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露

癸亥,移御延福宫。

我与母后已经移到宫城后的延福宫,她还在宫城,只是搬到了玉华殿。

我要见她,就要穿过两层宫墙,虽然不远,但是扣除了视朝与政事,去看她的时间也就更少了。

宫城南面焦黑一片,玉华殿这里却是桂叶成荫。

她坐在桂荫之下,专心地把桂花收集在手中的坛子里,撒上一层蜜糖,再撒一层桂花。

我坐在旁边看她良久,终于问:“这是要做什么?”

她看也不看我,说:“无聊,自己做桂花糖。”

我把袖子卷上,帮她捧着坛子。

她也没有多理会我,随手就把东西一放,自己捋桂花去了。

玉华殿的宫女给我上了茶来,她坐在旁边陪我,却抬头看桂花好久,我凝神盯着她的侧面,她却连眼睛都没有转一下。

桂花浓郁的甜香从那些细碎的金黄花蕊中流滴,坐在风里迎香,细闻却好像不是香气,是浓烈的酒味,沾身就要醉倒,整个人倾倒在酥软的浓香中。

“今年的桂花开得真是早。”我找句话和她说。

“中秋要到了。”她淡淡一句。

我们似乎再没有其他的话可说。

桂花的香气在这样微热的下午有形般蒙蒙袭来,把整个人湮染成中秋的黄色,融化不开,盈了满怀满袖的甜醉。

沉默了许久,终于我又开口问:“十五那天,我和你一起去陪母后赏月吧?”

她淡淡地说:“何必,她也不会想看见我。”

我劝她说:“都已经十年前的事了,你何必还这样耿耿于怀。母后现在对我们也算成全。”

“等郭家的事情一过,自然就不用成全了。”她冷笑道,“她早说了我不过是个妖精,哪里有后宫之主愿意把我留在身边的?你母后这样关心你,以后我还不知道要埋在哪里呢。”

她居然会知道母后与郭家的事情。原来她每天在宫里,不只是在养兰花。

“你何必这样说话?”

她淡淡给我一个背影,说:“你把我弄回来,还不如杀了我痛快,我在这里反正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后宫的事,你又未必做得了主。”

我觉得这句话刺耳,但是又不愿对她使什么脸色,就转头看窗外的桂花去了。

耀眼的金色,夹在暗绿的宽厚叶片中,一直流溢着那些馥郁的蜜甜香气。

其实,我心知她说得极是,我现在未必能做得了主。

而且母后,哪里会愿意成全我们?

现在母后可以利用我对艾悯的喜爱,来向皇后示以颜色,所以才言笑晏晏。可是,母后怎么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留在宫里?她怎么会把我们母子心结的始作俑者留在我的身边?

母后对别人的成见,是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也许她在覆雨翻云之前,早已经想好了对艾悯的处置手法。

前朝不是没有这样的覆辙,太后的干涉,往往能决定很多事。

我本来委实已经犹豫了很久,知道不应该和母后撕破脸。我也未尝不忌惮她在朝中的势力。

可现在,朝中的局势虽不是很明朗,但时机也许接近成熟了。何况现在是个好机会,错过了,我再抓不住。

或许,我现在有了足够的筹码,可以像十年前一样去赌一下。

我和她若没有办法在一起,我也不留恋自己现在的身份。

况且,我已经不是畏惧母后的那个孩子了。

打定了主意,我便淡淡责怪她说:“你要知道这是宫里,凡事要斟酌了再出口。”

她随便点下头,说:“是。”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出了玉华殿,那些缠绵绕在我周身的甜香才渐渐淡了。

我回过头,看一看她的神情。

她无喜也无忧地送我离开。

好像刚才那些话,她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母后在延福宫内安顿下来时,殿前司已经把火发时形容鬼祟的人审察了一遍,提了修文德殿的一个工匠来。

李灼解释说:“此次禁中大火,是秋高物燥,用火不慎而引起的。”

“那这个工匠是怎么回事?”母后放了手中茶盏问。

那工匠却并不惊慌,只向我磕头,说:“草民有罪。”

母后在旁边冷笑,并不说话。

他行礼毕,然后说:“草民明日就要出宫,今晚去检查最后的工序,然后发现崇德殿那边的火烧起来了。草民想,既然已经烧了,再烧几间也没人会发觉,因此引了一些易燃物,去投了崇徽殿。”

我觉得此人说话太过顺溜,又这般冷静,倒似练习过多次,便转头看母后的反应,母后却没有动怒,问:“你可知道崇徽殿是本宫的住处?”

“正是知道。”那人抬头看她,知道要被审问,索性先自己说了出来,“太后可还记得当年下诏在永兴营造浮屠之事?”

母后想了一想,问:“当时是姜遵主事吧?”

母后的记性是极好的,那人点头,说:“姜遵为了讨好太后娘娘,毁了汉、唐碑碣用来代砖甓造塔,工夫神速。于是太后认为此人不错,召他还京起用。”

“怎么了?”母后慢悠悠地问,也没有怒气。

那人又说:“当时有腐儒阻拦姜遵所为,被架出枷在街上暴晒,回家后得急病去世了。”

母后终于一笑,问:“你的亲人?”

“并不是,是寇老的远房亲戚。”他正色说。

她微微点头:“寇准的……那么,又是谁叫你来的?”

他神情终于激动,大叫道:“是我自己怀一颗赤胆忠心而来!太后这些年在朝中挟幼帝逞己欲,天下不平者不止我一人!”

母后对我笑道:“近来书塾多了,误的人可也真不少。”

我抬头看外面天色渐暗,回答说:“不如等到明日早朝,再仔细商量。”

母后示意李灼带那人先下去好好看押,但刚到外面,却听到一阵混乱。

李灼又奔进来,向我禀报说:“犯人自尽了。”

我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母后问道:“他的家世呢?举荐他进宫的人呢?”

李灼看我,我于是说:“还是明日早朝再说吧。”

朝臣听闻此事,出乎意料地没有惊诧,只是在一片安静中轻微地互相交换神情,似乎大多数人不想仅仅就事论事。

母后问:“众位大人认为应当如何处置此事?”

朝臣又是一片沉默,居然都不说话。

母后问:“宰相认为如何?”

吕夷简站出来,躬身说:“此人罪不可恕。然则已经畏罪自尽,臣以为可查找九族论罪。”

他停了一下,又说:“臣以为,当今天下,朝野民心,太后应是知道的。先帝以幼帝托太后,今皇上年齿已长,天意内禁火起以示,人心久思皇上独掌朝政。太后为政多年劳苦,朝廷不敢再劳以繁务,愿太后免以临朝辛苦,可养颐以待长福。”

他果然引申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这几句话早在我十九岁时,范仲淹已经在上母后书中讲过,不料再次听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母后微微一怔,然后扫了低头不语的众人一眼,然后目光在杨崇勋身上停了下,问:“怎么连枢密使都没到?”

“姚枢密身体违和,无法应诏入议。”吏部禀报说。

“那何不由副枢密使来讲一下今晚的事,到底是兵马巡检的过错,还是殿前司的责任?”母后问。

杨崇勋忙站起来低头说:“老臣年事已高,近来甚不敢妄自揣测,已近糊涂了。”

他居然不为母后接一句话。

此时钱惟演出列说:“臣以为,皇上年纪虽长,但太后掌政多年,一时若仓促撤帘,恐怕朝事又将旁劳他人,非我朝幸事,不如还是烦劳太后以待时机。”

母后低头思量,我本该说点什么了,但是我并不说话。

母后的心腹在朝中为势力所遏,像钱惟演这样的不多,况钱惟演当年被母后提拔为枢密使时,按理必加检校官,但朝臣为了遏制母后势力,仅以尚书充使。后来冯拯为宰相时,公开扬言说钱惟演把妹妹嫁给刘美,是太后姻家,不可与机政,将之请出。母后一点办法也没有。

朝中早已议定将钱惟演出为泰宁军节度使,就要在近日起程,他现在还敢出来说话,与母后自然是关节不比寻常。可惜母后那一派,事实上争取到先朝众元老台阁品位的并不多,说话算不了数,说了又有什么用?

我现在倒有点感谢我朝历来倚重文官裁决朝事。

难得一直躲在家中的赵元俨今日也在,慢悠悠地出列来,抬头看了母后一眼,才说:“太后执掌朝政十余年,对我赵氏江山功劳不可谓不大。太后当政以来,虽令出宫闱,但号令严明,恩威加天下,臣民皆慑服。只是老臣近来觉得太后劳心劳力,益发憔悴了,这朝事烦琐,太后可及早请皇上担当,退居延福。此为太后之幸,朝廷之幸,万民之幸,社稷之幸。”

母后微微点头,和悦地说:“好,本宫知道各位心思了。诸位朝臣所言,本宫定当细加思量,日后可以细议。”

她说完,从帘后站起来就退到殿后去了。

群臣未料到今日还是半途而废,一时满朝寂静无声。

我恍如不知,自若地说:“关于内禁修葺事,就请宰相吕夷简为修葺大内使,枢密副使杨崇勋副之,发京东西、河北、淮南、江东西路工匠给役。细节由工部与户部商量行事吧。”

我现在住在延福宫的清和殿,回去时发现母后居然坐在殿中等我。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梧桐树,神情安详。

我觉得母后是老了,她保养得宜,肌肤还只泛了一点细纹,可是她的神情却已经非常疲倦,似乎看过了百年一般。

她听到我唤她,回头对我一笑,说:“刚刚姚潍和在家中暴毙了。”

“是吗?”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捧着手中的滴油盏,茶盏的釉色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中眩出了七彩颜色。

她缓缓转着那个茶盏,看着上面迷幻的颜色,许久,才抬头问:“那这样看来,京城的兵马现在要移交副使杨崇勋手中,掌侍卫亲军是张孝恩,现在延福宫的所有守卫则归属殿前都指挥李灼?”

我点头,恭敬地问:“母后有不放心的人吗?”

母后盯着我看了许久,说:“杨崇勋、张孝恩、李灼,都是皇上信得过的人,母后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出了会儿神,又问:“只是大约那个工匠,是没有什么族人的吧。”

我低声道:“母后不用担心,大理寺在查。”

她又仔细观察我的神情,许久,似乎找不到什么,于是又突然笑了,说:“那个赵元俨真是讨厌,自己脸上的皱纹都可以夹死老鼠了,竟敢来说母后老了,憔悴了。”

我也笑了出来,说:“母后没有什么变化,和以前一样。”

“得了,我自己知道的。”她叹了一口气,说,“母后不是不知趣的人,都已经老了,到该走的时候了,还赖在堂上,是蠢人才做的事情。”

我忙挽住她的手,问:“母后要突然撤帘吗?”

若母后在此时还政,于我于她都必将在史上留了旁笔。

“皇上不用担心。”她缓缓地说,“母后因大火受了点惊吓,精神不佳,大约要退居几日安养了。”

她对我微笑道:“延福宫是个好地方,避暑最佳。”

我也不再说话,两人相对沉默。

空旷高轩的清和殿里,博山炉内香烟袅袅,外面的蝉鸣一声急似一声。

殿内陈设用来避暑的冰山渐渐融化,雕的人物都不分明了。那水珠点滴坠下,偶尔轻轻一声。

觉得此时的无声,就像小时候甜睡中,母后轻缓的脚步。

于是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我出来时母后送我出延福宫,对我说:“姜遵那个人,为治尚严猛,不过对吏事的才能倒是不错。”

“是,孩儿知道。”

“母后身体不好,以后朝廷的事可都要交在你手里了。皇上要善待天下。”

这句话,以前父亲讲过的,当时我心中担忧极了,现在看来,原来是场面话。

而我是真心地对她崇敬:“母后比孩儿,看事情要强很多。”

她听了,眉间淡淡带上一丝骄傲:“你父皇,当年也这样赞许过母后。那时母后还年轻,宫苑里,哪个女子不艳羡我……你父皇,当时被迫和我离别,眼泪鼻涕流了满襟,跟个小孩子一样。”

“现在想来,我人生最好的时候不是在朝堂上,而应该是那时。”她用皱褶的手轻抚着烟软的窗纱,转头对我一笑,“受益,这些年,你不怪母后吧……你是知道的,我们都不过是被朝里两股势力拿来相互攻击另一派势力的。他们各自相持,各自拥戴你我来争夺他们自己的利益,我们常常是身不由己的。”

我点头。

“母后其实还想要什么呢?我什么都有了,提拔了几个亲近的人,没能坐到高位,也……死了。我终究是个女人,争不过满朝的男人。”

她声音有些发涩,而我深深愧疚,那是我的坚持。

但,这是必争的,没有办法。

“昨夜那场大火,看皇上在火中呼叫母后,母后不知为何,突然万念俱灰……我和自己的儿子争什么呢?我都已经六十四岁了。而且,被杀不如自杀,母后不是不识时务的那种人。”

她仰头对我展眉一笑:“母后以后清心了,明日就去和秦国夫人喝杯茶。”

多年来这样强硬的母后,淡然拂衣而去,好像是我成全了她。

十年间的事情,就这样无声地结束了。

离开母后,我一个人到宫城去,让车马在汴梁转了一周。

一路上看着外面的京都景象,看我曾经看过无数次的东西。

有宝榭层楼,笙歌按乐,画桥流水,士人行歌。都城左近尽是园圃,车驾经过高墙透漏的玉津园,我看到里面池塘倒影里显现出亭榭楼台。这样的园子,东京还有很多,药梁园、下松园、庶人园、养种园。而在大宋,不知道有多少。

金明池、杏花冈,现在暑气正盛,大堆的人聚在池苑边消暑。听歌女酥软地轻唱晏殊的“一曲新词”:隔水送来,喉音揉了波光,恰似醉里梦里,慵懒天气。

集贤楼、莲花楼,快活林、独乐冈,盛暑中聚集饮宴。京城风气奢靡,只听到盆盏碰撞,觥筹交错的喧哗声。

沿街去的独轮车子上,准备着今晚又一个喧闹的夜市。

夜夜笙歌、日日升平的这个天下,现在,母后居然真的全都交托于我的手上了。

而我,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这不是我理想中的世界,我不知道在我的手里,要如何去做?似乎没有人会记得遥远的燕云十六州,没有人关心塞外纵横的那些铁骑。

可我呢?我为什么要仓促接管这个天下?

我本来应该抗拒,而且恐惧,等待母后什么时候安静地将它交到我的手中。

刚开始,十三岁的时候,我宁愿在步天台上,看那些斗转星移。我的理想,不是这个朝廷,不是这个天下。可仅仅十年,我就已经完全改变。

现在我逼得母后借病离了朝廷,不再直接参与政事,但她在朝中十几年的影响不会消失,还是会掣肘着我。我一时把母后推下去,所有事情都没有平稳地过渡,朝廷里的势力没有交接就匆促了断,我往后行事必然就阻碍重重,这以后恐怕会是我当政的大患。

我是在拿自己以后顺理成章的治政开玩笑。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害怕。

我害怕我现在把艾悯强留在身边,以为自己已经安定,可到最后还是落得十四岁时的下场。

当时我那么恐惧地饮下了那瓶以为是剧毒的水,到结果却仍是徒劳,我才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要母后还在,有些东西我也许豁出命来也保不住。

若不是为了当时那些被迫的痛苦,我根本不会想要独揽这个大权。

而现在,为了她,我再也不要任何人来威胁我。

到现在我终于把所有都握在手心,再没有人能拆散我与她,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孩子。

可恐怕我这样为她豁出一切做的蠢事,她却连看一眼都不屑。

到州桥边,我看到那个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乞丐,倚在柳树荫下,坦腹露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一把破葵扇。

大热的天气,整条街都是静悄悄的,没有来往人踪。

我停下来,到他的前面看他。

他拍拍旁边的石头,我就坐下了。

他用手撑着身子,拖着自己的残腿离我远一点,笑道:“我身上气味浓,怕熏了贵人。”

我随便点一点头。

很奇怪地,我就与一个乞丐在同一个树荫里,呆呆坐了好久。

内侍与侍卫都寻了荫凉地,窃窃私语,我也不管他们。

他在那边放肆地打量我,问:“别人都说要饭三年,皇帝都不要做,贵人有没有见过皇帝?”

我慢慢说:“常看见。他天天不开心,总在忙乱算计,好不容易等东西到手了,又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比自己想象的相差很远,所以还是不开心。是个心思古怪的人。”

他在那边牵着嘴角嘲笑说:“贵人没见过皇帝吧?皇帝哪里还会想要什么东西?还好不容易?”

我也低头笑了,说:“对,我胡说八道。”

看他笑得开心,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个小孩子送给你桂花糕?”

“哪里会有小孩子给我东西?小孩子老拿棍子捅我的腿。我这辈子倒是吃过几块别人扔掉的桂花糕,只是太少喽,那东西填不饱肚子。”他拍拍自己萎缩的腿笑道。

看来,他早已经忘记了失信于他的我了。

我再看了眼他的胎记,然后站起来要走。

他忙在后面说:“贵人,赏点钱吧?”

我今天出来没有带钱。而把大内的东西给他,他是死罪。

我只好说:“下次吧。”

“这样的话我可听多了。”他鄙夷地说。

我无奈地笑笑,要回去时,他又在后面说:“贵人,告诉您件事,您里面衣服上的龙是四爪的,被人看见要杀头的。开封府现在的府尹可是铁面。”

我回头看他得意的样子,叫了个侍卫过来,说:“给他几个钱吧。”

“贵人,您可别用小钱随便打发小人去。”他忙说。

我冷冷地瞄了他一眼:“幸好遇见的是我,否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连讹诈都不懂轻重,真是蠢人。

到宫城后第一个去见她。

天色已经有点昏暗了,玉华殿却还没有掌上灯。

宫女在外面看见我,忙说:“我去回艾姑娘。”

她在宫里还没有正式名分,宫女也只好这样叫她。

“不用,我自己进去就好了。”我止住了她。

进内去,深殿里越发幽暗。

砖地被冲洗得太过干净,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在这样微有寒意的秋天黄昏里,我意外觉得有点阴森。

她一个人在殿里慢慢地走来走去,赤着脚,在光滑的青砖上,穿曳地的薄纱衣。那粉色在黑暗中浅得几乎分辨不出,与白色一样。她的头发长了,绸缎一样披到腰间,没有挽上去。

她不像人,像是一缕幽魂在这个大殿里,悄无声息地徘徊。

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冰凉凉一块,站在那里不能出声。

她回头看见我了,于是说:“进来吧。”

她的声音在此时听来,与冰水撞击一样,又清又冷。

我本想和她说说自己的忐忑,说我做了白痴,现在要开始与朝中母后那一派人纠缠争斗——而起因,是为了你。

其实我只需要她轻轻一个微笑来肯定自己,我就会安心,就会觉得我做的事情有价值。可是,看见她冷淡的面容,我就懒得说话了。

以后的艰难,以后再想吧。我只要母后不能干涉我们就好。

只是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遗憾。

人间最美好的风景过眼的时候,她会在我身边,我看见繁华万象的时候,她也会在我身边。可她心里和我想着不同的东西,甚至她根本不愿意和我一起看这天下。

那这人间,这繁华,这天下,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明明就在我手中,我却觉得遥不可及。

她人在我身边,心却不在。还不如干脆就不要在。

要走的时候问她:“前几日的桂花糖弄好了吗?”

她这才想起来似的,让身边人取来,打开坛子,用勺子盛出一点。那些花瓣的甜香实在浓郁,散得一屋子都是。

她把碟子递过来给我,烛火晕红,桂花金黄,瓷碟碧绿,她的手指雪白。

想到艳丽的那一句“皓腕凝霜雪”,我心里突地一撞,层层郁恼就舒展开了。

我要后悔什么呢?

其实本就是自己这么多年的愿望,哪里关她什么事了?

这本就是我自己选择的,而她,现在是在我身边的。

我应当要心满意足。

我们坐在微凉的青砖地上,一起用小饼蘸着她的桂花糖吃。

那浓郁的蜜甜与香气一直渗入全身的所有肌骨。

未来好像不存在了,明天也不会来,只有周身的一切,和我们一起渐渐陷入幽静的黑夜。

原本中秋月色最好,可惜今年的天气不应景,万里长天尽是阴霾,风雨欲来。

今年大约是看不到月亮了。

按理,朔望是不宜到后妃的宫里去的,但是她并没有正式名分,所以我并不理会这些。

一进入玉华殿,大雨就下起来,居然还像瓢泼一般。

给她带了我宫里的各色月饼,她拣了个莲蓉的提浆小饼,咬了一口,似乎不喜欢,却也没丢下,拿在手里慢慢地吃。

外面的雨声越发急促,敲打在窗门户枢上,纷乱作响。

空荡荡的殿内,宫女全都屏退了,我们又无话可说,只听着冷清的风声,一层一层裹上来。

她在那边问:“不用去皇后那里吗?听说皇上应该要每月去玉宸殿五次,皇上很忙吧?”

我看她颇有嘲弄的神情,也不介意,笑道:“没事,立妃之后就减到每月两三次,而且她至今没有孩子,按理还可以酌减。”想了下,自己也觉得可笑,“连这样都要斤斤计较,这就是做皇帝。”

她漠然微笑,用自己的手支着下巴看我。

外面的风从门缝间漏进,宫灯在风里轻飘飘地摇曳了几下,她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中隐约暗淡,那些筛在她脸上的阴影就像蒙在我心里的恐慌,不停地在波动,在牵连,无法停下来。

偏偏她那暗色下的容颜上,有一双水样的眼睛,用了迷蒙的睫毛遮着,似乎波澜不惊,可偶尔烛光一跳,我就看着她眼里的流光转瞬即逝。

十年来,我的生命就从她这样的眸子里,眼看着过去了。

她终于把那双眼移到了旁边,问:“这样晚了,还不走吗?”

听来居然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站起来,轻声问:“身体可好了?”

她随意点下头,送我到门口。

车辇在外面,我接过伞,回头看她。

她没有一点情绪地站在我身后,长发垂下来遮住她的双颊,只露了她的双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背阴处的兰花,幽暗的天色。

我的胸口一阵灼热的火烧上来,不知不觉丢开了那把描着青绿鸾鸟暗纹的伞,伸手用力抱紧她。

我为何要走呢?这里是我的地方才对。

这样大的风雨,我怎么离开。

外面就是淋漓交加的寒冷,而我是最畏惧寒冷的。

外面的夜都已经过了十之三四,我怎么穿过两重宫墙独自回到那清冷的地方去?

我现在已经没有需要害怕的东西了,这样的天色,当然是留人的,不是与那些我不喜欢的人拥裘怀想的。

我情愿用最卑微的爱恋臣服在她的脚下。

听到那些大雨,狂暴一般在耳边击打这个天地。但她在我的怀里,那些喧闹声就如春雪溶解、消退,直到千里之外。

只因为她在我的手中,我能触碰到她的肌体。于是有些细微的幸福,摇曳地从心脏里蔓延生长,一直由脉络骨髓纠缠到全身,在我与她皮肤接触的指尖上,开出迷离的花朵来。

那花是血红的,琥珀般透明,从我的胸口滴落到她的心头。

我不去理会胸口那些小伤口的血。那青铜的簪子握在她病后的软弱手腕中,怎么能威胁到我。

而我今晚如果离开,我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拥有这样的勇气。

我的血原本就是为你才流淌在这个躯体里,你若想要,都给你。

等她刺了十余下,她狂乱的情绪也渐渐潮涌过去,我才将她的手握住,轻声在她的耳边说:“好了,再刺下去我都不知道怎么对太医说了。”

她抓着那只簪子,抓得太紧,手上青筋毕露。

我俯头去亲吻她的那些细瘦血脉。我想她若现在要刺到我的脖子,那也是轻而易举吧。但我不在乎。

那些血滴在她的胸口,白色里几点鲜红,触目惊心。我不愿让自己的血玷污了她,便轻轻吻去。

她的腰纤细,不盈一握,她的身体缺乏热气,缺乏血性,如同已经死去。

但愿我能暖回她,用我此时的灼热气息、沸腾血液,换得一只狐狸的眉眼清扬。

那只簪子无声地坠在她的耳畔,只听到她压抑的哭泣。

那哭泣声遥远,喘息凌乱,她用掌心紧贴我的后背,我们的肌肤身体触处即是蔷薇色,一片洇润,一片浓郁,暗色诡异。

沉迷。

蔷薇的颜色开在这样的秋天风雨夜里,眼前失了具体的事物,只觉得是红红白白的艳丽,浓郁到几乎失色的流光溢彩。

一个人,到底要怎么样去实现自己十四岁时遇见的梦境。

用唇吻到了她的背,我细细地点数十四岁时在梦里数过的脊椎突起,用舌尖去记忆她的身体,要把她刻骨铭心。

似乎我们没有未来,只有今夜。

到最后,整个人淹没在她白兰花的香气中。

没了知觉,所有都不过是柔若无骨。柔若无骨,在里面下坠,下坠,下坠。

怎样与她颈项缠绵,在鲜红的血与模糊的疼痛中。

她的手指痉挛地抓着身下的锦被,抓出盛开的花朵,千重花瓣,于迷乱声息中重重绽放。

我此生,恐怕再不能挣脱出这般情欲。

直到所有一切平息。

外面惊雷劈下,在刹那透窗而来的光芒中,看到她安静地伏在我的身边。

我慢慢伸手去抚摩她的脸颊,她的呼吸沉静,像一只幼兽蜷缩在窝中熟睡。

外面是暴雨,而里面是温暖平静的。我们相依在一起,刚刚的缱绻还在四肢百骸游走,淡淡的疲倦,在她的身边,平静而柔软。

我轻轻伸手,去将自己的手指穿入她的指缝间,十指交缠。

她睁开眼看我。原来她并没有睡着。

我又觉得有点羞怯,在刚刚那样的意乱情迷后,我几乎不敢正视她。

闭上眼,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的白兰花气息。仿佛自己明明还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没有长大,没有任何的恐惧,明天颜色鲜亮,睁眼就会到来。

外面的雨一直在倾盆倒下,声响在耳边嘈杂疏骤,仿佛没有尽头。

我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枕上听那些雨声。她的手就在我的掌心中,她的头发与我相缠,纠结不开。

在这样的迷离中,我贴在她的耳边厮磨,轻声问:“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手,从我的手里慢慢地抽走。

我想假如我们有了孩子,她就不会想要离开我了。

而且,我真是想要孩子,她为我生的,我们的孩子。

她没有表示,也没有关系。

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和她慢慢磨。

她背对着我,我就从后面抱紧她,轻轻抚摩她冰凉的肌肤。

漫天的雨下了整夜,声音小了,又大了。远了,又近了。

淅沥悱恻。

每一场秋雨都让天气清冷一分。

第二天就有了秋天的意味。在清和殿与御史台的人议事时,发现几个年纪大的已经穿了夹衣。

我嘱咐朝臣注意身体,而王随则问起母后的身体,我只说是太过劳累。

他上奏说:“皇太后恐怕是以前待人太严,所以郁积在心,今身体欠佳,不如弥补前事,以求圣安。”

何苦如此落井下石。我心里想。

但,虽然不屑,可我何必拒绝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呢?

我点头赞许,说:“既然这样,请诸位回去与吏部细商,以往因母后事被出的朝臣,无大过可复职,为母后所谪者皆内徙,死者复其官。”

能找到借口让朝廷大换血,就是我们的机会。

等他们说过了“皇上圣明”,我问了没有其他事情,就几乎迫不及待地溜走。

忐忑不安地到玉华殿去看她。

因为昨晚的事情而有点不敢见她,觉得情怯。

怕她因为不高兴而给我脸色看,又想也许她会对我不同。胡思乱想中,干脆连辇车都省了,自行跑到外面去,想偷偷先看看她。

在外面却先见到了皇后。她坐在辇上打量玉华殿,想从开着的门内探究一点什么。

我过去叫她,问:“怎么来这里了?”

她看见我,忙下了辇来,浮起一丝笑容,说:“刚好经过,听说太后把个远亲族女给了皇上,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毕竟,现在宫城内的事都是臣妾的分内事了。”

皇后这人虽然未必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不过有点脾气,还是免了她们的见面好。

我微笑道:“太后吩咐我对她经心点,所以常常来看看。”

她也忌惮母后,不再说什么,只问:“听说她十年前到过宫里,还受了委屈?”

这件事尽人皆知,何必再问我一次?

我又给她解释:“以前母后曾让她进宫来,不想闹了些事情,虽然是冤枉的,但母后关爱朕,所以虽是族女也差点处置了,送了她出去。现在她性子静下来了,母后想有个人在宫里陪自己,因此又传了她进来。”

这是我与母后一起承认的事实,没有人敢去细推其中的关节。

皇后点点头,问:“今天既然来了,不如臣妾与皇上一起进去和她喝盅茶?”

我想拒绝,又想,以后总是要见的,现在我在旁边,也许还好一些。

她今天穿了淡松香色的两重罗衣,用珠灰紫的丝线绣了纠缠的花枝在领口和袖口,头发却还是松松地垂下来,稍挽个小髻,漫不经心。

我们进去时,听通报说皇上与皇后来了,她大约是为了皇后,原本懒懒坐着的,这才站了起来,到殿前来迎接。

皇后倒是不讨厌她那种淡漠的低眉顺眼,问:“怎么这么不上心?听说皇上时常到你这里,你也应注意下梳洗。”

“是。”她轻声应了,神情木然。

她这种样子似乎让皇后很放心,等她离我们一丈开外坐下后,皇后在我旁边低声说:“太后的族女怎么这么木讷?”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她很守本分,整天待在这里。”我说。

“她没有名分,一个人居住在玉华宫里不妥。等大内修好了,皇上可以让她和杨美人一起住到熙郓殿去,杨美人和别人相处不错。”

“以后再说吧。”我随口说。

皇后对她没了兴趣,马上就起身要离开,回身又对我说道:“皇上不要拂了太后好意,有空多陪陪她吧。”

我点头,示意她离开。

艾悯送她出去,回来在我的身边坐下,问:“你的皇后?”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表情淡漠,说:“我本以为是聪慧的大家闺秀。”

“她家的品级虽不高,但在朝中藤蔓复杂。母后选择她是有考虑的。”我回答说,“为抑制外戚,不大会考虑高阶家世。”

她也没再评论皇后什么,把桌上的九子连锁拿起来,低头用心玩着,竟然再不看我。

我看她的手指上下翻飞,蜻蜓翅翼一样,不由得出神看了好久。

“不是帮你挑了衣饰让伯方送来了吗?为什么不用?”

她抬头看我,说:“我没有打扮好自己,坐等别人回来的习惯。”

我微微怔愣,然后说:“那是要给其他人看的,不然,她们会在背后说你。”

她再不说话,似乎和我在一起,她连说话都疲倦。

但我想她一定很寂寞,每天都只有我来和她说说话。所以她脾气无论变成怎么样,我都应该原谅她。

自那日起,好像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又好像没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与她的关系有没有改善,她依然淡淡的,一副没我最好,有我也无妨的样子。

我却有了心魔,只要与她在一起,每夜都会惊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寻找她。

只有看到她还在自己身边,还在安睡,知道她已经无法回去了,放了心,才又有了倦意,重新睡下。

有时候,也常常发狠起来,真恨不得自己成了她活下去必需的东西。

就像她不喝水会死,不呼吸会窒息一样,我想要变成那样的东西。我不想要自己予她的意义,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向她乞怜的人。

可是我无法成为那样的东西。

我现在只能想要个孩子,只要有了孩子,我们之间就有了血肉的牵绊,她或许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没有办法对付她,我只有求其他办法来留住她。

十一月,工部来奏,近日修内将要结束,恭请我更赐殿名。

把崇德殿改为紫宸殿,作视朝前殿。长春殿更为垂拱殿,作常日视朝所在。滋福殿也正式改名为皇仪殿,诸如此类,几乎所有的宫殿都要改名。

我实在不耐烦,交到翰林手中,命令他们拟制。

甲戌,恭谢天地于天安殿,与母后朝臣拜谒太庙,大赦天下。

宣告改元为明道。

御仗回宫时,皇后率了众妃嫔宫人在崇圣殿迎接。

而她,虽没有正式名分,但因为我与母后的看重,所以也列在最后。

草草见过了皇后妃嫔,也不敢对她多看,怕别人猜疑嫉妒她,就携众人一起去看了各殿的新名。

西凉,清心,流杯,转到锦夔殿时,发现这里最得我心。新近整修后,植了大片海棠玉兰,春天的时候想必是很好的。旁边有小圃,兰蕙几畦,合抱的梧桐树。金水河引到殿后,菖蒲历历。

我转头看了后面跟着的宫人一眼,特意在后面人群中找她。

她大概是累了,脸色发白,气息也不均匀,嘴唇褪得淡红。

我忙说:“不如这里就赐了她居住吧。”在人群中指了一指她,然后说,“不必再跟着来了,就在这里歇息好了。”

锦夔殿离我住的长宁宫很远,所以即使她没有封号,大家对此也都没有异议。

她听我允许歇息,马上就在廊下坐下了。

已经是冬天,阳光不足,我看她苍白的单薄样子,非常担心,让太医留下给她把把脉,自己与其他人离开。

才走了几步,太医从后面追上来,我停下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一慌,忙问:“她身体怎么了?”

“皇上大喜。”他伏在地上,口不成言。

我怔了一下,然后从步辇上一跃而下,在周围错愕的惊呼声中,向她的方向急奔过去。

我们生个孩子吧。

现在,她真的会为我生下我的第一个孩子。

上天一定是听到了我的企求,如此遂我心意。

我会留住她,我会和她在一起,我们会有一辈子的光阴。

我现在再不用怕无能为力的患得患失,我再不用怕一觉醒来她已经消失,我什么都不用怕了。

我再不用害怕她离开我。

她在锦夔殿里听到我的呼喊,转身来看我,在冬日的可爱阳光下,脸上居然有了薄薄一层红晕。

那种美丽姿态直撞入我心里,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我不知道怎么去承受。

只能拥她入怀,欢喜得眼泪几乎都要涌出来。

她也安静地在我怀里,任由我狠狠地拥抱。我想看看她的表情,但是她低垂着脸,看不到。

但我想,她也一定非常喜悦。

整个宫里都沸腾了,因为我有了第一个孩子。

母后甚至比我更期待孩子的出世。有了孙儿,母后似乎已经把她们以前的龃龉抛在了脑后。

“等孩子出世后,就可以加封她了。皇上觉得什么名号合适点?”她当着皇后的面笑问我。

“不如不要等孩子出生,先加封为妃吧。”我说。

“皇上何必这样急躁?”母后笑道,“加封仪式烦琐,听说她身体又不大好,折腾来折腾去可不大好。”

我低头微笑。

我自然知道仪式烦琐,可是,假如她生下的是个女儿,那么按例她就只能是昭容、修仪、顺容、贵仪等众名号,而我如果及早在不知道孩子性别的时候加封她,因为可能是长子,那就没人会反对我给她妃一级的身份了。

母后当然也知道我在想什么,顺了我心意说:“就依皇上的意思,马上让后局的人去准备吧。”

皇后在旁边问:“那么要晋什么名号才好?”

母后问:“贵妃如何?”

皇后还在犹豫,我就先说:“贵妃很好。”

她于是也不能再说什么,点头答应了。

母后深有意味地说:“她刚刚怀上孩子,要静养才好,皇上不如让人仔细点,不要让别人打扰到了。”

离了宝慈殿,我马上就吩咐入内都知阎文应去殿前御侍增侍卫来。

“好好照看锦夔殿,不可以让任何人打扰到那里的清净……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他应了,回身要去召人,我又叫住了他,斟酌良久,说:“皇后若来了,也要请她回去。”

锦夔殿内没有她的人影,宫人说在殿后。

我从曲廊穿过边殿,这才看见她蹲在菖蒲边上,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在剪那些菖蒲冬天死去的叶片。

我慌忙上前去拉她,说:“这些事情让宫女来就好了,小心自己身子。”

“她们不懂剪多少,万一伤了根怎么办?”她轻描淡写地说,“况且,这有什么关系?”

“太医让你不要蹲下去,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孩子。”我皱眉,夺过她的剪刀,丢给宫女,然后拉她回来,说,“你现在刚刚怀上孩子,最好每天躺在床上,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养猪啊?”她轻声嘟囔。

我被她的口气逗笑,挽着她的手回来,说:“先养好精神,下个月加封你为妃。”

她漫不经心地点下头,却还是不习惯我牵她的手,想要缩回去。我却将她握得更紧,不让她逃离。

“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名号吗?”我问。

她在我旁边,却转头看花窗外面的疏朗树木,说:“贵妃吧。”

我诧异,问:“原来你知道了?”

她冷笑了下,说:“贵德贤淑四个名号,我贤良淑德可是一点也没有,只有母凭子贵了。”

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自己,我不管她冷淡的面容就笑出来,自她身后紧抱住她,低头轻声在她耳边说:“可你这个不贤良不淑德的人,偏偏我就迷恋了你。”

她明明听见了,却不加以理会。我顿了好久,说:“以后,你可要做我的妻子了。”

“行了吧。”她却突然狠狠反问,“即使做了皇后又怎么样?你还不是要很多妃子。身份再高,又能真与你相对相守一世吗?不过按规定陪你多过几夜而已。”

没想到她说这样的话,我一时愣住,心如刀绞。

事到如今,她想要的,还是赵从湛那里的唯一。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能给她的就是这样了。这是我无力的事情。

我想我只能随便她,以后她就会忘记了。

她见我不说话,拂去身边石栏上的叶子,要坐下来。

我把她拦住,说:“不能坐这样冰凉的地方。”一边转身叫宫女拿垫褥来。

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

在这样的冬天里,我碰了钉子,不敢再和她说话,只能坐在暖阳中看着庭中稀疏的树枝,偷偷地去搂她的腰肢。

她大概也觉得刚才的话不应该讲,居然没有避开。

周围一片安静。

庭中现在还是一些光秃秃的灰黑枝头,明年春天,就能开出娇艳的花朵了。

到时整个锦夔殿都是繁华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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