,没有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汉斯博格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他的话。事实上,在没有他的这六年里,这个女孩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头脑清晰,理智稳重,完全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也知道该如何去得到。他的离开,反而加速了她的成熟和独立,让她更加坚强。

手里握着的柔韧娇嫩的手,同记忆里娇小柔软的小手,已经大不相同。

“薇莉,我的薇莉。”汉斯博格低声细语,“你知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宝贝姑娘。”

“即使我成为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

“即使你老态龙钟,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汉斯博格温柔的话语在这个紧张的夜里,显得那么深情而惬意。他轻轻地说:“即使那样,我也会在你的手心写字,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威廉敏娜双手握着他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

从站在远处的阿尔伯特看来,他觉得威廉敏娜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但是她笑了,低着头,显得那么娴静优美。

那两个人之间的那种谁也无法闯入、谁也无法打搅的气氛是如此浓烈。这让原本站在他们旁边的侍卫都悄悄地挪开了。

羡慕吗?

阿尔伯特转回头,叹气轻笑,抿了一口咖啡。

“你一点都没变,欧文。”威廉敏娜轻声说,“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安心多了。你都不知道你给了我多大的勇气。”

“我知道你会做得更好的,薇莉。”汉斯博格说,“如果你如你所说的那么相信塞勒伯格,那么我会支持你,而且我也会去信任他。”

“谢谢。”

“不过,”汉斯博格说,“我想知道你许诺了他什么。”

威廉敏娜心跳加快,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不得不向人坦白的窘迫。她可以避开这个话题,回头再好好和汉斯博格说。可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拖得越久,只会越让大家不自在。

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不是吗?

他们本来就要对全银河帝国的人宣布。而她不想让汉斯博格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汉斯博格是特别的。

“是的……”威廉敏娜迟疑着。

她的表现让汉斯博格忽然后悔自己的多此一问。可是他同时也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威廉敏娜舔了一下嘴唇,“他求婚了……”

手还紧握着,汉斯博格把脸转向了忙碌的客厅里。他望着来去匆匆的人群,目光悠远。威廉敏娜甚至觉得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了屋里的一切,投向了未知的深渊。

她注视着他沉默的侧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他反对,那么她就悔婚吧。

如果他反对的话……

这个念头就像一个越吹越大的气球,涨满了她的胸腔。

终于,汉斯博格把脸转了回来。他温和而快乐地笑着,目光充满了怜爱和柔情。

“我真为你高兴。”

气球砰地一声爆了。威廉敏娜清醒了过来。

方才她心里产生了什么想法?没关系,反正那都已经荡然无存。

他甚至没有问她是否接受了求婚。

可那又如何呢?谁都知道,联姻对她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途径。

紧握的两双手里全都是汗。威廉敏娜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汉斯博格也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沃尔夫爵士的的话打破了僵持的场面:“殿下,施耐德先生的车将在两分钟后抵达伊顿。”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谢谢,沃尔夫爵士。那么,让大家准备迎接吧。”

她摸了摸鬓角,然后朝外面走去。要员们和阿尔伯特跟随着她一起,来到了中庭。

外面的大雨似乎有所停歇,但是闪电却一个接一个地划亮天际,雷声隐隐约约。这场夏日的大雨大概会给明天的鲜花节带来一点麻烦。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等一下她的电视讲话播出后,什么节日都会黯淡收场。

“我真为那些真心来参加花卉比赛的人感到遗憾。”威廉敏娜忽然对阿尔伯特这么说,“他们为了欣赏和评价美而来。而我却用肮脏的政治毁了他们这点快乐。”

“那等你成功了,你可以大方地弥补回来。”阿尔伯特说,“相信我,鲜花明年还会开的。”

威廉敏娜嫣然一笑,扫了他一眼。

“阿尔伯特。”

“是?”

“等下的电视讲话上,我们就公布婚讯吧。”

阿尔伯特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汉斯博格。

“可我还没有给你戒指。”

“我是一个不挑剔的好姑娘,只要有真爱。”威廉敏娜用戏谑的口吻说,“真可惜我看不到安娜贝尔知道消息时的那张脸。”

阿尔伯特笑了。他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有点恶作剧性质的决定。

安娜贝尔结束了新闻发布会后,才终于坐下来,吃一点晚餐。

连日来的混乱局势已经让她食欲不振好多天了。她睡眠也不好,有点轻微神经衰弱,可是她坚持着不肯用药。

秘书官的劝告没有起什么作用。安娜贝尔关了两个妹妹禁闭,又和海因里希亲王夫妇在视频电话里吵了一架。她暴躁的脾气如今到达了顶峰,谁都不敢接近她,更别说劝说她。

独自一人坐在寂静的餐厅里,安娜贝尔切着盘子里精心烹制的牛排,勉强地吃着。侍奉在旁的宫人笔直地靠墙站着,大气不敢出。偌大的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

并不是没有想来陪同她,但是她拒绝了。

那些眼看形势变化而趋炎附势而来的小人们,在她眼里形同臭虫。她喜欢被奉承和拥戴,但是她也厌恶那些苍蝇般的弄臣。

每到这个时候,安娜贝尔就开始想念阿尔伯特。

她并不是多爱他。爱情对于她来说,是一块奢侈的蛋糕。她只是很享受他的陪伴。

阿尔伯特不会对她阿谀奉承,他再不耐烦,也会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甚至是敷衍她,但是他依旧会指出她的过错,并且坚持自己的立场。

想到这里,安娜贝尔停下了切牛排的动作。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叛变?

安娜贝尔紧握着刀叉。

他想要什么,是她不能给她的?他们可以结婚,这是她已经暗示了很多次的。能做她的王夫,那是多大的荣幸?

他到底哪里不满足?他们皇室对塞勒伯格家,还不够好吗?

秘书官慌张地走进了餐厅,脸色苍白。

“又怎么了?”安娜贝尔瞥了他一眼。

“陛下……我想,您该看看这个……”

书房的立体全息超光电视里,正在播出一个不应该播出的节目。身穿珍珠白色小套装的威廉敏娜正面对着镜头,发表演讲。她妆容精致,神采奕奕,充满了朝气。背景猩红色的天鹅绒帘子衬托着她的头发犹如融化了的金子一般柔软而美丽。

“……这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帝国的君王不应该是手握着霸权,享有着民众的供奉,而不知回报。如今的局面是由这已经腐朽崩坏了的体质造成的。而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改变它……”

“她在说什么?”安娜贝尔的声音因不确定而颤抖。

秘书官硬着头皮说:“罗克斯顿女公爵在发表电视讲话……”

“我当然知道她在电视讲话,你这个白痴!”安娜贝尔怒吼道,“我是问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秘书官再次在心里为自己这份痛苦的职业而哀叹,可他又不得不回答:“我想,陛下,她想要推翻您的统治……”

安娜贝尔惊愕地眨了眨眼。她这个反应太过平静,让秘书官以为她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严肃他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聋!”女王从牙缝里发出声音。她凶狠地瞪向电视。

更加不妙的一幕就在这一刻上演。

身穿军装的阿尔伯特面带微笑地也走到了镜头前。他几乎是含情脉脉地牵起了威廉敏娜的手。

“……我,和我的未婚夫,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一同作出了一个决定。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刻,在国家正遭遇着动荡,正直的人们遭受着不公平待遇的时刻。我们决定通过自己的力量,来修正这一系列的错误。我们有信心让正义得到伸张,让安宁重回大地,让一切人为的灾难就此平息。我的朋友们,请你们信任,并且支持我们的行动。为了迎合帝国的荣誉,请和我们一起携手前进……”

“他在说什么?”安娜贝尔呢喃着问。她看到阿尔伯特接过威廉敏娜,开始发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可是他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来。

秘书官几乎是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安娜贝尔。

“陛下……他们,他们宣布订婚了。”

安娜贝尔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有半分钟。电台被黑客强行插播的这则讲话已经结束,节目又恢复了正常,但是她还是没有动。

就在秘书官犹豫着是否要唤她一声的时候,安娜贝尔忽然抓起书桌上的台灯,猛地朝电视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巨响,薄如纸张的透明电视屏幕碎裂成了碎片,而陶瓷台灯也摔了个粉碎。

侍卫听到动静匆匆赶了进来,却只看到女王疯了。她把书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然后砸着屋内的所有花瓶和摆设,她甚至推翻了椅子和小茶几,还撕扯着窗帘。

一惯高傲而冷漠的女王发出受伤的野兽般的声音,这让所有在场人都心惊胆颤。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阻止,但也吓得不敢离去。

最后还是秘书官果断地从备用急救箱里取出了麻醉针,扎进了女王的胳膊里。几秒钟后,安娜贝尔终于消停了下来,瘫软在侍女们的手里。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面面相觑,眼神惊慌。

“陛下只是累了。”秘书官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传出去。”

侍女们迅速抬着安娜贝尔离去,侍卫开始收拾凌乱的房间。侍卫长这时走了进来。

“国务尚书求见陛下。”

秘书官苦笑着,“我恐怕今晚不行了。”

“可是……”

“我们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长官。”秘书官无奈地叹息,“但是,相信我,陛下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不适合再受什么刺激了。如果再有大臣觐见——我想那是一定的,就请他们先回去,明天再来吧。现在,先去把御医请来。”

而明天……

秘书官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幽幽一叹。

在整个帝国的命运齿轮之下,他们都是渺小的尘埃。

因为时差的关系,罗克斯顿的黎明要比奥丁早来临两个小时。昨夜的大雨已经把天空洗刷干净,那薄薄的蔚蓝色的幕布上,划着一道道白痕。那是舰艇和巡逻飞船在大气层下留下来的尾气。

威廉敏娜穿着软底拖鞋,站在露台上,眺望草地上连成一片的花棚。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场地里做着前期工作,把花从大棚里一点点搬出来。

昨日的电视讲话是全帝国性质的,此时此刻,不止全银河帝国,就连邻国恐怕都已经全部知晓。

人们会以怎么样的心情来帝国节日的最后一天呢。惶恐、焦虑,还是充满着希冀?

威廉敏娜直到此刻,才感觉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一股无比强大的权利。做了八年皇室里默默无闻、忍气吞声的小公主,如今她终于从别人的背后走到了台前,开始展露她的锋芒。

脚步声来到身后。威廉敏娜拢紧了薄纱披肩,转过身去。

阿尔伯特的军靴上还带着露水。他刚从花园里回来,手里则捧着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

“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个。”他笑着,把花递到威廉敏娜的手里。

威廉敏娜露出喜悦的笑,仰起头接受他落在脸颊上的吻。

“你要出发了?”

“是的。”阿尔伯特捏了捏军帽,“舰队已经准备好了。”

“就把我和施耐德那个老头子留在这里?”威廉敏娜打趣。

“也许你们可以借此机会把未来的宪法大纲讨论出来。不过你要注意了,施耐德是个老奸巨滑的狐狸,你可不要轻易被他哄骗了。”

“我一定会死守着自己的利益不松口的,阿尔伯格。更何况,还有沃尔夫爵士为我把关呢。”

威廉敏娜笑着挽着阿尔伯特的胳膊,慢慢走回房间,“奥丁那边一直还没消息。这不像安娜贝尔的风格。”

“我有可靠消息,那是因为安娜贝尔身体不适。”

“她健壮得就像一头母狮子。”

“病是有很多种的。”阿尔伯特含蓄地暗示,“你或许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所知道的是,她的私人心理医生,工作并不轻松。”

“你是说,她……”威廉敏娜打住了,“我在宫廷的时候就听过这方面的传闻,说她有郁躁症,但是她似乎很讨厌服药。那么,我理解你为什么选择我了。至少,我是健全的人。”

阿尔伯特微笑道:“不是你选择了我吗?”

威廉敏娜带笑的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他,有种天真娇媚和成熟睿智的奇妙混合。阿尔伯特觉得有阵电流从心上窜过,让他的心跳猛地加重。

汉斯博格和几名军官也走进了书房,他们都要跟随阿尔伯特出征。虽然安娜贝尔目前还没有反应,不过开战是迟早的事。这场战争或许艰苦卓绝,也有可能一败涂地。不论是什么结局,他们现在都已经没有退路。

沃尔夫爵士带着女侍端着酒进来。那是威廉敏娜特意吩咐的,父亲当年珍藏在地窖里的极品红酒。

谢绝了辛西娅的帮助,威廉敏娜亲自给将士们倒上了酒。

女公爵举起了酒杯,“我的朋友们,我衷心的祝福你们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众人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的众人在阿尔伯特的带领下,鱼贯离开了书房。汉斯博格走在最后,当他经过威廉敏娜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威廉敏娜笑了笑,挽住他的手,陪同他一起走出去。

“我们相聚的时间总是很短,欧文。”

“我知道,殿下。不过以后的时光还很长。”

威廉敏娜轻轻叹息,“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你,我有多讨厌看着你身穿军装的背影。六年前的那次,我几乎伤透了心。”

汉斯博格抚上搭在胳膊上的手,紧握了一下,“我也一样,薇莉。我也一样。”

“答应我,”威廉敏娜认真地注视着他,“你会安全回来的。”

汉斯博格凝视着她纯净如蓝宝石的眼睛,掬起了她的手,低头虔诚地吻了一下。

“我答应你,我的公主。”

阿尔伯特看着那两人依依惜别的一幕,面容平静。他同往常一样,用淡淡的笑容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是个幸运的女孩。”施耐德在他身后开口,“她拥有如此优秀的两位骑士,那是有些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当然,你们也是幸运的小伙子,一个能拥有她的爱戴,而一个能拥有她的人。”

“但是都不完整。”阿尔伯特理智地说。

“哦,得啦,小伙子。”长者讥笑着,“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的未婚妻年轻、高贵、聪慧,还漂亮迷人,你还要求什么呢?她已经同意嫁给你,那得到她的心,就该是你的任务了。”

阿尔伯特忽然起了兴趣,问:“那你觉得我有几成把握?”

“这我可不好说。”施耐德笑呵呵,慈祥得就像一个向学生泄露考试重点的教授一样,“不过,年轻人,我的忠告只有一条。人不可以没有心而活,你要她的心,那你就得先把自己的心给她。”

阿尔伯特嘴角弯了起来,似懂非懂地笑了。

“就是这么回事儿。”施耐德挺直了腰,“以物易物,是人类交易的最原始法则。”

雄壮的军乐声中,威廉敏娜身穿套米灰色的套装,别着钻石胸针,披着金色长发,目送旗舰缓缓升空。风将几缕发丝吹拂到她的脸颊上,她神情专注,目光悠远。这一幕被记者拍摄了下来,并且在后来广为流传。

全息图像里,当时的女公爵,后来的威廉敏娜一世女王端庄严肃地仰头望着旗舰。图像背景里是布满天空的数百艘军舰,景象壮丽,被文学家称作白日的星辰。年轻的女子在这片星辰的映衬中,以睥睨天下的姿态露出微笑。

人们在收看威廉敏娜的电视讲话的时候就已经惊讶地发现,这个一向腼腆低调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她款款大方,谈吐自信而流利,急缓有致,充满了感情。她双眸清澈,目光坚定,她身上展现出来的柔情和坚强,还有端庄和高贵,都完美地向公众诠释着皇室的风范。

威廉敏娜的行事风格明显比安娜贝尔要柔和许多,可是她却是一名革新派,这点一直被后事的评论家谈论着。他们都同意一点,安娜贝尔一世的锐利全部都展现在表面,而威廉敏娜一世的锋芒却全都收藏了起来,直到必要时刻,才展露出来。

所以人们也乐于将威廉敏娜一世比喻成猫科动物。她看着温顺可爱,却从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她宽容大度,但是也会伸出利爪反击。而且,她也和帝国里其他女人一样,让人琢磨不透。

立宪的承诺轻而易举地就为威廉敏娜取得了民众的拥护。在民党派和资本家们额手相庆,普通民众也在忐忑中期待着政局的发展。

这个国家对变革并不陌生。一百五十多年前,沃尔里希大帝才率领着军队推翻了前王朝,换上了奥森博格家族的旗帜。而如今皇室的内部斗争在人民看来,比之他们的前辈,还完全不值得一提。

安娜贝尔恢复清醒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讨伐叛军。归女王指挥的帝国军接受了命令,由布朗特利元帅领兵出征。作为塞勒伯格元帅的战友,他是无限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他不想和昔日的战友为敌,不仅仅是因为他感情用事,也是因为他也对安娜贝尔的统治充满了怀疑和不满。

在威廉敏娜跟着施耐德一起为着草拟新宪法而焦头烂额的时候,前方交锋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威廉敏娜端着咖啡杯的手轻颤了一下。

“战争已经打响了?”

“还没有,殿下。”沃尔夫爵士说,“但是两军已经对峙上了。”

威廉敏娜放下了咖啡。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展露过多的怜悯和软弱,施耐德先生。不过,我真的为那些即将为我们这些权贵的纷争而失去生命的士兵感到难过。”

施耐德微笑着,慢慢抿了一口咖啡,“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不存在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的胜利,公爵殿下。你信任塞勒伯格和汉斯博格吧。”

“当然。”

“那么,就让我们坐下来,品尝着咖啡,然后等着听好消息就是了。”

威廉敏娜坐了下来,思索着:“布朗特利元帅并不是一个很好被说服的人。”

“这天下没有不能被说服的人,关键是你要打击对方的软肋。布朗特利元帅不是一个圣人。在我看来,这个老家伙其实离圣人还差得远呢。”

“那是。”威廉敏娜笑道,“圣人可不会娶一个比自己女儿年纪还小的女子做续弦夫人。”

“不仅如此,殿下。”施耐德说,“布朗特利还是一名旧朝人士。他对安娜贝尔的敬意恐怕不及他对亚历山大陛下的十分之一。他接受命令是出于职责。而他也和所有老东西一样,最爱的是——”

“名声。”威廉敏娜说,“那似乎更加麻烦了。因为他是奉命来讨伐叛军的。”

“讨伐叛军也有可能演变成支持革新,推翻暴政。”施耐德慧黠地挤了挤眼睛,“再说了,这时用不着你担心。就让塞勒伯格,或者说,塞勒伯格元帅去操心吧。”

威廉敏娜呵呵笑了,“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洋娃娃。”

“那我希望你喜欢玩洋娃娃,殿下。”施耐德举了举咖啡杯。

就在威廉敏娜他们结束了下午茶,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的时候,前方的新消息再度传来。

“阵前和解,殿下。”一向冷静的沃尔夫爵士都有些激动,“布朗特利元帅的舰队正在同我方舰队合并中。”

威廉敏娜站了起来,脸上绽放着光芒。

“我要亲自向布朗特利元帅致电道谢。”

“应该的。”施耐德自得道,“我早知道,那个老家伙一直有着一颗愤青的心。”

威廉敏娜深深呼吸,聆听着自己喜悦的心跳。

午后的书房,阳光撒在蕾丝窗纱上。窗外慵懒静谧,鸟儿在树梢歌唱。

这是帝国历7383年7月25日,正是一年盛夏来临之时,同时距威廉敏娜的十八岁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是一名普通人,威廉敏娜此刻大概正在为升大学和恋爱忙碌着吧。

不过作为一名问剑皇冠的人来说,威廉敏娜早已在八年前的云雀山庄里,度过了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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