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xiaoxue

小雪

一、世间谁是百年人

小雪。

张清远记得很清楚,她的父亲张尧封,在小雪这一天去世。

那时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汴京从没下过这么早的雪,明明秋叶还在枝头,未曾全部坠落,谁知一夜风雪来到,覆盖了整个京城,无处能免。

她的父亲缠绵病榻多年,京城的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变卖,换来的是常年的药味。到后来她对于那些陌生的大夫已经完全不加注意,对于父亲时好时坏的病情,也已经没有了概念。

小雪那天,下起了小雪。

母亲将她和姐姐叫过去,对她们说,你们的爹去世了。

她未曾在母亲的脸上看到悲哀,多年照顾病榻上的父亲,母亲如今看起来只有疲倦,还有一丝解脱的意味。

母亲将自己的脸埋在手肘中,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说:“我只有你们三个女儿,族中迟早要将我赶回家,吃我们家的绝户粮。可我若带着你们回娘家,将来又能怎么办呢?我还可以再嫁人,但你们跟着我,就难了。”

母亲说的难,也不知是指自己,还是女儿。

张清远三姊妹,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一个姐姐尚在家中。她和二姐守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青灰的脸,哭一会儿;再看看母亲决绝的脸,又哭一会儿,哭到后来,两张小脸都肿了。

母亲对二姐说,别哭了,免得你公婆看不上你。

那天下午,二姐被送去了京城另一边的人家做童养媳,对方家有个儿子,据说长得挺聪明的,正在念书,将来或许也能像她们的父亲一样,考个进士。

张清远便成了母亲心头压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母亲本是齐国长公主家的歌伎,因为美貌过人,她的父亲刚去世,便已有人来相求。急着离开张家的母亲,掰开女儿死死牵着她裙裾的小手,将她拉到伯父张尧佐的面前,说:“您不是即将去川中任职吗?这是你弟弟留下的孤女,你若还念着兄弟情谊,便带走吧。”

张清远仰着一张小脸,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伯父,然而张尧佐未曾看她一眼,他回头吩咐下人收拾行装,笑道:“弟妹说笑呢,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哪有本事带着这样一个幼女前往地势险峻的川蜀?”

母亲见他始终不看自己孤儿寡母一眼,便一言不发,拉着张清远走到门口,然后对她说:“坐下。”

张清远依言在落满雪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薄薄的小雪融化了,渗进她的裙中,冰冷刺骨。但她依然没有动一下。她呆呆地坐在台阶上,看着母亲头也不回地走过巷子,看着这个世上自己最亲的人渐渐消失,到最后,满眼的泪涌上来,将她面前整个世界湮没。

这个世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落了一身的雪,坐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就算是被丢弃在门口的东西,张尧佐也不打算捡回去。

第二日,奶奶钱氏带着她踏过满街的雪,走向皇宫。有位老宫人贾氏,年纪大了,要找一个义女在宫中养大,然后将来由义女供养她。

“这宫里啊,是天底下顶繁华、顶高贵的地方。阿丫,你要是能进去,也是你前世积德行善,这辈子才能享福呢!”钱氏这样对她说,接过了贾氏给她的银子,揣在怀中,又捏了捏张清远的脸颊,说,“乖乖的,以后她就是你娘。”

张清远的目光从钱氏的身上转到贾氏的身上。

昨日的雪,仿佛依然渐渐渗进她的身体,就像无数根针刺进她的肌肤一样疼痛。但她真的很乖,朝贾氏叫了一声:“阿娘。”

贾氏四十多岁,白皙丰腴,温和平淡的一张笑脸。她牵起张清远的手,带她走进宫门。

雪依然在零星地下着,张清远的脚步迈进去,终此一生,她再也没有走出这个宫廷。

贾氏在宫中三十年,待人和和气气的,宫中上至太后,下至内侍,没有人不认识她的。

她带着张清远往保庆殿中跑了几趟,杨太妃便看到了这个漂亮乖巧的小女孩儿。杨太妃自己没有孩子,便特别喜爱孩童,招手将她唤到面前,问:“叫什么名字呀?”

“我姓张,大家叫我阿丫。”

“阿丫,这名字可不成,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叫阿丫呢。”她笑着,抬头看见一群内侍宫女簇拥着小皇帝过来,赶紧站起笑迎,“官家今日来得早。”

张清远知道他就是那个刚登基的小皇帝了,赶紧依照贾氏说的,退避在旁边行礼。

杨太妃一手拉住小皇帝,指着张清远笑道:“你看看,这小姑娘比官家还小,可真懂礼数。你要不要她陪你一起玩儿?”

旁边内侍宫女都是贾氏熟悉的,此时自然一起笑道:“这可挺好的,自小服侍着,格外贴心些。”

张清远倒有些呆呆的,不懂这天降的福分,只盯着小皇帝看,看这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就值得宫里所有人簇拥着他。

而皇帝站在她面前,垂眼瞥她一下,然后便扭过了头去,说:“朕不喜欢小孩子。”

见一个孩子说这样的话,杨太妃掩口而笑,又说:“这孩子多可怜啊,连个名字都没有,官家给起一个?”

小皇帝想了想,目光落在阁内一盆正在开花的寒兰上,说:“兰花幽香清远,就叫她清远好了。”

张清远赶紧按照大家的示意,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给小皇帝行跪拜礼:“多谢皇上赐名。”

然而,给她赐了名字的小皇帝,她后来就很少见到了。

那年冬天,她的养母贾氏一病不起,未到春天便已撒手人寰。她死后依例焚烧尸骨,被送出宫去埋葬。张清远哭着送别阿娘,规规矩矩供了灵位,晨昏上香。贾氏的旧友都叹息,说贾氏也算命好,若没有及时收了这义女,这一世只能这么孤零零地去了。

没有了贾氏照拂,从此宫中她就是一个谁也不熟悉的九岁孤女。

她被分派去做佛堂守灯的宫女。佛堂就在保庆殿后,杨太妃虔诚,每日会来诵经。

佛前的那盏长明灯,自然是永远不能灭的,还有堂中八盏落地千枝烛座,十六架地涌金莲荷花盏,三十二挂龛中灯,全都要昼夜燃烧,不能熄灭。

与张清远一起守灯烛的宫女名叫菡萏,她与杨太妃身边的近侍交好,于是她守昼灯,张清远守夜灯。

白日里杨太妃来的时候,菡萏挑着灯焰,侍立太妃身边;晚上夜深人静,张清远一夜一夜静挑孤灯,无人得见。

有时候,晚上守夜实在太过寂寞,她只能在寂静无人的夜色中,走到殿外,侧耳听着暗夜的风声。

甚至有一次,她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沿着内宫城的高墙一直走,走到隔绝内外宫城的那道大门处,才被侍卫们拦住,不许她再出去。

她悄悄趴在宫墙处的小窗上,看着外宫城。

比内宫所有殿宇都更为宏伟的五座大殿,在夜色中沉默地排列成一行,矗立在高大的殿基之上。夜深了,只有一两个偏殿内尚有灯火,那是各殿值夜的官吏,与她一样守着孤灯。

她看见从仪元殿内走出两个人,踏着满地的银辉并肩走下高殿,坐在台阶之上。他们说着话,有时看着天空的月亮,有时看着宫殿影影绰绰的黑影,有时看着对方。

一个是穿着官服的男子,温润柔和,在此时的月光下,如同玉石一般淡淡生辉。一个是穿着件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沐浴在此时的星月之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清灵至极。

张清远便跑到门口,对着阻拦她出去的侍卫扬起小脸,指着那个少女问:“为什么我不可以出去,可她就可以呢?”

侍卫们看了那个已经走入黑暗中的少女一眼,脸上都露出奇异的表情。有一个挥手说:“小孩子懂什么,没看见她的衣服吗?她不是宫里人。”

她这才想起,那个少女穿的衣服果然不是宫装,轻罗窄袖,应该是民间少女的装束。

她眨眨眼,也不懂为什么一个女孩子可以和学士一起在殿内值夜。侍卫们又叫她回去,她也忽然想起来,走的时候好像开了一扇窗,怕殿内的油灯被风吹熄了,赶紧又提着那盏孤灯走回去。

走到佛堂内时,黎明破晓,长天欲曙。

她去窗台上捧进太妃用来承接露水的那只玉盘。每一夜它都只能凝聚出薄薄一层夜露,在清晨来临时,她去收取来添在菩萨手中的净瓶内。

静静盛在碗中的露水反射着朝霞的光彩,玉盘晶莹剔透。她捧着盘子时,眼前忽然闪过星月之光下那个少女的模样。

她在心里想,是不是总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光彩四溢,照亮看见她的每一个人。

即使只看过一眼,依然令人难忘。

二、暖雨晴风初破冻

她在佛堂守了四年灯。其实四年时光也是很容易过去的,张清远觉得自己只是靠在摇曳的灯光之中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一转眼,就十三岁了。

长夜一直那么长,凉风一直那么凉。

灯火通明的佛堂内,永远笼罩着蜡烛成灰时的那种气息,一种压抑而沉闷的,仿佛永远看不到未来的气味。

四年昼夜颠倒,不见天日,她身量渐高,却始终是一身异常苍白的皮肤和没有血色的唇。能与她说一说话的,也只有菡萏。在黄昏时她去御膳房吃过饭,与菡萏交接时,菡萏总是说,你可真白啊,你看,我又晒黑了,最近的日头可真烈呢;在清晨时菡萏过来与她交接,也会抱怨说,昨晚不知哪个宫女受了委屈,在宫墙下哭了一夜,吵得人睡不好。

菡萏就是活得这么简单又自我的人,不讨喜,但人倒并不坏。

有一天黄昏时,张清远到佛堂去替她,菡萏走出门了又拐回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取了一小撮东西给她。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把松仁糖。

“这可是官家给我的。”菡萏颇有点得意,炫耀地对她说,“虽然只是宫中普通吃的糖,但是官家亲手抓了给我,就不一样了,对不对?”

张清远十分不解地眨眨眼,看着她并不说话。

菡萏看到了她眼中的疑问,便又说:“是太妃赞我谨慎小心,护持着殿内灯烛。官家便随手将桌上的糖抓了一把给我。”

说着,菡萏自己也觉得这东西官家可能都没上过心,便挥挥手,说:“哎呀,总之是官家赏赐的呢,御赐之物呢。”

菡萏走后,又只剩她一人坐在殿中。

她听着远远的宫漏声,吃了一颗松仁糖,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剩下最后一颗时,她想了想还是包起来了——

或许有一天,她能走出这宫廷。那时候她是不是也可以拿出来对人炫耀说,这可是皇上赏赐的。

她给长明灯添了油,静静地望着烛火。在四下无人之时,她忽然觉得胸前一股灼热的气息滚过,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长明灯前,“噗”的一声就吹灭了灯火。

周围的数百盏灯火依然燃烧着,映得整间佛堂一片明澈。

她仰头看着始终静默无语,悲悯垂望世人的佛像,又觉得虚弱晕眩,无意义的迁怒。

默然拿过竹筹,她到旁边的灯上取了火过来,又将长明灯点起。

跳动的光焰在她面前燃烧着,她如往昔的一千多个暗夜一样,在殿内徘徊着走来走去,走累了便坐在那里,静静的,又是一夜。

张清远就这样一夜一夜烧去的少女时光,终于随着菡萏长大而结束。与菡萏交好的那个内侍,回禀了太后,太后说可以自处。于是他们私下暗称夫妻,一个四十多岁有权势的宦官,一个十七岁的韶龄宫女,就这样荒谬地结合在了一起。

菡萏很快就去了太后身边,管着库房钥匙,成为宫女们艳羡的对象。而接替菡萏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叫张清远姐姐。张清远想了想,便让她管下午与上半夜,自己管下半夜与上午,这样,好歹都有半夜可睡。

杨太妃到佛堂时间不定,偶尔看见她,便说,这孩子怎么如此苍白,倒好像在佛祖面前还亏待了她一样。

张清远只含笑垂头。杨太妃见她这副温柔顺婉的模样,心中似乎想起一个人来,朝她看了又看,轻声叹道:“可真像啊。”

张清远不明所以,却见杨太妃拿过佛前供的一瓶梅花,交给她说:“佛前供花,最是吉祥,你替我往太后那里跑一趟,为她殿内添点颜色。”

张清远抱着花瓶,沿着金水河一路行去。

半夜守灯,近日又天气寒冷,她在河边走着,觉得寒风侵袭,有点昏沉。

正在揉按着太阳穴时,后面忽然传来内侍们的声音:“官家来了,速速避让!”

她脚步一退,却不防后面是块玲珑石,脚被绊到,整个人跌在河边,怀中还抱着那个花瓶,梅花却早已落入了金水河中。

她大急,一边朝皇帝敛衽行礼,一边回头看着被湍急水流冲走的那枝梅花。

那粉红娇艳的花瓣,已经在冰寒的水中散成了片片胭脂颜色。

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说:“被冲走了,别看了。”

这声音,尚带着少年的稚嫩,温柔而低缓,绝不是内侍那种尖锐暧昧的嗓音。

张清远赶紧回头,却又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声含糊道:“圣上。”

他没有回应,越过她便往前走去。

张清远低头抱着花瓶站在那里,想着那枝被河水卷走的花枝,担忧着向来严苛的太后将会对自己的惩处,忽然之间,四年来所有的疲倦与抑郁都涌上心头。

她默然咬住自己的唇,眼中的泪珠却无法噙住,一颗颗滚下来,打在衣襟上。松香色的衣裙上洇开一朵朵深黄色的圆晕,就像她八岁那年小雪那日,被突然而至的雪压得枯败的残叶。

明明无声无息,皇帝却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回来,问:“落花流水,有什么值得这么伤心?”

她鼓足勇气,低低说道:“这是……这是太妃让我送给太后的,是佛前供花。如今我丢掉了花枝,我要如何……如何向太妃交代……”

她还未说完,便听到一声轻笑。

她如此担忧害怕,揣度自己将会遇到的惩处,可于他,却只是随意嗤笑,不以为意。

泪眼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让她终于有勇气抬起头,隔着泪水看着面前这位十八岁的少年。

他的唇畔露出一丝微弯弧度,清秀俊美的轮廓中,显出一种正在蓬勃生长的凛冽生机,在这样清肃寂静的雪后皇宫之中,显得异常耀眼。

他抬手将她怀中的花瓶拿过去,然后松开手指。

清脆的一声断响,花瓶直直跌在青石的地面上,化为一地锋利碎片,四散而飞。

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看她一眼:“你回去禀报母妃,说花瓶被朕不小心打破了,花枝也掉到水里,请她再备一份给母后就是了。”

张清远丢掉了当初菡萏给她的那颗松仁糖,郑重地将一片花瓶的碎片放在了自己妆台的最下面一层。

她已经十三岁,胭脂水粉和宫花都有份例。自那天开始,她才懂得去领取。她有了半天空闲,向同院的宫女蔷薇学会了将宫装的腰身改小,将下摆绣上自己喜欢的兰花纹饰,学会了采集花朵晒干后,做一个香囊佩在身上,会散发似有若无的香。

然而他不认识她。

偶尔他陪着太妃到佛堂,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也从其他人身上一扫而过,并没有任何区别。她知道他有许多事情需要操心,那一日落在金水河中的梅花,早已被水冲走,不曾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当初给她取了名字,转过头,就忘了。

皇宫里有几千个妙龄少女,繁花锦绣韶华无限之中,到底要如何才能让一个人看到自己,对于十三岁的张清远来说,真是天底下最大的难题。

蔷薇是家人犯罪之后,被籍没入宫的。她在宫中管针线的柳氏手下,熬了十来年,也成了得力助手。

蔷薇在飞针走线的时候,总是说一些宫里的轶事与她消遣。有时候是今天见过的那个徐嬷嬷年轻时据说是个大美人,有时候是敖公公在宫外娶了个相好的青楼女子作夫人,有一次她说,清远你知道不,宫里有狐狸精呢。

张清远顿时寒毛直竖,问:“什么狐狸精?”

“是一个……”蔷薇起身将门窗关上,然后与她坐在屋内,小声地说,“是一个把圣上迷住了的狐狸精。”

她愕然看着蔷薇,说不出话。

蔷薇见她惊呆的模样,更加得意,压低的声音也压不住她眉飞色舞的神情:“宫里防卫这么严密,可那狐狸精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给圣上带了奇奇怪怪的吃食。幸好太后见机快,前两年就让开封府将她镇压了!”

“开封府还能镇压狐狸精?”

“你不知道了吧,开封府是京城阳气汇聚之地,那个狐狸精被抓住之后,送到天牢,立即就无处遁形了!”

“可……”张清远还是忍不住问,“圣上怎么会被狐狸精迷住呢?”

“当然是因为狐狸精姿容绝世,倾国倾城啊!”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张清远也揽镜自照,看看镜中人的模样。

苍白的皮肤已经渐渐莹润起来了,枯黄的头发也润泽了,看起来,觉得自己长得挺好的——然而,自己都不相信姿容绝世、倾国倾城之类的词语能用在自己身上。

或许,那天看见的,那个星月之光下清灵流转的少女,会是受人喜欢的类型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那个只在九岁时见过一面的少女记得那么清楚,她只想,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与某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那般可爱的模样?

只可惜这个宫廷中,唯一没有的,大约就是她想要的。

她把镜子倒扣在桌子上,呆呆地趴在那里想,或许自己一辈子,一生,就是这样了,无声无息,和阿娘贾氏一样化为白灰。

其实宫中也有喜欢她的人。有一次她去御膳房时,主管御膳的内侍都知叫住她,将一件衣服交给她说,脱线了,帮我缝补一下吧。

她拿回来一看,衣服里面还夹着一个锦囊。她补好送回去,都知将锦囊还给她说,这个不是我的,你收好。

回来后她拿着这个绣满了宝相花的锦囊和蔷薇商量。蔷薇羡慕地说,内侍能做到都知,已经很不容易,他又管着御膳房,那是实权人物了。若与他在一起,不比菡萏还好?

张清远握着那个锦囊不吭声。

那天守夜时,她伏在桌上,看着那个锦囊,像是看着自己往后的人生一样,在烛光下颜色开始模糊,软软地捏在她的手中。

融化的蜡泪,晕开的血迹,无法言说的心事。

三、露冷风清无人处

她带着那个锦囊,到御膳房去找那位内侍都知。

他是十分和气的人,白白胖胖的,三十多岁,大家都说他待人很好。

她在无人之处,低头将那个锦囊奉到他面前。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说:“大人,这东西……或许是浣衣局的哪个人忘在衣服里夹带,大人可以让人去问一问。”

都知盯着她许久,才抓过那个锦囊丢在墙角,说:“既不是你的,还问什么,丢掉就是。”

她唯唯诺诺,忐忑地站着,直等到他离开那个僻静无人处,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埋头沮丧地从那角门出来,沿着道路慢慢走。

这荒僻无人的地方,墙角长了荆棘,也没人打理。她提着裙角踩着青砖走出来时,看见皇帝只带了身边的小宦官,从另一边走过来。

真奇怪啊,宫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她半年了,才见到他第二面。

他还是那种少年模样,青葱如春日熙阳,充满蓬勃的生机,犹如后宫中万物朝向的日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直到他的目光扫向她,寒星一般澄澈,她才猛然醒悟过来,赶紧屈膝低头,向他行礼。

他也并不在意,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轻微的“嗤”一声,是她占了半个道路,让他的衣裳下摆被道旁的荆棘勾住,撕扯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身后的内侍伯方“哎呀”低叫了一声,跺脚说:“官家赶紧回去换吧,待会儿去到太后那里,一看就又要训斥奴婢们了。”

他不以为意地拉过下摆,随意让它垂着:“回去换也是迟了,你们不是一样会被训斥吗?”

张清远赶紧跪下来,说:“官家稍等。”

她怀中正揣着守佛堂时聊以消遣的针线,便赶紧拿出来,抽出针线,对了一下颜色,便跪在他的脚下,将他的下摆缝好。

她没有蔷薇那样的巧手,又因为紧张而双手颤抖,这一个裂口缝得十分难看,歪歪斜斜的,仅只是勉强遮掩而已。

皇帝垂眼看着她睫毛下那一双专注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手一颤,那一针就戳在了指尖上,尖锐的一点痛。

她缓缓抬头看着他,轻声说:“张清远,幽香清远的清远。”

“哦,倒很雅致。”

他漫不经心地说,她沉默地听。

她想告诉他,她的名字是他亲自取的,在她八岁刚进宫那年。但她迟疑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反正,他都已经忘记的事情,她提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伯方倒是问她:“你是新进来的吗?在哪里应差?我怎么好像从未见过你?”

她低头缝补着衣服,说:“奴婢八岁进宫,如今在杨太妃的佛堂里,因为一直都在守夜看灯,所以白日里也出来得少。”

伯方看看她苍白的皮肤和毫无血色的脸颊,说:“你一个女孩儿,晚晚熬夜守灯,这可不太好吧。”

“总得有人帮太妃守着那盏长明灯呢。”她说着,收好了自己的针线,站起身,依然低头不敢看皇帝。

她以为皇帝会像上次一样转身离开的,谁知却听到他说:“整夜守灯太折损精力了,别说你只是个小女孩儿,就算侍卫们也没有夜夜当值的。”

她听见他声音温和,仿佛在对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说话一般。她恍然抬头,看见他正转过去的侧面,日光淡淡照在上面,从额头鼻子到下巴一路下来,蜿蜒如画,深刻地印入她的心口,就像烙印了一条世间最美的曲线,永难磨灭。

那天下午,太妃身边主事的内侍过来,又安排了另一个宫女和她们一起守灯,一人白天,两人晚上轮流守,这差事立时便轻松起来了。

几天后,张清远轮到白天当值那次,恰好遇到杨太妃来祈福。她端详着张清远,笑问:“前几日,皇上遇见的是你?”

她讷讷,垂首应道:“是……”

“是本宫考虑不周了,你们十三四岁的小女娃儿,怎么能夜夜替本宫守着灯火,看看你这怯弱模样,怎么不叫人心疼。”杨太妃将手搭扶在她的臂上,她不明所以,直到扶着杨太妃到她的保庆殿中,杨太妃又问她姓名,她赶紧回答了,太妃才笑了出来,说:“原来是你啊。”

原来是你。

那时被皇帝嫌弃的八岁女孩,已经长成了十三岁,却依然是皇帝没看在眼中的闲杂花草。

她被调到保庆殿中随侍太妃。一开始洒扫庭院,然后管着四季衣服。每季的衣服颜色和款式,细细选过,件件精心剪裁,可杨太妃穿在身上,除了宫女内侍的几句恭维,并没有人细看。

那么多的锦绣衣裳,久存箱底,行将霉烂。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就将衣服抱出来在殿后吹风,怕日光晒掉了丝缎那鲜艳颜色,只能将衣服挂在树下。

树荫下稀疏的阳光,一缕一缕在各种鲜亮的颜色上辗转流过,鹅黄、浅紫、湖蓝、象牙白、胭脂红、琉璃青……

年纪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然后就成了衰草连横,落日向晚。

充满了阳光与花草气息的那些锦衣,最终还是被她叠好,又一次贮藏在樟木箱中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次见天日的时候。

可到下一次,也许是数月,也许是一年。

她觉得自己也只看着这些流转的颜色一瞬间,可一下子,又是三四年过去了。

在这几年中,她与皇帝见面的机会也多了,有时候她在太妃身边,太妃叫她时,他的目光也会落在她身上一瞬,甚至有时还含着笑意。

但这样的目光,也同样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有时候宫中遇见,他看她一眼,也会随口问,太妃今日在做什么,身体可安好。

他知道她是太妃身边的人,但三年多也没叫过她的名字,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所有人都说官家脾气好,温柔和善,所有人也都私下说,太后待人就严厉多了。

杨太妃常去崇徽殿见太后,偶尔也带她去。但太后第一眼便不喜欢张清远。也许是杨太妃第一次带着张清远过去时,曾兴致勃勃地拉着张清远的手,问太后觉得她长得像谁。

太后瞥了她一眼,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目光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微寒意味。随即,她便将目光转开了去,话题也转开了,竟没有理会杨太妃的话。

在回去之后,杨太妃对着她看了又看,然后终于说:“唉,我是真老了,好像有点糊涂了。”

她不明所以,而杨太妃也没对她说什么。

她十七岁的时候,有个守山陵的老宫女回宫,到太后宫中吃茶说话,太妃过去时,皇帝也在。

老宫女说着山陵景象,又说起日日祭拜先皇的情形。张清远站在旁边听着,想着自己夜夜独守长明灯的往昔,微有恍惚。

那宫女在说话时,目光常常落在她身上。张清远正在暗暗诧异,忽听得太后问那老宫女:“你目光时时看往宫中人,可是其中有人像你认识的人吗?”

那老宫女赶紧说道:“面貌相像倒没有,只是……温柔贞静的模样,这……似有李婉仪之风。”

太后笑了笑,又说:“后宫之人,自然都是和顺宁淑。”

“太后说的是。”她的目光便不再落在张清远身上,只继续说着那边日常祭祀的事情。

张清远还在想着李婉仪三个字,耳边忽然听得周围几个宫女们的惊呼声,坐在桌子边的太后、太妃、皇帝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外倾了一点。

原来是一条从树上掉下来的灰黑毛毛虫,比手指还粗,正在蠕蠕而动。

桌上只有茶杯,周围也并无拂尘,内侍们正皱着眉头,准备用袖子去拍打这浑身都是硬毛的东西。

张清远还没回过神,便下意识地脱下脚上的鞋子,朝着桌子上的毛毛虫拍了过去。

“啪”的一声,虫子被她拍扁在桌子上,变成一团灰黑污渍。

她单脚站在桌旁,在一片安静中,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鞋子,就拍在太后的面前半尺处。

刘太后看着她,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抬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她赶紧收回自己的鞋子,穿在脚上,一动不动低头站着,等待太后发落。

不料就在一片凝固的肃静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是皇帝,他手中端着茶,目光却瞧着她,笑道:“还是小娘娘身边的宫人机灵,这么多人中,就你一个先反应过来了。”

她赶紧跪下,说:“奴婢知错了!”

“有什么错的?这也是你救驾心切。”他说着,众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太后都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对杨太妃说道:“这孩子倒是好玩。”

杨太妃赶紧说道:“清远这孩子,有时是有点痴。”

张清远紧张地抿着唇,偷偷抬起眼睛看一看皇帝,却看见他含笑的双眼。

他说:“原来她就是清远,常听见小娘娘喊她,却对不上号。”

张清远又低头,想着八年前他给自己取名的那一刻,又想着三年前自己郑重地对他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一样,都不曾认识她,也不曾记得她。

她听到心里低低的叹息,类似于绝望的那种平静。

四、几回得眼还迷照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总是看见他含笑的双眼,凝视着自己。

四年守灯的时光,让她的睡眠变得很差,她知道自己今晚必定又是睡不着了,只能披衣起来,坐在廊下,看着面前的夜空。一弯星月,万点繁星。

他就是那一弯月,她就是那尘埃般的星。

她知道星星也是有名字的,但她一颗也不认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斗转星移,银河倒悬。

或许是数年熬夜折损了身体,她吹了一夜寒风,到天亮时便发起烧来。第二日她只能无奈告了假,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

正烧得迷迷糊糊之时,有人敲敲门,问她:“可好些了?”

她昏沉中听不出来人的声音,只靠在枕上,问:“是太妃差我有事吗?”

“不,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那人走到床头,站在那里看了看她,说道,“宫里人都在传说,昨日你拍了那条虫子,然后吓得今日就病倒了。”

她终于听出这声音来,睁大模糊的眼睛一看面前这个人,日光从窗外照进来,他逆光中的轮廓,与她深刻在心上的那一道,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什么,胸口涌上深深的欢喜与紧张。她勉力撑着自己半坐起来,望着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他也只看了看,没等她起身行礼,便转身说:“我来给太妃请安,顺便看你一眼。”

真的只这么一眼,他便离开了,也许他只是因为宫中的笑语,一时兴起而过来看看这个拍了虫子后就吓病的宫女。

但二月东风中的花枝,往往只需要一缕日光,便能盛放。

张清远照到了日光。

一只蝉在地下蛰伏七年,只为了站在枝头高唱的那几日。而张清远觉得,自己所有的孤寂荒凉、颠沛流离和至亲离散,也许,都只是为了让她来到这个地方,遇见这个人。

她的病迅速地好起来了,就像春日刚化冻的水中一尾活泼的鱼,谁都可以看出她那种洋溢的幸福。

宫女和内侍们都感受到了她的欢喜,就连杨太妃也看到了她的雀跃。

有时候让一个少女如此幸福的,只是一句话,一痕侧面,一个漫不经心的举动。

杨太妃说,清远,你不要在我身边了,去另一个地方吧。

张清远吓了一跳,赶紧跪下,求问太妃自己做错了什么。

杨太妃笑道:“你自然错了,你的心都不在保庆殿这边了,还怎么服侍我?”

张清远默然给她磕头,压抑住颤抖的嗓音,说:“多谢太妃。”

她被杨太妃赐给皇帝后,搬出了保庆殿,居住在玉京殿。她名号是郡君,却没怎么服侍御前。

其实宫里人也都知道,皇帝并不需要别人。

关于那个狐狸精的流言还在宫里悄悄流传,二十二岁的皇帝除了一个皇后之外,几个美人才人几乎都是摆设,而皇后又多年无子。太后与太妃偶然提起圣上此事,也不由得叹气,但这种事,谁都无能为力。

杨太妃对于自己身边送去的张清远十分关照,有一次张清远去给太妃请安,刚好皇帝也在。太妃便指着张清远问皇帝:“她在你身边服侍还好吗?”

作者“侧侧轻寒”的其他小说

光芒纪》《簪中录(第四卷)》《簪中录(第三卷)》《簪中录》《青簪行(簪中录)》《簪中录全集》《簪中录(第二卷)》《司南(全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