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想了想才说:“很好。”
除此之外,没有再说任何话。
因为他们两人,实在只是陌生人。
他们走出保庆殿,皇帝在前,她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望着面前皇帝的背影。
就像九岁那年,提着一盏孤灯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明明另一个世界就在眼前,可她却被阻拦在外,无法走进去。
她盯着前面的背影,茫然地停了下来。这初春凛冽的风中,梅花开得一如当年,落花殒身于枝头,却被漫不经心的流水卷入浊流之中,胭脂散落,残香消弭。
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眼睛热热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而他回过头看她,见她呆呆地站着,便问:“怎么了?”
她忍住了眼泪,说:“我住在玉京殿,与皇上不同路。”
他笑了笑,将手伸给她说:“哪有妃嫔与朕不同路的。”
他的手白皙修长,微凸的骨节显得十分有力度。他的手指微曲,掌心向上,就像是要掬着一捧雪般温柔。
她的心口,也像是有一捧雪融化在那里,急剧跳动的心像是被春日阳光晒融了,温热地流淌下来,渗进四肢百骸。
整个人就像是浸在了春酒中,酩酊酥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第一次被男人握住手掌,纤细冰凉的手被宽厚温暖包裹。十指交缠在一起,在这一刻,她的人生仿佛已到了最后的终点,因她不信自己此生还能有更美好的时刻。
她从此留在了他的身边,再也不回去玉京殿了。
虽然很快就给了美人的名号,让她成为宫中除了皇后之外最高的名号,但一个嫔御住在福宁殿之中,还是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但一向严谨的太后竟没说什么。就连皇后过来给她请安时,无意说起这个,太后也只漫不经心,说:“张美人温柔顺婉,在官家身边照拂,我和太妃都安心。”
宫中人因此都偷偷传说,皇后以后在宫中,怕是难行事了。
甚至还有人说,等到张美人有子,一切都难说。
但张清远想,自己恐怕很难有孩子吧。
虽然在一个宫内,但皇帝在正殿,她在后殿的厢房中居住。她帮他料理着膳食,在他忙于政务时半夜送去宵夜,也帮宫女理好第二日的服饰,也精心替殿内更换四时布置……但,仅此而已。
帮他关注衣食时,她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妻子,但随即她便心虚胆怯,硬生生打消这个念头。
她也曾在半夜给他送夜宵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玉石栏杆之前,看着夜空之中的星辰。他也曾指给她看天空的星星,她才知道原来星空中各种闪烁颜色的区别。她知道了那些明亮的星,天狼星,参宿四,还有,北落师门。
他的目光,看着天空的时候,也总是望着一个方向。一开始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她知道了,原来他看的是外宫城的步天台。她曾听内侍们说,小时候,官家最喜欢的就是待在步天台上看星星。
她因此去太清楼借了《天文志》过来看,可繁杂的星图和艰涩的文字,让只在八岁前跟父亲断断续续学过几个字的她烦恼不堪。她偷偷地背着人翻说文解字,磕磕绊绊地背《甘石星经》,背《丹元子步天歌》,却不防有一天被他发现。
他只纠正了她几个读音,看着她窘迫羞红的脸,许久,忽然抬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说:“我会忘记的。”
她不明所以,却听出他的声音中那种虚弱柔软的东西。她慢慢地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迟疑地抬起自己的双手,轻轻抱住他。
她听到他的声音,极低极低地说:“我会找到值得我喜欢的人……我会忘记不会再出现的人……”
她听着他紊乱的呼吸,呓语般的声音,想着这个让皇帝忘了自己身份,说着“我”的人是谁。
他的语气,并不像是誓言,只像是赌气。
忘记,这个世上,哪会有说忘记就真忘记的事情?
就像这个世上,一定也没有,想不喜欢一个人,就能找一个人代替的事情。
数日之后,京城郊外杏花盛放,皇帝带着伯方出外踏青,回来后,与刘太后商议好了赵从湛与太后侄女的婚事。
赵从湛是宗室子弟,皇帝亲自召他到福宁殿。
他谢恩出来时,后殿的张清远正走到廊前。
她远远看见那个男子一步步走下台阶,日光已高,将他的身影压成一团。他走到阶下时,茫然站在这宫廷的高堂华殿之前,孤零零的一个人。
四面八方的风吹来,如同无形的重压,让他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脱力地靠在栏杆上,只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即使时隔多年,张清远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自己九岁那年,在仪元殿值夜的那个少年官员。
长风猎猎地卷起赵从湛的衣摆,也卷起张清远的衣袖。她在心里想,他如今蒙受恩宠要娶太后的侄女,可不知道,当年那个和他一起沐浴在星月之光下的少女,如今又身在何处呢?
很快,张清远便发现皇帝开始不一样了。
可看可不看的折子,他不看了;有了空闲的时间,他也不再待在宫里了。他换上微服出宫时,一开始还带着伯方,后来,就连伯方也不带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有时候他回来,张清远拿他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浣衣局时,会觉得上面有怪怪的味道。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在皇后那里看到一盆绿珠素时,她闻到兰花肥料的味道,沤过的绿豆是兰花最好的肥料,用水化开冲淡了许多,却依然让她一下子就闻了出来。
所以她也曾经假装有意无意地问:“官家喜欢兰花?”
皇帝摇头,但想想又说:“或许就像你看《天文志》一样吧。”
女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总是锐利无比。他漫不经心一句话,张清远却忽然之间就明白了——
她回来了。
那个皇上说过要忘记的人,她回来了。而他,终究还是没有忘记。
然而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她依然默默地替他打理起居,春夜点起一炉沉水香,夏日当风设下冰雕盆,秋晨替殿中贴上厚窗纱。
她知道自己只适合这个角色。就这样做一丛点缀墙角的湘妃竹,沉默地站过一年又一年,不开花也不结果,不值得他凝眸,但不存在又让他觉得略有空缺。
只有这才是她的位置。
就连太后都看到了她所做的一切,于是问皇帝:“张美人为你所做的一切,官家可看到了吗?”
他才若有所思,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子。
张清远垂下脸站着,只觉得自己心口跳得剧烈,就像自己所有的心事都被人窥破,无法隐藏的羞怯。
而他终于恍然,说:“是朕疏忽了。”
她既惊且喜地抬头看他,不知道他会过来握一握自己的手,还是会拥住自己的肩。
然而他却坐回了书案前,下旨册封她为修媛。
皇后与四妃之下,便是昭仪、昭容和修媛。那一日整个宫中都在风传皇帝对她的宠爱,一个美人连升九阶,入主玉京殿,几乎是本朝从来未有的。
她搬离了福宁殿,但宫女内侍还是帮她留着那个房间。她依然日日前来照拂皇帝,在他晨起上朝之前,总是看到她已经帮他理好一切,含笑站在床前等候他起来。
他问她需要什么,她总是摇头。于是他让人去找她的家人,那些在八岁的时候就抛弃了她的亲人们。
她的母亲,在改嫁之后不久,被丈夫卖给了一个南方富商,已经再也没有下落;她的大姐,因为丈夫酒后每每对她拳脚相加,四年前投水自尽;她的二姐,在送过去当童养媳的当年,因为做事手脚不麻利而被婆婆一壶滚水泼到身上,全身溃烂,拖了一两个月后病死了。
她如今唯一可寻的亲人,唯有在川中当小官的伯父张尧佐。
张清远把外间呈进来的那些消息都丢在熏炉中烧掉了,她含着泪说:“官家,不用了,我家人都不需要我了。”
她想了想,又说:“或许我能在官家身边伺候,是夺了全家人的福,成全了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五、倚枕有时成雨梦
到那年白露时分,皇帝彻夜未归。宫中一夜慌乱,直到第二日午间,在福宁殿门口站了一夜的她才看到,皇帝带着一个女子回来了。
他不假手于人,亲自将她从车上抱下。
那个女子还在昏迷中,躺在他的臂弯中,散乱的青丝垂下,几乎曳地。
张清远抬手将她的头发收拢,轻轻又放回她胸前。
他没有看她,只抱着她进去了,在他居住的福宁殿内,在他自己的床上,他自己照料。
张清远这才觉得,等了一夜的自己,真的很累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这一夜,比以往她守过的所有夜似乎都要漫长。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后殿,坐在榻上呆呆看着窗棂上雕刻的九节缠枝莲,觉得自己疲惫极了,累得几乎无法躺下。
她只能靠在榻上,将自己的脸埋在手肘中——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就像当年,她父亲去世时,母亲疲惫至极的那种姿态——她茫然地想,果然,没有变化,没有苍老。
虽然昏迷不醒,虽然苍白折损,但她依然是张清远九岁时,在星月之光下看到的那个少女。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多年前,蔷薇对她说过的,把圣上迷住的狐狸精。
这些年来横亘在自己心口的痴恋与仰慕,多么微不足道。
在她出现的这一刻,自己所有的年华和时光,都化为灰暗惨淡。
年少时在佛前守过的一夜夜,彻底弄垮了她的身体。除了给她苍白的肤色与浅淡的唇色之外,还给了她一击即溃的身躯。
她自己也奇怪,只不过站在那里等了一夜,为什么就倒下了。后来她又想,或许,是长久以来日日夜夜为他忙碌的一切,累积起来到现在,终于压垮了她吧。
皇帝让伯方来问了几趟,却没有来看她。
倒是郭皇后亲自来了,坐在她的床前,神思却不在她这边。皇后问她,病得这么重,官家可有来看你。
她摇头,以咳嗽来掩饰自己眼中的湿润。
“是啊,官家现在那么忙,忙着为那个女子妥帖准备呢。”皇后脸上浮起一层笑,那笑却是游离于外的,并不真切,“官家给她准备了冠冕堂皇的身份,还带着她去了延福宫——前几日宫中大火,你可知道?”
张清远点头,说:“听说了,所幸太后与官家无碍。”
“当日大火之中,官家竟冒无上大险,亲自跑进火场救她,张修媛,你说这世上,岂有人值得皇上这样吗?”
张清远怔怔发了一会儿呆,低声说:“我不知道。”
“你怎可不知道?如今这宫中,除我之外,就只你一个高位的嫔妃,你我真能任由官家荒唐下去?”皇后的目光灼灼盯着她,压低声音说,“你既是修媛,就必定要助我,为官家清理后宫。”
那天下午,张清远让身边人将她送到宫城后面的延福宫门口,慢慢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延福宫并不大,重要的宫殿也不过那么三四座。
她在玉华殿门口看见了御驾,也看到了守候在外的伯方。伯方看见她,赶紧迎上来,问:“修媛身体可大好了?怎么自己走到这边来?”
“怕自己老躺着反倒不好,出来走走。”她说着,从门口望进里面去。
玉华殿内桂花无风自落,极其甜腻芬芳的香味侵袭着整个秋日。那个女子正坐在殿前。在秋天的日光中,她当初星月之空下的极致清灵已经消失了。她气息浅淡地坐在桂树下,仿佛只是一具苍白躯壳,行尸走肉,
可这具躯壳,也是他所珍爱的。
桂花落在她身上、发上。于是,坐在她身旁的他过一会儿就抬手帮她拂去发上的落花,仿佛怕她娇弱得连这桂雨也承受不住。
而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声不响,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拨到了肩膀的另一边。
他的手便再也没有理由触到她,但他并不以为意,只坐在她的身旁,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柔软如丝絮,缠绵如春雨。她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呈现在漫不经心的另一个女子面前。
张清远再听不见伯方说什么,她茫然地觉得四周的一切都暗了下来,桂花的香也消失了,日光和天空都不见了。
她转过头,想要对伯方说些什么,以示自己还自如,可话未出口,已经消失在空气之中。
她终于还是沉默地离开了,走走停停,却许久许久也走不出并不大的延福宫。
到最后她觉得自己疲倦至极,只能坐在道旁青石上,沉默地坐了很久,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呼吸都停住了。
秋日已经见冷,青石冰凉,寒气慢慢地蔓延上来,让她全身都僵硬。
真像啊。她在心里想,八岁那年,母亲命她坐在伯父家门口积雪的台阶上,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渗进肌肤的感觉,和现在,真像。
还有,那种无望的茫然,看不到明日的寒凉。
昔日重来,一般无二。
第二日,张修媛上书,因受封后便身染重病,恐怕是福德过薄,不称修媛之位,请撤名号。
皇帝将其驳回,朱批:亘古未有。
她坚持,再三请辞,于是准了。
郭皇后闻讯,亲自到她宫中收回玉册,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朝皇后下拜,波澜不惊,无忧无喜。
或许真是她没有高位阶的命,重新成了张美人的她,身体一日日将养了过来。
她在玉京殿中,听说圣上与那个女子日夜不离,如同民间伉俪;听说那个女子怀孕了,圣上欣喜若孩童;听说她要被册封为贵妃,入主锦夔殿。
册封贵妃那一日,天气阴寒至极,彤云密布,细雪伶仃。
张清远与所有后宫嫔御在一起,等待着那个女子。玉册金宝早已陈设于殿上,连皇帝也早早来了,等候着她。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张清远以为他今日必定会十分喜悦,然而看他的神情,却是忐忑迟疑,就连眼睛扫过她身上时,也没有那种清明,他神思恍惚,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外间伯方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她看见皇帝神情大变,立时便站了起来,向外大步走去,将所有人都抛在了身后,未曾留下一句话。
一殿的人等到消息,拟立贵妃的艾悯,落水滑胎,生死不知。
张清远想和别人一样,露出悲痛的表情去哀悼圣上的第一个孩子,但最终,她伫立在殿前,看着落满雪花的宫闱,失去了所有言语的力气。
而皇后叫住她,说:“张美人性情贞淑,善体人意,不如,你就帮着照看艾姑娘,常往锦夔殿走一走吧。”
她不想去,但那天傍晚时,还是披上斗篷冒雪去了锦夔殿。
其实她自己都是大病初愈,尚在畏寒。锦夔殿中有地龙,气息闷热,张清远开了少许窗户,站在床前看了尚在昏睡中的她一眼。
隔着烟云般的纱帐,她看见那个女子安静地躺在里面,颜色苍白若冰雪,就算是此时殿中如此温暖,似乎也没有将她全身化冻。
她呆呆地站在床前很久,望着昏睡中的她,望着这个他喜欢了多年的女子。
同样是女人,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青春韶华。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为什么,爱一个人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能在别人的心上刻下最深的痕迹,永生永世难以磨灭;为什么有人苦苦守候在别人一转身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却永远等不到他回眸。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耳边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她感觉到自己脸上已有轻微的湿气,还在诧异时,一抬手却摸到自己满脸的泪痕。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眼泪,便快步走到梁柱之后,静静地躲在那里,用帘幕遮住了自己的身影。
她看见窗外小池的波光在透漏九花的窗棂上闪耀,银白色的光辉之中,皇帝一步一步走到她的床前。
他恍惚地站在床前看了沉睡中的她许久,就在张清远以为他会这样一直站下去时,却看见他慢慢掀开了纱帐,半跪在床前,伏下身将自己的脸埋在她肩上,静静的,一动也不动。
月光倒映在池水之上,波光粼粼,一直在他们的身边波动。恍惚而迷离,朦胧变幻。
她站在帘幕之后,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真实,应该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只是等他站起身离开后,张清远出去再看她时,却发现她的肩上发间,湿漉漉的一团水汽,还未散去。
第二天午间,张清远听到内侍来禀报,说艾姑娘醒了。
她想了想,还是过去探望了。艾悯正靠在床上,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条。苍白的天空中零星的雪似有若无。
张清远在她不远处坐下,说:“皇后让我来关照着你,你若要什么,请对我说。”
艾悯垂下眼睫,没有焦距的眼睛终于缓缓转向了她,声音低哑:“我要回家。”
张清远听着她喑哑的嗓音,不由得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艾姑娘,这世上有些地方,有来无回。”
艾悯默然望着她,许久许久,又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我要见他。”
张清远没有回答她,只转头看着身边内侍,问:“艾姑娘醒来,禀报皇上了吗?”
“是,已经禀报过了。”
“你看,皇上住的地方,比我的玉京殿离你要近很多,可他到现在还没来。”张清远轻声说着,淡淡的,如同此时窗外零星的雪。
艾悯便也不再说什么,闭上眼,依然靠在枕上。
她太久没有声息,张清远觉得她是睡着了,但当她要走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的睫毛颤抖得那么厉害。
她在努力压抑自己,可她在压抑着什么,张清远却毫不知情。
六、凤箫声断月明中
张清远一直都是个忠于职守的人。从替太妃守夜灯,再到帮太妃管四季衣服。
但她对于艾悯,真的做不到尽心尽力。
她一开始一两天去看艾悯一次,后来三四天去看一次。她觉得自己已经十分沉默,却没想到艾悯有时候一坐一整天,可以一点声息都没有。
所以她渐渐也去得少了,毕竟,实在没有意义。
无论如何,春天还是来了。春草茸茸,一根根钻出堂前的青砖地,让洒扫的宫女们十分厌烦。张清远才几天没去,锦夔殿中已经是一片青草离离的景象。
锦夔殿的宫女内侍知道在这边没有指望,已经自请离去了十之八九。宫中人人都爱攀附高枝,也是常态,张清远没有说什么,只到徊云阁中看了看艾悯,见她还是坐在那里看着外间,便只对宫女随意交代了两句,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出时,她忽然听到身后艾悯的声音,她说:“张美人……”
张清远微微一怔,收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太久没对人说话,声音艰涩而缓慢:“我有一盆兰花,名叫红葶,后来……被送到后局去了。”
张清远望着她,问:“你要拿回来吗?”
她轻轻地点一点头,说:“春天到了,若新芽无法萌发,它就死了。”
张清远到后局找到那盆兰花时,发现它已经落在角落中积满灰尘,衰竭了大半。
再耽搁几天,恐怕就真的死了吧。她就抱着兰花回了锦夔殿,交还到艾悯手中,说:“我看过了,还没有新芽。”
艾悯抱着红葶对她微微而笑,眼中却忽然涌上眼泪,大颗大颗自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这个连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都未曾掉一滴眼泪的女子,在这一刻却忽然失控,歇斯底里,泣不成声。
这事,需不需要知照皇上呢?
张清远想着,徘徊在垂拱殿外。她隔窗看见他正在批阅奏章,消瘦的面容看来越发清癯,内敛而沉默,谁也不知道他的棱角藏在哪里。
年少时他的凛冽朝气,不知不觉已经被时光消磨殆尽。
那个身上沾染过兰花肥料的温柔男子,已经永远不存在艾悯的世界了。
而那个拿过她手中的花瓶,放手摔破在地上的少年,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唯有在她的心上,还永远鲜明地存活着。
张清远默然转身,走到离他很远的宫苑之中,才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埋在身上的衣裙中。
宫中新裁的柔软春装,将她的眼泪迅速吸了进去,除了些微潮湿,不留任何痕迹。
她在心里遗憾地想,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像艾悯一样,肆无忌惮地痛哭一场。
惊蛰那夜,天雨星。
张清远在玉京殿中仰头看见满天星辰坠落。中天紫微垣纷乱,一条条银线如泪痕般迅疾滑过长天,消失在地面的彼端。
她在心里回忆着自己当初看着《天文志》时揣摩的那些征兆预示,却发现什么也没记住。她唯一还记得的,是当时他曾经亲手指给她看过的那些暗夜之中最明亮的星,天狼,参宿,北落师门。
第二日她到锦夔殿去看艾悯,一进去便看见窗台上的红葶已经抽出了嫩芽。枯残的老叶已被剪去,鲜嫩无比的三四枚小芽钻出泥土,那种碧玉般的颜色,显得格外鲜亮。
她正站在窗下看,窗内的艾悯正提着青瓷盏给兰花浇水,一抬眼便看见了她。
她披着全身暖金色的晨曦,凝视着站在窗下的张清远,唇角慢慢露出微微一丝笑意。
张清远只觉得胸口陡然一颤,有一些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悲哀的东西,慢慢地弥漫开来。
她很想对艾悯说,这世上曾有一个九岁的小孤女,半夜提着一盏灯隔窗看见她当年的笑容,于是第一次知道了,世间还有人活得如此喜悦甜蜜。
那时那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她面对着自己过去与未来注定冰凉寒冷的人生,却因为星月下的那个笑容,而在小小的心中,埋下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念头——
此生此世,她也能寻到一个人,让她含着这样的喜悦甜蜜,微笑凝视。
张清远不敢再看她,转开了自己的目光,却看见伯方从外面进来,看见她也在,便上来见过。
张清远看见他手中拿着一个黑色方形的东西,便问是什么。
伯方说:“昨晚天雨星,这是司天监在步天台上发现的。皇上说……拿来给艾姑娘过目。”
张清远便帮他拿过,送进去交到艾悯手上。
艾悯抬头看着她,问:“你不害怕吗?”
张清远慢慢地端详着那个薄薄的方形东西,问:“害怕什么?”
“狐狸精故乡送来的东西,不是吗?”她说着,也不知道按到了哪里,黑色的表面亮起了幽幽的蓝光。轻微的声响过后,黑色的表面如水波般退去,显出了彩虹般绚丽的颜色。
张清远依然站在离她一步之远的地方,看着她抬手在上面点开一个东西,飞快写着什么,便弹出一个方框模样的画面,上面写满了她不认识的文字。
艾悯沉默地看着,那上面的字并不多,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许久,才又将那东西按成黑色,低声说:“我要去步天台。”
张清远摇头说:“你身在内宫城,而步天台在外宫城。侍卫们日夜轮值,不可能让你出去的。”
艾悯默然支着下巴,望着窗台上的那盆红葶许久,才说:“四月十四,皇上的生日,乾元节。内宫妃嫔会随驾到外宫城的积庆殿祭祀,对吗?”
张清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步天台的方向。隔得太远,根本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步天台是宫中最高、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张清远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明白她要离他而去,准备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她要走了。
谁能折断一只南飞大雁回家的羽翼;谁能牵绊一缕路过耳畔的风;谁能将不属于这个人间的魂魄留在身边。
而艾悯望着她,轻声说:“到时候,请你帮我。”
那天晚上,并未遣人提前通报,他忽然来到玉京殿。
她这么善体人意,所以立即便知道了他的来意。
“早上皇上让人送东西到锦夔殿时,妾刚好在那里。”她说。
“是她家乡的东西吗?”他犹豫着问。
她凝望着他,点头说:“大约真是她的家乡来的,她把那东西随便按了几下,那东西就亮起隐隐蓝光,上面似乎有什么字。”
他沉默许久,才问:“那,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轻声说。
他便点点头。见他再不开口,张清远便拿起剪子去剪烛花,让烛光更明亮一点,照亮她,照亮他,也照亮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因为意外没有加上名号,现在皇上也不去眷顾,暗地里有人在嘲笑,连宫女内侍都开始刁难她……皇上是不是,该去锦夔殿稍微坐一回?”
他依然未说话,似乎不满她擅自评说他们之间的事情。
而她想着艾悯隔窗望着她的那一抹笑意,觉得心口全是深深浅浅的黯然,也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她咬一咬牙,又说:“若皇上不喜欢她了,她又在这里过得不好,皇上是不是该让她回去?”
“我为什么要让她回去?”他厉声打断她的话。
殿内一片寂静。他们一时都说不出话,许久,他才恍然回神,慢慢地又说:“我为什么要放她走?她恨我,我恨的也未尝比她少。她已经在我的宫里,还想怎么离开?”
张清远听到自己在暗夜中低缓的呼吸,心跳沉浸在冰凉之中,几乎要停滞。
她说:“恐怕不能尽如皇上的意。”
她看见这一句话让皇帝脸色大变,然而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只能说:“艾姑娘现在……神情有点不对,常常一个人对着空中喃喃自语,说什么烟花、步天台的,恐怕她已不能在这里了。她身体虽大好了,但只怕病不在身体上……”
他不愿意回答她,把头转向一边,良久,才问:“你倒是替她乞怜来了?”
张清远缓缓摇头,说:“皇上,是你把她的人生改变了。”
她说着,终于无法再抑制自己,抬起目光,深深地望着他,无法抑制嗓音的颤抖:“而皇上,你又何尝不是难过的一个。”
他的目光一瞬间涌上怒气,似乎想呵斥她,可话未出口,他眼中便只剩下了痛苦。
窗外透进来的星光暗淡,在深黑的天空幽蓝。
他们对坐殿中,寂静就像有形的沉重的东西,死死压在他们身上。张清远看见面前的他,按在桌上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明明想要掩饰自己对她的执着与在意,可却无能为力。
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万念俱灰。
“皇上现在马上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重新和她开始……”
他再次打断了她的话:“重新,从哪里?从我十三岁的时候吗?可惜我再不是那个当初喜欢上她的小孩子了,我已经改变很多,我们之间全都物是人非了。难道只要她说一句话,她对我笑一笑,我就会一辈子,甘之如饴,不愿意走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发泄情绪。在此之前,他对她总是淡淡的,平静克制,有时冷淡,有时微笑,有时温柔,有时沉默。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只像三月春雨,而把全部疾风骤雨的激情,都交给了艾悯。
然而,未曾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握住他手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感受被他紧握在手心的疼痛。
所以张清远只能站起来,沉默地目送他离去。她看着他投入暗夜,宫灯被风吹得暗淡,照不见前方情景,但他头也不回,她也没有再唤他回头。
第二天,她替内局制定乾元节随驾至积庆殿的妃嫔名单,将艾悯的名字,添在了最后。
步天台上烟花盛放之时,艾悯消失在大宋天下。
随同前往积庆殿祭祀的宫人们,眼看着皇帝狂乱地追逐她而去,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唯有张清远踏着烟花的余烬走上步天台。在空荡荡的台上,他一个人靠着轨天仪坐在那里,像是个茫然无助的孩童。
她靠着他坐下来。他的身体冰冷得一如冰雪。她靠着他,徒劳地用自己温热的身躯,给他传递一点点热量。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小雪那一日,母亲将她丢弃时,她想那时候若有人看见她,一定会发现,她那时的神情,与现在他的模样,毫无差别。
她想起自己还是郡君的时候,那时艾悯离开了很久,未再出现。那时他也曾经像现在这样拥着自己,说:“我会忘记的。”
可是,张清远靠着赵祯的身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之上。
就像自己永远忘不掉那个打碎花瓶的少年一样,他也永远忘不掉那个与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女子。
有些东西,看见了,刻骨铭心了,就是一辈子。
她这荒芜寒冷的一生中,曾有一日,看见日光淡淡照在他的侧面,从额头鼻子到下巴一路下来,蜿蜒如画。
她的心口从此烙印了一条世间最美的曲线,永难磨灭。
五年后,张清远受封贵妃。她亲族单薄,唯一得利的,是当初将她弃之不顾的伯父张尧佐。
她曾有过两个女儿,但因她少年困苦,孩子在腹中便先天不足,出生后体质虚弱而全部早夭。
三十一岁那年十一月小雪,张清远盛年早逝。赵祯弃满朝反对之声不顾,追封她为皇后,谥号“温成”。
数十年后,温成皇后的遗物依然封存在宫城内库之中。有人在她的妆奁内发现了一块碎瓷,似乎是一个花瓶的残片。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将这样一块碎片珍藏在自己妆奁的最隐秘处,至死不曾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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