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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处沉吟各自知
八月末,绿树荫浓昼午长。
已经是白露天气,秋天来了,只是气息还未澄清。
蝉声噪得人疲倦已极。
水榭风来,荷叶亭亭。水面上还余了一些迟荷花,是千重楼台,花瓣层层密集。那样硕大的花冠与纤细的茎看上去华美得让人不舒服。
母后与我在瑶津亭下棋,我瞥到她身后战战兢兢的杨崇勋,心里很是快意。
杨崇勋当年是母后与寇准、周怀政那次较量中最大的功臣,可惜,现在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是所谓的报应吧。他等待枢密使那么多年,母后却给了那个黄口小儿姚潍和。
我漫不经心地把那沁凉的棋子捏在手里,慢慢地思量,母后近日施政大不得当,朝野中议论颇多,刘从善的事,不能不说触动了很多母后那边的人。也许是好时机,但是谁知道呢。
我想朝中有人想要成全我,但必然也会有想成全母后的人吧。
母后的棋下得好,我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中盘弃子,输了一目半。
她微笑道:“皇儿太急进了,终究还是要以稳住根基为先。”
我点头:“是,孩儿不喜纵横,还是喜欢在书房中仿右军。”
母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我记得曹彬有个粉妆玉琢的孙女,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听说贤淑好读,最喜欢书法,是个极伶俐的美人儿。”
“母后喜欢吗?”我知道她的心思,笑问。
“皇上喜欢吗?”她反问。
曹彬是我朝开国初第一员大将,他当然是不错的,孙女却与我有何关系?
“皇后、贵妃、美人……已经不少了。”
只是我喜欢的,却不是我所有的。
母后低声说:“以前的郭青宜,出身门阀低了点。虽然是出于当时的考虑,而且也是遵祖宗遏制外戚的规矩。可是……毕竟没有大家之气,母后觉得委屈了皇上……”
说到一半,她却不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下棋子,然后说:“曹家姑娘也许会是皇上喜欢的那种。”
我低头一笑。
曹家的姑娘,我想是不可能了,我喜欢的,从始至终只有一种,就是眉眼盈盈,波光回转,在第一次见面的寒夜中肆无忌惮大笑的那种。
母后自然也知道,竟对我说:“不如十年前的那个女子,皇上将她接入宫中吧。”
我诧异地抬头看她。
她向我微笑,徐徐说道:“母后当年被遣送回家去的时候,每日每夜都在怨恨秦国夫人,总算上天让你父皇登基,再接了母后回来。难道母后如今却要做秦国夫人那个老太婆吗?”
可是,你一直在等待父皇的迎接,我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地被我握在手中。
“怎么了,还有难事吗?”
“她自己在卖兰花,是商贾之流。不是良家女子。”
母后却豁达地说:“朝廷要她什么身份,她就是什么身份,皇上又不是不知道。随便给她个清白家世就行了。”
清白家世……
这四个字刺痛了某个地方。
我怎能忘记,赵从湛给我的,请婚折子上写的那一句:纳清白家世的平民女子艾氏为妻。
现在我们之间什么阻碍都没有了,阻挡我们的,只有我自己。
母后见我沉吟不语,担心地摇头,说:“皇上,你年纪太小,容易把情字看得重了。须知你是帝王,为一个女子这样郁郁寡欢,以后要留了口实。”
我没什么意识地点了下头。
八月天气,水面风来。荷花的暗香满殿,混合着沉香炉中的烟气,绿荫生昼,凉意幽微。
突然悲从中来,想大哭一阵。
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想要好好待她,让她过世界上最好的生活,做最幸福的人,事事如意,永远也没有不顺心的时候。
可是我们怎么会成了这样?
所有的事情,都远离了我原先的想象。
脱离了轨迹,沉到黑暗里,冰冷中没顶。
我怎么把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向母后告退,本想去张清远那里,经过延庆殿时,我却终于忍不住叫停,走进里面去。
外面阳光毒烈,即使在深殿内,那热气还烫贴在身上。
我从大堆的奏折下抓住最下面的那一份,要把它抽出来,可是上面的压得太重,一时居然用尽全力也无法拿出。
我一时烦躁,将上面所有的奏折扫到地上。
大堆的军国大事轰然倒地。
我只用手攥紧最下面那一份,打开仔细地看。
是关于她的禀报。
几个月来,她在各个州府间游荡,如断线的风筝。
她像游魂一样在不同的地方徘徊。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允许她停留,没有人帮助她,也没有人会与她说话,即使是路边的乞丐对她出声,也会马上被带走。
她就像是大宋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东西,除了花草,什么也接触不到,除了喃喃自语,没有其他的声音在她周身。
前几日她在苏州停了半日,看到官府来人与侍卫亲军说话,马上就离开了,什么话也没有,似乎已经习惯。现在,她转头往西去了。据说她身边,除了最简单的行李,只有一盆红葶。
赵从湛最喜欢的那株兰花。
也许在他们的故事中,这盆红葶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所以她接连抛弃了所有的珍贵兰花,只留了这一株。
现在,她要上西京,此时大约在芦苇泊,离我,不过七八里。
不过七八里。
伯方还跪在地上捡奏折,我此时的念头在这高殿里,似乎在隐隐回响一般,到最后那声音越来越汹涌,直扑过来要使我窒息了
她走了四个多月了,我一直在等她回来,不停地在夜里被灯火的摇动惊醒,只因为我梦见她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我每个晚上都以为,明天一睁眼她就因为熬不过而回来了。可是我等了这么久,结果,是我自己熬不过。
到后来我绝望了,我把长明的宫灯全都灭了。于是我醒来坐在黑暗里,下意识地开始点数她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前事种种,灼热的,冰凉的。
在死寂一样的黑夜里,不知不觉悲从中来。
我什么都可以伸手取要,什么都能无所谓,什么都不用经心。可现在她离开四个月,于我就像四辈子过去。
我心里空得厉害,像被她硬生生挖空了,只有头脑中的记忆,清晰得可怕。和她的那一夜强求纠缠,最细微的一点触感都还存留在身上,分分毫毫,挥之不去。
是我输了。我喜欢她,分离所煎熬的,当然是我。
而现在,她离我,不过七八里。
去尚辇局看了看,我放弃了车子,牵了一匹马翻身上去,纵缰奔出开封。
后面被我抛下的所有人都不敢置信。有几个老奴吓得浑身哆嗦,几乎要哭出来。而我,根本顾不上管他们。
太阳最炽烈的正午,我一个人狂奔在黄尘翻滚的官道上。
早上我还不可能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在我自己的身上发生,但的确,我就这样出来了。
整个天地像蒸笼,把我置在其中煎煮。那些滚烫的热气从每一个毛孔中逼进去,汗水从毛孔涌出来,神志不清,头脑狂热。
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朝着她的方向,裹了一团火,飞奔。
到芦苇泊边,已经是薄暮,太阳的暑气还没有消,即使有风透过薄薄的衣服贴近身体,全身也还都是灼热的烦躁。
我翻身下马,浅绿的芦苇根根直立,每片叶子上面都蒙着类似竹子新粉的银白色。一眼看过去,那些微微泛银色的绿色,在这样的燥热天气里如经了不能融化的雪。
听到一个女子的叫声,隐隐从芦苇中的茶棚里传过来。
只是这样遥远的声音,我就紧张得连手指都开始发抖。
胸口窒息,几如痉挛。
我要如何去见她……在那一夜之后,我要如何去见她?
我这般狂热地在烈日下跑来见她,可现在就在她的身边,我却无力情怯。
丢下马,我慢慢从芦苇中的小径走到渡口的茶棚。
那些穿侍卫亲军服饰的人,正站在最前面,与其他的客人一起冷眼旁观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不敢相信那个女人是她,但是,看来真的是。
她瞪着前面看热闹的人,手却顾自抓起身旁的瓷碗,一个一个往脚下丢,似乎故意弄出这样大的声响。
碗碟一只只破碎,很快她整个人就如站在瓷做的碎雪中一般。
她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又凶狠又凄厉,砸了二三十个碗碟后,她劈头对众人来了一句:“东西有主人吗?怎么没人出来说话?”
那个摊主早被侍卫亲军拦在外面了,只哭丧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敢说。
她把人群扫了一圈,没有任何人和她说话。
她似绝望,又似乞求地看着他们:“连骂人的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软弱极了,落在周围无声围观的人群中,显得无比凄清。
没有人和她说话,骂她的,笑她的,甚至多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
侍卫亲军里有个人带摊主去取赔偿,另外的人让大家重新坐好。一阵轻微骚动后,所有的人都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刚才的事情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剩下她站在一地的碎片中,站在初秋的暑气中,站在周围的人声中,僵硬的一个人。
风从芦苇上过去,呼的长长一声。
再无声息。
灰紫的沉暮色里,她站在那里,久得连呼吸也没有了。在周围坐着的、对她视而不见的人群中,她尤其显得突出。
她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只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单薄,脆弱,羽翼杂乱。
而我站在芦苇的另一边,任夕阳在我身后,将我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
我要她接触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人,感觉不到任何人。我要她在最热闹的地方一个人孤独,永远游离在人世之外——此生此世,她唯一能触碰的人,只有我。
困了有人请她到驿馆,但是绝不会留她到第二天中午。饿了有人准备当地的特色佳肴,但等她放下筷子就会请她出去。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到自己可做的事情,因为没有人会理会她。
游魂……大约四个月来她的生活就是这样。
在那些侍卫亲军的包围下,她连想要听人骂她一句都不可得。
我只是不想让她有安身的地方。她要想安定,只有回到我身边。
我,一直在等待她明白,然后自己回到我身边。
可此时,看着已经崩溃绝望的她,我突然想到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鸟。
它没有同类,孤单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后来它叫了四天,死了。
想到那只覆着凌乱艳丽羽毛的冰冷尸体,再看到面前疯狂的她,我忽然打了个冷战,害怕极了。
此时有条人影慢慢走到了她身后。
她在死一样的静默中突然回头,抓住他的手尖叫出来:“求求你和我说句话……求求你……”
那个人指指自己的破碗,向她“啊啊”地干叫了一声。
旁边的侍卫亲军马上冒出来,把他拖走。
她激愤而狂乱地上去拉那些侍卫亲军的手,要把那个哑巴乞丐给拉回来,口中混乱地叫道:“我有钱给你……给你!”
她眼睛里都是血丝,全部暴突出来,极其可怕。
那些侍卫亲军怕伤着她,在她的乱拉乱拽之下,居然被迫放开了那个乞丐。
她忙把身上的钱与银子全都拿出来塞给他,嘴里只是说:“全都给你,都给你……”
那个乞丐却挣脱她转身逃掉了,她的钱散落了一地。
我隔了这么远,仍清清楚楚听到银钱丁丁当当的落地声,如同敲击在我的心上。
她站在那里看那个乞丐逃远,一动不动,神情冰冷死寂。
我觉得她已经忍耐不住,几乎接近疯狂了。她受了太久的压抑,现在也终于是崩溃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肯认输。
怕只怕,她还要坚持下去,到时……恐怕是我先去哀求她。
耳边一声惊雷,劈开沉寂。
她身体颤抖了一下,终于从茶棚里离开了。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她出了芦苇荡,前面就是我们以前重逢的那个杏子林。
去年的杏花早已尽了,连今年的杏子都已经没有了。
杏树叶子老绿繁茂,一树树在暗淡的天色里,像鬼魅一样站立。她漫无目的地走到里面去,知道有人跟着她,她也没加以理会,木然地越走越深。
我跟在她的身后,脚步声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她可能以为是侍卫们,听若不闻。
快到那个有泉的小亭时,她终于双脚一软,我眼看着她倒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也不知心中什么滋味。
她一动不动,昏迷在树丛间。
我慢慢地向她走过去,心里的念头居然是——她先支持不住了,不是我认输。
把她抱起来,拢在怀里,我才发现她的身子原来这么小,就像一只幼兽蜷在我的怀中。
她再不是当年为我挡火的身体了,我也不再是她搂在怀里的孩子。
世事变换,真如梦幻泡影。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意识模糊,在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之后,却还看得出是我。
她怨毒地盯着我,用几乎嘶哑的声音用力说:“你滚开……”
她说话非常困难,可是,几乎凶狠到透骨冰凉,一字一声一顿,尖刻锐利:“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可我紧紧抱着她,不敢放手。
我怕一放手,从此就没有了下文。
她挣扎了一下,但是气息奄奄,没有什么力气挣脱开我的手。
她脸色惨白,几乎和鬼魅一样,如此惨淡,我心里不知如何才好。
但,她是我喜欢的人。
我收紧臂弯,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和我回去吧,你游荡了四个月,该明白了。不在我身边,你活不下去的。”
她疯了一样地吼出来:“我自己会去死的,你……滚开!”
旁边又是个闪电劈下来,她头发散乱,青白的脸一点人气也没有。
“你现在居然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可以忘记,可我决不能忘记……你,当着他的面,在灵堂里……”
她的气息卡在喉咙里,只听到她急促且紊乱的呼吸,却什么都无法出口。她发狂般地掐我的手臂,这个女人,真的崩溃了。
是,我杀了赵从湛,我在他的灵堂里强暴了你,可是,现在你是我的。
我恶毒地问这个女鬼一样的人:“即使如此,可在大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活下去?你连死都死不掉。你还不明白你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我身边!
“不然,你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你怎么过下去?
“你回不去,现在落在我的手上,你能逃到哪里去?”
她是知道的。所以她再没有说话。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去抱赵从湛喜欢的那株红葶。
她捧着那个花盆,手指抓得太用力,瘦骨嶙峋的手上青筋根根突出。
我觉得自己太残忍,不敢多看。把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却看见了她在暗夜中的苍白脸色,看着她眼里深浓的悲哀绝望,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她的眸子似乎干枯了,半天,没有转动一下。
我心里的寒意渐渐泛上来。
“走吧……”我去拉她的手,她用力甩开,却把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我忙俯身去扶她,她没有丝毫反应,一动不动。
我抱她起来,才发现她昏过去了。
她刚刚就已经晕了一次,不知道身体是不是不好。
我一直以为她比我厉害,到现在才发现,其实她只是个软弱的普通女子。
可没有关系,以后她可以依靠我了。
而且,想到刚才她鬼似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她这样昏迷还比较好一点。
我想抱她回去,却发现她的手里紧紧抓着那盆兰花。
我用力扳开她的手指,把那盆兰花往地上一丢。
我一边在暗夜的杏子林中穿行,一边低头看她在自己怀抱里沉睡。
她的眼睛下陷得厉害,眼晕浓重,疲倦憔悴。
我越仔细看她,心里越后怕。
我记忆里,她不是这个样子。
当时她就像一只活泼的狐狸,巧笑得那样轻慢狡黠,突如其来地,没有任何预兆就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明亮耀眼,夺人眼目。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那样骄傲生存的人,像她那些华美的烟花,明媚地恣意在我头顶的天空开出暮春初夏的迷眼乱花。
一夜之间照彻我灰暗的少年时光。
就在这里,这杏子林中,去年那一天的杏花融暖春色,她在繁花间向我浅笑,阳光打在她的满身,太过刺目,让我眼睛一时承受不住,她短短一刹那的流眄,我像失掉了半世年华。
那时这亭子周围的杏花,开得斜里横里缭乱,颜色妖艳媚人。她穿着淡绿春衫,巧笑倩兮,和春日的阳光一般温煦,照在我身上,柔绵温软。
我真想让那样的季节永远停留在我的身边。我也用了全部力气挽留她。
现在,我终于在落完杏花的树林中,将她抱在了怀中。
可现在的她,哪里还是那样灵动的狐狸。
虽然外观的确是一样,可是已经只剩了皮毛。那些体温都早已死去了,只有形体还存在着。
她已经被那件嫁衣凄厉的撕裂声杀死了。
被赵从湛的血杀死了。
被我杀死了。
我杀了她,想要那漂亮的、柔软的毛来温暖自己。
可是我身上只有寒冷,我怎么能用没有生命的毛皮来拯救自己。
走了几步,遇见了那几个侍卫亲军,他们诧异地看着我,我将她小小的身子拢紧,然后对他们说:“以后不用跟着她了。我带她回去。”
我又想了一想,终于还是说:“把里面……那盆兰花带回去。”
我抱着她在这芦苇中走了一会儿。周围都是银白色的光芒,在月光下隐约。
风声凌乱。可我心里说不出的安静。因为她现在在我的怀里。
我要带她回去了。
从此以后,她会明白离开了我,她在这世上根本活不下去,她会死心塌地地绝了所有念头,乖乖在我身边等待我。
就像以前我等待她一样。
离开芦苇泊,大雨就下起来了。
到旁边的镇子上找了客店,将她安顿下,这样的天气,恐怕是不能回去了。
叫店家找了大夫来。那个老人一看她,就急了:“中暑,发急痧,快去揪点红蓼的嫩芽,用酒给她擦身子。”
“去哪里买?”我忙问。
“自己去摘新鲜的嫩芽,现在快去!”他皱眉道,“她若今晚像你说的在杏子林里,恐怕晕去就醒不来了!”
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红蓼。
给了店小二一些银子,让他和我一起去找。
他带着我钻在墙角下去找那些草。天空暗得跟泼墨似的,我的眼睛被雨打得几乎睁不开,朦胧间只好用手肘挡着眼睛来阻挡从额头流下的雨水。
雨水冰凉,刚才的闷热还余在身上,现在的雨劈头盖脸下来,我身上冷一阵热一阵。
想想也觉得可笑,我居然蹲在这里,和一个店小二一起摘野草。
可一想到她现在沉沉昏迷,我不由得心慌了起来。
在草丛里拼命地寻找那种草,胡乱地拔了几棵,抱在怀里回来,大夫已经倒了一盆酒在旁边。我把那些草叶的水擦干,在酒里浸下。那个大夫站起来出去,说:“你帮她擦身子吧。”
我目瞪口呆,问:“我帮她擦?”
“你不是她丈夫吗?”他问。
我点头,说:“是……”
把那些叶子在酒里揉碎,然后卷起她的袖子,抓了一把在她的手腕上擦拭。那些绿色的汁液与酒的浓烈气味混合在一起,气息熏染得人一阵晕眩。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手臂柔软无力。我握紧她纤细的手腕,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才能贴在唇边轻轻触碰。
她瘦了好多,手上筋骨毕露,再不是当年的柔软手感。
我们都变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在黑暗里羞怯地亲吻她发丝的小孩子。现在我对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摧毁我们以前的美好。
而她现在,恐怕对以前的小弟弟恨之入骨。
那些上元的烟花,那个隔着碧纱的蛇精故事,那些高远的星辰,都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像风吹过,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永远寻找不到。
只有我绝望而固执地还在希望抓住我们两人的幸福。
可我们,谁知道还有没有幸福。
我替她的左手擦过,然后又爬到床里面替她擦右手。仔细地,从指尖,到手肘,再到肩膀。然后替她擦脚,从脚趾,到膝盖,再到大腿。
真是奇怪,我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
我专心致志,也许是害怕我一分心她就醒不来,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她一醒过来,我就没办法这样安静地待在她的身边。
周身全是酒与叶子的气味,微微有点辣的迷醉气氛,熏得人头脑昏昏沉沉的。
在普通的客房里,普通的民间陈设。
在别人的眼里,我和她,就好像是普通的夫妻,妻子生病了,丈夫在为她擦药。
我所求的,不过如此。
但愿这一刻,能留长一点,或者,到永远。
擦完手脚,我把她的衣服解开一些给她擦拭肩膀,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楚。
我低头俯到她的耳边去听。
她说:“从湛,江南到了……这么热……”
我默然地把她的衣服拉上去。
呆站在床前看她昏迷中的容颜,可是我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第二天我带她回去。她的烧已经退了,却还未醒来。
我想这样对我对她都比较好吧。让她免除了挣扎与抗拒。
带她回广圣宫,抱到最里面的会祥殿,召了太医来给她诊治。
伯方在旁边刚说了句:“皇上……这位姑娘……”就愣住了。
我转头看他,他结结巴巴地问:“她怎么……怎么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这才想起,十年前我曾经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没有成功。当时伯方也在我的身边,为我出主意。
伯方对这些事情比我知道得要多。
“她在宫里应该要怎么办?我要给她正式的身份才好。”我问。
伯方低声说:“没有身份来历就进宫的女子,最好是借太后的名义,让皇太后为她说句话,当作给了皇上。这样将来在宫里大家就都得尊让她一些……现在时候正好,皇上可以去和皇太后说一下。”
现在时候正好,没错。
母后与郭家近日频生龃龉,她昨日暗示我疏离郭青宜就是这个用心。
现在,我简直是遂了母后的心意,与她一起向郭家示威。
母后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并亲自安置她在崇徽殿东侧的小殿中,同时答应等她身体好转,马上就让她正式到我身边。对外说是良家子,父母双亡,她上辈是母后的微时乡里。
一切都仿佛得天相助。
她醒来的时候是下午。
昏睡了这么久再睁开眼睛,她的眼就如洗过一样。
她转了转眼眸看我,很久才好像恍恍惚惚认出我是谁,回忆起昨夜的事情。
她不说话,我也说不出什么。
我们沉默了好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吃力地转眼看着周围,问:“我的兰花呢?”
我把窗口的红葶指给她看。她就安心了,闭上眼。
她没有说要走,我也没有求她留下来。
她没办法离开,出不了边境,回不到自己的世界,就只能待在我的地方。
在外面,还不如在宫里。
我也不能再多求什么。现在就先这样吧。
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却怎么也要给自己留一点自尊。她是,我也是。
所以,不如我们都不要说什么了。
宫女送了粥来,我在旁边看她虚弱地让宫女放下,自己再伸手艰难地慢慢用勺喝粥,心里不知不觉就沉了一沉。
她实在太好强,这样的情况下也倔强地不肯假手于人。
我在旁边告诉她:“这里是我母后的崇徽殿。过几天你到广圣宫来,我好好替你弄个兰花圃,再陪你养兰花。”
她看也不看我。
我又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母后的安排,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问:“你要见见母后吗?”
她摇了下头,怔怔地出了会儿神,然后才终于开口说:“你母后……很漂亮,气质高贵。”
她又出了好久的神,喃喃说:“还是不要见了。”
我看她把粥喝完,然后接过放在桌上。
窗口的芭蕉心里还带着昨夜的雨水,却有一只鸟在上面跳着,颤得蕉叶一偏,积水全部倾泻到地上。
她为那声音受了一惊,身子立刻缩成一团。
我忙把鸟赶走。
回头看一看她,她脸色还是苍白。
几日后文德殿落成,母后与我一起去看。
这是母后预备用来览书的地方,大约也是将来阅事的地方。
我陪母后看了一回。大殿形制原本是十二间,因为群臣反对,所以改为九间四进。其余龙凤花草之属与其他宫并无不同。
里面还有匠人在做最后的修润,我抬头看在梁上描凤眼龙须的那些人,担忧地问:“怎么这么早就把架子撤去了?万一发生危险可怎么办?”
杨崇勋忙在后面说:“马上就要好了,为了方便太后皇上观看所以撤去。”
“这不是儿戏,怎么为了两人的方便,使得他人性命堪忧?”我皱眉。
母后点头,然后说:“以后不可这样。”
出了正殿,殿后是刚刚移植过来,还显得无精打采的松竹。母后看着,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那个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只是中暑而已。”
“母后还没去看她呢……据说是很清秀的人?”
我低头微笑,听着母后赞她,却好像是自己的骄傲:“她近日憔悴了。母后以前不是见过她吗?”
她想了一想,然后点头,说:“印象不深了,大约很有灵秀之气。据说她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我忙说:“她回家去了几年,处事安静,休养得好,所以不易显老。”
母后皱眉看我,然后问:“皇上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她从哪里来无所谓,我喜欢她……仅此而已。”
母后摇头,却笑了,说:“少年情事。”
她大约想起了自己当年与父皇的事情,伸手抚摩我的肩,看了好久,说:“母后就不去看她了,免得感叹自己年华老去。皇上少把宫里人那些神怪的事经心。料来她是得天独厚的美人,所以变化不大,以前也是有的。”
我点头。
女人记性很好,她们都不想看见对方,是对的。
母后示意回去,杨崇勋在她的身后恭敬唯诺。
我皱眉看他在前面引辇。
不能不想起前几日在延庆殿,吕夷简讲了四川的交子务后,回顾左右,我便示意他上前。
他在我旁边低声说:“臣今日与杨枢密私下说了一席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我心里一震,杨崇勋做枢密副使已经十余年,京城兵马为防常将而换了好几拨枢密使,他却兜兜转转一直在京都军马司中,不能不说母后是有意为之。不知他如何看待现下。
我轻描淡写地问:“什么话?”
“臣与他讲到太白星在白天出现的事情,担忧司天监说的变数。臣假装无意,说‘有杨枢密使在,料来无妨’,他神情当场就变了,勉强应道:‘是副枢密’。臣看他脸色黯然,内中必有怨愤。又试探说,‘你随太后多年,现在皇太后年岁已大,颇为倚重,将来也是我朝重臣’,他低声叹道:‘山陵使而已。’”
吕夷简讲到这里,停下来看我,我心里不舒服,想母后身边人,除了钱惟演就是他了,现在他却只想着母后去世时他是近臣,恐怕将留守山陵,无人提携。
但我总要替母后留点面子,所以只说:“大约是一时口急吧,这样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
“请皇上恕罪,臣在想,杨崇勋此人近乎小人,熟知趋利避害之术,他不一定是失言。”
这样,那就是故意向我们示意的。
我是不喜欢杨崇勋,但是,也不一定就不需要他。
于是我点头,随口说:“杨副枢密多年劳苦,为我朝奔走,原就应该是去掉副字了。母后起用姚潍和,考虑甚有不周。”
“皇上所言极是。”吕夷简应道。
现在,大约他已经从吕夷简那里听到我这句话了,因此对母后越发恭敬。
所以我就是不能喜欢他。
然而,和他一样,我想我现在私下做的,大概也是母后不会喜欢的吧。
但我没有办法。我已经长大,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可是她这样厉害。
幸好现在不是大唐了,恩惠可以笼络很多人,可她没有高贵的门阀,在朝中的那些势力,都不是她至亲的人,没有理由为她付出那么多。
她以前再多的心血,恐怕还是浮萍,待风来秋到,选择也就到了。
朝廷不是我们的,是士大夫的,没有长远的好处,他们有什么理由扶助一个女人?他们答应为母后的父亲避讳,也答应母后乘坐大安辇,可那是因为没有触及他们的根本,是可以忽略的。
更深的,恐怕母后再拿不到。
她恰恰就是像警告我的那样,根基动摇了啊。
我想大概聪明如母后,也许是不会不知道的,她已经无能为力了,还政是迟早的事情,可她还在犹豫什么呢?
母后又不是不识时务到需要臣子撕破脸皮的人。
或是她要等到,连从小就唤她大娘娘的我,也与她扯下温情的面具。
陪母后回到崇徽殿,我向母后告了别,马上到东殿去。
我的脚步太快,伯方只能在后边小跑着追我。
在回廊转角,一眼瞥到母后在檐下含笑看我。
不觉脸红了一红,像我十三岁时一样,觉得难为情。
她今天脸色好多了,不再像鬼一样惨白。
她倚在窗口用雪色晶莹的手指甲去逗外面芭蕉上的一只小虫子,那虫子碧绿通透,生了一些茸茸的毛,说不出的诡异美丽。
她则将虫子举到面前看,长长的睫毛偶尔一闪,眼睛里暗淡的水雾就朦朦胧胧地波动。
碧绿的虫子和她漂亮的手在一起,在外面芭蕉绿森森的颜色中,剔透生彩。
她转头,瞄到我站在门边盯着她的手看,却什么表情也没有,转到红葶前面,在泥土中挖了个洞,把虫子丢进去,然后用土埋掉。
我到她旁边,跟她到外面的池子里洗手。
“兰花需要肥料的。”她这样说。
我蹲在她旁边,看她的手在水里影影绰绰,她的裙子掉了一角在水里,那藕荷色就在水里随她的手上下波动。
我小心地替她把裙角捞起来,拧干。
幸好是热天,等下就会干了。
她指指前面池子中间,问:“今年的最后一朵荷花了吧?”
在一池的绿色荷叶中,只有一枝绯红的荷花开在高处,傲气凌人,顾盼生姿。
那颜色红得胭脂般,仿佛整个夏天就沉淀在上面,鲜亮夺目。
她转头问我:“把它摘过来给我?”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就走入池中。
我记得十四岁的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和她一起在仙瑞池,我们一起摸那颗珠子,可是我不记得其他的细节了,只觉得我在污泥中,握到了她的手,她纤细的指尖在水里温温热热的。
其他的一切,全都铰碎了一样,零落飘荡,想不起具体的颜色与形状。
我走到那朵骄傲的荷花旁边,把它的茎折断,手指却被上面的尖刺戳到,痛倒是不痛,只是麻痒难耐。
我去旁边弄了点菖蒲叶,站在泥水里把花茎上的毛刺都用菖蒲叶抹掉,自己再抚摩了一遍,确定再没有刺手的东西了。
然后我跋涉回来,她坐在那里,神游天外,根本没看我。
我把荷花递给她,她接过,漫不经心地放在鼻下闻了闻,脸上一点神情也没有。
伯方在旁边看我衣服上一塌糊涂的淤泥,忙说:“皇上去换了衣服吧。”
我点头,对她说了我马上回来。
走了几步,我又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她。
她也已经背对我离开。经过角落的草丛间,她把手里的荷花随手丢在那肮脏的地方。
弃若敝屣。
当晚禁中突然起了大火,我在广圣宫被惊起时,伯方禀告说,已经蔓延到崇德、长春、滋福、会庆、延庆这五个殿。
我站在殿外看了一下,半个天空都是通红。
为何宫里会突然起这样的大火?况且这几个殿坐落相隔,怎么会一下子就全部烧着,而且火势无法控制?
我披衣出去,伯方忙拦我说:“皇上万乘之尊,不可身涉险地……”
“好了好了,少啰唆,走吧。”我皱眉。
火光下的禁苑里一片嘈杂,后局救火的人与宫外进来的军巡捕都在提水扑救。
我站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
各支队伍密切配合,有的警戒弹压,维持宫里秩序;有的救护,安置受伤宫人;有的抢救宫内的文档与陈设;有的运水灭火。
大桶大桶的水压向火蛇,可惜总在距离火苗一尺处便蒸腾消散。那火竟不是在烧了,而是活生生地在狂舞,铺天盖地腾起无数红云吞吐那些雕梁画栋。
有个军巡捕在通红明灭的火光中重重撞到了我的肩,我回头看他,他没看清我是谁,倒喝了我一声:“别在这里挡我的路,走开点!”
他肩上悬了水袋水囊,与别人一起背个用碗口大的中空毛竹制成的大唧筒,一脸的油汗混合着黑灰。
我笑了一笑,忙让出位置给他,自己转到滋福殿边。
火却在西南风中转了个头,逆扑向崇徽、天和、承明殿那边。
我看那火舌,惊了一惊,问:“母后应当已经远离崇徽殿了吧?”
“皇太后肯定已经避了。”伯方说。
此时另外一股火突然从殿后出来,与前殿的火相交,盘旋围住全殿,里面的门柱见火就着,风又实在是太大,殿内的人若是还在,现在如何逃得出来?
我心惊胆战,奔到崇徽殿旁边抓个宫女问:“母后!母后和她……在哪里?”
那宫女被我吓得说不出话,用手指颤抖地指指自己的肩,我从她的肩上看过去,原来母后就在她的后面,含笑看着我。
在火光下,她镇定自若,微微一笑,身边所有的繁杂全都远退。
母后果然与我不同。
我此时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讷讷地放开那个宫女,向母后走过去,母后伸手挽住我,低声笑道:“皇儿遇事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啊。”
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母后抚抚我的额角,仔细地打量我惊惶的神色,说:“不过,母后知道你是关心则乱。皇上总是这样,前因后果都忘记,母后是皇太后,除了皇上,宫里第一个要紧的就是母后了,怎么还会有险事?”
我觉得她的声音分外柔和,我已经很多年未曾听过了,我放松了心情,把刚才的紧张抛开,然后说:“母后说得是。”然后回头去找她。
她不在这里。
她不在这里。
母后似乎忘记了她,摆驾到延福宫暂避。
只有我站在那里看那些汹噬的火,寒意突然涌上胸口。
我猛然想到自己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在大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活下去?你连死都死不掉。
此时火势随风静了一点,一时半会儿,梁柱大概坍塌不下来。
我是皇帝,自然不可以以身涉险,不过现在应该没关系。宫内的殿堂都是高穹支撑的,门已经没有了,风一静,火苗没有扑下来,踩着砖地进去看一下马上就出来没什么大问题。
我不敢叫别人进去,不然,她若在里面被发现,一定会被宫人讲得比不会长大更奇怪,更不堪。
我从偏门掉下的那个火洞冲进去,发现火果然在高高的上面,下面全是空的,有燃火之物的地方在燃烧,其他的地方则地面发烫。
我踩着热砖地,慌乱地看了下周围。
果然没有人。我真是多虑。
她一定已经逃出来了,如果在里面的话,应该会呼救。
就在我一转身准备出去时,却发现她站在窗口的芭蕉那里,睁着一双冷静的眸子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火里闪着艳红的光,平静如此。
我因为她脸上的安静坦然,而一下子愣在那里。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喊叫,我回头看见长春殿轰然倒塌,红亮的砖瓦互相碰撞,擦出刺眼的火花,四下迸射。
这崇徽殿也是木裹油漆之物,见火就着,恐怕已经快要烧透。
我回头抓住她的手,对她大吼:“快点出来!”
她这才微微点头,单手抱起那盆红葶,被我拉扯着跑出去。
到外面,居然没有人看见我们。
所有人都在长春殿那里围着,喧哗叫嚷。
我伸手想把她手里的兰花打到地上,可是我手都没办法举起来,全身发抖,开始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后怕。
她漠然地回身去看崇徽殿。
烧得通红的重檐攒角,透朽的顶梁,所有的砖瓦倾斜向大殿的正中间,哗的一声巨响,压了下去。
炙热的风卷起一层黑红灰烬,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开。她的发丝和裙袂在红色的热风中高高扬起。
她纤细的身影伫立在横飞的灰烬之前,一动不动。
这一场大火,烧毁了八个殿。视朝所全部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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